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1.戰火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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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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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對:tabithahinagiku

  那是一場遭遇戰。雙方都是在出乎意料的狀態下不期而遇。

  該處位於布琉努王國的中央偏南一帶。這附近有著許多小丘,而丘陵之間則有著像是在填補縫隙般的森林和草原,還有一條如蛇般蜿蜒綿延的小河。

  這些地貌阻擋了雙方的視野,讓他們沒能察覺到敵方的存在。

  在進入初夏季節的藍天底下,月光騎士軍的偵察隊和墨吉涅軍的偵察隊,就這麼在一座小丘的中腹一帶互相對峙。雙方的距離大約有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

  兩軍都是全以騎兵構成的部隊,雙方的數量都約為兩百。

  順帶一提,所謂的月光騎士軍,其實算是布琉努與吉斯塔特混編軍團的俗稱。而這支偵察隊裡面也有少數的吉斯塔特兵。

  敵方人數和己軍相仿的狀況,似乎點燃了彼此的戰意。在通過中天的太陽照耀下,墨吉涅軍率先展開了行動。

  「這是立下功勞的大好機會!把那些布琉努人打得落花流水吧!」

  頭戴鐵盔的墨吉涅軍指揮官如此吶喊,讓士兵們上前作戰。墨吉涅士兵們發出怒吼聲,踢著馬腹沖向月光騎士軍。

  「迎擊!讓他們瞧瞧我們的厲害!」

  月光騎士軍的指揮官也以宏亮的音量激勵士兵。這名指揮官是個有著深紅色頭髮和黑眼睛的年輕人,他手中拿的既不是長劍也不是長槍,而是一把漆黑的弓。

  年輕人的名字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與他關係親密之人則是會稱他為堤格爾。他今年才滿十八歲,光看年紀和外貌,實在難以想像他已經立下了一件又一件的汗馬功勞。

  士兵們齊聲大喝,回應了堤格爾的喊聲。再怎麼說,這裡都是屬於布琉努的大地,墨吉涅乃是侵略的一方。敵方的怒吼聲反而加深了他們的戰意。

  起初看到意外出現的敵兵時,士兵們原本略顯慌亂,在看到他們終於恢復戰意後,堤格爾這才鬆了一口氣。他雖然不想打混戰,不過眼下的狀況由不得他。要是為了重整隊形而後退的話,就會反過來提升敵方的士氣。

  兩軍像是要橫越小丘般,在斜坡上策馬狂奔展開衝突,並在轉瞬間形成混戰。

  馬匹與馬匹相互碰撞,而騎在上頭的人們則是拿起武器互擊。他們手中的劍與槍與其說是用來刺殺對手的,不如說是用來把人打下馬的。落馬者不是順著斜坡向下滾去,就是被敵我雙方的馬匹踏成肉餅。

  隨著金屬交擊聲響起,布琉努的長劍與墨吉涅的劍交纏在一起。一名布琉努兵在馬上失去平衡摔下了馬,而墨吉涅兵則是策馬上前打算揮下致命的一擊,卻被另一名持著棍棒的布琉努兵擊中頭部,流著血昏死過去。

  混戰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完全無法預測敵人什麼時候會出現在自己的側面和背面。不管是墨吉涅兵還是布琉努兵,都有人遭受到敵兵來自側面的斬擊,或是被來自後方的長槍刺倒。帶著熱意的初夏徐風混雜了血腥味和土壤的氣味,讓人聞了反胃。

  忽然間,一支箭矢從士兵們的頭上掠過。

  那枝箭矢瞄準了勇猛地持槍掃倒布琉努兵的墨吉涅軍指揮官,並直直插入了他的額頭。墨吉涅軍的指揮官在發出短短的「嘎」一聲慘叫後,便從馬上滾下,再也沒有起身了。

  失去指揮官的墨吉涅兵登時氣勢受挫,而布琉努兵則是大為振奮。

  「別讓任何一個人活著回去!」

  堤格爾下達了無情的命令。在敵我雙方糾纏在一起的狀況下,只以一箭便射倒墨吉涅軍指揮官的,就是這名年輕人。

  布琉努兵展開了突擊。墨吉涅兵的裝備相當輕便,就只有纏頭的黑布與皮甲而已。他們的頭部被斧頭劈裂、肩膀被長劍撕裂、腹部被長槍刺穿——草坪與地面上的血液雖然已經化為紅黑色,但這時又被灑上一層鮮血,看起來更是可怖。

  過不多時,墨吉涅兵紛紛調轉馬頭開始逃跑。雖然還有人試圖力戰,但隨即就被布琉努兵包圍起來,慘死在攻擊之下。

  這時,月光騎士軍射出了約二十支的箭矢。這些箭矢並非布琉努兵所射,而是持弓的吉斯塔特兵的傑作。幾名墨吉涅兵後頸和背部中箭,從馬背上摔了下來。而布琉努兵則是隨後追上,了結他們的性命。

  堤格爾搭著黑色弓箭,緊盯著士兵們戰鬥的光景。

  趕盡殺絕雖然殘忍,但更不能讓他們帶著任何一點情報回去。此外,他們得趁能打贏的時候多減少一些敵兵。眼下的敵我雙方雖然數量差不多,但就整體而言,墨吉涅軍的數量其實高達十五萬,是己方的兩倍以上。

  一支箭矢在空中畫出了漂亮的弧線,像是循線追尋般飛向騎在最前頭的墨吉涅士兵,並一舉貫穿了他的頭部。堤格爾忍不住發出了讚嘆聲。那應該是其中一名吉斯塔特兵所射出的箭矢吧,那飛翔的軌跡甚至讓人心醉神迷。

  在追擊告一段落後,兩名男子來到了堤格爾的面前報告。其中一人頂著一顆頂上無毛的光頭,是給人深刻印象的吉斯塔特騎士,名為盧里克;而另一人則是有著交雜些許灰色的黑髮,他是布琉努的青年貴族,名為葛斯伯。

  「雖然尚未確認完畢,但我等似乎殲滅了約莫半數的敵軍。」

  葛斯伯以嚴肅的神情開口說道。他是堤格爾相當倚重的馬斯哈·羅達特的次子。對於堤格爾來說,葛斯伯是有如兄長般的存在,而他也在這支偵察隊裡擔任了統領布琉努兵的職務。

  「我方的死者數為十二,負傷者約落在三十至四十人之間。在下已經派遣約十名完全沒有受傷,而且精神狀況良好的部下登上丘頂,確認有無敵方援軍。」

  葛斯伯平常是個大方而不拘小節的男子,但只要是在士兵們的面前,他就會像這樣以嚴肅的口吻與堤格爾相處。

  接著報告的是盧里克。他負責統領隊伍里的吉斯塔特兵。

  「吉斯塔特兵並沒有出現死者。雖有四人負傷,但傷勢都相當輕微。」

  說完,盧里克便望向葛斯伯。

  「讓我們協助你們埋葬死者吧。」

  「感激不盡。那麼,請問墨吉涅兵的屍體該如何處置?」

  對於葛斯伯的這個問題,堤格爾搖了搖頭說:

  「不用埋葬他們的屍體。把他們的武器和防具拿走,除此之外什麼都不用做,只要把他們聚集在同一處,方便他們的同伴取回就好。」

  在竄逃的墨吉涅兵回來收屍之前,這些屍體有可能會遭到野獸啃食,但堤格爾不打算為他們著想這麼多。畢竟他們終究沒有埋葬近百人屍體的閒工夫,而且他們還是敵人,該給予的同情和尊重是有限的。

  葛斯伯和盧里克調轉馬頭,開始向士兵們下達指示。雖然獲得了勝利,但目送兩人背影的堤格爾看起來卻不怎麼高興。

  ——居然連這裡都有他們的偵察隊。

  此處距離布琉努的王國尼斯約有一天半左右的路程。

  墨吉涅的十五萬大軍,應該還駐紮在南方的港都地帶才對。港都地帶和尼斯之間隔了約徒步二十天的路程,明明還有這麼遙遠的距離,卻在這裡發生了遭遇戰,這樣的事實讓人不寒而慄。

  不過,堤格爾之前就在王都北方的蒙圖爾看過墨吉涅的偵察部隊,這其實也算是能夠預料的狀況才對。

  背負指揮整支月光騎士軍大任的堤格爾,之所以會僅率領兩百名騎兵出城偵察,是因為他覺得有必要親眼見識戰場地形,而不是只靠著地圖。

  在過了約三十分鐘後,葛斯伯和盧里克再次策馬現身,並向堤格爾報告死者已經埋葬完畢,以及沒有敵方援軍的兩項消息。堤格爾點點頭,下令準備返回王都——這時,他問了個忽然想到的問題。

