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2.相信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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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王都尼斯往西北方走上一天,就會來到一處平緩小丘綿延的地形。這一帶到處都有面積不大的小型森林,穿梭在丘陵間縫隙的河川也相當涓細;而每走上三貝魯斯塔(約三公里),就會遠遠地看到下一座村莊。

  越過中天的太陽灑下了和煦的光芒,而在這樣的午後時光里,有近一萬名男子排著長長的隊伍,走在貫穿了這片地形的窄小道路上。

  他們的裝扮並不統一,有些人手持長槍身穿盔甲,也有些人以鐵煉固定住罩在身上的獸皮,更有人身穿皮甲、腰間掛著柴刀。

  唯一說得上共通點的,就是他們身上的陰沉氣息——他們全身上下都散發著會毫不猶豫地掠奪、傷害他人的凶暴氛圍。

  他們的總指揮官位在隊伍的最後方,坐在兩台馬車的其中一台上頭。他是一名有著灰發和端正面容的男子,身穿豪華的絹服。他的大半身子都被枕頭所埋沒,目前正睡得香甜。此人是凱倫·安格蒂爾·葛雷亞斯特。

  對於這些原先效忠科提亞爾伯爵的士兵,以及由前騎士和山賊等人士所組成的集團,葛雷亞斯特用了兩種方法讓他們乖乖聽話。

  其一是讓他們解放自己的欲望。在與月光騎士軍交戰前,葛雷亞斯特前往科提亞爾伯爵領地的幾座村莊和城鎮,並無情地襲擊村人、燒毀房舍、強擄民女。這是為了補充糧食和物資,提高士兵的士氣,同時也是為了在精神上對科提亞爾兵施壓,讓他們就此無法回頭。

  只要跟隨自己就有飯吃,也有東西可以搶——葛雷亞斯特讓士兵們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至於第二個讓他們聽命的方法——則是恐懼。

  某天,六名士兵在值哨時偷偷溜出軍隊,襲擊了鄰近的村莊。他們縱火燒屋,殺死好幾名村民,並掠奪了糧食和酒。

  而在他們回營後,等待著他們的,是葛雷亞斯特的嚴酷刑罰。

  受刑者的脖子被套上鐵製的項圈,並被套上包住整顆頭部的鐵面具。這個鐵面具僅在耳朵上方的位置開了一個洞,行刑者從這個洞灌水進去,並在水滿後塞住洞口。

  受刑者無法呼吸,無法視物,也無法出聲,只能像在跳舞般掙扎身子,就這麼溺斃身亡。這是葛雷亞斯特想出來的行刑法,命名為『假面之舞』。

  目擊行刑光景的士兵們,每個人都嚇得臉色慘白不敢說話。即使是以掠奪和殺人為樂、甚至會無情地殺害婦孺的男人們,此時也是噤若寒蟬。

  在為了確認喪命而拆開鐵面具之際,許多人看了死者悽慘的死狀,都忍不住吐了出來。在這瞬間,所有人都願意聽從葛雷亞斯特的命令。

  「雖然有些不滿,但也沒辦法啊……」

  葛雷亞斯特躺在枕頭山里,仰望著天花板,以憂鬱的神色抓著自己的灰發。受他統率的這一萬名士兵正在北上。

  他受到嘉奴隆的命令——「儘可能地令布琉努陷入混亂」,並展開了行動。無論是協助梅莉桑德,或是偷走王國寶劍杜蘭達爾,都是為了達成這項目的。他真正純粹出於私慾的所作所為,其實也就只有俘虜艾蓮而已。

  在葛雷亞斯特的計畫之中,他打算在幾天內不斷襲擊、掠奪王都尼斯周遭的村鎮,在補給糧食的同時向蕾琪挑釁。而他會在那之後占領盧堤迪亞,掌握住布琉努北部的區域。

  讓他變更計畫的原因,是偵察隊捎來了墨吉涅攻打布琉努的情報所致。葛雷亞斯特編制了許多偵察隊,極其用心地收集著情報。

  葛雷亞斯特為了確認這項情報的真偽,將科提亞爾兵派往鄰近的堡壘和地方領主的身邊收集資訊。親自查證得要前往布琉努南部,路程實在是太過遙遠了,光是往返一趟,就要將近十天的時光。

  「蕾琪公主已將東南方的阿尼亞斯之地割讓給吉斯塔特。墨吉涅若是成功穿過了阿尼亞斯併入侵國境,就代表墨吉涅軍的數量相當驚人。」

  收到葛雷亞斯特命令的科提亞爾士兵們,偽裝成公主直屬的士兵,成功地在這些地點打聽出情報。

  墨吉涅軍入侵的確是事實,其數量大約在十萬至十五萬之間,目前正沿著南部沿岸進軍,一一侵略著那一帶的港都。

  「這可真不妙。」

  葛雷亞斯特很快就看出了他們的計畫——墨吉涅軍在壓制南部的港都、鞏固航線之後,就會朝著王都尼斯進軍。

  他已經沒有在王都一帶掠奪的餘裕了,現在必須趁早拿下布琉努北部,鞏固自己的勢力圈。

  而這就是葛雷亞斯特軍迅速離開王都尼斯,朝著北部進軍的理由。

  葛蕾亞斯特軍並沒有筆直朝向盧堤迪亞前進,而是避開主要街道,以盧堤迪亞西南方的蒙圖爾為目的地。

  蒙圖爾是個小小的領地,領內只有幾座村子和城鎮而已。目前的領主是法農·拉司裴德子爵,不過,他曾欠葛雷亞斯特一個人情。

  那是在兩年前——布琉努軍在迪南特敗于吉斯塔特軍之手,當時化名為雷格那斯王子的蕾琪公主失蹤時的事。葛雷亞斯特被嘉奴隆交代「幫幫這個年輕人」,並和法農見了面。

  法農是拉司裴德家的長子,理當有朝一日會繼承宅邸、爵位和領地。然而,父親指名的繼承人卻是次子道尼。

  法農的個性粗鄙,只要看領民不順眼就會痛毆出氣。他的個性豪爽,也有高明的戰技,曾在戰場上大為活躍,但領民們卻厭惡他——或說是恐懼他的存在。

  「我一直盼望你會改頭換面,但我似乎只能死心了。我不打算讓你繼承任何東西。」

  法農的父親拉司裴德子爵這麼說道。法農對父親的態度戚到生氣,但卻又無計可施,最後便找上了嘉奴隆哭訴一番。

  得知事情始末的葛雷亞斯特,隨即安了個「企圖背叛王室」的罪名,將拉司裴德子爵抓了起來。他以拷問為由,用了『火焰甲冑』這種處刑手法殺害了子爵,並在那之後發表聲明,指出子爵是清白的,這一切都是次子道尼意圖繼承家位,才讓父親和兄長背上不白之冤。

  葛雷亞斯特雖然下令讓法農逮捕道尼,但道尼逃出了領地,就此行蹤成謎。在經歷這些事情之後,法農便成了子爵家的接班人。

  送到王宮的報告書是出自葛雷亞斯特之手,上面只寫了「拉司裴德子爵亡故,長子法農繼承爵位,次子道尼失蹤」而已。就連拉司裴德意圖反叛一事,也沒在報告書上出現一筆。

  在蕾琪成為布琉努的統治者後,法農便向她宣示忠誠,並低調地守著領地不出。此外,他似乎多少明白了何謂自製,對領民施暴的狀況也大幅降低了。

  不過,若布琉努的和平日子繼續下去,蕾琪或玻德瓦總有一天會察覺拉司裴德家的爵位與領地傳承有可疑之處。不過,他們每一天都過得十分忙碌,這也讓法農得以延命。

  對葛雷亞斯特來說,法農就只是個一無可取的三流貨色罷了。然而,蒙圖爾這塊領地,相當適合作為攻略盧堤迪亞的根據地。

  「抵達蒙圖爾之後,我就借法農的宅邸一用吧。之後,就讓我在床上加深和艾蕾歐諾拉大人之間的關係吧……」

  艾蓮被關在另一台馬車之中,能靠近那輛馬車的,就只有被葛雷亞斯特命令照料她的那名少女而已。那是他在某個村子擄來的女孩。

  葛雷亞斯特抓到艾蓮後已過了三天。每天晚上,灰發侯爵都對艾蓮重複做著和第一天相同的行為。他隔著軍服撫弄艾蓮的身體,舔舐艾蓮的手指和肩膀,並伸舌抵著艾蓮的額頭和臉頰。

  有時候,他會因為太過亢奮,使得自己差點就要越過那條線,但他總是忍了下來。他不願在骯髒的營帳或是狹窄的馬車中迎接幸福的瞬間。

  「不過,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居然失蹤了……從回到王都的月光騎士軍數量來看,也不像是他率領了分隊行動啊。我不認為他會橫死路邊,那到底是在哪邊做什麼呢……」葛雷亞斯特沒有發現到——離他率領的一萬軍隊五百阿爾昔(約五百公尺)的山丘斜坡上,有一名青年待在那兒。那名青年躲過了葛雷亞斯特四處布下的偵察隊眼線,有時趴在地上,有時躲在樹木和岩石的陰影處,一邊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一邊持續追蹤著葛雷亞斯特軍。

  青年的名字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

  堤格爾在兩天前的午後找到了葛雷亞斯特軍。

  從那天起,堤格爾就一直在觀察對方的行動。只有在偏離街道的村落補充糧食和睡覺的時候,他才會將視線從葛雷亞斯特軍上移開。

  若是熟悉堤格爾的人看到他現在的模樣,想必會嚇一大跳吧。他深紅色的頭髮如同鳥窩般亂翹一通,沾了泥土和灰塵的臉龐染得黝黑,眼底下長出了濃濃的黑眼圈,胡亂生長的鬍子引人注目。他的全身上下就只有那對眸子還閃爍著光輝,讓人聯想到飢餓的野獸。

  他身穿的麻布衣也被泥土和灰塵染黑,到處都有破損

  的痕跡。系在腰間的獸皮醞釀出一股強盜般的氣息。

  在和馬斯哈等人分別後,堤格爾就未曾好好睡過一覺,甚至沒用沾水的布擦拭過身體。他認為這些事情都可以晚點再做,將艾蓮平安救出才是首要之務。

  事實上,在看到葛雷亞斯特軍的那個當下,堤格爾反射性地舉起黑弓上了箭。青年的腦海中,回想起被毒物折磨的士兵們,以及在戰敗的混亂中潰逃的我軍身影。

  若就這麼順著深沉的怒火驅使,使出黑弓的力量,想必可以轟飛大量的敵軍,並給予對方迎頭痛擊和混亂吧。然而,這同時也會招致殘存敵兵的反擊,讓他們加強戒心,使得自己無法好好達成目的。

  在千鈞一髮之際,堤格爾想起了自己的目的。

  他之所以孤身出現在此,是為了要拯救艾蓮。他回想起艾蓮最後一次在戰場上展露的笑容,拚了命地保持冷靜;同時,他也想起莉姆低頭對他說「拜託你了」的沮喪模樣,這才讓他勉強將手指慢慢鬆開弓弦。

  順帶一提,堤格爾現在並沒有騎馬。在離開月光騎士軍時雖然有騎馬,但在找到葛雷亞斯特軍後,他認為馬會引人注意,因此便在行經的聚落將馬換取糧食了。

  葛雷亞斯特軍里步兵居多,因此堤格爾要跟在他們身後並不困難。

  「還真是什麼人都有,幾乎可以說是烏合之眾了……」

  堤格爾躲在草叢裡,瞪視著五百阿爾昔處的葛雷亞斯特軍,並輕輕嘆了口氣。他最近經常在想,為什麼月光騎士軍會敗給這樣一支軍隊。

  他不只是從後方追蹤而已,還會利用草叢藏身繞到側面,或是趁著黃昏時刻逼近到極為接近的距離——堤格爾就這麼透過各種角度和距離,觀察著葛雷亞斯特軍的狀況。而他在這麼行動的時候,從未被葛雷亞斯特頻繁派出去的偵察隊發現過,技術之高超可見一斑。

  在交戰的時候,他就覺得這些人的裝備也太不統一了。有人穿著盔甲好好保護著自己,也有人看起來和現在的堤格爾沒兩樣。此外,在休息或晚上紮營之際,總是會頻繁地傳出爭執和打群架的狀況。也有人總是醉醺醺的。

