第十卷 3 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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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座荒廢的神殿,與公宮相距了要策馬跑上一日的距離。

  宮殿外的牆壁和支柱都已爬滿了裂紋,外表滿布著黑色的苔蘚。宮殿外觀的裝飾全都已經在長年的風雨中受蝕,看不清原本的面貌,甚至無法辨別這座神殿原本供奉的主神是誰。神殿的大門沒有門板,儼然就是一處四角形的洞穴。

  這座神殿光看外觀給人的印象,直叫人聯想到有山賊或是鬼魂棲息。

  神殿距離城鎮非常遙遠,附近也沒有村落。當然,也有可能是曾經存在,但後來因故而消失了。

  一名女子來到這座沒有人靠近的荒廢神殿面前。

  她騎在馬上。一頂帽子遮住底下一頭鮮紅色的頭髮,以及一對眸色彼此迥異的眼珠。一襲紫色洋裝上披著一件外套,腰上掛著捆起來的黑色短鞭。

  她就是『雷渦的閃姬』伊莉莎維塔。

  「看來就是這裡沒錯了。」

  她抬頭凝望著荒廢神殿嘟噥了一聲,下了馬,以左手緊握著黑鞭,毫不畏懼地走入了神殿。神殿中凝濁的寒氣飄了過來,貼在伊莉莎維塔的臉頰上。

  她手裡的黑鞭泛出了白光,驅走了一部分黑暗。此時她不自覺地望向自己的右手,現在還無法感覺到任何異象。

  伊莉莎維塔將發光的黑鞭甩了一圈,確認著四周的情況。這座荒廢的神殿內部和外觀同樣腐朽嚴重,爬滿了裂痕的狹窄走廊到處都散落著碎瓦礫。沒幾步路,她便來到一處寬闊的空間。

  這個大約能容納二、三十人的空間深處,擺了一尊矮小老婦人模樣的石像。

  「芭芭·雅加!」

  伊莉莎維塔瞪著這尊石像,發出足以搖撼整座神殿的吶喊聲大叫著:

  「快給我出來!芭芭·雅加!」

  然而,這位紅髮戰姬的叫喚卻無人回應。待這聲呼喚的殘響隱沒在空氣中,她便大步走近石像,猛力揮出黑鞭。一聲撕裂空氣的呼嘯和硬質的迸碎聲中,石像即刻被打成細小的碎塊。

  伊莉莎維塔抽回黑鞭重新擺開架勢,視線掃向室內各處警戒著四周的情況。但她的期待落空,在數到一百的時間之中,什麼事也沒發生。

  她默默地轉身背過石像的殘骸,一步步離開了神殿。

  「我簡直就像是個瘋子……」

  隻身闖進幾十年沒有人來過的廢棄神殿大聲呼喊,隨後破壞石像離開……要是她聽到有人做過這種事,她大概也會覺得這人的腦袋有問題。

  然而,現在沒有其他辦法了。

  她和烏魯斯一同造訪的廢棄神殿之中,芭芭·雅加就是化身成為石像——抑或者是藉由石像作為媒介顯形的。

  因此,要找芭芭·雅加,她唯一想得到的方法,就是對著路伯修境內所有的芭芭·雅加石像吶喊,並且破壞石像挑釁。除此之外,無論是找其他人商量,或者請國內的學者詳加調查都太花時間了。

  她將黑鞭捲起來掛回腰上,低頭凝視著自己的左手。

  她是右撇子。儘管為了以防萬一而刻意訓練以左手使鞭,但相較於慣用的右手,兩者能帶來的信賴感仍有一段不小的落差。她擔心在與魔物交戰時,不知能否自在地揮舞雷渦。

  ——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她試著這麼說服自己,隨後跨上了乖乖等在神殿門外的馬匹,她握緊韁繩,踢了一下馬腹,駕馬飛奔了出去。

  過去用以供奉芭芭·雅加,但如今已然荒廢的神殿,目前還有九處沒看過。現在還是得先繼續行動。而這樣的作法究竟有沒有意義,她決定等剩餘的這九座神殿全都繞過一遍,再回頭去想。

  於是,這片荒涼的大地上持續迴響著陣陣奔馳的馬蹄聲。

  ◎

  人在萊德梅里茲的艾蓮收到信,是在莉姆等人與烏魯斯相遇之後七天的事。若是考量到路伯修公都和萊德梅里茲公宮之間的距離,這送信的速度快得嚇人。

  收到信的當下,艾蓮正在辦公室處理政務,但接過信看了一眼,便隨即蹙起了眉頭。

  「從萊格尼察寄來的信……?」

  信上的封蠟蓋的是萊格尼察的印璽。艾蓮覺得疑惑,但還是仔細地割開了信封,很快地瀏覽了一遍信上的內容。

  信上的筆跡可以看出這封信是莉姆亞莉夏的手筆。是路伯修公都透過商會送信到萊格尼察,隨後再轉送至萊德梅里茲。

  這位萊德梅里茲戰姬一邊閱讀信的內容,一對紅色眼眸也一邊煥發出明亮的光彩。看完之後,她極為感動地掐緊了手中的信件。

  「太好了……」

  這聲嘟噥是她發自內心的感慨。眼眶泛淚的同時,一股暖意在胸中漫開,「太好了……」這位銀髮戰姬忍不住又重複了一次。

  「他果然是堤格爾。」

  在送走莉姆、馬斯哈和蒂塔之後,艾蓮就儘可能不讓自己去想這件事。

  她腦中一浮現堤格爾的臉龐,她就會即刻想起現在人在伊莉莎維塔身邊的烏魯斯,心情也會頓時變得低落。不過她覺得,這件事交給莉姆和馬斯哈處理應該沒問題才對。

  「可是他的記憶還沒有恢復……」

  艾蓮向後靠到椅背上,抬頭仰望著天花板。她也不知道該幫助堤格爾拾回記憶的方法。她挪動目光,將視線聚焦到掛在牆上的一把長劍。

  「艾利菲爾,你知道方法嗎?」

  收在鞘里的銀閃送出一道寧靜的徐風回答主人的問話。艾蓮臉上的表情溫和,但嘴角卻揚起了苦笑。

  「不知道呀……不對,是我問了一個怪問題。」

  艾蓮說完,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她抓起銀閃,搖了搖桌上的鈴鐺叫文官進來。

  文官進門之後,艾蓮臉上揚起已然消失好一段時間的笑容說:

  「我要外出一陣子。這段期間這裡就交給你了。」

  「請問大人有什麼事嗎?」

  這位文官看到艾蓮臉上許久不見的開朗笑靨,覺得有些反常,因而帶著怯懦的語氣詢問。

  「我要去一趟路伯修。莉姆亞莉夏找到馮倫伯爵了,他是我們萊德梅里茲的客將,我要去把他帶回來。」

  這位文官聽了,口中揚起一聲驚嘆。他對堤格爾這個人沒有特別的感觸,但很清楚一個公國收容著另一個公國的客將,是何等程度的大事。

  「這是說,馮倫伯爵被囚禁在路伯修嗎?」

  「不是。馮倫伯爵遭逢意外而失去記憶,隨後受到路伯修的戰姬賞識,目前寄居在路伯修公宮之中。」

  事實上堤格爾不是寄居,而是受聘為伊莉莎維塔身旁的顧問。但艾蓮為了方便解釋而使用了這樣的說法。

  「需要兵馬嗎?」

  艾蓮的文官帶著確認性的語氣詢問,而這位戰姬則搖搖頭。

  「我不是要去打仗,一個人去就夠了。」

  「但至少請帶些人馬與您同行吧……」

  「你會擔心也是當然的,不過我有他陪我。」

  艾蓮邊說邊用手拍了一下長劍的劍鞘。

  「雖然麻煩,不過這裡就拜託你了。」

  聽到主君這麼說,這位文官似乎是死了心,於是恭敬地行了禮——其實他應該是在聽到這位戰姬開口告訴他這件事的當下,就已經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了。

  這天,艾蓮便從公宮動身啟程。

  ◎

  柴火熬煮的大鍋之中燉的魚湯正發出白色的蒸氣。鍋中裝滿了水,切成塊狀的魚和蔬菜在其中熬煮著。

  今天的食材是鹽漬鮭魚、馬鈴薯還有蕪菁,而每一鍋也都分配到了少量的胡椒跟香草。而除了魚湯之外,還有黑麥麵包跟一整個陶杯的伏特加。

  莉姆接過一盤魚湯,帶著新鮮的語氣說:

  「原來路伯修會把馬鈴薯跟蕪菁切成細條狀呀。」

  「這麼說來,在萊德梅里茲切得更粗些呢。」

  馬斯哈也同樣捧起一盤魚湯,一邊啜著一邊回話。這是在吉斯塔特王國各地都可以吃得到的料理,但各地仍會有些許不同的調理方式。

  ——原來是這麼回事呀。

  烏魯斯看著大鍋里的魚湯,悶不吭聲地在心裡點頭附和。他就覺得跟這個有點不太一樣的魚湯之前曾在哪裡看過。看來是他在喪失記憶之前,曾在路伯修之外的吉斯塔特王國境內吃過吧。

  他環顧了四周,看到各處柴火上,大鍋子裡都冒著蒸氣。鍋子周圍也都迴蕩著士兵們的談笑聲。

  太陽正準備沒入西方的地平線下。逐漸變暗的天空已經有許多星星高掛在天空中閃耀。空氣中開始增添了幾分寒意,所有人也都緊緊披上了外套。

  烏魯斯帶著莉姆、馬斯哈,還有百名路伯修騎兵抵達這座荒廢神殿已是幾天前的事。他們在神殿附近紮營,等待不知何時

  會來到這裡的伊莉莎維塔。

  而烏魯斯和莉姆、馬斯哈三人一同圍繞在一鍋魚湯前面一起用餐,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畢竟烏魯斯是指揮官,而莉姆和馬斯哈也是客將,當然是烏魯斯得陪著他們。

  莉姆是萊德梅里茲人,而馬斯哈則是布琉努王國人。起初部隊裡的士兵還都帶著懷疑和警戒的眼神凝視著他們。但不要多久,馬斯哈就和這群路伯修士兵打成一片。

  現在他們三人正在用餐,此時有一名路伯修士兵朝他們走來。這人大約二十歲前後,是名相當年輕的士兵,下顎不修邊幅的鬍鬚已經開始冒出來了。

  「羅達特伯爵,今晚也可以麻煩您嗎?」

  「喔,我吃完就去,想聽我說話的人,就請你事先幫我召集起來吧。」

  馬斯哈一邊吃著魚湯里的鮭魚,一邊悠然地回話。這名年輕士兵聽了顯露出頗為開心的笑容對著馬斯哈,之後他對著烏魯斯行了禮,便轉身離去。

  ——這不是比我還有人望嗎?

  烏魯斯看著身旁這位老伯爵的側臉,心裡不由得產生這番感想。但這不是出於嫉妒,而是對於這位老伯爵的欽佩。

  馬斯哈之所以能和士兵們打成一片,是因為他每晚都召集了一群士兵,對他們講述他各式各樣的人生經驗。

  烏魯斯也曾混在士兵們之中一起聽這位老伯爵說話。其中包含了布琉努和薩克斯坦等其他國家的事;有美食、有酒、有旅行的趣聞,還有從吟遊詩人口中聽來的古代英雄譚,鬧了鬼的荒廢豪宅的逸聞等等……馬斯哈能聊的話題真是無奇不有,無窮無盡。

  這次那姆下的命令之中,有許多士兵們無法認同的部分。畢竟他們必須大老遠跑來距離城鎮相當遙遠的廢墟神殿,在這裡等候他們的戰姬大人。

  不過,那姆其實也不需要解釋伊莉莎維塔前往這些荒廢神殿的理由。一方面,他們全都了解指揮官不會將作戰的意圖一一向士兵們解釋。而這些士兵們其實也都對伊莉莎維塔懷有相當程度的忠誠和尊敬。

  然而,來到一處距離村落遙遠而寒冷的地方,從早到晚守候著一座宛如廢墟的神殿,這實在也是無聊至極的任務。

  因此,馬斯哈跟士兵們之間的閒聊就變成重要的娛樂。就某些層面來說,這些士兵們和這位老伯爵的交情,甚至比烏魯斯還來得好。

  「羅達特伯爵,謝謝您。」

  烏魯斯對著馬斯哈深深點頭行禮。烏魯斯儘管擁有實際的功勳,但他在路伯修服勤的日子尚淺,實在不能說他真的得到了士兵們的信賴。而現在這支部隊之所以能夠維持著高昂的士氣,無疑是多虧了馬斯哈的交際手腕。

  「小事一樁。再說,我也從這些士兵們身上聽到很多有趣的事呀。」

  馬斯哈用黑麥麵包沾著魚湯放進嘴裡,面帶笑容地回了話:

  「好了,今天要跟他們說什麼呢?就說一頭小熊被獵人所救,為了報恩而假裝成獵人的女兒出嫁的事吧?」

  「馬斯哈卿,我也可以一起聽這個故事嗎?」

  就在身旁的老伯爵吐出這聲呢喃的同時,莉姆迅雷不及掩耳地開口搭了話。烏魯斯頗為意外地凝視著她。

  「你對熊有興趣呀?」

  聽到烏魯斯這麼問,莉姆先是覺得有些驚訝,隨後即刻轉而落寞地微微笑了笑。而在這一瞬間的變化之後,又收攏成她臉上一貫的冷淡表情,並開口說道:

  「嗯,有一點。」

  她這樣的反應讓烏魯斯疑惑著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因而暗自反省著。心想,也許待會應該找個沒人看見的場合跟她道歉。

  自他們從公都出發之後,莉姆幾乎從頭到尾都維持著那一貫冷淡的表情,也鮮少開口說話。她從不和路伯修士兵打交道,幾乎都待在馬斯哈身邊。甚至有許多士兵誤以為她是老伯爵的侍從。

  然而,莉姆對這支部隊的觀察相當深入。只要行軍中隊伍一有混亂的情況出現,她馬上就會告訴烏魯斯。其他像是部隊的編制調整,還有紮營的地點,她都會帶著謹慎的態度向烏魯斯提供意見。

  她是這支部隊裡唯一的女性,因此待在部隊之中應該相當辛苦。但她卻從沒有吐出一句不滿,也沒有訴苦過。

  而她這一切都是為烏魯斯所做的考量——和路伯修士兵打成一片的工作交給馬斯哈,她則擔任輔佐指揮官的職務,退居於部隊中不顯眼的位置。

  烏魯斯原本就對這個女孩頗有好感,這幾天下來則是更感謝她所做的一切。

  ——不過,主人不知道現在人在哪裡呀……

  烏魯斯一邊咬著手裡的黑麥麵包,一邊抬頭望向遠方。幾幢帳棚林立的彼方,聳立著一座腐朽的神殿。

  他知道芭芭·雅加似乎對他這個人有興趣,但他也覺得,現在這頭魔物的目標應該是伊莉莎維塔。否則若是對方想殺他,他和達馬德回歸公都的那一趟路程上多得是機會。

  烏魯斯原本認為,他其實不應該加入那姆的編隊,而是該自己一個人借匹馬,獨自繞遍所有神殿。不過他不熟悉路伯修的地理環境,這麼做肯定迷路。

  因此,他告訴自己不要焦急。現在這是最好的處置方式。

  ——請您一定要平安無事。

  烏魯斯在心裡這麼祈願著。此時入夜的天空夜色也愈來愈濃。

  而這時候,他忽然發現一件任何人都沒有察覺的事。

  他們所在的地點,和地圖上所標示的荒廢神殿遺址是不相符的。

  當然,這不是烏魯斯等人的錯。

  而是那姆和拉扎爾看漏了這件事。他們沒想過部隊接到指示待命的目標神殿遺蹟附近,還會有另一間過去同樣為了祭祀芭芭·雅加所造的神殿。

  這十處神殿遺址是拉扎爾在伊莉莎維塔的囑咐之下,花了整整一天調查出來的。同時,這位紅髮戰姬也害怕臣子再次遭受芭芭·雅加操控出手襲擊她,因此儘可能提早出發,於是就先針對這十個地點進行調查。

  當然,拉扎爾接著也繼續進行調查作業,察看是否還有其他供奉芭芭·雅加的廢棄神殿。

  然而,隨著伊莉莎維塔從公宮之中消失,加上烏魯斯也回到了公宮,讓他被這些事情絆住,忽略了現在烏魯斯的部隊遇到的這個問題。

  事實上,如果神殿遺址的地點辨識度能再高一點,烏魯斯等人也不會弄錯。然而,這十座神殿全都位在距離村莊和城鎮甚遠的郊外,而且能用以定位的象徵地標又少,光看地圖實在不容易辨認。

  此外,那姆對於這次任務的指示,就只有這麼一句:

  「每支部隊各自前往目標神殿遺蹟,在遺蹟旁紮營待命,直到見到戰姬大人為止。然後一旦發現戰姬大人,就請那位大人與你們一起返回公宮。」

  在種種原因下,烏魯斯等人現在紮營的位置,距離他們原本接到任務所指示的目標神殿遺蹟大概相隔了五貝魯斯塔(約五公里)遠。

  ◎

  成堆的木柴上點了火。

  火堆旁用樹枝串著馬鈴薯插在地上。馬鈴薯一共三顆。

  「雖然我比較喜歡煮的,但我沒辦法準備鍋子,所以只好這樣了。反正像這樣直接用烤的也挺有趣的。」

  坐在火堆旁的女孩看著馬鈴薯,頗為開心地說。伊莉莎維塔微微轉動了頸子,望向身旁的這個女孩。

  她的年紀大概跟伊莉莎維塔一樣,都是十歲左右。而那一頭銀色長髮和帶有活力的閃亮紅眸令人印象深刻;她穿著以藍色為基調的衣裝,而自袖口和裙擺下伸出的四肢也和伊莉莎維塔同樣纖細,但卻也同時具有十歲孩子特有的活力和柔軟的觸感。

  附帶一提,馬鈴薯是這個女孩帶來的——據說是悄悄從主廚那裡偷摸出來的。伊莉莎維塔疑惑地問:

  「你說烤馬鈴薯很有趣?」

  「聽說會有烤得很漂亮的部分跟沒有熟透的部分,味道層次似乎很豐富呢。」

  銀髮女孩回話的同時揚起嘴角。而她這樣的反應也牽動了伊莉莎維塔臉上的笑容。

  她是昨天遇上這位銀髮女孩的。

  當她一如往常地被村子裡的孩子們欺侮的時候,就是這個銀髮女孩出面救了她。事情發生在一間房舍背後——一處沒什麼人會來的地方。皚皚白雪覆蓋在地上、房舍的屋頂上,還有村莊周圍的樹上。

  「你們幾個!聚集起來欺負一個女生不覺得可恥嗎!」

  欺侮她的一共有四個人。其中甚至有人塊頭比起這位銀頭髮的小女生還來得高大。但這個女孩絲毫沒有顯露出任何懼色,她將雙手盤在胸前,帶著一副傲然的姿態瞪視著這四個孩子。這四個孩子先是蹙起了眉頭,但隨後卻發出了哼笑。