  「話說回來,在墨吉涅軍敗逃之際,射倒帶頭士兵的是盧里克嗎?」

  「您只看箭矢的軌跡就認出來了嗎?真不愧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呢。」

  盧里克有些害臊地拍了自己光溜溜的後腦勺。他擅長使弓,也以自己過人的箭術為榮,因此十分尊敬技術更在自己之上的堤格爾。堤格爾笑著回答道:

  「在這支部隊裡面,能讓箭矢飛得那麼遠的,也就只有你和我了吧?剛才那箭是不是刷新你的射擊紀錄啦?」

  「我也這麼認為。最近在訓練時,我總算能射到兩百八十阿爾昔遠的目標了,但因為正式作戰時還辦不到,所以一直沒有對外張揚……」

  在這片大陸上,弓箭的射程範圍至多只有兩百五十阿爾昔左右。即使對於被稱為好手或是高手的箭術家來說,想達成這個距離依然極為不易。

  盧里克原本就超過了這個距離,具備著

  能射到兩百七十阿爾昔遠的本事,而他現在的實力又更上一層樓了。

  「請您等著吧,我總有一天會將箭矢射到三百阿爾昔之處,與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並駕齊驅的。」

  「看來我也不能再悠哉下去了呢。」

  這時,原本安靜地聽著兩人對話的葛斯伯開口插話了:

  「盧里克閣下。堤格爾……不對,若以劍術或槍術來比喻的話,總指揮官閣下的箭術究竟有多厲害呢?在下雖然並不討厭弓箭,但對這領域實在是不熟。」

  「這個嘛,一言以蔽之,應該就是大陸第一吧。」

  「這會不會把我捧得太高啦?」

  聽到這樣的讚美,就連堤格爾本人都忍不住傻眼,但盧里克卻是嚴肅地搖了搖頭。

  「您在說什麼呢?這世上如果還有第二個弓箭手具備著和您一樣的本事,我可是要大喊豈有此理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您知道一馬當先地衝上前線,並以弓箭狙殺敵人的打法有多麼荒唐、多麼可怕嗎?您應該對自己的實力再有一點自覺才是。」

  「不不,我也是因為身邊有人保護,才辦得到這種事的……」

  堤格爾雖然試圖反駁,但不只是盧里克,就連葛斯伯都對他露出了感到狐疑的神色,於是他索性轉過身子,結束了這個話題。

  「我們回去吧。」

  在年輕人的背後,光頭騎士和青年貴族都露出了苦笑。

  ◎

  在今年的春季尾聲,墨吉涅王國派出十五萬大軍,侵略了布琉努王國。他們的總指揮官是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他既是墨吉涅國王的弟弟,同時也是有著『赤胡』稱號,讓鄰近諸國聞風喪膽的名將。

  在克雷伊修的指揮下,墨吉涅軍衝破了吉斯塔特的國土阿尼亞斯,進入布琉努的國土。大多數布琉努國民原本認為阿尼亞斯足以作為緩衝,對他們來說,墨吉涅的來犯是一記貨真價實的突襲。

  成功入侵布琉努的墨吉涅軍,並沒有直指王都,而是先向南進軍,以布琉努南部沿岸的多處港都為目標。

  他們的行軍速度相當快,在十五萬大軍壓境下,各處港都紛紛投降,向墨吉涅擺出了歸順的姿態。畢竟這些都市非常清楚,即使虛張聲勢也對墨吉涅軍起不了作用,也知道墨吉涅軍對待反抗者有多麼殘忍無情。

  除了少數的例外,墨吉涅軍是不會對反抗者手下留情的。他們會進行徹底的破壞和掠奪,將都市化為一片廢墟。居民們不是遭到屠殺,就是被擄去當作奴隸。

  目前,墨吉涅軍駐紮在一座名為馬西里亞的港都之中。

  只要離開港都,朝北順著寬敞的道路行進,就能在約二十天後抵達王都尼斯。他們雖然還沒有動靜,但道路要被墨吉涅的軍裝和軍旗淹沒,顯然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

  布琉努王國現在的統治者是公主蕾琪·艾斯帝爾·羅亞爾·德·夏路爾。她已下定決心與墨吉涅軍決戰,目前正從布琉努各地調來兵力。

  而指揮這些軍隊的,則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名年輕人不僅鎮壓了內亂,還接連趕跑了來犯的外敵,國民們也都對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在與墨吉涅的這場大戰中取得勝仗。當然,堤格爾自身也是這麼打算的。

  ◎

  率領偵察隊的堤格爾,在結束遭遇戰的隔天返抵王都尼斯。午前的天空萬里無雲,初夏的璀璨陽光毫不吝惜地灑落,將環繞王都的城牆照得白亮動人。

  王都正被不安、喧囂和慌亂的氣息所籠罩著。王都遭到敵方大軍攻打,可是這幾十年來都沒發生過的大事。這是因為讓布琉努陷入動盪的內亂,以及為此大量犧牲的人們,勾起了鄰近諸國們試圖侵略的野心。

  在最近幾天,遍布城牆各處的城門一帶,都有大量的人民進進出出。有些人為了逃離即將化為戰場的王都,而決定往北方或東方逃去;但也有鄰近村鎮的人民認為,有城牆包圍的王都相對安全,因此決定進城避難。

  除此之外,也有許多嗅到商機前來的商人、傭兵與娼妓,也有從布琉努各地趕來的領主和麾下的騎士團。這樣的狀態似乎還會持續好一陣子。

  民兵們聚集在城牆外頭,正在將既有的壕溝加寬掘深。他們是回應了蕾琪和堤格爾的呼籲,決定在戰爭中出一份力的居民。

  堤格爾眺望著民兵們的身影,回想起他外出偵察前一天所發生的事。

  那天早上,年輕人和蕾琪一同前往了離王宮最近、同時也是王都最為寬敞的廣場。他們此行的目的是為了向居民說明現況,並頒布宣戰布告。

  在四個方位設置了神像的這座廣場,早已被王都的居民們擠得水泄不通。甚至還有擠不進廣場的人們在外頭張望著。每個人都顯得相當緊張,臉上皆帶著不安的神色,等待著蕾琪的到來。

  而在蕾琪和堤格爾抵達廣場後,原本嘈雜的現場登時安靜了下來。

  克羅德和瑟蕾娜原本護衛在兩人的身邊,但金髮公主卻只讓堤格爾陪同,站上了設置在廣場盡頭的講台。

  「——感謝各位聚集於此。」

  聚集在這座廣場的人數,肯定超過一萬以上吧。若是將在廣場外頭圍觀的人數也列入計算,恐怕總數多達兩萬之譜。而即使被眾人的目光注視,蕾琪也是面不改色,沒有露出絲毫退縮的反應,筆直地望向居民們。堤格爾也是一樣。

  蕾琪以平靜的聲調宣布墨吉涅軍來襲的消息。她的聲音並不大,但充滿決心的話聲裡帶著一股凜然的氣勢,傳進了大多數人的耳中。

  「墨吉涅軍的數量極多,即使我國有著許多要塞和都市,想必也無法讓他們停下腳步。因此,我打算在這座王都與他們決戰。」

  原先安靜下來的廣場,此時被驚恐和一股緊張感所籠罩。不過,在人們因為恐懼而失控之前,蕾琪便將視線投向佇立在她身旁的堤格爾。

  「指揮全軍的,是這位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對於這位眾所皆知的『月光騎士』,我想應該是不用多作介紹才是。我相信他會為我國帶來勝利。」

  月光騎士——這是堤格爾在兩年前鎮壓內亂時,由蕾琪的父親法隆王授與他的稱號。

  堤格爾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呼籲廣場的所有人般開了口:

  「我向各位約定,一定會將我等之敵趕出國境之外。」

  堤格爾話聲剛落,廣場裡登時被歡呼聲所包覆。迸射而出的熱情接連引發了共鳴,形成了狂熱的旋風。

  人們一再地高喊著布琉努、蕾琪、堤格爾和月光騎士之名。

  他們的音量之大,其實也代表著期待之大,更象徵著年輕人所背負的責任之大。

  要是在這場戰爭中敗北,不僅會讓許許多多的人們流血和死亡,更有可能讓布琉努這個國家遭到消滅。這股巨大的壓力有可能釀出心病,甚至是產生想潛逃出去的念頭。

  堤格爾之所以沒被這股壓力擊垮,是因為有許多支持他的人存在,以及他很清楚自己能力極限的關係。

  在兩、三年前,提格爾還只是個默默無名的青年。雖說是個具備伯爵爵位的青年貴族,但治理的亞爾薩斯只是個邊境之地,加上他除了箭術之外一無是處,因此也鮮少前往王都。

  被捲入內亂的漩渦之後,他之所以能夠上場戰鬥並連戰皆捷,靠的也不是他一個人的力量。因此,在蕾琪委任他指揮全軍的大任時,他才能像繼承父親的爵位時一樣,滿不在乎地說出「哎,總會有辦法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激情的暴風終於收斂之際,堤格爾舉起了手。年輕的英雄感受著人們自身體內外迸發出來的熱意,並開口說道:

  「我絕不會違反與各位的約定。然而,我等目前所面臨的困境,是前所未有地艱難。我在此徵求願意與我一同作戰的人。若有人想以自己的手腳保護自己的生活、家人和朋友,或是想與我一起共享勝利滋味的話,就前往王宮的門口吧。」

  蕾琪隨即開口說道:

  「墨吉涅軍正從南方逼近這座王都。現在應當還來得及逃往北方或東方。我們不應以逃跑為恥,我以蕾琪之名准許各位這麼做。」

  語畢,堤格爾等人便離開了廣場。

  在這場呼籲之後,王都的居民們的反應大略可以分為以下三類。

  其一是打算離開王都避難的人們,其二是拿不定主意、決定留在王都繼續過日子的人,其三則是自願成為民兵,趕赴王宮的人們。

  根據王宮文官們的估算,預期能招募到的民兵約有四萬人,但卻有包含男女老幼的六萬人出現在王宮前方。其中還有拿著菜刀和鍋子充作武裝,像是做好準備上戰場的人們。

  文官們雖然發出了開心的尖叫聲,但喜悅也只有一瞬間而已。

  畢竟裡面連老人和婦孺都有。在走投無路的小混混旁邊,站著沒出過王都的主婦

  ,而她的身旁則是以拐杖撐著身體的老人。這番荒謬的光景讓文官們抱頭呻吟,並在當天就將接近六萬名的民兵自願者淘汰到不滿三萬。

  雖然比預期的人數少了一些,但這仍然不像是一天就能招募到的數字。況且,這也代表著王都里有這麼多的人們呼應了蕾琪的決心,不管對誰來說,這都是件振奮人心的好消息。

  ——而聚集而來的民兵們,有些就如堤格爾所見,正在進行挖掘壕溝的作業:有些則是幫忙將武器搬進城內,或是在城門處製作沙袋。

  在解散偵察隊,並要盧里克和葛斯伯處理後績事宜後,堤格爾便打算穿過軍方專用的城門。為了讓急報得以順利傳入城內,有好幾處城門都設立了只能讓軍方人士出入的限制。

  而民兵們也在這時察覺了堤格爾的存在,向他發出了呼喊聲。堤格爾苦笑著揮手回應他們。他在亞爾薩斯的時候,也不時會有像這樣小規模的互動。民兵似乎對他的回應相當感激,開始向身旁的同伴們大聲暢聊了起來。

  堤格爾側眼看著他們的互動,並穿過了眼前的城門。

  王宮位於矗立於市中心的柳貝隆山的山腹之中。

  踏入王宮的堤格爾,才在寬敞的走廊上走了不到一半的距離,便被有著淡金色頭髮和一雙碧眼的公主叫住了。

  「——提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伯爵。」

  蕾琪之所以會以這麼彆扭的方式呼喚堤格爾,應該是為了避免自己在公開場合不小心喊出「堤格爾」這個暱稱的關係吧。提格爾露出微笑,向她行了一禮。

  今年將滿十七歲的蕾琪,有著清秀美麗的臉蛋和纖瘦的身材,乍看之下,她就是個溫柔文靜,而且有些不可靠的少女。

  不過,她不僅在泰納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聯手策劃的暗殺計劃中逃出生天,也在內亂中倖存下來,而在繼承過世父王的位子之後,更是將布琉努統治得有聲有色。

  雖說這和她手底下有著玻德瓦等優秀臣子有關,但若她真的就只是個性格和第一印象相同的少女,那布琉努現在肯定還處在混亂的泥沼中吧。

  現在的公主身邊就只有兩名騎士作為護衛。蕾琪停下腳步,繼續向堤格爾攀談起來:

  「我聽說你與墨吉涅軍的偵察隊打了一仗,不知你是否有負傷?」

  「請殿下放心,就如您所見,在下毫髮未傷。」

  「你身負總指揮官的職務,沒事真是太好了。」

  蕾琪面露讓人猜不透真心的笑容,並換了個話題。

  「我剛才收到報告,目前已經募到了四萬民兵。我打算暫且中止招募,並為之後還願意前來的人們製作名單,作為預備兵力。」

  「已經募到這麼多人了呀,真是感激不盡。」

  年輕人雖然坦率地表示開心,但蕾琪卻是愁眉不展,將視線投向地面。

  「我覺得……自己其實是用卑鄙的伎倆欺騙了他們。我並沒有平心靜氣地與他們達成共識,而是煽動他們的心情,讓他們乘著狂熱的氣氛做出回應……」

  蕾琪的聲音相當細小,就只有她、堤格爾以及兩名護衛聽得見。

  「殿下,請您千萬不要這麼想。」

  堤格爾笨拙地執起了蕾琪的手,說出了安慰的話語:

  「也有些人是要身處那樣的氛圍之中,才能逼出潛藏在心底的勇氣。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在不靠任何外力的作用下提振自我士氣的。」

  年輕人也經歷過類似的體驗。堤格爾所面臨的戰役多是以劣勢開場,而他也不得不靠著話語或動作鼓舞士兵,藉以提升己軍的士氣。

  蕾琪沒有立刻回話,而是輕輕回握了堤格爾的手掌。一股柔軟的觸感包覆了堤格爾的手掌。接著金髮公主抬起了臉,向堤格爾露出微笑。

  「謝謝你。和你聊過之後,我覺得好多了。」

  這時,堤格爾隱隱約約地體察了她的心思。

  剛才的那番話語既是公主的真心話,同時也是她揮之不去的煩惱。不過,平時的蕾琪絕對不會以自己軟弱的一面示人。

  她之所以刻意開口,是為了向堤格爾撒嬌。而就她的反應來看,堤格爾似乎是勉強達成了她的期望。

  就在蕾琪還想說下去的時候,一名文官從走廊的另一端以小跑步跑了過來。文官的雙手抱著許多文件,在蕾琪面前屈起身子。

  蕾琪立刻恢復成公主的神情,她向文官輕輕點頭後,再次望向了堤格爾。

  「那麼,馮倫伯爵,再會了。」

  「是。也請殿下別太勉強自己。」

  在行了一禮後,堤格爾便打算向前走去。不過,就在他踏出第一步時,他再次被蕾琪叫住了。年輕人訝異地回過頭來,只見金髮公主正凝視著自己的臉龐。

  「在下的臉上可有異物……?」

  對於堤格爾困惑的反應,蕾琪並沒有立刻接話。她注視著堤格爾的臉,在過了約數到五的時間後,這才放鬆了臉上的神情。

  「不好意思,好像讓你嚇了一跳。我只是覺得你似乎有一點變了,但卻說不出具體的改變為何,只覺得你比以前更加從容……」

  這番話讓堤格爾的嘴角抽了一下。年輕人的腦海里浮現的,是有著白銀長發和紅寶石般眸子的少女笑臉。如果說堤格爾的心境真的有了什麼改變,那原因肯定和這名少女有關。

  蕾琪似乎是不打算深究,又像是覺得這樣的話題有些不合時宜,她在兩名護衛的陪伴下,就這麼和文官一起離去了。而堤格爾則是按著胸口,目送著直覺過人的公主的背影離去。

  ◎

  和蕾琪道別後,堤格爾便朝著會議室邁步。會議室的門口兩側各有一名士兵站哨,但在認出堤格爾後,隨即為他開了門。

  「其他諸位已經到齊,正在等候總指揮官閣下的到來。」

  堤格爾向士兵道了聲謝後,便穿過了門扉入內。

  會議室相當寬敞,天花板上吊著一架青銅燭台,上頭的蠟燭全數點起,將室內照得燈火通明。

  桌上攤放著地圖、數枚棋子、捲起來的文件和書卷,以及裝滿水的七個銀杯。

  六名男女圍著大桌而坐。其中的三名男子全是布琉努人,成員為馬斯哈·羅達特、布魯烈克伯爵,以及擔任納瓦拉騎士團副團長的奧利維。

  馬斯哈穿著一襲絹服,包覆了他矮胖的身軀。他今年五十七歲,是堤格爾父親生前的好友,也是堤格爾最為倚重的老伯爵。

  布魯烈克是獲封布琉努南部領地的貴族,從與薩克斯坦軍開戰起便加入堤格爾的麾下。他有著能統御鄰近諸侯的氣度,同時也是個優秀的指揮官。

  奧利維是守護西方國境的納瓦拉騎士團副團長——同時也是代理團長。堤格爾交付他統領來自西方的諸侯軍隊和騎士團的任務。

  三名女子則全是吉斯塔特人。成員包括了吉斯塔特引以為傲的七戰姬之一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同為戰姬的琉德米拉·露利葉,以及艾蕾歐諾拉的副官莉姆亞莉夏。艾蕾歐諾拉的暱稱為艾蓮,琉德米拉的暱稱為米拉,而莉姆亞莉夏的暱稱則是莉姆,親密之人皆會以暱稱來稱呼她們。