  指揮官葛雷亞斯特似乎沒打算在這方面管束他們。也許他認為,只要這些士兵在關鍵時刻能聽從自己的命令就行了吧。

  總之,這對堤格爾來說是好事一樁,因為這給了他可趁之隙。

  沒有哪個士兵能記住一萬名同袍的長相。只要遮住臉龐,趁夜混入軍營,就能假裝成他們的同夥。

  ——總之,得先找出艾蓮人在哪裡。

  在這麼決定後,堤格爾和他們維持著一定的距離,並靜待太陽西沉。

  在太陽西沉之前,葛雷亞斯特軍便停下腳步,開始設置營地。

  葛雷亞斯特命令士兵挖掘兩層壕溝。兩道壕溝雖然都不深,但靠內側的壕溝溝底埋了許多刀尖朝上的長劍和長槍。此外,葛雷亞斯特還在兩道壕溝之間設置營帳,讓外面的人難以窺探內部狀況。

  「現在這種狀況,王都應該不會派人前來襲擊吧。但總是有備無患。」

  即使遭受敵軍夜襲,只要內側的壕溝能絆住敵方腳步爭取時間,他就能以自己的指揮能力做出應對。葛雷亞斯特對自己的能耐有把握。

  營地各處都能看到士兵們堆石成灶,升起營火。

  他們的晚餐就只有麵包和湯。不過,湯的味道相當濃厚,裡面加了蔬菜、燉豆以及肉塊。雖然肉的種類並不統一,有豬肉、兔肉和羊肉等等,但士兵們還是直率地感到開心。麵包雖然又扁又硬,但拿來沾湯吃的話,還是可以填飽肚子。

  他們開始用餐的時候,太陽已完全西沉,地表蓋上了一層夜幕。

  在圍著營火用餐和談笑的士兵們之間,有一名青年正信步而行。他像是在找空位一般,不時左右張望著。

  這名青年的真實身分是堤格爾。他混在夜色之中,以一派悠哉的神色潛入了葛雷亞斯特軍的營地。

  堤格爾將腰間纏著的獸皮蓋在頭上,遮住了約半張臉孔。而他在臉上又抹了些泥土,讓自己看起來更為骯髒,胡亂生長的鬍子也給人完全不同的印象。即使是認得堤格爾長相的人,恐怕也得在大白天定睛細看,才分辨得出是不是本人吧。而在髒兮兮的衣服上套上皮甲的打扮,在這處營地里也不會顯得突兀。

  堤格爾不時停下腳步當場蹲坐,傾聽士兵們的交談。有些人一直到最近都以山賊為業,也有曾經侍奉過某地貴族的騎士和士兵,還有用金錢雇來的傭兵。

  ——和我想的一樣,每支部隊的結構都七零八落的。

  而大部分的士兵,似乎都對燒殺擄掠的行徑不抱持任何猶豫。

  每當堤格爾探聽到他們襲擊科提亞爾伯爵領內的村鎮,侵犯、殺害領民並奪取糧食,或是為沒能在王都周遭掠奪一番而感到失望的訊息時,他就會湧上一股憤怒,不得不發揮自制力壓抑怒火。

  在他想打聽關於艾蓮的消息時,他聽到了這樣的對話。

  「話又說回來,那個銀髮女怎麼樣啦?那個臭女人居然一個人就殺了我超過一半的部下啊。」

  正在吃飯的一名士兵像是突然想到一般,向同伴這麼詢問道。那名士兵穿著鑲有鐵片的皮甲,看起來似乎是傭兵之流。

  回答他這個問題的,是隔著篝火和他面對而坐的一名男子。他身穿鐵灰色的盔甲,似乎是侍奉貴族的士兵。

  「別去想她了,總指揮官大人很中意她啊。總指揮官大人把那女人用鐵煉綁在營帳裡頭,每晚都過去疼愛她一番呢。」

  堤格爾差點就出聲向那名男子搭話,連忙用手搗住了自己的嘴,把話語吞進肚子裡。

  ——是艾蓮。

  有著銀髮的女孩,而且還單槍匹馬地殺倒許多敵人——從這兩個條件來思考,就只能想到她了

  ——當時,我也曾想過艾蓮被抓的推測有可能是錯誤的……

  葛雷亞斯特軍從未公開艾蓮被俘一事。因此,艾蓮也有可能是因傷倒在戰場上,只是沒被堤格爾等人發現而已。又或者,她有可能因為某種緣故而喪命了。

  不過,堤格爾並沒有改變過艾蓮遭到敵方俘虜的揣測。

  理由之一,是出自一名士兵的證詞——他親眼看到艾蓮被敵軍吞沒的光景。

  理由之二,則是因為他想起了兩年前,葛雷亞斯特對艾蓮展露的態度。

  艾蓮果然被葛雷亞斯特軍抓住,關在這個營地的某處。

  另一個圍著篝火的男子在這時插了話。

  「今天早上,不是有好幾個傢伙被總指揮官大人處決了嗎?他們就是為了一窺那個女子的容貌,才落得被處死的下場。雖然他們試圖闖入,但還是遭到壓制,沒能踏入營帳一步啊。」

  「上次那個套上鐵面具灌水的刑罰固然可怕,但今天的行刑方式也很嚇人啊……居然切下耳朵和腳趾,和著泥土一起塞入口中……」

  眾人似乎回想起當時的光景,氣氛登時陰鬱起來。

  「……那個地方是叫蒙圖爾對吧?希望能早點抵達那裡啊。」

  穿著皮甲的男子聳聳肩換了個話題。而堤格爾則輕手輕腳地離開了該處。

  安心、緊張、不安和焦慮同時湧上,讓他的心臟跳得飛快。得知艾蓮就在這裡,讓他相當開心,但除此之外的資訊,都沉重地壓在堤格爾的胸上,令他感到呼吸困難。葛雷亞斯特的殘虐程度,遠超乎堤格爾的想像。

  ——從這種設置來看,總指揮官的營帳應該位在中央處。既然如此,囚禁了艾蓮的營帳想必也在附近……

  光是想像葛雷亞斯特對艾蓮做了些什麼,就讓堤格爾險些被怒火沖昏了頭。他很想順從心中的那股衝動放聲大吼,或是盡情釋放黑弓的力量,灑出箭雨消滅一切。

  這危險而兇猛的情緒,被那名為「理性」的細小鎖煉勉強拉住了。他的目的只是為了救出艾蓮而已。

  ——狀況不好的話,艾蓮有可能連走都走不動呢。

  也就是說,堤格爾必須背著她,在一萬名士兵的包圍下突圍。而且,根據士兵的談話,只要靠近囚禁艾蓮的營帳,似乎就會遭到處刑。

  ——該怎麼辦……?

  大概是他邊走邊思考的關係——堤格爾手握的黑弓,敲到了坐在地上吃飯的一名男子的頭部。

  而他毫無覺察地繼續前行,這就成了他的失誤。

  「喂,站住。」

  蘊含殺氣的粗啞話聲,從背後投向了青年。

  堤格爾停下了腳步。他原本打算不加理會直接離開,但要是在這裡吵起來而引人關切就不妙了。況且,到處都有那種煽動別人打架並引以為樂的好事之徒。

  「……什麼事?」

  他無奈地轉過身子,看到一名男子朝著他走了過來。男子有著魁梧的身材,比堤

  格爾還要高上一個頭。男子打著赤膊,披著一張獸皮,腰上則綁著粗繩,系著一把短劍和手斧。

  男子露出猙獰的笑容,做作地晃著肩膀睥睨堤格爾。

  「你那把骯髒的弓打到我的頭了。」

  堤格爾默默地抬頭看著男子。他知道周遭的視線都集中在他和男子的身上。不過,堤格爾沒打算奉陪這些人想看熱鬧的興致。

  「那真是抱歉了。」

  他輕輕低下頭道歉,隨即轉過身子,打算就此離去。不過,男子再次以咄咄逼人的口氣喊了聲「餵」,叫住了堤格爾。

  「你在開我玩笑嗎?臭小子,你以為這樣就能了事啊?」

  堤格爾緊咬後齒,心中暗自焦急。他原本打算迅速出手撂倒男子,但他看到了男子身後有幾名似乎是同夥的人影,隨即改變了主意。

  「那你要我怎樣?」

  「給我好好道歉啊。要雙膝觸地,雙手貼地道歉。」

  這句話惹得男子的同夥們放聲大笑。周遭的士兵們也嚷嚷起來。男子的意思是要堤格爾磕頭道歉。

  堤格爾無言地佇立著。要是在這裡中了對方的挑釁,肯定不會是來個一對一決鬥就能了事——最後一定會變成打群架的。

  要是他的真面目曝光,遭人認出是堤格爾,那即使有辦法從這裡抽身,他的目的也宣告失敗了。葛雷亞斯特肯定會警戒起堤格爾,增加看守的人力吧。又或者,葛雷亞斯特有可能把艾蓮移到只有他知道的囚禁之處。

  堤格爾當場跪了下來,他將弓放在身側,雙手和頭部貼到了地面。

  「真是非常抱歉。」

  周遭傳來了失望和輕蔑的嘆息聲。「搞什麼鬼啊!」、「讓我看看你的骨氣啊!」——這類罵聲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也有人對他丟擲空盤或是空瓶。

  男子似乎也對堤格爾的反應感到失望。他對著堤格爾的後頸吐了口唾沫,接著,他伸腳踩住了堤格爾放在身旁的黑弓。

  堤格爾的右手緊抓著地面,握住了一把土。若是沒及時制住自己,青年就會從男子的腳邊抽開弓,並一鼓作氣地痛毆男子一頓。他在心中不斷地呼喊著艾蓮的名字,在腦中描繪艾蓮的面容,這才靠著理性強忍下來。

  也許該說是走運吧,男子並沒有注意到堤格爾的這些反應。

  「有夠掃興的。喂,膽小鬼,給我滾到一邊涼快去吧。反正你就算上了戰場,也幫不上什麼忙啊。」

  男子的腳從弓上挪開了。堤格爾立刻抓住了弓,等待男子離去。在這段期間,嘲笑與罵聲仍是源源不絕地傳了過來。

  在男子和同夥們從視野中消失後,堤格爾才抓著黑弓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他弓著背並低下頭,以不會被人看到臉的姿勢前進。他裝作想逃離人群的模樣,隨即躲入了營帳的陰影處。

  他在陰影和陰影之間移動,並趁著看守的士兵沒留神之際出了營地。他走了一會兒後,回頭看向營地,在從篝火的大小判斷出自己已經離開三百阿爾昔遠後,才安心地嘆了口氣。

  「……對不起啊。」

  他細心地拍落黑弓上的泥土,並出聲道歉。這次完全是堤格爾粗心大意才會惹事,要是他稍有留心,就不會讓弓被人踩在腳下了。雖說黑弓是一把相當特殊的存在,就算被踩也不會有事,但這是兩碼子事。

  將泥土拍落後,堤格爾以蓋在頭上的獸皮仔細地擦拭黑弓一番,擦拭完畢後,他便將獸皮鋪在地上,然後躺在上頭睡覺。

  現在是春夏交替的季節,這點讓堤格爾相當慶幸,即使就這麼睡著,也不會染上感冒。

  總之,今天最好還是不要再採取行動了。在決定要休息之後,他便閉上了眼睛。

  ——問題在於明天開始該如何行動。看他們行軍的狀況,白天是不可能有可趁之機了。如此一來,就只能趁夜行動了,不過……

  在他還沒理出結論之前,睡魔就吞沒了堤格爾的意識。潛入和脫身所消耗的精神力,似乎遠超過堤格爾事前的想像。

  不知不覺間,堤格爾開始發出了鼾聲。以黑暗為背景的皎潔之月,正靜靜地垂視著青年。

  ◎

  在堤格爾躺在地上睡去之際,莉姆亞莉夏正待在位於布琉努王宮中的個人房裡。這是奧傑為她準備的客房。

  垂掛的油燈已經點了火,將室內照得通明。以綠色為基調的裝潢讓人看了能不自覺放鬆身心,而各處也經過了細心打理。

  她雖然才剛進房不久,但在那之前可是忙得分身乏術。莉姆現在必須要管理萊德梅里茲的士兵,甚至沒有空閒吃飯,她無時無刻都得下達指令,並處理各種狀況。

  馬斯哈看出了她的心情與疲憊,曾勸過她要好好休息,但莉姆卻以彬彬有禮的態度回絕,並將自己能做的事通通做完了。她就像是想從繁重的工作壓力之中,為自己找到救贖一般。

  目前萊德梅里茲士兵的數量約一千六百人。萊德梅里茲軍包下了王都的好幾間旅館,大多數士兵都在裡面休息。

  租借旅館和引路雖然可以交給奧傑或是他的兒子傑拉爾,但管理方面就是她的份內工作了。她必須嚴令士兵們不得在王都鬧事,並要他們做好隨時動身的準備。

  在敗戰和艾蓮失蹤的雙重打擊下,士兵們無不人心惶惶。雖然只有少數的士兵知道他們的主君——銀髮戰姬被敵軍俘虜的事,但也有不少士兵慢慢察覺了。莉姆總有一天得公開這件事。