  「跟你沒關係吧!你一個外來人少管我們的閒事!」

  聽到對方這麼說,銀髮的女孩邁步向

  前一步步走來,站在身材最為壯碩的孩子面前,然後瞄準他的臉部揍了下去。

  這突然的光景,讓包含伊莉莎維塔在內的所有人都看傻了。而這個銀髮女孩則顯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瞪著在場的幾個孩子說:

  「這樣我跟你們就不是沒關係了吧?」

  被揍的孩子氣得脹紅了臉,挺起身子就撲向那個銀髮的女孩。而其他孩子們也為了不讓對方逃跑,因而將她團團圍住。

  面對這樣的情景,伊莉莎維塔只能蹲在一旁的地上觀看。在那幾個孩子的拳打腳踢下,伊莉莎維塔早已渾身是傷,她現在全身上下都覺得疼痛,根本沒有餘力介入。

  這場群架形成一面倒的情況——由那個銀髮女孩單方面痛揍著那幾個村子裡的小孩。

  那幾個村子裡的小孩其實不弱。他們從小就在田裡面幫忙,因此不但體力好,臂力也夠強。而打架在那群孩子們之間更是家常便飯,早就習以為常。

  然而,要說打架,這女孩卻比他們更習慣而擅長。雙方的動作流暢度有如天壤之別,銀髮少女不只是專注於眼前的對手,更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她先是看準了四人之中最弱的一個孩子下手,一腳迅速地踢向他的要害。趁著這個男生抱著跨下蹲到地上之際,女孩也隨即穿出了四個孩子形成的包圍網,然後依序將剩下的孩子全部撂倒——出手就是瞄準頭、腳等等要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你給我記住……!」

  四個孩子哭著撂下狠話逃跑,只留下這個銀髮女孩和伊莉莎維塔兩人留在原地。

  伊莉莎維塔瞪大眼睛,凝望著眼前的銀髮少女。

  這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對於從小一直被村裡的孩子們欺負的伊莉莎維塔來說,她一直都認為那幾個孩子很強。而她想都想不到跟她一樣年紀的小孩——而且還是個女生——竟然可以打贏他們。

  「你站得起來嗎?」

  女孩面帶笑容地對著伊莉莎維塔伸出手。而伊莉莎維塔儘管肩膀抖了一下,但仍畏畏縮縮地搭上銀髮女孩的手。她的手非常溫暖。

  「你這張臉也太慘了吧?都腫了。冰敷一下會比較好吧。」

  銀髮女孩對著伊莉莎維塔傻眼地說。伊莉莎維塔聽了蹲到地上,捧起一把雪敷在臉上。發燙的臉頰接觸到冰雪,讓她覺得受用了些。

  這個銀髮女孩名叫艾蕾歐諾拉。

  「你叫我艾蓮就好。」

  聽到對方帶著笑容這麼說,伊莉莎維塔於是有些僵硬地動起嘴巴,緩緩喊出她的名字。

  附帶一提,伊莉莎維塔為了遮掩她那一對異彩虹瞳,現在右眼正戴著眼罩。她是因為左右眼睛的眸色不同,而受到村裡的孩子們欺負,她才想到了這個方法。然而,村民原本就知道她相貌的特徵,因此這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

  「我是傭兵團的人——說是這麼說,其實也只是在裡面打雜就是了。」

  這句話的前半段在伊莉莎維塔的預料之內。因為要說在這個窮酸的小村落會出現哪些陌生面孔,那就是昨天來到這個村莊的——一支名為『白銀疾風』的傭兵團了。不過當然,她想都沒想過這樣的傭兵團里會有小孩。

  「像你這樣的小孩也可以成為傭兵嗎?」

  伊莉莎維塔好奇地開口詢問。這支『白銀疾風』傭兵團一共有四十個人左右,除了上陣打仗的三十多名男性之外,另外還有廚師、鐵匠,和幾名年輕女人。而像艾蓮這樣的小孩,伊莉莎維塔就只有看到她一個了。

  「我不知道。」

  聽到伊莉莎維塔這聲詢問,艾蓮答話答得相當乾脆:

  「聽團長說,我是他們是在戰場上撿到的嬰兒。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把我養大,但在他們撿到我之後,我就一直待在這個傭兵團裡面。我從沒有看過團長他們雇用年紀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

  伊莉莎維塔瞪大了眼睛,聽艾蓮說話聽出了神。那對她來說是個陌生的世界,而她似乎也可以理解為什麼艾蓮打架這麼強了。畢竟每天生活在那般粗暴的人群中,不管她願不願意,都會變得很強吧。

  「話說,你為什麼會被他們欺負呢?」

  聽到艾蓮這麼問,伊莉莎維塔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她不想提起自己那一對異彩虹瞳的事,因此謊稱自己的右眼失明,並將自己是棄嬰的身世告訴艾蓮。

  艾蓮毫不懷疑伊莉莎維塔的話語。

  「原來如此,不過你不能因為這樣就悶不吭聲讓他們欺負。你應該要還手的。」

  聽到艾蓮這麼說,伊莉莎維塔嚇得整張臉失去血色,連連搖頭。同時忽然又覺得,這人果然是外地來的人。畢竟她要是真的還手,搞不好在這個村子就待不下去了。

  「我沒有要你一定要打扁他們,不過打不還手,就只會讓他們愈來愈囂張而已。你要讓他們知道你也有拳頭,會踢人,會咬人。」

  伊莉莎維塔手上的雪塊鬆手落地。她摸了摸臉頰,臉頰上的痛楚沒有消失。而且不只臉頰,其他像是手臂、側腹部、背部還有大腿,都還覺得疼痛。

  剛剛艾蓮打跑村子裡的孩子時的印象,此時又浮現在伊莉莎維塔的腦中。

  「我也辦得到嗎……?」

  腦中的這般情景,徹底粉碎了伊莉莎維塔一直以來的成見。

  對她來說,能打贏那群小孩的,就只有村子裡的大人們。

  尤其是帶頭欺侮她的那個大塊頭。她從沒有想過那個小孩竟然會打輸一個女生。

  「當然可以。」

  艾蓮笑著點頭。

  「我們預計會在這個村子裡面住三、四天。你要是有時間就來找我,我教你所有我會的打架方法。」

  其後,『白銀疾風』傭兵團在這個村莊停留了四天。據艾蓮說,他們是受僱於當地的領主,為了討伐這個村莊附近的盜匪而來。

  「這裡的領主跟附近的貴族打了一場,結果打輸了,他手邊的兵員不足,所以雇用了我們傭兵團。」

  在許多人眼中,傭兵團就跟強盜集團沒什麼兩樣。然而這其實也不全然是他們的偏見,畢竟就是有一些傭兵團為了取得食物或燃料,而襲擊他們原本受僱而應該保護的村落,或者以武力威脅一些小鎮,逼他們就範。