  艾蓮有著一頭及腰銀髮,以及充滿霸氣的紅寶石般眸子,她身穿一襲以藍色為基調的軍裝。在和堤格爾對上眼的瞬間,她不著痕跡地露出了微笑。

  將一頭淡金色長髮束在左側的莉姆,也穿著和艾蓮相同的藍色軍裝,並坐在她的隔壁。她有時也會以老師的身分指點堤格爾。

  有著『凍漣的雪姬』別名的米拉留著一頭及肩藍發,以及感覺十分好勝的藍色眸子。她在藍色的軍裝上頭套了件銀色的盔甲。

  「總指揮官親自出馬偵察,有得到什麼收穫嗎?」

  米拉露出調侃的神色,以雲淡風輕的口吻問道。看到她的態度,堤格爾稍稍鬆了口氣,對她點了點頭。

  「嗯。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但我覺得有親眼見識過的確是好事。」

  「那就好。」

  因為發生過某件事,使得堤格爾和米拉最近的關係變得有些尷尬,但她似乎沒有將這樣的心情表現在臉上,而是以公事為重。由於造成關係僵化的原因完全是出在堤格爾身上,他也只能暗自感激米拉的體諒。

  「——堤格爾啊,劈頭就說這個似乎不太好,但我有個壞消息。」

  堤格爾才剛就坐,馬斯哈便開了話題,而他的神情極為嚴肅。

  「我們可能有招募不到預期兵力的問題。」

  堤格爾瞠大了眼睛。他雖然在聽到馬斯哈的口吻時就做好心理準備,但心中的詫異終究還是略勝一籌。

  「發生了什麼事呢?」

  聽到這理所當然的提問,馬斯哈將視線投向了桌上的地圖。那是一張描繪王都近郊地形的大尺寸地圖。

  「墨吉涅

  軍目前雖然還滯留在馬西里亞港都……但連結馬西里亞和這尼斯的道路上,有著三座要塞。」

  「是賽維拉克、格爾果瓦和畢耶爾宗對吧。」

  堤格爾以確認性的口吻應道。賽維拉克和格爾果瓦各有三千兵力的騎士團駐紮,而畢耶爾宗則有兩千人的騎士團駐紮,負責維持道路一帶的治安。

  不久前,蕾琪向他們下令拋下要塞,前來王都集結兵力。在墨吉涅的十五萬大軍面前,即使坐擁要塞,兩千或三千兵力也絕對不會是他們的對手。蕾琪和馬斯哈都認為,他們應該會迅速趕來王都才對。

  然而事與願違。馬斯哈以苦澀的神情向堤格爾報告道:

  「駐紮在這三座要塞的騎士團,每一團都表示要留在要塞裡面。」

  堤格爾感到愕然,一時之間做不出反應。這些人到底在想什麼?

  不過,他隨即搖搖頭,取回冷靜的思緒。得先問出理由才行。

  「騎士團長們怎麼說?」

  「『我等將死守要塞,拖延敵方進攻王都的腳步』——簡單來說就是這樣。詳細內容略有不同就是了。」

  馬斯哈將視線移往桌上的書卷,嘆了一口氣。這時就連堤格爾也露出了不悅的神色,並望向布魯烈克。

  「布魯烈克伯爵,你對這些騎士團長的為人有印象嗎?」

  在布琉努南部擁有領地的布魯烈克,曾和這些騎士團打過交道。有著一頭栗發的伯爵搔弄著自己卷翹的發梢,謹慎地開口說道:

  「以賽維拉克騎士團的團長柯方卿的為人來說,他確實是有可能這麼做。他是一位偶爾會意氣用事的人,但平常的他行事不拘小節,也很受騎士們愛戴……」

  布魯烈克語帶同情地為他緩頰。

  在薩克斯坦入侵之際,賽維拉克騎士團處於無法動彈的狀態。畢竟敵方有可能突然改變進攻路線,或是編制分隊騷擾國土。

  「我認為,他們是將當時沒能參戰一事視為恥辱,並想藉此一雪前恥。」

  「真會給人添麻煩啊。」

  奧利維冷淡地評了一句。身為一名騎士團的統領,他似乎壓抑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艾蓮、莉姆和米拉雖然沒有開口,但從表情可以看出她們的看法與奧利維一致,而堤格爾其實也有同感。

  接著,布魯烈克談論起鎮守格爾果瓦要塞的加斯塔迪。據他所言,加斯塔迪是一名以堅守要塞和周遭治安為己任的男子。

  「他不僅是個出色的戰士,也是個優秀的指揮官。只不過,他對於要塞之外的一切都不太感興趣。」

  堤格爾和馬斯哈對望了一眼,馬斯哈隨即嘆了口氣。

  「畢耶爾宗要塞距離王都尼斯約四天路程,目前是還能在墨吉涅軍來襲前趕去說服,不過……」

  以時間上來說,應該是沒辦法去說服賽維拉克和格爾果瓦的騎士團長了。而若沒能說動畢耶爾宗騎士團的話,就如馬斯哈所說,他會在開戰前就失去八千名兵力。對於身為總指揮官的堤格爾來說,這個壞消息讓他的頭和胃都要痛起來了。

  最麻煩的一點,就在於這三支騎士團都沒有敵視蕾琪或布琉努。他們只是堅持己見,認為固守要塞拖延時間才是自己的任務。

  現在的月光騎士軍約有六萬兵力。其中原本就歸堤格爾指揮,一路與薩克斯坦軍和葛雷亞斯特軍交手過的布琉努、吉斯塔特混編軍的數量還不到兩萬。這代表蕾琪自國內各處挖來的兵力就超過了四萬以上。

  常駐於王都的一萬五千名士兵和四萬民兵並不包含在裡面。不管是就裝備還是訓練程度上來說,他們頂多就只能作為輔助戰力之用而已。

  ——明明人手都這麼不足了……

  在暗罵了一聲後,堤格爾為了調整心情,拿起了擺在桌上的銀杯。他原本以為那只是普通的水,但想不到嘗起來相當冰涼,而且還有一股類似橘子般的香甜滋味從口中擴散開來。

  「那是蒂塔在你進來之前為大家準備的。」

  馬斯哈輕描淡寫地這麼說道。堤格爾在內心感謝過有著一頭栗發的侍女後,收斂心神環顧眾人。

  「各位覺得墨吉涅會怎麼對付這三座要塞?」

  「敵方的目標是攻下王都,應該是不會將多餘的心思花在其他的地方上吧。我想他們應該會分出一部分的兵力包圍要塞,本隊則是馬不停蹄地繼續進軍。」

  回答的是莉姆。而坐在她隔壁的艾蓮也交抱雙臂點了點頭。

  「我也會這樣做。馬西里亞到這座王都約有五百貝魯斯塔。若是分兵包圍要塞的話,也能兼顧防衛後方的效果。」

  「也是呢。對墨吉涅軍來說,他們最害怕的,應該就是布琉努在抵抗的過程中切斷他們的補給線和退路吧。」

  米拉也冷靜地出聲贊同。馬斯哈等人之所以沒有開口,想必也是因為和她們的觀點一致吧。堤格爾點頭同意她們的意見後,繼續開口說道:

  「關於要如何與墨吉涅交戰……首先,我要分成兩股兵力。」

  聽到堤格爾沉穩地這麼開口,讓所有人都吃驚得說不出話來。我方的數量本已不足對方的一半,而他卻還打算將部隊再分割出去。

  「就先聽他說明吧。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既然會這麼說,肯定是有充分的——足以打敗對方的理由。」

  艾蓮像是要揮開緊繃的氣氛般這麼說道。她之所以不以堤格爾這個暱稱稱呼,是不想讓布魯烈克和奧利維覺得自己是仗著交情在擺架子。

  年輕人輕輕地點頭,藉以對戀人表示謝意後,便拿起兩枚小小的棋子,放在地圖上的王都處。

  「我將一邊稱為守備隊,另一邊稱為分隊。守備隊的職責是在墨吉涅軍的手中守住這座王都,而分隊則趁著這段期間繞路迂迴到敵軍後方。」

  堤格爾將一枚棋子挪離王都,畫著弧線抵達賽維拉克要塞。

  「正如莉姆亞莉夏卿所言,墨吉涅想必會包圍這三處位在街道上的要塞,並同時達到癱瘓要塞和鞏固補給線的目的。而在王都抵禦敵方本隊攻勢的這段期間,分隊會攻向這裡。」

  「唔嗯,打守城戰的關鍵一向是切斷對方的退路和補給線。況且,墨吉涅還是多達十五萬的大軍,即使靠著投降的都市提供的糧食和物資,肯定也是有極限的,而若他們轉去掠奪其他地方,又會拖慢侵攻王都的步伐。而且收不到來自本國的訊息,應該也會讓軍心動搖吧……」