  在返回王都的路上,盧里克和亞拉姆等人好幾次前來拜訪莉姆,希望能獲得搜索艾蓮的許可。

  「我並不是不相信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但我們萊德梅里茲兵是聽令於戰姬大人的指揮,而我們現在卻什麼都不做,這讓我難以接受。還請您允許我暫時離開軍隊。」

  這名弓技過人的光頭騎士一臉認真地這麼說。

  「考量到戰姬大人的身分,敵方應該會好好善待她才是。然而,要我們咬著手指看著我們的戰姬大人囚於敵營,未免也太窩囊了。即使我的身手不及堤格爾,也希望能略盡心力。」

  經常被人形容長得像水獺、有著一張圓臉的偵察兵亞拉姆也這麼說道。

  兩人都是交情與堤格爾特別要好的萊德梅里茲兵,而像盧里克更是毫不避諱自己對堤格爾的崇拜。

  就連這兩人都展露出這種態度了,其他士兵更可能會認為不該讓堤格爾這個外國人前去營救戰姬,私下脫隊展開行動。

  莉姆的內心其實也抱持著和兩人相同的想法,但她還是苦口婆心地規勸兩人回去休息。

  「我又何嘗不想……」

  在像這樣一個人空出時間後,她不自禁吐出了喪氣話。

  莉姆將腰間長劍連鞘一同卸下,豎在牆邊,但她沒有多餘的力氣換衣服,因此目前仍是身穿軍裝。她拉了張椅子坐下,吐出了長長的嘆息。

  ——艾蓮……

  她在心中呼喚著艾蓮。雖然她在部下的面前強裝平靜,但在工作的時候,莉姆滿腦子都想著艾蓮。不對,應該說她從得知艾蓮被俘後就一直是如此。

  她太大意了。莉姆認為,憑艾蓮的能耐,即使沖入敵陣之中也一定有辦法平安回來。事實上,銀髮戰姬迄今都能漂亮地做到這種事,因此莉姆才會讓她出面斷後。早知如此,她就該拚了命地把艾蓮留下來才對。

  莉姆嫉妒著為了營救艾蓮而單獨展開行動的堤格爾——她深切地認為,若自己也有翻山越嶺的能力,肯定也會這麼做的。

  「我這樣可不行啊,真是的。」

  莉姆搖搖頭摒除雜念,站起身子。她還有很多必須思考的事情,而時間是有限的。目前只能祈禱艾蓮平安無虞,並相信堤格爾會救出艾蓮而已。她得做自己能做得到的事。

  她將地圖的副本攤在桌上。這是和馬斯哈借來的。

  葛雷亞斯特的軍隊目前應該正掠過王都,朝著北方前進吧。

  ——就沒有什麼能做的事嗎?

  她希望能儘快將艾蓮救出來。

  舉例來說,她想過讓還能行動的萊德梅里茲兵夜襲敵軍。但這裡是布琉努,握有地利的是敵方。

  那麼,暗中派遣使者向敵軍交涉呢?然而,敵方若表示沒看到艾蓮的話,那就談不下去了。中午的會議不也提過了這點嗎?

  儘管她認真地盯著地圖猛瞧,但卻遲遲想不到能突破困境的法子。莉姆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平常的冷靜,因此試圖讓自己平復心情。然而,忐忑和焦慮的思緒卻仍是不受控制地在心底堆積起來。

  在她看著地圖看了好一陣子之際,從外頭傳來了敲門聲。

  莉姆抬起頭,以訝異的神色望向門扉。在這個王宮官員們已經用過晚餐的時刻,會是誰上門拜訪呢?

  「應該是盧里克或是馬斯哈卿吧……」

  現在

  堤格爾和艾蓮不在,她想不到還有誰會來自己的房間。她站起身子走到門邊,將門打開。

  站在門口的,是將栗色長髮綁成馬尾的一名少女。她穿著黑色的長袖上衣和及地長裙,並在上頭套了一件白圍裙。是侍女蒂塔。

  「蒂塔,有什麼事嗎?」

  莉姆的藍眼浮現了些許驚訝,低頭看著蒂塔。身材高跳的她和嬌小的蒂塔,身高差了約有一個頭之多。

  蒂塔帶著凝重的神色抬頭看著莉姆,不過,她濃茶色的眸子隨即顯露出了決心,並將手上拿的東西遞了出去。

  「那個,我想把這個送給莉姆亞莉夏小姐……」

  莉姆以困惑的神色看著蒂塔手上拿的東西。

  那是一個熊布偶,是以多餘的毛皮縫補,並塞入棉花所製成的。布偶的大小約略比手掌大一些。

  「要把這個送我?」

  莉姆這麼一問,蒂塔便用力點了點頭,握緊了小小的拳頭打直背脊,像是要將肺中的空氣全數吐出一般,拚了命地訴說自己的心情:

  「莉姆亞莉夏小姐,艾蕾歐諾拉大人一定不會有事的。堤格爾少爺一定會拯救她的,所以……」

  說到這裡,蒂塔便沒了聲音,只是無言地抬頭看著莉姆。蒂塔是少數知道艾蓮失蹤、堤格爾單獨展開行動的其中一人。那對濃茶色眸子所綻放的光芒,讓莉姆回想起幾個月前發生的事。

  「……也對。」

  在去年的秋末冬初之際,堤格爾失蹤了。在過了整整兩個月之後,他們才終於收到相關消息。

  這兩個月里,蒂塔每天都前往神殿,祈求堤格爾平安無事。當然,她並沒有怠忽侍女的工作。即使心中充斥著不安,蒂塔也沒被絕望所擊潰。在得知堤格爾的所在地之際,即使時值寒冬,蒂塔也義無反顧地踏上旅程。

  正因為有過這段心路歷程,蒂塔才能明白莉姆現在的心境吧。因此,她才會前來拜訪自己。

  「謝謝你,蒂塔,我會好好珍惜的。」

  莉姆慎重地從蒂塔手中接過布偶。她以疼惜的目光看著布偶,並輕輕以雙手抱住,以掌心感受著柔軟毛皮的觸感。

  「我能做到的就只有這種小事,不過,只要莉姆亞莉夏小姐能開心,我就很滿足了。」

  「別這麼說,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禮物了。還有……我也相信艾蕾歐諾拉大人平安無事,當然也相信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這話並不是在虛張聲勢,而是在自己的心中凝聚思緒後,莉姆才能像這樣說出口。當然,現況比想像中還來得嚴峻,而艾蓮平安無事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想捨棄希望。

  這不是在逃避現實,而是心懷覺悟向前看,並盡己所能。

  「蒂塔,我現在抽不出時間,但我之後會回禮的。」

  「好的,我會期待的。」

  蒂塔似乎認為莉姆已經沒事了,於是便沒有繼續交談下去。她也很明白現在是分秒必爭的時刻。

  莉姆向蒂塔探問她目前唯一掛心的事情。

  「蕾琪公主殿下是否安好?」

  今天在蕾琪的請託下,蒂塔好幾次前去她身邊為她服務。蕾琪雖然對任何人都十分客氣,但在布琉努王宮之中,會受到她親自請託的侍女,大概也就只有蒂塔了。

  「今天的蕾琪大人比平時還要忙碌許多,幾乎沒有時間和我說話……」

  說著,蒂塔露出了自責的神色。

  「而且,我怕會不小心說溜嘴,所以一直表現得很僵硬……也許讓她以為我不想和人說話吧。蕾琪大人似乎也對我這樣的態度感到諒解。」

  ——這也難怪。

  莉姆暗自贊同道。由於堤格爾表面上對外宣稱是「下落不明」,蒂塔會露出消沉的態度也是理所當然,和她交情良好的蕾琪自然也會體諒她這一點。

  ——說不定已經被她看穿了。

  蒂塔不擅長保密,而她肯定是因為擔心艾蓮而心痛,因此臉上才少了平時的活力。

  然而,蒂塔對堤格爾抱持著絕不動搖的信任。她方才之所以能說出激勵莉姆的話語,也是因為她相信著堤格爾的關係。

  ——要是蕾琪殿下察覺到這點……不,這還是讓馬斯哈卿去想辦法吧。

  「蒂塔,你放心,現在整個王宮忙成一團,就算態度莫名地變得尖銳,也是情有可原的。馬斯哈卿應該會好好處理這方面的事,你只要用和平常一樣的態度與蕾琪殿下相處即可。」

  莉姆露出笑容,輕撫著蒂塔的頭。她的年紀比蒂塔大上四歲,既然都受到對方鼓勵了,莉姆自然也想減低蒂塔心中的不安。

  「謝謝您,莉姆亞莉夏小姐。」

  蒂塔說著行了一禮,隨即朝走廊走去。走著走著,她回頭看了一眼,向還站在門口的莉姆揮手道別。莉姆也握著熊布偶揮手致意。莉姆在目送蒂塔的背影后,便將門關了起來。

  ——我好像很久沒摸熊了。

  在和薩克斯坦軍交戰的過程中,莉姆其實一直偷偷把一個熊布偶帶在身邊。那個熊布偶的大小和蒂塔送她的相似,莉姆認為這個熊布偶不會對戰鬥造成任何影響,才會當成私人物品帶在身邊。

  不過,由於事務繁忙,她最近都把這個布偶收在行囊里,久而久之就沒去碰了。在艾蓮被葛雷亞斯特軍俘虜後,她更是忘了這個布偶的存在。

  「你的名字,我就一起慢慢想吧。」

  莉姆一邊享受著布偶的觸感,一邊欣喜地低喃道。她站到桌子前方,再次低頭看向地圖。

  即使轉換了心情,也不代表馬上就會想到好的計策。不過,這時的莉姆已經能抱著比剛剛輕鬆的心態端視著地圖了。

  ——艾蕾歐諾拉大人,請您一定要平安無事。

  隨著在心中這麼低語,莉姆所懷抱的不安也少了幾分。

  ◎

  蕾琪·艾斯帝爾·羅亞爾·巴斯堤安·多。夏立爾,目前正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發呆。

  她也和王宮的其他人一樣,過了極為忙碌的一天。在聽過馬斯哈的報告後,她回到了辦公室,打算一如往常地處理政務,但卻在這時傳來了墨吉涅來襲的消息。

  ——明明才剛解決梅莉桑德的叛亂和薩克斯坦軍的侵略……

  這次則是由葛雷亞斯特軍和墨吉涅軍蠶食起布琉努的國土。就算是飽經歷練的大人面對這種狀況,也會想捨棄一切逃命去吧。

  但身為統治者的蕾琪不能這麼做。

  蕾琪召集核心幕僚,迅速開了會。她下達指示,要儘可能迅速而正確地調查墨吉涅軍的規模、行軍速度和侵略的狀況;此外,她也挑選了前去和墨吉涅軍交涉的使者,也對布琉努南部的都市和城鎮發布消息。

  墨吉涅軍有許多可怕之處,其中最為棘手的,就在於他們會將都市和城鎮的居民擄去當成奴隸。根據傳聞,墨吉涅曾對一處小鎮展開極為徹底的掠奪,並在將整個城鎮破壞殆盡後,只留下無法當成奴隸使喚的小孩和老人。

  因此,若南部的都市和城鎮向敵方投降或是陣前逃亡,她也必須有限度地允許這樣的行為。

  雖然也有幾處都市位居要道,一定得下令徹底抗戰,但也得將士兵和物資運往該處。

  「物資也就算了,要怎麼增加士兵……」

  在今天的會議上,士兵的問題也成了焦點。布琉努還沒從兩年前的內亂之中完全恢復過來,但叛亂和侵略卻是一起接著一起發生,讓許多兵將失去了性命。若要好好栽培一個人類長大成為士兵,只有短短的一兩年是不夠用的。

  據說墨吉涅軍的數量落在十萬至十五萬之間。她雖然想估得低一點,但這種天真的想法應該不會博得眾人的認同吧。畢竟,他們連十萬名士兵都湊不到。

  月光騎士軍在敗給葛雷亞斯特軍後,數量銳減為兩萬一千人。在與薩克斯坦的戰事結束之際,包含傷兵在內的總數還有三萬四千人,這場敗仗的損失之大讓人頭暈。

  由於這兩萬一千人之中包含著吉斯塔特軍,若只算布琉努軍的話,應該還會再少上一些吧。況且,他們接下來還得再與葛雷亞斯特軍一戰,就算月光騎士軍大獲全勝,他們也不可能毫無損傷。

  除了月光騎士軍之外,王都的常駐兵力約一萬五千。其中有約莫半數負責鎮守王宮,以及巡邏王都維持治安。在需要動員他們的時候,就是王都受到敵軍攻擊的時候。

  雖然也有人提議雇用傭兵,但傭兵們若是聽到要和墨吉涅軍交手,恐怕不會有太多人願意響應招募。此外,雖說攸關國家存亡,但蕾琪也不打算為了增加兵員而不擇手段。

  因為惡劣的傭兵甚至會毫不在乎地對自己國內的村鎮展開掠奪。綜觀大陸的歷史,有許多國家都為了抵抗外侮而屨用傭兵,但這些傭兵卻反而在

  國內肆虐,成為該國的心腹大患。

  此外,雖說若是徵召民兵,就能徵得四萬之多的兵員,但這種重量不重質的作法也讓人憂心,況且這些民兵的受訓狀況完全不能期待,甚至有面對敵人時突然畏縮起來的可能性。看來,這些民兵也只能在王都遭到侵攻時才能動用了。

  ——就算真能補充到足夠的兵員,又要由誰來指揮呢……

  理所當然地,她不可能在一天之內處理完每一件事,只能將沒那麼迫切的文件延到明天之後再處理。這樣的狀態恐怕還會持續好一陣子。而且到了明天,肯定又會冒出一定得立刻處理的文件。

  像這樣在辦公室里發呆,其實就是一種小小的休息。

  「——堤格爾。」

  蕾琪呢喃著心上人的名字?