  和那些傭兵團相比,這個『白銀疾風』就顯得正派多了。除了艾蓮之外,傭兵團的人完全沒有對村民出手;就算要找女人,也會在好好協商之後乖乖付錢。需要調配食物和燃料的時候也是一樣。

  不過就算肯付錢,這個小村莊要提供四十人的寢食需求也不容易,他們得到鄰近的村莊或城鎮採買,才勉強能夠補足。

  至於艾蓮和村子裡的孩子們打架的事,由於那幾個孩子沒有向大人們打小報告,所以事情就這麼平息了。倒是艾蓮似乎還挨了傭兵團的團長一頓揍。

  總之,伊莉莎維塔在這四天內跟艾蓮學習了打架的方法。就這麼四天。而且,自幼以棄嬰的身分被收養於這個村落的她,在家裡得負責打水、洗衣、織布等繁重的工作,只能利用工作中的閒暇時間學習。

  艾蓮教導她打架中基本的身體活動方式,還有要求她在打架時一定要看清楚四周的情況。

  「你聽好,就算我離開了,你也要每天抽空練習。這四天我教你的,都是你日後練習的基礎。」

  「只要我每天練習,就會變強嗎?」

  「只練個十天半個月是不行的;要一個月,甚至兩個月……你可以辦得到嗎?」

  伊莉莎維塔點點頭。這位銀髮女孩的鍛鍊方式非常嚴厲,但伊莉莎維塔仍不斷驅策著疲憊的身軀,拼命跟上她的訓練。她當然想打破現在的境遇,但心裡更強烈的想法,是想更接近艾蓮。

  「就你的情況來說,也許要先想著你不能輸。雖然想贏是很重要的事,他們也是教我不可以捨棄這樣的想法,不過……」

  「嗯——我不會輸的。」

  四天,一晃眼就過去了。

  這天早晨,伊莉莎維塔為了向艾蓮道別,而去了她住的地方,但卻看不到任何人的人影。『白銀疾風』傭兵團已經離開了。

  伊莉莎維塔因為無法向艾蓮道別而喪氣地垂下肩膀。隨後,她摸了摸右眼的眼帶。

  ——這件事也沒辦法告訴她……

  她始終瞞著艾蓮自己擁有異彩虹瞳這件事。過去幾天,她有好幾次鼓起勇氣,想對艾蓮開口,但對這個十歲的小女生來說,要真正堅定起這樣的意志,四天實在太短了。

  這天,村子裡的孩子們再度開始欺負伊莉莎維塔。

  她和以前一樣單方面遭到毆打,被踢倒在雪地里,但她沒有因此而絕望。艾蓮也說過,如果只練習了十天或半個月,是不足以變強的。

  ——就一個月。你們在一個

  月後等著瞧吧。

  那個在她和艾蓮相遇之前——對於一切都死了心的女孩已經不存在了。伊莉莎維塔自幼被素未謀面的雙親拋棄,因此而遭到大家輕視,而那對異彩虹瞳更是惹人嫌惡。不過,這些對現在的她來說都已經不是這麼在意了。

  那些欺侮她的孩子們絕不是打不贏的對手。雖然被揍很痛,但她現在已經不需要一味地懼怕他們。

  也許是心裡開始產生了餘裕,讓她的視野變得開闊。

  村裡的大人們總是對於那幾個孩子欺侮伊莉莎維塔的事悶不吭聲,還不時助長這樣的行徑,但當那幾個孩子欺侮得太過火時,村裡的大人們都會介入制止。這讓伊莉莎維塔開始覺得,這件事背後一定有什麼特殊原因。

  三個月後,一名男子造訪,她才終於知道理由何在。

  這時候的她,已經可以毫不留情地對那些欺侮她的孩子們展開反擊,而且不是只有還手。如果需要的話,她會選擇逃走,或是搗毀對方的工作成果,又或是撒謊離間那幾個孩子;她也因而在村子裡面被視為麻煩。

  來訪的這名男子對伊莉莎維塔說:

  「您的父親要您過去見他。」

  她這才知道自己是某一名貴族的私生女。而村裡的大人們會對孩子們霸凌她的舉動有所箝制,也是因為他們知道這件事。

  隨後,她也知道身為私生女的她為何會在這個村子裡被當作棄嬰收養,甚至被其他孩子們霸凌——原來是伊莉莎維塔的父親羅吉翁·阿伯特因為女兒擁有異彩虹瞳,因而隨便在領地里挑了一個村子,將女兒丟過來。

  然而,羅吉翁得以繼承家位的兒子病死了,他沒辦法,只能將女兒伊莉莎維塔接回來。

  自此,伊莉莎維塔便開始以貴族千金的身分展開新的人生。

  她離開了那一座寒酸的小村落、與艾蓮重逢,則是五年後的事。當時伊莉莎維塔十五歲,而艾蓮十四歲;兩人各自帶著戰姬的身分再次聚首。

  伊莉莎維塔一看到艾蓮,即刻就想起了那段過往。然而,這位銀髮戰姬卻沒發現伊莉莎維塔就是當時那個孩子。

  伊莉莎維塔心想,畢竟她當時隱瞞了艾蓮異彩虹瞳的事,因此也難怪艾蓮想不起來。再說,無論是艾蕾歐諾拉或伊莉莎維塔,都不是太稀奇的名字。

  萊德梅里茲與路伯修兩公國之間距離甚遠,鮮少有機會交流。而伊莉莎維塔原本打算一邊儘自己身為戰姬的職責,一邊等待有機會再將這件事告訴艾蓮。但不知不覺之中,她們彼此之間已經產生了難以修復的裂痕。

  ◎

  眼前的柴火火光搖曳著。伊莉莎維塔恍然回神抬起頭來。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眼前的營火旁用樹枝插著一顆馬鈴薯烘烤著。