  馬斯哈撫著灰色的鬍鬚,低聲嘟嚷道。他雖然嘴上肯定著堤格爾的戰略,但話聲中還是帶著不安。

  墨吉涅軍的總指揮官——「赤胡」克雷伊修,在布琉努已是無人不知的存在。而馬斯哈認為,身經百戰的名將克雷伊修,肯定已經預測到了這樣的可能性,並做好了防範的準備。

  這並不只是馬斯哈的一己之見,艾蓮、米拉、莉姆——甚至連布魯烈克都露出了難以全面贊同的神色。

  奧利維之所以沒什麼反應,是因為他多年來鮮少離開西方國境,對克雷伊修的了解不如其他人多。另一個原因,則是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無論堤格爾下達多麼嚴苛的命令,他都會確實執行。

  堤格爾按著手中的分隊棋子,繼續開口說道:

  「在這之後,分隊會假裝前往馬西里亞港都,並在不讓敵方察覺的狀況下北上,就這麼從敵方本隊的背後展開突襲——然後殺死克雷伊修。」

  在堤格爾說完話,將手離開棋子之後,會議室內的氣氛登時為之一變。每個人都帶著驚愕的神情凝視著地圖。六人的視線都帶著強烈的熱意,好似要將地圖燒毀一般。

  「原來如此,若是擊敗在賽維拉克的敵人,並作勢前往馬西里亞的話,墨吉涅肯定也會相信我軍是打算截斷他們的補給線吧。」

  艾蓮率先從地圖上抬起目光。她拍了一下手,讓室內響起清脆悅耳的聲響。宛如紅寶石的眸子裡,寄宿著理解和熊熊燃燒的戰意。

  不過,銀髮戰姬很快就重拾冷靜,凝視著堤格爾簡短地問道:

  「分隊的數量是?」

  「兩萬。」

  堤格爾的回應更為簡短,讓六人再陷驚愕。

  「您打算以僅僅兩萬的兵力,擊斃被十五萬大軍保護的赤胡嗎?」

  布魯烈克晃著他栗色的頭髮,臉龐因緊張和興奮而泛紅。這名歷經與薩克斯坦軍和葛雷亞斯特軍交戰的勇敢伯爵,此時額上滲出了汗水。

  堤格爾聳了聳肩,依舊以平靜的語調說道:

  「分隊的人數要是再增加,王都就會守不住了。」

  據說在攻略都市或是要塞之際,進攻的一方要具備防守方的三倍至五倍兵力。反過來說,守備的一方也至少要有對方的三分之一至五分之一的兵力。

  綜觀大陸的歷史,也不乏出現過僅以對方的五分之一——甚至是十分之一的兵力

  ,便成功守下對方侵攻的記載。不過,再怎麼說,也不能期待這樣的奇蹟發生在自己身上。

  「分隊不僅無法走道路行軍,還得在敵軍沒有察覺的狀態下迂迴行進。從王都到賽維拉克要塞,恐怕得花上二十天的時光吧。而就算順利解決了該地的敵人,也得再隔個五、六天,這份消息才會傳到克雷伊修手上。」

  堤格爾接著說明:「也就是說,王都必須要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撐住敵方的攻勢才行。」

  「若不挑選賽維拉克,而是選擇離王都較近的格爾果瓦會不會比較好呢?如此一來,應該能縮短一些時日才對。」

  莉姆以冷淡的口吻說道。她雖然看似頂著一張招牌撲克臉,但年輕人捕捉到了她細微的表情變化。莉姆是為了堤格爾,才刻意提出這個問題的。

  「若是如此,敵方通報的速度也會加快,應對的時間也會變得更短。最重要的是,這樣會無法讓克雷伊修掉以輕心。」

  之所以先以賽維拉克為目標,再假裝攻打馬西里亞,是為了讓克雷伊修的注意力投向南方。如果目標設為格爾果瓦或是畢耶爾宗,就會讓克雷伊修提防分隊北上的可能性,並因此提高警覺。

  一定得讓對方認為,我方採取的行動是為了切斷他們的補給線。

  「在兵力劣於敵方的狀態下,還將兵力分為兩支,甚至特地繞遠路去襲擊遠方的敵人。我雖然很想說這是無謀之策,但若不做到這種地步,確實是騙不過那個赤胡啊。」

  米拉雖然露出了戲謔的笑容,但還是贊成了堤格爾的策略。即使被評為無謀,堤格爾也無從辯駁。畢竟分隊有可能無法順利達成目的,最後更可能會導致王都落得淪陷的悽慘下場。

  然而,就算將所有的兵力都集結在王都里打守城戰,也不見得有勝算。畢竟堤格爾等人無法期待援軍的到來,也無法保證他們能撐到墨吉涅軍耗盡糧食的那一天。

  至於將全軍布陣在王都面前展開決戰,則是完全不被考慮的選項。畢竟左右野戰勝負的往往是數量,而墨吉涅軍的人數更是有布琉努軍的兩倍以上。如果布琉努軍戰敗的話,就會徒留無人守護的王都任人宰割了。

  而在那之後,破壞和掠奪的風暴想必會襲向王都吧。

  意圖抵抗的人們,以及沒有作為奴隸價值的老人小孩都會遭到屠殺,而其他的人們則是淪為奴隸被帶走;只要是稍有價值的物品就會被他們掠奪,若是毫無價值之物就會遭到粉碎。蕾琪應該是不至於被殺,但等待著她的肯定是比死還要悲慘的命運。

  馬斯哈以感佩的神色看著堤格爾。戰場遍及王都尼斯到港都馬西里亞一帶,可說是相當廣大,而堤格爾居然還能思索出這樣的策略。老伯爵向年輕人投以了無言的讚美。

  「分隊由誰率領?」

  奧利維簡潔地問道。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也可以當作他已經同意了這次的作戰。而堤格爾先是以一副理所當然的動作指向自己,然後再依序指向艾蓮和布魯烈克。

  「由我、艾蕾歐諾拉卿以及布魯烈克伯爵三人領軍。」

  既然要在布琉努南部來回穿梭,就少不了熟知地理環境的布魯烈克。

  而只要有堤格爾在的話,他們就只需闖到離克雷伊修三百阿爾昔之處即可。既然要向壓倒性多數的敵軍進行突擊,就沒有不利用這項優勢的道理。

  艾蓮的任務是守護堤格爾。而這也是具備卓越白刃戰技巧的她才能勝任的任務。

  「什麼啊,不帶老夫去啊?」

  頭一個表示不滿的是馬斯哈,這樣的反應讓堤格爾有些傻眼。

  「馬斯哈卿,您不是還有整合眾人的職務在身嗎?而且,硬要說的話,是加入分隊這邊比較危險喔。畢竟我們得以不到兩萬的人數,直搗敵方的本陣呢。」

  「但如此一來,摘下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人頭的頭號戰功,就會被分隊給搶走了吧?」

  奧利維的雙眼也閃過一絲寒光。而這回堤格爾則是以強硬的口吻勸住他:

  「我希望能請奧利維卿負責整合西方諸侯的軍隊和騎士團。此外,我想能成功守住蕾琪殿下和王都的功勞,應該和摘下敵將首級同等重要才是。而我也打算向蕾琪殿下報告這樣的想法。」

  艾蓮和布魯烈克則是一臉滿意地坐在原位,看起來並沒有什麼意見。

  「我認為,我應該以艾蕾歐諾拉大人的副官身分一同加入分隊才是。」

  莉姆淡淡地提出要求。堤格爾雖然對她的發言感到驚訝,但還是試圖說服:

  「我沒辦法將所有的吉斯塔特兵都編入分隊,還是要有人負責指揮留在王都的那些士兵們。」

  「交給盧里克不就行了?」

  「我也會請琉德米拉卿留下。若是要盧里克應對米拉的話,未免太為難他了。」

  當事人米拉雖然露出了不悅的神色,不過沒有出言譏諷。畢竟這位凍漣的雪姬很清楚,自己的長處在於守城戰的指揮調度,而不是四處衝殺的野戰;而且她也明白,堤格爾很期待她能在守城戰之中有所表現。

  「各位還有什麼提議嗎?」

  堤格爾這麼向眾人詢問後,奧利維便舉起了手。

  「在擊斃克雷伊修之後,墨吉涅軍會就此潰敗嗎?會不會有其他人替補成為新的指揮官,並繼續攻打這座王都?」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

  堤格爾並不是以偵察隊搜集而來的情報做出這樣的判斷,而是依據自身征戰至今所累積的經驗導出這樣的回答。

  「統率十五萬大軍自墨吉涅出征、穿過吉斯塔特、攻入布琉努的國土、利用海運鞏固補給線——這些指令聽起來容易,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做到的。不對,是只有克雷伊修具備完成這些指令的本事。」