  「你這樣放我孤伶伶的一個人,未免太壞了吧?」

  話音並不特別讓人感覺哀感,反而帶了點在埋怨的語氣。在聽到馬斯哈的報告時,她雖然被嚇得腦中一片空白,但她還是相信堤格爾還活著。

  而在處理完堆積如山的政務、勉強能喘口氣之後,她才察覺到有諸多可疑之處。

  蕾琪知道堤格爾和艾蓮在戰場上的作戰風格。因為在兩年前的內亂之中,蕾琪曾以總指揮官的身分看過他們在戰場上的表現。當然,總指揮官只是個虛名,實際的指揮都是交由馬斯哈處理。

  艾蓮消失在敵陣之中,這點還算讓人能夠理解。因為她是個會揮舞長劍、勇敢地沖入敵陣的女子。而關於這方面的來龍去脈,馬斯哈都講得相當清楚。

  但關於堤格爾的部分就難說了。在與葛雷亞斯特軍的戰事之中,堤格爾的身分是總指揮官,不太可能會像艾蓮那樣站在軍隊的最前線勇猛殺敵。而馬斯哈的報告中也沒提到這個部分。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讓位在軍隊中央——甚至是後方的總指揮官下落不明?難道說,堤格爾和馬斯哈沒料到敵軍會攻到他們身邊嗎?

  就算葛雷亞斯特運兵如神,真的殺到了總指揮官的身邊,她也覺得這部分的說明顯得有些模糊。就算是吃了敗仗,以馬斯哈的個性來說,他也不像是會否認自己的過失,企圖逃避責任的那種人。

  而讓蕾琪更覺得不對勁的,是侍奉堤格爾的侍女——蒂塔的態度。她跟著堤格爾上了戰場,也許是在返回王都的這段期間,透過某些方式讓自己振作起來吧。

  ——不過,還是不太尋常呢。

  這時,從門外傳來了敲門聲。負責看守辦公室門口的護衛瑟蕾娜,隔著門告知玻德瓦來訪的消息。

  在下達許可後,貓臉的老宰相便進了辦公室。

  玻德瓦是為了黑髮戰姬凡倫蒂娜的要求而來的。在聽到她打算帶兵離開王都返回吉斯塔特之際,蕾琪果然也嚇了一跳,但她很快就取回了冷靜。

  ——她說的雖然有道理……

  即使艾蓮是因為自行沖入敵陣才遭到敵方俘虜,但凡倫蒂娜若就這麼返回吉斯塔特,肯定會以「棄銀閃的風姬於不顧」為由遭到斥責才是。

  或許除了馬斯哈的報告之外,戰場上還發生了一些狀況。包含剛才想到的——與堤格爾有關的事情在內,似乎有必要再做一次確認。

  蕾琪這麼想著,向玻德瓦問道:

  「宰相閣下,凡倫蒂娜卿的事情暫且擱置,我有事情想與你商量。是關於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事。」

  這時,玻德瓦是這麼回應蕾琪的:

  「您已經從羅達特伯爵那裡聽說了嗎?」

  蕾琪愣了一愣,再次開口問道:

  「你在說什麼?」

  玻德瓦這才驚覺大事不妙。對於素來謹慎的這位老宰相來說,這可是相當難得的失言。

  不過,若要為此責備他,也未免太過殘酷。一直到剛才為止,他都還在為了對付墨吉涅軍而處理著大小事。即使是在兩場會議之間的空檔,他也得邊走邊向文官們一一下達指示,忙碌的程度可見一斑。此外,他先前已經把說明的責任拋給了馬斯哈,因此才會鬆懈下來。

  玻德瓦不再隱瞞,將堤格爾平安無事,正為了拯救艾蓮單獨行動的真相說了個明白。蕾琪露出欽佩的神色聽完後,短短地問了一句:

  「主謀是誰?」

  「是羅達特伯爵。」

  「這樣啊,那我明天就找伯爵聽他詳細說明一番吧。真讓人期待呢。」

  貓臉的老宰相對露出滿面笑容的蕾琪深深低下了頭。就馬斯哈來說,若非傳來墨吉涅侵攻的消息,他應該也打算在日落前向蕾琪坦白才是。玻德瓦雖然這麼想,但卻沒有出言袒護這位友人。

  「不過也拜此之賜,我覺得我能明白凡倫蒂娜卿的想法為何了。」

  蕾琪露出安心的神色說道。玻德瓦直率地表達出驚愕的反應。

  「殿下的意思是?」

  「我想,她是為了以防萬一。凡倫蒂娜卿恐怕並不信任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吧。」

  舉例來說,莉姆統率的萊德梅里茲軍現在之所以還願意配合,就是因為他們相信堤格爾有能力拯救艾蓮的關係。如果她們對堤格爾不那麼信任,恐怕已經單獨展開了救援行動吧。

  「凡倫蒂娜卿的盤算,應該是為防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救援失敗,決定先行繞到盧堤迪亞做好準備吧。」

  「也許正如殿下所言……但凡倫蒂娜卿也可能會趁著這個機會和葛雷亞斯特聯手。」

  玻德瓦以極為嚴峻的神色提醒道。他覺得蕾琪的想法有點過度信任凡倫蒂娜了。

  如果凡倫蒂娜和葛雷亞斯特互通聲息,並為他打開盧堤迪亞的大門,那就會出現一股盤據了布琉努北部的強大勢力。此外,若凡倫蒂娜居中牽線,葛雷亞斯特還有可能獲得吉斯塔特王國這個有力的後盾。

  豈料,蕾琪卻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否定了這個推測。

  「凡倫蒂娜卿應該不會和葛雷亞斯特軍聯手。她若有這個打算的話,就該早點和葛雷亞斯特聯絡,在更早的階段展開行動才對。」

  比方說,在月光騎士軍敗北之際,凡倫蒂娜和奧斯特羅德軍若是表明和葛雷亞斯特軍合作的立場,並襲擊月光騎士軍的話,月光騎士軍肯定會受到毀滅性的打擊。

  此外,在葛雷亞斯特軍假冒月光騎士軍現身王都之際,他們若帶了凡倫蒂娜過來,奧傑等人肯定會為他們敞開城門的。

  「……殿下所言甚是。」

  玻德瓦輕輕嘆了口氣。就算錯過了蕾琪所指出的那兩個機會,凡倫蒂娜若是還想和葛雷亞斯特軍聯手,就不會特地說要去盧堤迪亞了吧。

  『為了和墨吉涅一戰,是否該暫時和葛雷亞斯特軍合作』——蕾琪和玻德瓦不也聽過了類似的提議嗎?

  若真的採取這個方針,她就能以仲裁人的身分堂而皇之地走訪葛雷亞斯特軍。凡倫蒂娜一定多少察覺了布琉努兵員不足的問題。

  玻德瓦之所以一直沒想到這點,是因為聽到她和嘉奴隆有往來,又得知嘉奴隆是魔物的消息,使得他對凡倫蒂娜抱持了過剩的警戒心所致。蕾琪的話語和態度,讓他取回了平時的冷靜。

  「還有,宰相閣下,我相信著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聽到蕾琪突然提到堤格爾的名字,讓玻德瓦連眨了好幾下眼睛。蕾琪露出了和煦的微笑說道:

  「他一定能成功拯救艾蕾歐諾拉卿,並打倒葛雷亞斯特軍。就算凡倫蒂娜卿別有圖謀,只要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仍在,她就不會輕舉妄動吧。」

  蕾琪這番直率的話語打動了玻德瓦的心,讓他直視著這位公主。她的表情和話聲,蘊含著一道耀眼的信賴之光。

  「也是呢。馮倫伯爵肯定有辦法的……」

  雖然話說得比較委婉,但玻德瓦也同意了這樣的說法。這不是空泛的期待——因為堤格爾不只立下了許多功績,他身上還具備著一股讓人願意相信他的力量。若非如此,玻德瓦也不會想把他拱上王位了。

  而且,凡倫蒂娜肯定也不認為堤格爾只是個平凡的青年貴族。

  「那麼,我就簽署通行許可證,並交給凡倫蒂娜卿吧。還有,也交代連結北部街道城門的士兵,讓他們在明天早上打開城門。」

  「感謝殿下。」

  玻德瓦這麼回應後,蕾琪的腦海中閃過了一個想法。她叫住打算離開的玻德瓦開了口,那對藍眼帶著些許緊張和覺悟。

  「關於和墨吉涅交戰,我有一個想法。」

  玻德瓦聽完蕾琪的想法,登時啞口無言。接著,他發現自己的身子正在顫抖。

  這是一步險棋。只要稍有差池,布琉努肯定會導致滅亡的下場。全國國土將會任人踐踏破壞,整個國家將不會再有東山再起的機會。而招致這種下場的蕾琪,肯定會受到猛烈的抨擊,說她是無能又愚蠢的統治者。

  玻德瓦很想花上時間好好想上一想,但若要加以實行,就得在這個當下做出決定。而他思考了布琉努的現狀,得出了別無他法的結論。

  玻德瓦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長長地吐出,以感慨的眼神凝視著公主。

  這是他絕對想不到的一步棋。先王法隆或許會想到,但恐怕不會加以實行吧。

  「……殿下,臣能否求教一件事?」

  在重新感受到緊張感後,玻德瓦以前所未見的嚴肅表情問道:

  「臣認為這是無情而大膽的策略。您既然已經開口,代表殿下已有執行的意思了。到底……到底是什麼推了您一把呢?」

  蕾琪露出微笑,以那個促使她下定決心的揪心思念作為回答。

  「因為我相信堤格爾……相信馮倫伯爵。」

  玻德瓦吞了一口氣,僵著身子怔住了。老宰相正確地理解了蕾琪這句話語的意義和重量。然後,他也明白自己絕對做不出這樣的決定。

  在隔了一次呼吸的空檔、取回原本的冷靜後,玻德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遵命,臣這就去辦。」

  ◎

  天色將明,堤格爾仰頭望天,只見天空被一層厚重的灰雲所覆。雲朵垂得極低,感覺隨時都會下雨,空氣也比昨天涼上幾分。

  ——到昨天為止都還是晴天的……

  他揉了揉眼皮,爬起身子。在單獨行動之後,堤格爾從來沒有好好睡上一覺,今天也是如此。

  其中一個原因,是為了警戒野狗和野狼,因此他睡得很淺。

  這和他人山打獵的狀況有些相似,但打獵時還能好好選個地方休息。他可以借用當地獵人在山上搭建的小木屋,也能躲入天然的洞穴之中。

  但這次可不能這麼悠哉。他每天必須避開葛雷亞斯特軍的眼線,跟在後頭窺探破綻。不只是沒辦法挑地方睡而已,甚至連火都不能生。

  野狗也不會挑大軍下手,而是會以堤格爾這種單獨行動的獵物為目標,他一刻也不得鬆懈。

  而且,也許是淺眠之故,他做了不少糟糕的夢。像是喝到了毒水的夢、打了敗仗的夢,以及艾蓮被人抓走的夢。每當他呻吟著從夢中驚醒彈起身子,就會發現全身大汗淋漓,疲勞感也是有增無減。

  即使如此,堤格爾還是以毅力動著身體。他現在只想著要再一次潛入葛雷亞斯特軍的營地,並拯救艾蓮而已。

  在五百阿爾昔遠的前方,葛雷亞斯特軍正在吃早餐。幾縷炊煙裊裊升起,想必是正在生火煮湯吧。堤格爾一面為眼前的光景感到惱火,一邊吃起了自己的早餐。他的早餐相當簡樸,只有肉乾、麵包、蔬菜乾和水而已。