  這顆馬鈴薯是一刻鐘前在行經的村莊買的。

  「真是令人懷念的夢呀……」

  身上累積的疲憊讓她不自覺地打了盹,而地上的柴火和馬鈴薯則喚起了她過去的記憶。

  忽然間,一股燒焦味撩撥著她的嗅覺,讓她驚慌地抓起馬鈴薯的樹枝,但樹枝太燙,令她不小心鬆了手,馬鈴薯也隨之滾到地上。

  仿佛像在責備她似地,燒焦的部分正朝著上方。

  伊莉莎維塔嘆了一口氣,隔著外套撿起了馬鈴薯。她用外套的袖子拍掉馬鈴薯沾染上的泥土和燒焦的部分,毫不猶豫地便放入口中咬了一口。

  她現在位在一條遠離城鎮、沒什麼人煙的小徑上。枯草覆蓋了大部分的路面,但四處仍有泥土外露。這一帶沒有半棵樹。天空一片灰濛濛的雲層,連太陽的輪廓也看不見。

  她離開公宮已經十二天過去,一共去過了九座荒廢的神殿,將所有芭芭·雅加的石像全部破壞。

  然而,這一路上卻沒有看見那個魔物。

  過程中,她遇見了幾次那姆派來的路伯修騎兵隊,她試著說服了一些部隊,若他們不從,就以高壓的姿態下令要他們離去,甚至還假裝聽從,然後伺機偷偷溜走。這一趟旅程無論說什麼都不能讓他們同行。

  一次失去十五名騎士帶來的衝擊實在太過強烈。在打倒芭芭·雅加之前,她打算從頭到尾一個人行動。就連剛剛繞到一處村莊,她也只買了必要的食物跟燃料就離開。

  過去十二天,她沒有借住在城鎮或村落的空屋,全都是野宿在外。只要一想到身邊的人都有可能會被芭芭·雅加操控,她就難以忍受。

  ——接下來是最後一座廢棄神殿了……

  要是芭芭·雅加沒有現身,她就只能返回公宮了。因為她不知道其他神殿遺址的位置。

  為什麼那隻魔物沒有出現呢?這麼做到底有沒有意義呢……

  「無論如何,還是先去一趟最後的那座神殿再說吧。」

  伊莉莎維塔吃掉最後一口烤馬鈴薯後,用土撲滅了柴火。那雙彼此顏色迥異的眼眸之中。透露出了旅途中累積的疲憊和內心的焦慮。她的意識始終處在緊繃狀態,無法放鬆;而露宿野外的日子更是讓她身心俱疲。

  她牽起一旁休息的馬匹,一腳跨到馬背上。

  於是,這位雷渦的閃姬再次啟程奔向第十座荒廢的神殿遺址。

  這座神殿四周是一片荒涼的大地,除了眼前這幢腐朽的建築之外,眼中只看得到灰色的砂礫和些許的雪泥。鉛灰色的天空之中看不見太陽的身影。此時應該已經接近日落時刻。

  伊莉莎維塔下馬,帶著憤恨的表情抬頭凝望著眼前的神殿。這座荒廢的神殿和之前看到的九座沒有太大的差別,外牆和支柱在細微處呈現多處破損,上面爬滿了裂痕。塗抹在牆壁上的一層灰泥剝落,只剩下少部分還留在牆上。

  她左手握著沃利茲夫走到神殿前方。這座神殿同樣沒有門板,敞開的大門門邊還掛著鉸鏈在風中擺盪。

  這位紅髮戰姬朝著陽光照不進去的神殿內部大喊著:

  「芭芭·雅加!你聽到的話就快點出來!」

  這聲怒吼的殘響還沒有消失,黑暗中隨即傳來一股溫熱的風。接著,一聲沙啞的老婦人聲音也飄了出來。

  「——你不要太大聲,要是這座神殿崩了可怎麼辦才好?」

  這聲音讓伊莉莎維塔瞪大了眼睛,隨即向後退跳開。那一對金色和碧色的眼眸充滿了怒氣和殺氣,握著龍具的手更是加足了力道。同時,黑鞭的持柄也發出白光。

  隨後,一名身材矮小的老婦人拖著掃帚自黑暗中現身。她身上罩著一件比起身體還大的黑色長袍,黑色的帽子深深蓋住臉龐,只露出一副長長的鷹鉤鼻,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令人屏息的兇惡瘴氣。

  「你竟然一口氣搗毀了九尊供奉我的石像……『鞭』呀,看來我得給你一點教訓——」

  這頭魔物這句話的語尾,淹沒在橫向吹來的一股暴風之中,伊莉莎維塔向前跨出一步,揮出手上的龍具,夾帶著電光的黑鞭劃出一道銳利的弧線,掃向芭芭·雅加。

  對於對手的攻勢,老婦魔物不閃不避,任由沃利茲夫由左向右地劃破她的一身黑袍。瞬間,破敗的黑袍大大敞開,遮住伊莉莎維塔的視線。

  這位紅髮戰姬抽回了黑鞭向後跳開,然而背上卻撞到了東西。一股戰慄的衝擊之中,伊莉莎維塔仍向後揮鞭攻擊,同時順勢倒地在快速爬起,抬頭看看自己究竟撞到了什麼。

  那是穿著粗質外衣的四個小孩。伊莉莎維塔記得他們的長相。那是小時候欺侮她的四個小孩。

  ——這是怎麼回事……?

  這四個孩子看到伊莉莎維塔帶著驚愕的表情凝視著他們,臉上全都露出令人膽寒的微笑。

  「為什麼像你這種這麼噁心的女生會在我們村子裡呀?」

  「左右眼睛顏色不一樣,你其實是妖怪的小孩吧?」

  「臭妖怪!看我懲罰你!」

  這副景象讓紅髮戰姬的臉龐在盛怒中扭曲。那是她小時候每天都會聽到的咒罵聲。

  ——竟然耍這種卑鄙的手段……

  那群孩子們蹬地朝著伊莉莎維塔撲了上來。

  這群孩子肯定是芭芭·雅加製造的幻影,但伊莉莎維塔就算心裡知道這點,還是得先做好心理建設,才能痛下殺手。

  「消失吧!」

  一聲嘶吼聲中,手中揮出的龍具劃出一道銳利的軌跡。幾個孩子臉上掛著殘虐的笑容,攔腰斷成兩截。然而,他們身上一滴血也沒流。而手握著雷渦的伊莉莎維塔左手則沒有打中物事的手感。

  他們的身影即刻變得稀薄,隱沒消失在空氣中。

  「——喂!」

  身後傳了一聲呼喚。伊莉莎維塔回頭,看到一名銀髮紅眸、年約十歲的女孩。

  ——艾蓮……?