  堤格爾率領過形形色色的軍隊,在布琉努各地征戰過,也在吉斯塔特和亞斯瓦爾作戰過。因此,他很清楚,有能耐擔任這場大遠征的總指揮官的,就只有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一人而已。

  「好的,我就相信總指揮官閣下吧。」

  奧利維像是接受了這樣的說法闔上嘴巴。而下一個舉手的則是米拉。

  「你不打算找些援軍嗎?」

  「已經沒人能找了。」

  堤格爾對她的話語感到有些意外,但還是搖了搖頭。

  眾多諸侯和騎士團都在兩年前的內亂中元氣大傷,雖然他們逐漸恢復了實力,但薩克斯坦軍在今年春天所發起的侵略,再次撕裂了他們的舊傷,並造成了劇烈的出血。

  有心力應戰者早已抵達王都,並納入馬斯哈或奧利維的指揮之中了。至於自顧不暇的人們則是留在自己的領地鞏固防守。

  「根據我收到的報告,亞斯瓦爾目前正和薩克斯坦交戰中。而吉斯塔特已在我軍和薩克斯坦的戰役中提供了充分的支援,我想應該很難再向他們請求援軍了。」

  艾蓮也同意了堤格爾的這番陳迤。

  「國王陛下姑且不論,但一般的貴族諸侯肯定會反對出兵救援。他們八成會說『我等並非傭兵,我國的士兵為何要為布琉努流血』——而我若是站在和他們一樣的立場,也會有相同的意見。」

  一般來說,士兵都是為了自己的國家而戰。就算是與布琉努關係良好的萊德梅里茲士兵,也是單純基於艾蓮的命令才會在此作戰,他們並沒有真心守護布琉努的打算。他們可能對堤格爾本人抱持好感,但這終究不能混為一談。

  米拉一邊點頭同意艾蓮的意見,一邊繼續開口:

  「也是,我也認為貴族諸侯會這樣表態。不過,就我國的立場來說,即使起不了什麼實質作用,我們還是得向墨吉涅表示抗議。」

  艾蓮露出了驀然驚覺的神色。

  「你是指墨吉涅軍擅自闖越我國的國土——阿尼亞斯領地的這件事嗎?」

  「哎呀,你居然還記得呀。我以為憑你的腦袋,早就把這件大事拋到九霄雲外了呢。」

  「我承認我花了點時間才回想起來。畢竟我和某人不一樣,沒經歷過被敵軍擺了一道的奇恥大辱嘛。」

  當時,墨吉涅為了讓布琉努放鬆警覺,而假裝攻打了由米拉治理的奧爾米茲。接著他們一口氣闖越阿尼亞斯,攻入了布琉努。而米拉則是在墨吉涅軍進入阿尼亞斯後,才察覺了他們的意圖。

  米拉雖然想反唇相譏,但還是在最後一刻忍了下來,重新望向了堤格爾。

  「除了剛才的那件事之外,你應該也還記得,陛下曾在太陽祭上指示蘇菲亞·歐貝達斯和奧爾嘉·塔姆警戒墨吉涅的動向吧?以她們兩人的個性來說,說不定會願意出動一些兵力支援。」

  有著蘇菲暱稱的蘇菲亞和奧爾嘉,與艾蓮、米拉一樣是戰姬。而堤格爾與她們的關係也相當密切,很了解兩人的為人。

  「你的

  意思是,既然吉斯塔特王有向她們下過這道命令,應該至少會有一人有所反應才對;而只要她們有所行動,就多少能夠達成牽制墨吉涅軍的效果,對嗎?」

  堤格爾這麼確認後,米拉便點了點頭。

  「波利西亞和布列斯特雖然都遠在天邊,但至少比什麼都不做好些吧。」

  若要從尼斯前往蘇菲治理的波利西亞,得橫越布琉努的東部、穿過孚日山脈進入吉斯塔特,再穿過米拉治理的奧爾米茲才能抵達。光是要踏入波利西亞,就得有花上幾十天時光的心理準備。

  而奧爾嘉治理的布列斯特,更是位在波利西亞以東的位置。抵達那裡的時候,有可能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知道了,我會安排使者的。」

  不過,堤格爾卻給予了肯定的答覆,就如米拉所說,他應該把握住每一個機會才對。

  而米拉則是暗自認為,蘇菲可能已經採取行動了。

  在米拉察覺魔物氣息,並決定前往布琉努的時候,她曾派了使者分別前往王都和蘇菲身邊。她向蘇菲告知了墨吉涅的動向、魔物的存在,以及自己打算採取的行動。

  如果蘇菲重視她捎來的訊息,這時也許已經開始動員兵力了。

  不過,米拉並沒有將這件事說出口。畢竟她也沒有蘇菲肯定會來的證據。對己軍來說,最教人失望的消息,莫過於翹首期盼的援軍遲遲沒有現身。以擅長打防守戰聞名的這位戰姬,相當明白這其中的得失。

  而在這時,不管是堤格爾、艾蓮還是米拉,都還不知道萊格尼察公園誕生了菲尼莉雅·阿爾夏芬這名新戰姬的消息。

  如果堤格爾知道菲尼莉雅的存在,也許就會請求她派遣援軍了。即使他沒這麼做,米拉也會提出相同的建議吧。

  一來是因為萊格尼察距離布琉努並不算太遠,二來則是菲尼莉雅和拒絕與墨吉涅軍交戰的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或是受命警戒亞斯瓦爾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不同,處於相對自由的立場。

  「分隊何時要從王都出發?」

  馬斯哈這麼一問,堤格爾便看著地圖說道:

  「應該是在收到墨吉涅軍如何應付賽維拉克要塞的消息後吧。不過,一口氣動員兩萬兵力難免顯得張揚,因此我打算從現在起開始分批將士兵派至城外。」

  之後,在討論過部隊編制等幾個瑣碎的問題後,這場作戰會議便結束了。

  ◎

  作戰會議結束後,堤格爾便回到了位於王宮最上層的房間休息。

  馬斯哈自願代替堤格爾向蕾琪匯報。這是老伯爵體恤他的辛勞,希望他能在晚餐時間之前的短暫時光好好休息。

  室內的裝飾相當樸素,擺設品也不多,但卻是個打掃得一塵不染的房間。幫他安排這處房間的是蕾琪,而仔細打掃過一番的則是蒂塔。

  堤格爾暗自感激兩人,並躺上了床鋪。不過,即使他心不在焉地望著天花板,也無法壓抑打從心底湧上的不安。在這幾天裡,只要稍微有空,他就會埋頭思考這場戰事。

  堤格爾從未與超過十萬的大軍對壘過,也是第一次遇上如此寬闊的戰場,更何況,這場戰爭還攸關著布琉努的命運。

  在結束作戰會議後,莉姆展露了微笑對他說「你已經表現得不能再好了」。就連身為堤格爾戰術老師的她都說得如此誠摯,而不是僅止於安慰,這代表他可以表現得更有自信才對。

  艾蓮也說「如果這樣還是失敗的話,不管換誰上場都不會有用的」,藉以推了他一把。

  ——不過,對手是克雷伊修啊。

  兩年前,堤格爾曾擊退了率領墨吉涅軍攻入布琉努的他。當時,克雷伊修還贈送了堤格爾『流星落者』的稱號。

  然而,每當堤格爾回顧這場戰事,他的背上就會流下好幾道冷汗。那場戰爭的結果,與其說堤格爾是將他們驅出國境,更像是克雷伊修主動退兵。

  如果克雷伊修是那種拼了命也要打贏眼前戰爭的個性,堤格爾肯定會遭到擊潰吧。若是如此,蕾琪、米拉和馬斯哈肯定也活不到現在。

  堤格爾轉動脖子,望向靠在牆邊的黑弓。這是馮倫家的傳家之寶,不管是弓身還是弓弦,都像是以幽影製作而成一般,顯得相當漆黑。若是解放它的力量,是否能夠擊斃克雷伊修呢?