  肉乾是鹿肉火腿,以大量的鹽巴醃製過。雖然味道有些嗆鼻,但咀嚼的過程中品嘗得到鹹味,帶來了吃到東西的滿足感。

  由於麵包沒什麼味道,他便將蔬菜乾夾在裡面一起吃,至少比乾吃麵包來得好些。最後則是喝了水結束這餐。

  葛雷亞斯特軍還在用餐。炊煙雖然減少了些,但還沒有完全熄火。堤格爾在這幾天的觀察之中,發現他們從用餐、收拾到出發,至少要花上半刻鐘以上的時間。

  堤格爾檢查自己的行李,確認自己隨時都能動身後,便躺倒在地。這時,一粒水滴打在他的臉頰上濺了開來。

  下雨了。堤格爾急忙起身,以獸皮蓋住頭部,並遮住了箭筒。他雖然也想找個東西把弓包起來,身上卻沒有能用的物事。

  「如果能快點停就好了……」

  堤格爾抱著弓仰望天空。然而,雨卻無情地愈下愈大。地面變得泥濘,空氣變得濕冷,視線也變差了。

  「真不妙啊。」

  堤格爾一邊抱怨著,一邊迅速從行囊中掏出了裝水的皮袋。他補充著飲水,並慢慢接近葛雷亞斯特軍。

  他一鼓作氣地接近到兩百阿爾昔遠的距離,看見了葛雷亞斯特軍的營地。除了站哨的士兵之外,其他人似乎都躲進營帳里了。他們應該是打算看看天氣的狀況再行動吧。

  ——我也得找個地方躲雨才行。

  雖說他披著獸皮也穿著外套,但若是就這麼呆站在草原上任憑風吹雨打,肯定會因為寒冷而耗掉體力。而從獸皮和外套縫隙間流入的雨水,更是和汗水混在一起弄濕衣服,奪走了身上的體溫。他至少也得找個樹蔭躲雨才行。

  ——從他們的狀況來看,暫時離開一刻,不對,就是離開兩刻也不成問題。

  雨會拖累行軍的步伐,而且不僅如此,就算葛雷亞斯特軍改變行進的方向,堤格爾也能追蹤他們留在地面的足跡,找出正確的方向。

  堤格爾離開藏身處,跑上了附近的山丘。他在丘頂環顧一圈,找到了一個以森林來說顯得太過袖珍的小小樹林。

  「就去那邊吧。」

  他喘著氣從斜坡上往下衝刺,跳入了樹林之中。茂密的枝葉擋下了大雨,他這才終於鬆了口氣,並從行囊中掏出布擦拭黑弓。

  ——他們在山丘的另一側,生火應該也不要緊吧?

  他可不想因為受寒而拉肚子。為了怕被敵軍發現,堤格爾迄今都儘可能不生火,不過這個地點應該不要緊。就在他想到這裡的時候——

  突然間,堤格爾的背部竄過一股惡寒。他扔下背在身上的包包,舉起黑弓,凝視著樹林的深處。他的右手伸向箭筒,拔出了箭矢。

  有個可怕的東西正慢慢地朝著這裡過來。

  ——不是野獸。這種感覺是……

  他應該立刻逃離這裡,或是藏起身子才對。但腦袋雖然這麼想,身體卻無法動彈。若是胡亂行動的話,只會給對手可趁之機。而且,堤格爾終究是累了,在思考到實際行動之間,他產生了一瞬間的猶豫。

  在十來步之遠的樹蔭處,一名年輕男子現出了身形。他有著一副中等身材,以綠色的布胡亂包覆著一頭短短的黑髮,穿著一身在領口和袖口縫有毛皮的厚衣服。奇怪的是,不管是他的頭髮還是衣服,都完全沒有被這場雨打濕。

  「渥加諾伊……」

  堤格爾的口中流泄出帶著戰慄的呢喃。那是曾在傳說故事裡出現的蛙怪之名。男子喜孜孜地露出了笑容。

  「你居然記得我的名字啊。好久不見啦,少年。不對,應該用青年來稱呼了吧?人類這種生物長得真快啊。」

  堤格爾沒有回應,只是緊盯著渥加諾伊,將箭矢搭上黑弓。雖然渥加諾伊看起來像個活潑外向的年輕人,但其實他並非人類,而是魔物。

  堤格爾已經是第三次和這頭魔物對峙了。

  第一次是在兩年前,渥加諾伊在堤格爾擊退墨吉涅軍後突然現身襲擊,企圖將他帶往某處。當時,他雖然在吉斯塔特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的協助之下,成功擊退了渥加諾伊,但若只有堤格爾一個人的話,肯定會敗在他的手下吧。

  第二次是在幾個月前,他在眾人與芭芭·雅加交戰之際突然現身。不過,當時與這頭魔物交戰的並非堤格爾,而是艾蓮。

  對堤格爾和眾位戰姬來說,渥加諾伊是可以稱之為宿敵的存在。

  「你沒問我為何來找你呢,是已經知道原因了嗎?」

  渥加諾伊開心地說著,慢慢拉近了與堤格爾之間的距離。堤格爾咬緊牙關強忍緊張,調整著呼吸。

  目前的距離還夠遠,而且渥加諾伊手上並沒有任何武器。

  然而,堤格爾終究無法鬆懈。憑渥加諾伊的身體能力,想必能在一瞬間衝到自己身邊吧。此外,他的身體堅硬到能和龍具互擊,舌頭也能伸得極長,口中更是能吐出類似酸液的東西。

  堤格爾若不仰賴黑弓的『力量』,就無法傷及渥加諾伊分毫。

  這時,堤格爾的皮膚感受到空氣的流動起了變化。他立刻蹬地向旁一跳。同時,耳邊傳來了某種東西飛濺的聲音。

  大氣遭到攪亂,而豪雨也隨之朝著四下飛散。渥加諾伊的身形出現在空中,並以右臂掃過了堤格爾剛才站著的位置。要是就那麼呆站下去,他的左手肯定會被從肩膀上硬扯下來。

  趴倒在地的堤格爾迅速起身,他利用樹木作為掩護,忽左忽右地蛇行。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和渥加諾伊拉開距離。

  堤格爾的左手握緊黑弓,右手拉著弓弦,手指挾著箭頭。一股宛如黑霧的東西開始纏繞在箭鏃上頭,這陣黑霧正是能傷害魔物的黑弓之力。

  ——還不夠……還太弱了。

  不久前,他在王宮與嘉奴隆交戰時,也得花上一些時間蓄力,才能讓箭鏃匯聚夠強的『力量』。若匯聚的力量不多,即使能讓魔物受點小傷,也顯得毫無意義。若是要了結戰鬥,就得以一箭徹底消滅他們才行。

  ——話又說回來,為什麼會挑在這個時候現身啊?

  現在明明就是該從葛雷亞斯特手中救回

  艾蓮的關鍵時刻。

  有東西從後方逼近。堤格爾立刻將身子藏入鄰近樹木的陰影處。

  下一瞬間,一陣巨大的破裂聲傳了過來,同時他頭上的樹幹被開了個大洞。細碎的木屑打在堤格爾的頭上,然而他往上一看,卻沒看到魔物的身影。

  ——在右邊!

  堤格爾轉身向右,架起黑弓拉滿了弦。在不到一瞬的時間過後,渥加諾伊便以迅雷之勢從樹木的陰影處飛竄而出——但在看到帶有『力量』的箭鏃出現在自己眼前的瞬間,就連這頭魔物都瞪大了眼睛。他猛地蹬地,往上一躍。

  堤格爾並沒有射出箭矢,他轉身再次狂奔。箭矢的力量還無法打倒渥加諾伊,但用來牽制倒是綽綽有餘。

  「這一招連我都嚇了一跳呢。」

  聽起來悠哉,但微微帶了點惱怒之情的話聲從頭上落了下來。堤格爾壓低身子,跳入附近的草叢之中

  他的身子失去了平衡。由於被草叢遮擋住,他沒發現地勢突然變得傾斜。平時的堤格爾應該會察覺這點才對,但現在的狀況下實在是有點強人所難。

  泥濘讓腳底一滑,堤格爾登時摔倒在地。沾滿了泥巴的堤格爾順著坡勢一路滾落,直到撞上樹幹才終於停了下來。

  「嗚啊……」

  他強忍身子的劇痛,吐出不成話語的呻吟,站起了身子。嘴巴似乎被割破了,吐出的口水之中混著血水與泥巴。

  渥加諾伊再次急撲而來。堤格爾無暇舉起黑弓,只能拚命扭過身子閃躲進逼而來的手刀。魔物的指尖削過右肩,將皮甲的肩甲一把撕爛,被轟飛的堤格爾再次滾倒在地,他仰躺在地面上,沒有起身。

  ——不行……得射箭還擊才行……

  堤格爾淋著雨,喘著氣,重新改變了想法。想以一擊打倒渥加諾伊的念頭未免太過天真。雖說每次射箭都會消耗自己的體力,但現在應該不吝使用才對。

  然而,現在似乎是為時已晚。即使打算起身,他的身體也使不上力。如此一來,現在的他甚至連弓弦都拉不滿。渥加諾伊正在朝這裡接近。

  ——艾蓮……

  躺在這裡睡覺像話嗎?不是要拯救艾蓮嗎?他對著自己訓斥道。然而,沾滿了雨水、泥巴和疲勞的身體卻重得讓他動彈不得。

  渥加諾伊站到了堤格爾的身邊,俯視著年輕人。

  「真讓我失望啊。不過,我還是被你嚇到了呢。為防萬一,還是先把你的手臂折斷吧。」

  堤格爾登時面無血色。他怕的不是手臂被折,而是為了會被帶離此處一事感受到恐懼。堤格爾甚至產生了錯覺,覺得自己的全身都包覆在寒氣之中。

  而那其實並非錯覺——渥加諾伊驀地停下動作,移開了視線。堤格爾雖然沒辦法轉頭看去,不過在魔物視線的前方,有著一道乘著馬的人影。

  那人罩著防雨用的外套,兜帽蓋住了眼睛,因此看不出長相。那人身材嬌小,手上拿著裝飾華麗的美麗短槍。那人從兜帽底下射出帶有明確敵意的視線,貫穿了渥加諾伊。

  「——還真沒想到居然要跑到這種地方呢。」

  兜帽底下傳來了年輕女子的嗓聲。

  渥加諾伊的注意力幾乎已經從堤格爾身上抽開了。他也將這個古怪的女孩視為敵人。

  泥水飛濺。渥加諾伊蹬地一躍,直接攻向坐在馬上的少女。而凌厲地刺出的手刀,則被少女以雙手握持的短槍擋了下來。

  宛如劈斬冰塊般的清脆聲響在雨中炸了開來。衝擊的餘波掀起了一陣輕風,捲起了少女頭戴的兜帽。

  少女有著及盾的藍發,頭戴隨風輕晃的白色緞帶,並有著蒼冰色的眸子。

  ——米拉……?

  由於太過驚愕,堤格爾的呢喃甚至沒能成聲。

  馬上的少女,正是有著『凍漣的雪姬』和『槍之舞姬』別名的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

  琉德米拉·露利葉今年十八歲,和堤格爾及艾蓮同年,負責治理吉斯塔特西南方的奧爾米茲公國。像堤格爾或是蘇菲——蘇菲亞·歐貝達斯等和她交情不錯的人們,則會稱呼她米拉。

  不過,她和艾蓮則是水火不容,每次兩人見面,總是會在打招呼之際相互貶損對方一番。每當上演這種狀況,堤格爾和蘇菲就會露出無奈的神色打起圓場。

  一直到在十多天前,米拉都還待在奧爾米茲。奧爾米茲與南方的墨吉涅王國接壤,而墨吉涅王國卻在國境附近囤兵,展露出有意侵略的意圖,因此她也集結了兵力,警戒對方的動態。

  要是墨吉涅進犯國境,凍漣的雪姬就會成為第一道防線,阻擋他們的進軍吧。

  然而,局勢卻未如她所願。墨吉涅在佯攻吉斯塔特一陣子後,便突然調轉方向,穿過了吉斯塔特境內的阿尼亞斯之地,踏入了布琉努之中。米拉只是個用來方便他們進攻布琉努的誘餌。

  米拉雖然對墨吉涅的手法相當憤慨,但她並不是為此才造訪布琉努王國。她之所以身在此地,都是手中那把短槍的關係。

  凍漣拉斐亞斯——這把擁有冰之力的龍具告知她魔物的存在,將她從遙遠的奧爾米茲引領到了此地。

  不過,這對她來說是一趟意想不到的漫長旅行。

  由於她得避免被墨吉涅軍察覺,因此單身上路。這下米拉成了絕佳的獵物,成群的野獸和強盜集團不分晝夜地向她襲擊而來。當然,這世上不存在著能傷到她的野獸和強盜。

  米拉就這麼走過了一個個村鎮,並遠眺著王都尼斯策馬橫越草原,最後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我看過你呢。」