  這小女孩毫無疑問就是她小時候遇見的艾蓮。小艾蓮左手藏在身後,帶

  著當時那般開朗的笑容凝視著伊莉莎維塔。

  「為什麼像你這種這麼噁心的女生會在這個村子裡呀?」

  艾蓮口中吐出了和剛才那群村莊小孩一樣如出一轍的言語。伊莉莎維塔呆愣著站在原地,而小艾蓮仍舊面不改色地帶著方才的笑容,又是一字一句重複著方才那些孩子們對她的辱罵。

  「你也是……幻覺吧!」

  伊莉莎維塔的咆哮聲中明顯表露出了怒意。她猛力朝著眼前的女孩揮出雷渦。但這次的動作卻慢了半拍,而且動作有些僵硬。

  銀髮女孩輕盈地向後一跳,閃過了對手這記魯莽的攻擊。夾帶著電光的黑色旋風鑿開了地面,掀起一波砂礫和泥土向外四濺。

  「真是充滿威力的一擊呀。好吧,我就用這個當作給你的獎賞好了。」

  小艾蓮對著劇烈地喘著氣的伊莉莎維塔笑了笑,隨後,她從容地將藏在身後的左手向前一拋——那是一顆沾染著鮮血和泥沙的首級。

  伊莉莎維塔看到這顆首級在地上滾動,整張臉頓時失去血色。

  那是這位紅髮戰姬的父親,羅吉翁·阿伯特的腦袋。羅吉翁在兩年前畏罪潛逃,事後遭到艾蓮制裁。

  而此時讓伊莉莎維塔無法抽離目光的,是這顆腦袋此時正張口如哀嚎般,吐出了話語:

  「為什麼你沒有救我?」

  當時伊莉莎維塔原想拯救她的父親,但羅吉翁卻絲毫不聽女兒的勸說,一味企圖逃亡。但這個顆腦袋接著又繼續開口:

  「為什麼你不為我報仇,殺了那個取我性命的戰姬?」

  羅吉翁被殺之後,伊莉莎維塔曾與艾蓮決鬥。但她完全不是艾蓮的對手,最後以慘敗收場。

  這顆首級淡淡地持續吐出內心的憤恨。這些言語化為無形的毒物,鑽入了伊莉莎維塔的耳中,撕扯著她的心房。

  「——不要說了!」

  伊莉莎維塔大叫了一聲,同時緊閉著雙眼別過頭去。她同時揮出手中黑鞭,以撕裂空氣之勢劃出弧光,粉碎了那顆首級。

  每次揮舞龍具,她就必須使盡渾身的力氣。而她沒有調整已然紊亂的呼吸,猛一抬頭,她又看到不知何時堆積在眼前的無數屍體。每具屍體都已經浮腫起來,表皮上爬滿了異樣的黑色斑紋;指尖沾滿了血跡,臉上全都顯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為什麼沒救我?」

  其中一具屍體出聲,對伊莉莎維塔發出了責難。隨後,其他的屍體也全都開口責備著這名紅髮戰姬。他們是罹患瘟疫而死的。伊莉莎維塔沒能夠拯救他們。

  ——我不能聽他們說話。

  伊莉莎維塔欲將目光從這些成堆的屍體上抽離,但一轉回正面,卻又看到艾蓮就站在眼前——此時的艾蓮不是小時候的模樣,而是現在的艾蓮。這位銀髮戰姬穿著一身以藍色作為基調的衣裝,腰上掛著一把長劍,兩眼直視著伊莉莎維塔。

  「玩得還開心嗎,『鞭』?」

  一聲沙啞的老婦問話聲之中,艾蓮的臉龐扭曲。左眼膨脹到幾乎要占據半邊臉龐,隨後整顆眼球從臉上滑落。這般駭人的情景,讓伊莉莎維塔忍不住大叫了一聲。

  艾蓮空洞的眼窩淌出黑色的粘液,粘液爬滿了她的臉龐,將整張臉塑形成陰險的老婦人笑臉。

  伊莉莎維塔反射性地欲揮出雷渦,卻在出手之前即時停止。她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冷靜,這也是幻覺。

  她看著用艾蓮的身子寄生著老婦人臉龐的醜惡生物,在心中說服自己。現在就算打碎她,它也會像之前的幻覺一樣消失無蹤,然後再變成其他東西出現。

  「沃利茲夫……」

  她調整了呼吸,同時開口呼喚著手中的龍具。而沃利茲夫也呼應著主人的呼喚,鞭頭幾度釋放出白色的電光明滅。

  每當雷渦閃爍,鞭頭便釋放出數十顆、上百顆砂粒般大小的光子飄散到空氣中。那是電光,是就算碰到也只會覺得癢而不會痛的微弱雷電。但伊莉莎維塔這麼做的目的不是為了攻擊對手。

  成簇的雷電光子默默地飄向了四周空無一物的空間,她要用這個掌握魔物的氣息——不是眼前假冒艾蓮的幻影,而是她的右側十步之外,空無一物的地方。伊莉莎維塔毫不猶豫地朝向該處揮出雷渦。

  「——撕裂暗夜的剎那之牙!」

  隨著一道有如雷鳴一般的轟然巨響,黑鞭的前端迸發出強光。這道光以閃電般的速度劃破空氣,貫穿了潛伏在虛無空間之中的魔物。一股紮實的手感透過龍具,傳入伊莉莎維塔的掌中。

  下一刻,假冒的艾蓮和地上成堆的死屍全都如蒸發般,沒入了空氣中。

  披著黑袍的老婦由伊莉莎維塔驅使龍技攻擊的地點現身。她的帽檐底下顯露出一副鷹鉤鼻,手上拖著一把粗陋掃帚——是芭芭·雅加。

  「我才在想你可以陪我玩到什麼時候……唉,差不多就這樣吧。」

  帽檐底下傳出老婦魔物的嗤笑聲。伊莉莎維塔帶著兇狠的目光瞪視著冷笑的芭芭·雅加。

  「看你的樣子還滿悠哉的嘛。你還有什麼把戲嗎?」

  「是呀,比方說這個。」

  這頭魔物帶著一派輕鬆的語氣回了話,隨後雙手舉起掃帚,開始詠唱咒語。

  隨後,老婦手中的掃帚前端迸出一道拳頭般大的火焰,令伊莉莎維塔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火焰在搖曳中膨脹,變成一顆人頭大的火球,隨著芭芭·雅加的掃帚一揮,火球登時拖著長長的火焰撲向伊莉莎維塔。

  ——這也是幻覺嗎!