  ——也許是可以殺死他吧……

  但看到這股超越常識的力量後,還有多少人能夠保持平靜呢?那肯定會掀起一陣大亂。而最糟的結果,就是布琉努人分裂為敵視堤格爾派和擁護派。他得想辦法避免這樣的狀況發生。

  「我雖然和你相處這麼久了,但你還是一樣難以掌握啊。」

  他對黑弓笑道。黑弓當然是一點動靜也沒有,但堤格爾隱約感覺它做出了「問題又不只出在我身上」的回應。那或許是錯覺,也可能是寄宿在黑弓上頭的某種東西向堤格爾這麼訴說著。

  這時,有人從門外敲了敲門。在堤格爾開口詢問之前,就聽到了艾蓮略顯嚴肅的說話聲傳了過來。

  「馮倫伯爵,是我。」

  堤格爾從床上起身,走到門邊開了鎖。他從微微打開的門縫間,看到了銀色的長髮和紅寶石般的眸子。

  「我有些話想對你說,能進去嗎?」

  大概是因為這裡是布琉努的王宮,所以她有必要維持戰姬的威儀吧。堤格爾點點頭,邀她進了房內。

  在房門關上後,艾蓮隨即笑著恢復成堤格爾熟悉的往常神色。

  堤格爾雖然邀她坐在椅子上,但艾蓮卻搖了搖頭,並走到了床邊坐下,接著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要堤格爾坐過來。堤格爾為自己的不解風情露出苦笑,並坐到了銀髮戰姬的身旁。

  「我先講正經事吧。」

  艾蓮這麼說著,以帶著幾分調侃的目光望向堤格爾。

  「關於分隊的編制,我能明白算入布魯烈克的理由,畢竟他不只熟悉南部的地理環境,還是個優秀的指揮官嘛。但為什麼把我也列進去了?」

  「你覺得很奇怪嗎?」

  堤格爾這麼一問,艾蓮隨即皺起了臉龐說道:

  「我只是為防萬一。畢竟可能會有人說三道四,就我看來,我至少得和你在這件事上統一口徑才行。」

  艾蓮說得沒錯。從西方國境加入的人們之中,有不少人對于吉斯塔特人抱持著猜忌的心理。不過,堤格爾早就算到了這個部分,所以便請奧利維負責整合他們了

  「因為你不只是個優秀的戰士,同時也是個出色的指揮官呀。在經過與薩克斯坦軍的戰事後,布魯烈克伯爵也認同了你的才幹。就算分隊裡有人傳出不滿,到時除了我以外,他也會出面為你說話的。」

  而這方面,在結束與薩克斯坦的戰爭後才加入的米拉,就還沒有累積出這樣的人望了。他之所以沒將米拉編入分隊,除了希望她能在擅長的守城戰大展身手之外,也是顧慮到了這一層。至於莉姆和馬斯哈,則是和他在作戰會議上所說的理由一致。

  「所以,我不管怎麼想,就只有你是最佳人選了。」

  聽完堤格爾的說明,艾蓮滿意地笑了。

  「這樣啊,你這麼需要我的力量啊?」

  看到她的表情,堤格爾這才恍然大悟。她雖說是「為防萬一」,但憑艾蓮的頭腦,應該已經推測出這些理由才對。而她之所以這麼問,為的是從堤格爾口中得到確實的答覆。

  「我不是每次都仰賴著你的力量嗎?」

  「這話聽來讓人開心,但只能在這樣的場合聽到,還是會讓我有點寂寞啊。」

  如果艾蓮是跟隨堤格爾已久的屬下也就算了,但若在他人面前出言稱讚,難保不會被人認為堤格爾是在偏袒外國的將領。所在的地位愈高,就愈有謹言慎行的必要。

  艾蓮收去臉上笑容,以充滿決心的紅寶石眸子直視著堤格爾的雙眼。

  「我知道了。不管面對的敵人有多少,我都不會讓他們接近你身邊。而朝著你射來的箭矢,我也會悉數將之吹跑。」

  「拜託你了。」

  這不是在逢場作戲,而是誠摯而真切的交流。他們的目標是狙殺克雷伊修,而唯有能將所有來犯的敵人全數砍倒的戰姬,以及能從遙遠的三百阿爾昔之處放箭的弓箭手,才能勉強構到達成目標的可能性。

  在話題告一段落後,艾蓮放鬆了臉上的表情,依偎在堤格爾的身上。感到有些害臊的堤格爾,不小心說了句多餘的話:

  「對、對了,要不要我叫蒂塔幫我們準備點喝的?」

  艾蓮登時露出了不滿的神情,輕敲了年輕人的頭。

  「你要是真的叫蒂塔來,我可就要回房間了。」

  「……是我錯了。」

  堤格爾老實地道了歉,艾蓮也不再板著一張臉,再次貼上了堤格爾的肩膀。

  她露出了淘氣的笑容,在感受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下凝視著對方。

  「說起來,這也很像是你會犯的錯誤啦。」

  艾蓮輕輕伸出手掌,貼上堤格爾擱在床邊的手。

  即使多年來習於握劍,艾蓮的掌心依舊柔軟,給人一種沉穩的印象。而透過手掌傳來的體溫,讓堤格爾感到很是舒服。

  堤格爾原本想找個話題來聊,但隨即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他知道多餘的話語是不必要的。瀰漫在兩人之間的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一股祥和的寧靜。

  有好一段時間,兩人就這麼感受著彼此的體溫。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間,艾蓮貼在堤格爾手上的手掌輕輕地使了力。堤格爾轉過脖子,望向了艾蓮。

  只見凝望著自己的艾蓮雙頰紼紅,紅寶石般的眸子也帶了點濕氣。堤格爾就是再遲鈍,也察覺了她想要的是什麼,隨即將臉湊了上去。兩人就此雙唇相接。

  雖說身體上的結合仍僅有那天晚上的那一次,但每當兩人製造出獨處的機會時,總會向彼此索吻。

  有時是如雨般點在彼此的額頭、臉頰和嘴唇上的連吻,也有時是交纏著舌頭,讓彼此沉醉在這樣的行為和觸感上的激烈深吻。

  不過,今天的吻和這兩者都不同,是細細品味著對方嘴唇觸感的溫柔之吻。

  兩人都拼了命地按捺住想緊抱住對方的衝動。這裡可是王宮,他們不該做出更過火的行為。

  兩人幾乎是同時抽開了身子。艾蓮紅著臉頰,先是抬眼凝望著堤格爾,隨即將自己的頭部靠到了他的肩膀上。這股重量和銀髮的觸感,讓堤格爾的心靈變得平靜許多。

  「真是奇妙的心境。」

  艾蓮呼了一口帶著熱意的氣息,以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口吻開了口: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愛著某個人的一天。」

  「我也是啊。我頂多就是想過自己大概會和父親一樣,和某位女性結為連理……」

  聽到這句話,艾蓮突然稍稍板起了臉孔。

  「那個『某位女性』,指的是蒂塔嗎?」

  她既然會主動提起這個話題,應該也意味著她允許堤格爾談起其他的女性。堤格爾苦笑著回了句「不是啦」。若非艾蓮正靠著他的肩膀,堤格爾應該就會做出搖頭的動作吧。

  「那是我還搞不太懂何謂結婚或夫婦的小時候的事了。所以沒有預設那個對象是誰啦。」

  「那現在呢?」

  艾蓮以意有所指的口吻問道。察覺自己紅起臉龐的堤格爾沒有回答,同時撇開了目光。這讓艾蓮輕聲笑了起來。

  「等局勢穩固下來之後,我得學學該怎麼當個好太太啊。雖說還不知道成婚的日子何時會到來,但我可不能讓未來的丈夫丟臉。」

  聽到這番話,堤格爾忍不住想像起艾蓮圍著圍裙站在廚房裡的身影。那身打扮雖然是還不到突兀的地步,但總覺得她會端出不管是外觀還是滋味都相當豪邁的料理。

  「你在想什麼?」

  艾蓮眯細了眼睛,以像是在瞪他的神情將臉湊了上來。不過,堤格爾從她的視線感受到的是甜蜜和柔情,知道她並不是真的生氣。他輕輕在艾蓮的臉頰上一吻,並這麼回答道:

  「我只是在想,我好像沒吃過你親手做的菜呢。」

  「我就姑且當作是這回事吧。」

  艾蓮也回敬了堤格爾的臉頰一吻,並抬頭挺胸地繼續說道:

  「我說啊,即使平常看起來與家事無緣,但我還是會做些簡單的菜色的。在當上戰姬之前,我可是和莉姆輪流做菜的呢。」

  「是你和莉姆還在當傭兵時的事啊。若你願意的話,我真想多聽你聊聊那段往事呢。」

  被堤格爾這麼一說,艾蓮隨即訝異地歪起了頭。

  「這些日子以來,我不是說過很多了嗎?」

  「關於你的過去,我想知道更多,想知道得更詳細。當然,如果你有想問我的事,我也會毫不保留地全盤托出喔。」

  迄今為止,兩人因為顧慮彼此的立場,也考量到總有一天會別離,因此鮮少深入對方的心房。不過,兩人現在的關係已經不同以往了。

  被堤格爾認真地這麼一說,艾蓮莫名地紅起臉龐,將臉撇了開來。

  「雖然你這樣說,但我一時之間有點說不出口啊。我雖然願意毫不遮掩地告訴你一切,不過,那個……還是會有點害臊。」

  後半句話細微無比,若不是堤格爾就在她身邊,想必就聽不見了吧。羞怯地露出微笑的艾蓮忸忸怩怩的模樣,讓堤格爾的心中升起一股憐愛之情。他雖然差點就要將艾蓮抱入懷中,但終究是強忍了下來。