  米拉瞪視著身在半空的渥加諾伊,臉色變得嚴峻起來。她當然還記得兩年前與這頭魔物交戰過的往事。

  「好久不見啦,凍漣之主。」

  渥加諾伊這麼稱呼米拉。對魔物來說戰姬並不重要,龍具才是他們關心的部分。米拉的反應則是微微眯細了眼,並持槍用力橫掃。渥加諾伊也在同一時間往後飛退,降落在地面上。

  米拉邊警戒著魔物邊下馬,並脫下遮雨用的外套。她在以藍色為基調的衣服上套著一件胸甲,也在腰部和腳部裝上了簡易的防具。

  她之所以皺起眉頭,是因為雨滴打濕了她的頭髮和臉蛋所致。龍具雖然可以讓她不受寒風侵襲,卻不能阻絕雨水。不過,米拉也很清楚,眼前的對手是沒辦法穿著外套與之交手的。

  「你現身得正是時候,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

  「你以為我會回答嗎?」

  「不說的話也無妨——那你現在就去死吧。」

  對於渥加諾伊的挑釁,米拉則以明快而冷漠的態度回應。她手持的短槍散發出白色的寒氣,像是在守護凍漣的雪姬一般。同時,短槍的槍柄突然伸長了一倍之多——這把龍具能依照米拉的意志,自由變化槍柄的長度。

  面對龍具和纏繞米拉的寒氣,渥加諾伊仍是不露懼色——他甚至用力一踢,再次朝著米拉殺了上去。

  魔物的拳頭和戰姬的槍再次激烈地衝突。雙方僵持不下,迸出了白色的火花,並鏗鏘作響地交手起來。

  渥加諾伊或是併攏手指刺出,或是揮拳毆擊,又或是由左至右地橫揮手背。才見他以腳格開槍尾,隨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使出了一記由下而上的強力踢擊。

  至於米拉則是揮舞凍漣,一一接下了渥加諾伊的攻勢。她以上挑彈開指刺,橫揮槍柄擋開拳頭,至於對方以手背施展的一擊,米拉則是在閃避的同時回刺肩膀或手臂逼他後退,並緊握槍柄化開了踢擊的力道。

  她每次出招的凌厲程度,以及回槍再刺的速度都超乎尋常。即使雨水滴進了眼睛,她也未曾失手過,甚至沒犯過手滑的失誤,技術之強令人咋舌。

  每一次交手,都會讓腳下的泥濘大幅改變形狀,噴濺的泥水弄髒了兩人的腳。渥加諾伊的身體雖然堅硬,但他身穿的衣服似乎是一般製品,在與凍漣交手的過程中,被扯裂的纖維一一沉入腳底的泥濘之中。

  渥加諾伊的手腳並沒有傷到米拉,甚至連她的身體都沒有碰觸到。不過,藍發戰姬也絲毫不敢大意。

  要是被那對能與龍具抗衡的拳頭打中身體,肯定會構成致命傷。戰姬的身體就和凡人無異。

  在交手了超過三十個回合後,渥加諾伊往後一跳,和米拉拉開了距離。

  米拉對魔物投以憤恨的目光。她的額上出了汗,正晃著肩膀喘氣。而渥加諾伊則是一滴汗都沒流,露出了輕薄的笑容,甚至還刻意甩著自己的雙手。

  「哎呀,手腳都變得好冰啊。和上次交手相比,你變強了不少嘛。我還以為至少會中個兩、三招呢。」

  渥加諾伊以感到佩服的口吻說著,但他的臉沒有看向米拉,而是看向自己的腳底。他的鞋子破損得十分嚴重,如今僅剩下一層包住腳掌的薄布

  。

  「都交手過一次了,我豈會再讓你輕易得手。」

  米拉一邊調整呼吸,一邊以不當一回事的口吻回應。這時,她的視線離開了魔物一個瞬間,望向還倒在地上的堤格爾。

  而就在這個瞬間,渥加諾伊抬起頭,張大嘴吐出了舌頭。魔物的舌頭以不尋常的長度和速度貫穿虛空,襲向米拉。

  一聲悶響響起。原來是米拉回槍一閃,斬下了進逼而來的長舌。遭到削斷的半截舌頭在空中轉了幾圈,隨即掉落地面。

  「我說過了,都交手過一次,豈會再讓你輕易得手。」

  米拉那對讓人聯想到結凍湖面的蒼冰色眸子充斥著騰騰殺氣,貫穿了渥加諾伊。對方刻意與持槍的自己打肉搏戰,肯定代表他有著拳腳之外的攻擊手段,而這也在米拉的意料之中。

  「啊、啊啊、啊……剛才的反應挺精采的嘛。」

  渥加諾伊按著嘴巴笑了出來。之所以會發出呻吟聲,似乎是因為他在調整舌頭的長度。他刻意地輕輕吐出了舌頭,只見舌頭已經再生完畢,完全看不到遭到斬斷的痕跡。

  ——真是個讓人愈來愈火大的傢伙。

  米拉暗罵道。她內心感到有些焦急,即使施展了這麼猛烈的攻勢,卻還是沒能在渥加諾伊身上留下一道像樣的傷勢。這和兩年前的交手狀況幾乎是一模一樣。

  她克盡戰姬的職責統治奧爾米茲,並在閒暇時刻拚命地磨練自己的槍技。她有把握自己的實力已經遠在兩年前之上,但渥加諾伊卻傷了米拉的這份自尊。

  ——果然得用龍技,或是威力不相上下的一擊才能分出勝負嗎?

  「怎麼啦,凍漣之主?已經玩完了嗎?」

  渥加諾伊將舌頭伸到幾乎要觸及地面的長度,向米拉招了招手。藍發戰姬的雙眸靜靜地滲出了怒意。

  「——寂靜世界。」

  米拉反手握槍,將槍尖刺入地面。像是以冰塊和水晶削成的美麗槍尖,無聲地釋出了大量的寒氣。

  寒氣以米拉為中心,沿著地面迅速擴散開來。地面的泥濘就這樣維持著奇怪的形狀被凍了起來。

  「我要上了。」

  米拉像是在說給自己聽般輕聲低喃,隨即往前踏出了一步。她踩在結凍的地面上滑行,以驚人的速度朝著渥加諾伊展開突擊。這速度之快,連魔物都不禁瞠大了眼睛。

  在轉瞬間縮短與魔物之間的距離後,米拉發出一聲大喝,揮動手上的長槍。她刺向渥加諾伊的頭部,擊打他的手臂,掃向他的雙腳。

  魔物無法拉開距離,陷入了只能徹底防守的局面。他勉強接下或擋開長槍如浪濤般的攻勢,但卻沒有反擊的餘力。

  在一次的攻擊中,凍漣的槍尖鉤住了渥加諾伊的衣服袖子,米拉用力一拉,打算讓魔物失去身體的平衡。

  然而,戰姬的動作卻在這時停住了。悄悄接近米拉腳邊的那個東西,纏著她的腳往上爬,纏住了她的腰部,並從胸甲上方綁住了她的胸部。那東西繼續向右臂延伸過去,徹底封住了凍漣的雪姬的動作。

  那是她剛才斬斷的渥加諾伊舌頭——的殘骸。這東西在凍結的地面上蠕動,從背後襲擊了米拉。魔物的舌頭此時變得比被砍斷時更長上了一倍有餘,無情地絞住了藍發戰姬的身子。

  「你冰凍地面的時候,我可是暗叫不妙了。因為我以為這招被你識破了。」

  渥加諾伊露出微笑,睥睨著米拉。米拉沒有回答。她的脖子遭到壓迫,沒辦法好好出聲。不過,她仍以寄宿著戰意的雙眸瞪著魔物。

  「別露出這麼可怕的——」

  渥加諾伊正打算進一步嘲弄米拉,卻在這時噤了聲。他一臉訝異地回頭看去,而米拉也強忍痛苦轉動脖子,朝著魔物的視線方向望去。

  堤格爾就站在那裡。弄髒了深紅色頭髮和臉龐的泥巴,在雨水的沖刷下減少了幾分。他將箭矢搭上黑弓,雙眼凝視著兩人。箭矢的前端已經匯聚了強大的『力量』,好似只有那片空間被黑霧覆蓋一般。

  「總算醒啦?」

  渥加諾伊露出了遊刃有餘的笑容,站在米拉的身前。

  「這樣你也敢放箭嗎?要是我躲開了,就會射中她囉。你有用這種箭對付過人類嗎?」

  堤格爾沒有回答渥加諾伊的問題,他吐出嘴裡的泥土,大聲喊道:

  「——米拉!相信我!」

  米拉像是在回應青年的話語般,奮力扭動著身子。然而,這反而讓舌頭的壓力變得更強,令她發出了痛苦的悶哼。緊握在她右手的凍漣,其槍尖雖然綻放著藍色的光輝釋出寒氣,但卻沒能引起渥加諾伊的注意。

  堤格爾用力拉緊弓弦,射出了箭矢。纏繞了『力量』的箭矢不僅沒被大雨削弱勁勢,反而是吹散了雨水撕裂了大氣,直直衝了過來。

  渥加諾伊的兩眼同時閃爍著失望的神色,他向右跨了一步,閃過這支箭矢。箭矢命中了在魔物身後的米拉。

  漆黑的閃光激烈地迸散、膨脹,遭到撕裂的大氣發出了悲鳴。肆虐的狂風刨刮地面,黑煙向四方散去。

  渥加諾伊微微歪頭,以感到無趣的神色望著黑煙——直到他看見刺穿黑煙的槍尖,才在那張臉上露出了驚愕的神色。

  魔物連忙往後飛退,企圖閃過這一擊,但還是慢了一拍。他的額頭被砍中,黑色的血液從傷口流了出來。

  「——哦,還是會受傷的嘛,這下稍微可以放心了。」

  在裊裊升起的黑煙之中,米拉現出了身影,她的臉上掛著冷笑。

  渥加諾伊按著額頭,首次以蘊含敵意的視線瞪視著米拉。

  「……原來如此,他從一開始就是以你為目標嗎?」

  堤格爾射出的箭矢不是為了攻擊渥加諾伊,而是為了撕裂綁住了米拉的魔物舌頭。米拉從堤格爾的話中聽出了他的意圖,立刻以凍漣釋放寒氣,張開了好幾層看不見的防護壁,以減緩自己受到的衝擊。

  趁著渥加諾伊和米拉拉開距離的這個空檔,堤格爾和米拉緩緩拉近距離,成功會合了。他們背靠著背,守著彼此的死角,一同緊盯著渥加諾伊。

  「你還能戰鬥嗎?」

  「多虧有你啊。」

  米拉簡短的詢問,換來了堤格爾簡短的回答。凍漣的雪姬聽出堤格爾的話聲中帶著鮮明的鬥志,以及對她的謝意,讓她暗自鬆了口氣。

  看到堤格爾滿是泥濘地倒在地上時,米拉還很掛念他的狀況。但看他剛才營救自己的表現以及現在展露的氣概,似乎是不用擔心了。

  「乾脆就這樣……不好,這樣的話根本沒有……」

  渥加諾伊低著頭,似乎在盤算著什麼,接著,他稍稍抬起臉來,以不帶迷惘的神色看著米拉和堤格爾。

  「我決定了,我要稍稍使出我的全力。」

  「哦……你的意思是,你剛才都沒用上全力嗎?」

  米拉雖然打算嗤笑一番,但她的話聲里少了些平時的冷冽。藍發戰姬雖然只有個模糊的印象,但也大概知道魔物使出全力代表什麼意思。

  太陽祭的那天晚上,在堤格爾與戰姬們開會的時候,米拉便有所耳聞。魔物有著人類的姿態,也有著非人的姿態。

  渥加諾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蹲下身子弓起背。一道讓人聯想到劇毒的紫色煙霧從他的身上噴發出來。紫霧吞噬了雨水,不祥地搖曳著,在轉瞬間包覆住魔物的身體。

  米拉手上的凍漣,以槍尖閃爍著藍白色的光芒,宛如在出聲警告一般。她和堤格爾都屏息看著這一幕。兩人都以肌膚感覺到,紫霧所包覆的東西正釋放著駭人的邪氣。

  米拉不甘示弱,只見她倒轉凍漣,將槍尖刺入地面。

  「——凍結蒼穹!」

  白光以龍具的前端為中心擴散開來,在地表上描繪出六角形的結晶。她打算趁渥加諾伊沒有還手之力時,一鼓作氣將他消滅。

  描繪在地面上的結晶像是要守護米拉和她身旁的堤格爾般,噴出了大量的寒氣。地表登時覆上一層厚冰,接著,無數尖銳的冰柱從冰層中竄了出來。

  一叢叢冰柱從四面八方襲向了渥加諾伊。看來魔物無從閃避,只能和紫霧一同遭到刺穿了。

  然而,在下一個瞬間,刺進紫霧的冰柱卻一一碎裂了。這幅光景讓米拉瞪大了眼——她的龍技失效了。

  「真沒禮貌。這種時候應該乖乖等我變完才對吧?」

  在搖曳的霧中,一個比堤格爾還高的黑影正睜著眼窺伺著。影子身上的圓眼散發著不祥的光芒,黑影同時發出了如蛙般的「嘓嘓」笑聲。米拉和堤格爾看到這一幕,全都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霧像是從內部遭到擠壓般散了。看到從中現身的渥加諾伊,兩人都不禁感到戰慄。