  紅髮戰姬咬著牙,揮舞雷渦擋開火球。

  然而,由於揮動的不是她慣用的右手,致使雷渦的軌跡稍微偏離了她的預期。雷渦和火球在近乎於預期的距離相衝。火球被雷渦擊碎,巨響、狂風和高熱同時在空氣中迸散。

  沉重的衝擊透過龍具傳回到手上,火球迸出的火星濺到伊莉莎維塔身上,烙出一小塊灼傷。

  ——不對,這不是幻覺……

  「擋得好。那麼接下來這招如何?」

  芭芭·雅加帶著愉悅的笑容轉動了手中的掃帚,同時將帚頭指向伊莉莎維塔。帚身即刻迸出白光——

  「沃利茲夫!」

  伊莉莎維塔察覺危險而急忙大叫,而對方掃帚亦同時閃耀出白色電光。這道電光與黑鞭發出的金色電光兩相衝突,在空中迸出耀眼的火光。

  兩色的電光交纏狂舞,遮蔽了伊莉莎維塔的視線。轟然的巨響夾帶著龐大的空氣震盪,讓這位異彩虹瞳戰姬的肌膚直打顫。四散的雷電燒傷了伊莉莎維塔,而她也必須使盡雙腳的力氣穩住身子。

  兩道電光產生的爆炸在空氣中造成強大的推擠力量,化成強烈的衝擊力道撲來。電光沒有分出高下,同時在衝突中消失,而為強光所遮蔽的視線也逐漸恢復。

  ——我該怎麼應戰才好?

  伊莉莎維塔身上發出了止不住的戰慄。

  她有和人、獸、龍,甚至於像托爾巴蘭這類魔物交手的經驗。

  但打倒托爾巴蘭的人不是伊莉莎維塔,而是莎夏。要是她一個人與托爾巴蘭交手,她肯定會敗下陣來。

  而芭芭·雅加和托爾巴蘭截然不同,她能夠催眠人類,釋放幻覺,還能自在地操控火焰和雷電,簡直就是古老傳說故事中的可怕魔女。

  她完全無法預料對手會如何出手。

  還不止如此——她現在使用非慣用的左手,無法確切揮鞭擊中目標。揮鞭的速度稍慢,而且揮出的軌跡還會產生偏斜。如果對手只是普通人,這等程度的差距尚可以忽略不計,但若是面對如同芭芭·雅加這樣的怪物,這就成了致命的缺陷。

  芭芭·雅加看著手足無措的伊莉莎維塔,從蓋住雙目的袍子下發出了輕笑。

  「怎麼啦?你不攻過來,我就要先動手嘍?」

  老婦魔物由右至左揮動掃帚,發出一道狂風,捲起地上的碎石和塵土撲向伊莉莎維塔。這位紅髮戰姬反射性地舉起左手遮住臉。

  ——竟然耍這種小伎倆!

  儘管狂風撼動了伊莉莎維塔的重心,但她仍舉起了手中的龍具準備反擊。

  然而,眼前的魔物竟忽然消失——遮住視線的短暫瞬間產生了破綻,讓對手隱去了身形。

  「在上面。」

  一聲沙啞的笑聲撩撥著伊莉莎維塔的聽覺。這位雷渦的閃姬反射性地揮出了手中的龍具,以沃利茲夫撕裂了驀然出現在她頭頂上的黑影。

  但這一擊沒有傳來擊中目標的手感。黑影在這位紅髮戰姬的眼中有如霧散一般消失。同時,伊莉莎維塔腳上忽然傳來一股衝擊力道,讓她頓時失去重心。

  她忍不住屈膝跪地,卻在這時候看到一把倒持的掃帚以帚柄朝她掃了過來。她沒有

  餘力閃避,在臉頰一股熾烈的痛覺之中遭到轟飛,滾倒在地上。

  隨後,芭芭·雅加的掃帚前端再次出現火球,並擲向伊莉莎維塔。這位紅髮戰姬原本欲以翻滾的方式閃避,但右手卻忽然如同鉛塊一般沉重,而且傳出劇痛。她別無選擇,只好維持著原本倒在地上的姿勢揮出雷渦。

  這一記反擊讓讓她免於直接遭受火球傷害。但火球在極近距離爆炸掀起的暴風,仍將她再次轟飛。熱波燒灼著她的身體,衝擊力道扯裂了她身上的衣裝。

  伊莉莎維塔仰躺著倒在地上。

  她的視線朦朧搖晃,身上傳出劇痛。她想試著起身,但卻無法使力,也無法出聲。沉重的右手臂連一根指頭都無法動彈。

  她不想輸,但此時腦中卻完全想不到該怎麼做。

  「差不多該給你最後一擊了吧。」

  芭芭·雅加拖著長長的袍子走來。伊莉莎維塔緊握著手中的龍具,但卻無力反擊,只能懊悔地瞪著對手。

  眼前的老婦魔物舉起了掃帚,但她沒有即刻朝伊莉莎維塔劈下來。

  「說起來,我有事想問你呢——『弓』在哪裡?」

  這頭魔物帽檐底下的雙眼發出異樣的白光。儘管伊莉莎維塔無從得知,但芭芭·雅加之所以到今天才出現在她的面前,為的就是這個。

  芭芭·雅加至今始終都注視著伊莉莎維塔,同時也在尋找烏魯斯的下落。不過她始終找不到烏魯斯,於是前來清理伊莉莎維塔。

  「……我就算知道,你以為我會告訴你嗎?」

  伊莉莎維塔嗆了一聲。即使面對死亡的危機,她也維持著傲然的氣質。

  「那好吧——」

  芭芭·雅加回話的同時,一道撕裂空氣的呼嘯聲傳入伊莉莎維塔的耳中。一支箭矢射中了這頭魔物的帚頭,並在被彈開之後落在地上。

  這位紅髮戰姬驚訝地凝視著眼前的箭矢。隨後,耳邊再次傳來馬蹄的陣陣騷動,筆直朝著她的方向奔來。

  伊莉莎維塔那一雙顏色彼此迥異的眼眸泛出了淚光。

  這支箭矢是從三百阿爾昔遠的地方射出來的。

  而放箭的人是一名有著一頭暗紅色頭髮的青年。

  他的名字叫做烏魯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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