  他的身高比堤格爾高了約兩個頭,皮膚也像是塗

  上了一層霧般,呈現看似帶毒的紫色。他的肩寬相當長,身體充滿肌肉,看起來十分魁梧。

  他的臉孔看起來像是介於人類和青蛙之間,而包含頭髮在內的所有體毛都消失了。他的眼球是金色的,嘴巴大大地張著,而手指和腳指的縫隙間還連著類似蹼的物體。

  他以帶有金色刺繡的白布裹著身子,並以腰上的金色腰帶加以固定。

  「這就是你的真面目嗎……」

  堤格爾以像是在呻吟般的口氣問道。渥加諾伊沒有答覆,而是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魔物蹬向大地。地面像是被大槌敲擊過一般,傳來了渾厚的聲響。在米拉回神架好凍漣的同時,渥加諾伊已經出現在她的眼前了。

  這一記鉤拳被米拉以凍漣接了下來。然而,透過龍具傳來的衝擊力遠超乎藍發戰姬的想像。這讓米拉腳步不穩地仰起身子。

  「米拉!」

  堤格爾吶喊著,將箭矢搭上黑弓。魔物眯眼一笑,從口中吐出了紫色的液體。堤格爾反射性地鬆手離弦。紫色液體和箭矢在空中碰撞在一起——然後傳來了類似肉被壓扁般的聲響,接著,沾滿了液體的箭矢就這樣在雨中溶解了。

  ——對了,這傢伙的確也具備這種攻擊方式呢。

  在堤格爾的支援下,米拉成功重整態勢,對魔物投以憤恨的目光。剛才的液體想必是酸液一類,但不知是否具備其他毒性。總之,她完全不想沾到這東西一絲一毫。

  在調整好呼吸後,米拉像是要衝撞上去般欺近魔物身邊,揮舞長槍展開了肉搏戰。她沒有回頭,直接對堤格爾喊道:

  「堤格爾!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堤格爾肯定能從這句話察覺米拉的心思。

  由於龍技沒有效果,因此米拉的思路也跟著清晰起來。她只要拚盡全力爭取時間,為堤格爾製造破綻,再讓堤格爾射出箭矢就行了。這麼決定之後,她覺得心情反而變得輕鬆多了。

  魔物的拳頭和凍漣的槍尖展開衝突。然而,拳頭的大小卻比槍尖大上了兩圈。

  米拉嬌小的身子連人帶槍一同被轟上半空。然而,凍漣的雪姬伸長了長槍的槍柄,讓槍尾抵住地面,並調整姿勢平安落地。鞋底滑過了泥濘,噴濺的泥水沾上了她的臉頰。她還沒伸手去擦,雨水便將之沖刷掉了。

  渥加諾伊從口中伸出舌頭,攻向米拉。他這回似乎不以束縛為目的,而是要給予直接打擊。如長鞭般的舌頭,以蜿蜒曲折的軌跡襲擊而來,米拉連忙翻滾身子,閃過這一擊。

  渥加諾伊的舌頭砸到了地面上。草皮和泥土被轟得四下飛濺,要是挨上這一擊,恐怕從鎧甲到脊椎都會被打得粉碎吧。

  「——冰華!」

  米拉在起身的同時,以腋下夾住長槍橫向一揮,槍尖隨即釋出放射狀的白色寒氣,襲向踏著地面走來的渥加諾伊。這招似乎帶來了效果,只見魔物掩住臉孔停下腳步。

  米拉像是要擠出肺里的所有空氣般,發出了一聲清嘯,並以目不暇給的速度刺出長槍。雖然這一擊只帶來像是戳在穩固巨岩上頭的手感,但對米拉來說,光是能停下他的動作就已經十分足夠了。

  渥加諾伊的作戰方式和人形差不多,都是以拳腳功夫為主,偶爾輔以長舌和酸液。然而,這些攻擊的威力卻遠在剛才之上。

  每當拳頭和腳踢掠過米拉身旁,就會產生可怕的風壓,幾乎要將她的身子吹走。要不是米拉的龍具是槍,而且還能自由改變柄長,恐怕早就被渥加諾伊踏入攻擊範圍之內,挨了致命的一擊。

  若是接下招式,就會被這股衝擊力逼退好幾步;若是試圖卸勁,也會耗掉大量的體力。米拉一直在等待反擊的機會,但這樣的瞬間卻遲遲沒有來臨。

  若要從防禦或迴避的姿勢轉為反擊,就一定要重新調整自己的動作。而在她採取反擊之前,渥加諾伊往往已經展開了下一波攻勢。

  ——要是堤格爾不在,我就只能死了這條心了呢。

  米拉彈開拳頭,閃過足踢,在心裡這麼說道。凍漣的雪姬認為,以堤格爾的弓箭——不對,堤格爾這個人一定會想出辦法的。

  米拉曾看過青年以不屈不撓的意志面對看似毫無勝算的戰鬥。當時她就是和堤格爾肩並著肩一同作戰的。而米拉也從其他人口中得知,這位青年投身這樣的戰役不止一次了。

  渥加諾伊以雙手擋下米拉的槍,並吐出紫色的酸液。酸液從凍漣的旁邊掠過,擊中了米拉的肩膀。看到戰姬的肩膀噴出灰煙,魔物露出了勝利的笑容——但他的笑容隨即僵住了。

  在酸液擊中之處,有一些看似薄膜的東西無聲地剝落了下來。看到渥加諾伊的反應,這回輪到米拉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她利用凍漣的力量,製造出和剛才一樣的寒氣防禦膜——噴出灰煙的不是米拉的身體,而是化作薄冰守護米拉肩膀的防禦膜。

  「——米拉。」

  青年的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事實上,也許真的離得很遠吧。在承受魔物猛攻的這段期間,她發現自己已經移動了一段不小的距離。

  從凍漣槍尖釋出的寒氣正少量地朝著自己的後方流去,米拉便是從這點明白,堤格爾目前正慎重地匯聚『力量』。

  渥加諾伊原本左右開弓地揮拳攻向米拉,但他的臉上突然露出了察覺某些事情的神色,並向後退開。米拉擺好架式,提防著渥加諾伊的行動——只見魔物互擊雙拳,短短地念了一句:

  「投影。」

  驀地,米拉的頭上被一片陰影罩住。她一邊警戒著渥加諾伊,一邊抬頭看向天空。而一股令人為之失神的衝擊,讓米拉的嘴角抽搐起來。

  一頭巨大的——將這一帶完全籠罩住的可怕青蛙浮在空中,它伸長了四隻腳,朝著地上露出白色的肚皮。除了那不合常理的大小之外,這隻青蛙的外型居然看起來顯得有些俏皮可愛,這讓人既覺得滑稽,同時也感到恐怖。

  ——這是唬弄人的伎倆,或是幻術一類的東西吧……

  米拉雖然看傻了眼,但巨蛙所釋放的邪氣,與渥加諾伊身上的如出一轍。

  青蛙就維持著這樣的姿勢掉了下來。雖然不知道這隻青蛙有無實體,但就這麼發呆的話肯定是大事不妙。渥加諾伊的目的,就是逼堤格爾將箭矢射向天空。

  米拉靜靜地將槍轉了半圈,刺入地面。

  「凍結蒼穹!」

  戰姬的腳邊再次造出了六角形的白色結晶。凍氣化為旋風,帶起了周遭的大氣。而從中冒出的重重冰柱——則是出現了與剛才不一樣的動向。

  數道冰柱匯聚在一起,形成了讓人聯想到高塔般的高度,以沖天之勢直竄雲霄。那些冰柱瞄準巨蛙的肚子和腳,將之一舉刺穿。

  隨著一陣雷鳴般的巨響,巨蛙就這麼在轉瞬間消滅了。米拉在確認狀況之後,隨即迅速地揮舞凍漣。接著,刺穿巨蛙的冰柱群同時碎裂,化為冰雨砸向地面。

  「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米拉向後方喊道。隨即,一道讓人無比安心的話聲傳了過來。

  「謝謝你。」

  同時,米拉的後方射出了一支箭矢。白色凍氣和黑色陰影化為雙色螺旋,纏繞在箭矢上頭,而箭矢在離弦的瞬間,便刺中了魁梧魔物的胸口。那是和聲音不相上下的速度——在箭矢呼嘯而過後,隨即颳起了一陣強風,吹散了雨水。

  渥加諾伊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刺入自己胸口的箭矢。箭鏃無聲地炸開,而受到解放的寒氣隨即包住了魔物的身子,撕裂了就連龍具也難以傷害的紫色皮膚,並在魔物流出黑血前凍住了傷口。

  化為冰雕的渥加諾伊,身體開始一一崩落。手指、手掌和手臂依序斷落,砸在泥濘上頭,並接連粉碎。雨水則是融化著冰塊的殘骸,一同被埋入泥濘之中。

  頭掉了下來,而在反作用力之下,巨大的身軀也為之一晃,仰躺著倒下。隨著一陣像是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響,渥加諾伊就此灰飛煙滅。

  有好一段時間,米拉和堤格爾都無言地俯視著曾是渥加諾伊的物體。這時雨勢漸弱,打在地上的聲音也慢慢變小了。

  過了不久,米拉以嚴肅的神色轉頭看向堤格爾。

  「你覺得他死了嗎……?」

  「不。」

  青年的回應相當簡短,而藍發戰姬也有同感。他們從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口中得知,疑似是渥加諾伊同伴的魔物托爾巴蘭最後的下場為何。據她所說,托爾巴蘭在斃命之時,化成了一堆土塊。

  當然,渥加諾伊不見得和托爾巴蘭有著一模一樣的特性。堤格爾和托爾巴蘭交手過兩次,他認為那頭魔物和渥加諾伊有許多地方都十分不同。即使如此,兩人都不認為渥加諾伊會就此喪命。

  「——算了。」

  米拉以輕快的口吻說著,將視線從冰

  之殘骸上頭挪開。即使渥加諾伊是強大的魔物,也不可能在挨了那箭後毫髮無傷。雖然有很多讓人掛心的地方,但姑且就當作成功擊退了渥加諾伊吧。

  米拉重新轉身看向堤格爾。凍漣的雪姬原本在想該以什麼話題開口,但她很快就摒去了這個念頭,大大地皺起了臉龐。

  「你看起來好邋遢啊,而且好臭。」

  堤格爾有些訝異地歪著脖子想了想,隨即俯視自己的身體,發出了「哦」的贊同聲。

  由於在剛才那場戰鬥之中,他在泥巴上打滾了好幾次,青年從頭頂到指甲都沾滿了泥土。雖說雨水有沖刷過,但終究無法洗淨,剩下的泥巴在臉上和衣服上形成了不規則的圖案。

  「這附近有河川嗎?湖泊或是小池塘也行。」

  被米拉這麼一問,堤格爾隨即按著額頭搜尋記憶。他回答,在行經的聚落交換糧食的時候,曾打聽到這一帶有個河水流過的地方。

  「那就先去那邊吧。你可要好好把身體和衣服洗乾淨。」

  「等等,我沒時間這麼做了。我必須——」

  「等你洗好再和我說話,快點帶路吧。」

  被米拉這麼不由分說地催促後,堤格爾只能無奈地點點頭。

  讓藍發戰姬感到在意的,是堤格爾的臉孔。她到現在才有餘裕好好觀察堤格爾的模樣,而就近一看,堤格爾的眼皮底下有黑眼圈,鬍子也長得亂糟糟的。而他的臉色之所以不好看,恐怕不只是因為戰鬥所帶來的疲勞吧。

  「你知道我們目前所在的方位嗎?」

  堤格爾詢問道。米拉轉身環顧一圈,隨即找到了站在稍遠處的馬匹,並跑了過去。雖然稱不上是愛馬,但也是相當優秀的軍馬。它對於長途旅行和戰鬥都顯得相當適應,幸好似乎沒有受到這次戰鬥的波及。

  馬兒在察覺米拉走近後,也向她走了過去。凍漣的雪姬輕輕摸了摸馬兒的臉,隨即從綁在鞍上的行囊中拿出了幾塊布,簡單地為馬擦拭了一番。接著,她從行囊中拿出了地圖。

  「這樣啊。也對……有做好準備的旅行者,當然會攜帶地圖了。」

  看到米拉手上的地圖,堤格爾大大地嘆了口氣。米拉雖然為青年的反應感到困惑,但還是拿了地圖給他看。地圖上只描繪了大都市、主要街道、河川和森林,不過還是能大致掌握住目前所在的位置。

  「——我帶路,往這裡走。」

  待米拉將行李固定在馬上後,堤格爾便跨步踏出。

  ◎

  在雨勢轉小的草原上,有個男子仰躺在地。

  他有著高壯的身材,即使從遠處也看得到他那讓人不舒服的紫色皮膚。纏在身上的衣服已經變得破破爛爛,而臉和身體也是傷痕累累。

  他是渥加諾伊。就如堤格爾和米拉的預測,這頭魔物還沒有死。不過,他似乎也還無力站起身子。

  渥加諾伊淋著雨,以不滿的神色仰望灰色的天空——這時,他察覺到有人的氣息,於是將視線瞥向遠處的一點。

  那裡有個無聲無息地突然現身的男子。

  那名男子極為矮小,身上穿著有著精緻刺繡的絹服,還披了一件上等的外套,光看他的打扮,就能看出他是個相當富裕的貴族。

  然而,看到這個矮小男子的人,首先產生的情緒,肯定是宛如忽然一頭栽進黑暗般的困惑、緊張以及恐懼感。這名男子就是散發著這樣的氛圍。

  即使看到了魔物,男子也不見動搖,他反而露出了像是鎖定獵物的冷酷獵人的表情,朝著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你啊。」

  渥加諾伊忿忿地瞪著男子,以帶著嘲弄的口吻說道:

  「有什麼事啊,柯契意?還是要我照你的心愿叫你嘉奴隆呢?」

  被稱為柯契意——以及嘉奴隆的男子停下了腳步。

  男子的名字是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一般人都是這麼稱呼他,而他也認為這才是自己的名字。

  這時,嘉奴隆在離渥加諾伊還有七步之遠的距離停了下來。就嘉奴隆所見,魁梧魔物已是千瘡百孔,除了眼睛和嘴巴之外完全無法動彈。渥加諾伊再次以挖苦的口吻向嘉奴隆搭話。

  「怎麼啦,柯契意?你不是過來吞噬我的嗎?」

  嘉奴隆那雙讓人看不出來有沒有睜開的眼睛,在這時染上了怒色。他大刺刺地向前跨了一步。

  瞬間,某個物體以驚人的速度從嘉奴隆的頭上揮了下來。那是渥加諾伊從口中吐出的舌頭。對於破風而來的舌頭,嘉奴隆看也不看便伸手揪住,然後就這麼將之捏碎。

  渥加諾伊似乎並不覺得疼痛,將前端被破壞的舌頭收回口中。嘉奴隆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望向自己的衣服,露出了一張苦瓜臉。他似乎打算拿衣服來擦手,但最後打消了念頭。他以憤慨的神情看著躺在地上的魔物。

  「我曾聽說有些野獸會以裝死來引誘獵物,但我可不知道青蛙也有這種習性啊。」

  「還逞強啊。在你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你就已經上鉤啦。」

  讓舌頭再生完畢後,渥加諾伊將舌頭一吞一吐,緩緩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向嘉奴隆投以笑容——那是極為不友善的危險微笑。

  嘉奴隆也揚起嘴角,回敬了冰冷的微笑。

  「你就趁現在大放厥詞吧。在被我吞噬之後,你就不會有這麼做的機會了。」

  嘉奴隆有著奪走魔物生氣和能力的力量,他將這股力量以『吞噬』來形容。因為被他吞噬的魔物都會灰飛煙滅。

  兩者在近距離對峙著。蘊含殺意的視線彼此交錯,讓草原瀰漫著肅殺的氣氛。

  「——停手吧,渥加諾伊。」

  打破這陣短短沉默的,是第三者的聲音。嘉奴隆警戒著渥加諾伊,朝發話者的方向看去。

  那裡站著一個以袍子罩住身體的矮小老人。雖說矮小,但老人的身高還是比嘉奴隆高上一些。由於兜帽罩住了眼睛,因此看不清他的長相。

  「是多勒卡伐克嗎?」

  嘉奴隆不悅地低聲說出了老人的名字。多勒卡伐克也是魔物,同時是渥加諾伊的同伴。對嘉奴隆來說,他也是總有一天要吞噬掉的獵物。

  嘉奴隆突然皺起了臉龐。和全身釋放著殺氣的渥加諾伊相反,多勒卡伐克身上竟不帶殺氣——甚至並不帶有敵意。仔細一想,他剛才為什麼要阻止渥加諾伊?

  「……找我有事嗎?」

  嘉奴隆的聲音中帶著警戒。多勒卡伐克像是在處理公事般,以冷淡的口吻開了口:

  「我有個提議,柯契意,要不要和我們聯手?」

  「和你們聯手……?」

  嘉奴隆忍不住回問道。在多勒卡伐克稱呼他為柯契意時所產生的怒意,隨著這句話消褪了一個瞬間。魔物的話語對嘉奴隆來說,就是這麼有衝擊性。

  多勒卡伐克像是在說明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般,以泰然自若的態度說道:

  「我們會讓蒂爾·納·法降臨於世。到這個階段為止,我們的利害關係應該是一致的。」

  嘉奴隆皺起眉頭,不出聲地催促他說下去。他們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件事了,但並沒有事到如今轉為聯手的理由。多勒卡伐克繼續說:

  「我原本認為,還要再過一些時間才適合讓女神降臨,不過,那個時機似乎會比想像中來得快多了。」

  「……你們推測是什麼時候?」

  「今年冬天。」

  聽到多勒卡伐克的回答,嘉奴隆露出了大為驚愕的表情屏住氣息。

  現在布琉努還在春季的尾聲,更南方的國家已經早了一步吹起了初夏的風。若多勒卡伐克的推測正確,只要再等半年,他殷殷期盼的時機就要到來了。

  「現在協助弓的戰姬有五人之多,和迄今的弓們相比算是相當多了。雖然不是打不過他們,但還是有點棘手。」

  「所以說,你們認為要多點人手才好,於是便找上了我?」

  嘉奴隆的嘴角露出了冷笑。他這下終於明白了。對多勒卡伐克來說,嘉奴隆只要能拖住戰姬們的腳步,就算是達成了目標。此外,他肯定也想讓嘉奴隆監視戰姬們,以防她們干擾降臨的儀式。

  「我有個問題。為什麼時機提前了?」

  嘉奴隆坦率地詢問道。若非如此,多勒卡伐克也不會找上自己了。

  「墨吉涅攻過來了。」

  多勒卡伐克只回答了這麼一句,但嘉奴隆立刻就明白了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

  「好啊,我就幫你們吧。」

  嘉奴隆露出了會讓人背脊發寒的溫和微笑說道,這讓安靜地旁觀兩人互動的渥加諾伊嚇了一跳。然而,青蛙魔物似乎把整件事都交給多勒卡伐克辦理,是以他雖然對嘉奴隆投以猜忌的眼神,但卻沒有開口。

  「那麼,就麻煩你了。」

  即使獲得了嘉奴隆的承諾,多勒卡伐克的態度還是沒變,只是以讓人戚受不到感情的口吻回應。他稍稍掀起袍子,隨即有隻黑色的蜥蜴跳了出來。扣掉尾巴的部分,大約是剛好能握在掌中的大小。

  蜥蜴如滑行般在地面爬行,爬到了嘉奴隆的腳邊。

  「這個能傳遞我們的話語,你的話語也能透過這個傳遞給我們。」

  嘉奴隆蹲了下來,掐住蜥蜴的尾巴拎了起來。被倒吊起來的蜥蜴掙扎著擺動四肢。

  「我該不會還得照料這東西吧?」

  「它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放著不管也不會死。」

  聽到多勒卡伐克的回答,嘉奴隆擠出了不悅的表情盯著蜥蜴看。

  不過,他並沒有扔掉蜥蜴,而是讓它站在自己的肩膀上。黑蜥蜴也乖乖地在嘉奴隆的肩膀上窩著。

  「談完了嗎?」

  嘉奴隆問道。多勒卡伐克雖然沒有回話,但這就代表肯定的意思。

  「魔物啊,我會把你用那個無聊的名字喊我這件事記住的。」

  柯契意是嘉奴隆第一個吞噬的魔物之名。每次這麼稱呼他,都會招致嘉奴隆的厭惡。多勒卡伐克明知此事,卻還是稱呼他為柯契意。這和交涉無關,也不是他會疏忽的事情。

  嘉奴隆轉過身子,背向兩頭魔物。他在轉小的雨勢中安靜地離去了。

  渥加諾伊原本緊盯著嘉奴隆逐漸變小的背影,但這時也換了個心情,轉而看向多勒卡伐克。

  渥加諾伊之所以襲擊堤格爾,是受到多勒卡伐克所託。而且,為了裝作是歷經惡戰才終於遭到擊退,他還等待戰姬——米拉靠近才展開行動。這一切都是為了引出嘉奴隆,並與之交涉。

  而向米拉的凍漣彰顯自身的存在,讓她從奧爾米茲千里迢迢地跑這一趟的,則是多勒卡伐克。他想避開曾與嘉奴隆有過接觸的凡倫蒂娜和與之同行的艾蓮,因此挑上了另一個位置離這裡最近的戰姬——也就是米拉。

  多勒卡伐克的手上冒出了某個東西。那是個拳頭大小的皮袋,看起來沉甸甸的,十分有份量。黑袍老人將這個皮袋扔給了渥加諾伊。接住皮袋的渥加諾伊馬上窺看皮袋的內容物。

  閃耀著光輝的金幣塞滿了整個袋子。

  然而,渥加諾伊卻抬起頭,露出了不滿的表情。

  「就這麼一點?」

  「不,我準備了比這多十倍的份量。」

  聽到多勒卡伐克的回答,渥加諾伊高聲叫好。他將皮袋高舉過頭,張開大嘴,把袋子裡的東西倒了出來。滾落而出的金幣,全都被他一口氣吞下肚裡。多勒卡伐克以不帶感情的聲調,對露出滿足笑容的渥加諾伊說:

  「弓和槍如何?」

  「很強呢,比之前強上很多。」

  渥加諾伊直率地認同了堤格爾和米拉的本事。不過,從他的口吻聽來,他似乎仍有把握自己的實力比他們更加高超。

  「都談完了才問這個有點蠢,不過,我和你兩個辦不成嗎?」

  「棋子愈多愈好。」

  「柯契意也察覺到這一點了吧。他會乖乖聽我們的話行事嗎……我看他會想辦法讓我們和戰姬互咬吧。」

  「那東西有破綻。」

  對於表達心中疑問的渥加諾伊,多勒卡伐克搖了搖頭。

  「那東西若是接受了自己同時也是柯契意這點……我們就得趁今天徹底收拾掉他。然而,那東西認為自己純粹是由『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所組成的,因此他不足為懼。」

  「哦。嗯,你既然這麼說了,就當作是這樣吧。」

  聽到渥加諾伊回應得不當一回事,多勒卡伐克稍稍動了一下身子。在蓋得極低的兜帽底下,他的眼睛正閃著白光,似乎對渥加諾伊感到無奈。不過,多勒卡伐克沒出聲叮嚀,只是問起了在意的事。

  「柯契意身上有杜蘭達爾的味道嗎?」

  「只有一點點,他藏得非常好。之所以會現身,是因為即使得面臨二對一的戰鬥,他也有自信能從中抽身吧。」

  渥加諾伊皺著臉說道。兩頭魔物在無雨的草原上漫無目的地走了起來。這回輪到渥加諾伊發問了。

  「你說那個墨吉涅,真的有那麼多的兵力嗎?」

  「有十五萬。真該注意布琉努和吉斯塔特以外的國家的動向才對。我原先以為,在結束與薩克斯坦的戰事之後,暫時就不會有大規模的戰爭發生了。」

  多勒卡伐克承認自己的判斷失誤後,就以如同在詠唱咒文般的低沉語調呢喃起來:

  「覺醒的弓所在的戰場,即是奉獻祭品的祭堂。倒臥的死屍和橫流的鮮血,都會成為沉睡女神的糧食,而法器——漆黑之弓的弓弦震動聲,就是喚醒女神的搖鈴。」

  「不過,那個青年會去和墨吉涅交手嗎?有五個戰姬和他搭上線了對吧?至少也該有個人察覺不對勁了才是。」

  渥加諾伊狐疑地說道。這裡所說的「那個青年」指的是堤格爾。

  「她們目前似乎尚未察覺,但就算察覺了,她們也無計可施。現在的弓是當代的英雄,而戰場會呼喚英雄上場,沒有人能取代他的角色。」

  「而我們就只有我和你,甚至連柯契意也得用上了。真是哪邊都有人手不足的問題啊。」

  渥加諾伊聳了聳肩。

  漫步在草原上的魔物們像是溶入大氣之中般,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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