  「我也只是把想到的事說出口而已。等下次有空的時候再慢慢聊吧。」

  「好啊。我也很期待關於你小時候的話題喔。」

  艾蓮仰望著堤格爾,輕輕地閉上了眼。

  兩人再次交疊雙唇。

  ◎

  菲尼莉雅·阿爾夏芬成為萊格尼察的統治者後,迄今剛滿一個月,而周遭的人們也逐漸認同她身為戰姬的才幹。

  出乎她自己和輔佐她的眾多文官的意外,菲尼莉雅發現自己很樂於處理戰姬的政務。不管面臨什麼樣的決策,黑髮戰姬都會立刻行動,她不會將心思放在苦惱上頭,而是平靜且迅速地做出決定。

  偶爾也會有判斷出錯的狀況,但菲尼莉雅也不吝於承認自己的過錯並作出修正,也會放開心胸聆聽文官們的意見。

  如此這般,在上一任戰姬莎夏——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過世後便停滯不前的許多政策,便以驚人之勢向前推展,讓萊格尼察公宮的氣氛變得活絡起來。

  菲尼莉雅不打算大幅更動莎夏的統治方針。這和莎夏打下了良善政令的基礎有關,她基本上遵循了原本的政策,只在官員們的建議下調整不合時宜的部分。

  而另一方面,她也讓騎士和士兵們認同了自己身為戰士的堅強實力。

  其中一個原因,是她召集對自己的戰技有信心的騎士和士兵,與他們展開了比試。

  比試是在裁判的見證下,採取一對一的形式。不過,菲尼莉雅卻在完全沒有休息的狀態下,接連與超過十名的部下交手,並一一取得了完美的勝利。雖說多少還是滲出了一層薄汗,但她並未氣喘吁吁。

  至於另一個原因,則是她在視察領地時順便討伐了強盜。

  面對約有二十人陣仗的強盜團,當時的她只帶著陪同視察的四名士兵,以及在附近村落招募到的三名民兵,就一馬當先地與強盜們交戰。

  她在這場戰役再次大獲全勝。雖說有兩名士兵負傷,但都只是只需療養十天左右就能痊癒的傷勢。而菲尼莉雅並沒有將栽在她手上的強盜們悉數處斬,而是以在村子裡勞動作為代價,饒恕了好幾名強盜。

  「繼亞莉莎德拉大人之後,我們領地又迎來一位優秀的戰姬呢。」

  「沒錯沒錯。這下萊格尼察可安泰啦。」

  公宮內外的人們都開始以樂觀的態度看待公國的未來。

  而今天的菲尼莉雅也一如往常地在做完晨間鍛鍊,吃過早餐後,隨即開始看起官員們呈上來的文件。她今年二十五歲,有著勻稱的高佻身材,並以一件繡有老鷹紋樣的外套包覆住了身子。這件外套是她請人訂做的,並刻意設計成和傭兵時期所穿的服裝同一款式。

  而她遮住左眼的黑色長瀏海也與傭兵時期相同。不過,菲尼莉雅對自己的打扮一向並不在意,她認為只要不會給對方留下古怪的印象,就不需費心去打理或改變。

  一名侍女曾向她問道:「請問出席宴會時的禮服該怎麼決定呢?」而她則是露出了嫌麻煩的神色說了句:「有機會再說。」讓侍女們忍不住齊聲嘆息。

  接近中午的時分,一名文官告知了有客人來訪。

  「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大人蒞臨。」

  「依照先前安排,把她帶到會客室。至於她的侍從們就帶至客房休息。」

  菲尼莉雅從椅子上起身,這麼下了指示。

  伊莉莎維塔是治理萊格尼察北方的公國——路伯修的戰姬。與她往來甚密者會以暱稱——莉莎來稱呼她,而她同時也以擁有一對特殊的雙眼——亦即『異彩虹瞳』之名為人所知。

  莉莎在菲尼莉雅剛抵達萊格尼察生活後不久,便派了使者前來慶祝戰姬的誕生。她也在訊息中提到「你暫時應該還得花上不少時間適應戰姬的生活,等你忙碌的日子告一段落後,我會前來向你問候」。菲尼莉雅回以致謝,並與莉莎敲定了相見的日子,而今天就是那一天。

  黑髮戰姬取下了掛在辦公桌旁的雙劍,並插到了腰上。將武器放在伸手可取的位置,是她在傭兵時代培養出來的習慣。

  她離開辦公室,踏入了會客

  室之中。

  會客室相當寬敞,牆壁的一角鑿出了長方形的窗戶,將初夏的陽光迎入其中。房間中央鋪著熊皮地毯,並在上頭擺了一張圓桌,三張皮椅則是呈圍繞圓桌的方式擺設在旁。

  菲尼莉雅並沒有坐到椅子上,而是站在窗邊眺望外頭的風景。

  從此處往外望去,看到的是城外鎮的街景。有如豆粒般大的人們不慌不忙地——甚至可說是相當悠哉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無意間,菲尼莉雅將目光停在其中一處光景上。那是一群看似傭兵團的人們正在招募人手的景象。之所以能從這麼遠的距離一眼認出來,應該是職業病使然吧。

  ——真想知道你對我現在的樣子有什麼感想。

  菲尼莉雅無聲地呢喃道。那是一句向死者——曾任已解散的『白銀疾風』傭兵團團長韋沙隆訴說的話語。菲尼莉雅之所以會具備處理政務的才能,肯定是因為在與他的交流之中磨練出來的。

  自門外傳來的敲門聲讓菲尼莉雅回過神來,同時也拂去了她內心的感傷。她一邊出聲回應一邊轉過身子,門扉隨之敞開,一名女孩踏入了會客室。

  女孩有著垂至腰際的鮮艷紅髮,身穿以紫色為基調的豪華禮服。不過對見到她的人來說,這些印象都比不上她那對左右顏色不同的雙眼來得強烈,菲尼莉雅同樣也不例外。

  ——金色的右眼和藍色的左眼……這就是異彩虹瞳啊。

  「初次見面,萊格尼察的戰姬閣下。我是被雷渦選中,受維克特陛下賜予路伯修之地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能與你相見是我的榮幸。」

  莉莎以左手拎起裙擺,優雅地行了一禮。繞成圓形掛在她禮服右腰部位的黑色鞭子緩緩地搖了一下,那是她的龍具沃利茲夫。

  菲尼莉雅走到了這位小她六歲的戰姬身旁,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感謝你遠道而來。我是菲尼莉雅·阿爾夏芬,歡迎你的來訪。」

  莉莎回握菲尼莉雅伸出的手,並說了祝賀她當上戰姬的話語。祝詞的內容雖然沒有多少新意,但可以從用字遣詞中感受到她的誠意。

  「我會找人準備飲品,在另一名客人到來之前,就先在這裡休息一下吧。」

  菲尼莉雅才剛說完這句話,門外就再次傳來了敲門聲。在得到菲尼莉雅的答允後,門扉才被打了開來。

  踏入會客室的,是身穿一襲白色禮服,輕鬆地扛著一把形狀詭異的巨鐮的女孩。菲尼莉雅和莉莎固然相當美麗,但這名女孩卻又具備著獨樹一格的美感。她有著明艷動人的一頭黑色長髮,禮服上則有各種顏色的玫瑰點綴。

  「初次見面,煌炎的戰姬閣下。我是被虛影選中,受維克特陛下賜予奧斯特羅德之地的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還請多多指教。」

  名為凡倫蒂娜的戰姬說完後,隨即望向了莉莎。

  「好久不見了呢,伊莉莎維塔。上次見面是太陽祭的時候了吧?」

  「是呀,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快和你再次見面呢,凡倫蒂娜。」

  莉莎雖然露出微笑,但這其實只是為了顧全這間房間的主人——菲尼莉雅的面子而已。她的話聲之中隱約透露著對凡倫蒂娜抱持的戒心。

  兩名戰姬之所以同時前來拜訪菲尼莉雅,其實是有原因的。

  從布琉努搭船返回吉斯塔特的凡倫蒂娜,在抵達萊格尼察領內的港都普榭布斯後,得知了新戰姬誕生的消息。

  原本打算直接從普榭布斯返回王都席雷吉亞的凡倫蒂娜,在此時變更了行程,派使者去見菲尼莉雅。她透過使者,表達了想祝賀這位新戰姬誕生的心情,也傳達了希望能上門造訪的想法。

  凡倫蒂娜所治理的奧斯特羅德距離萊格尼察相當遙遠,若是錯過這次機會,下次她若想造訪萊格尼察,可就得花上不少時間了。

  菲尼莉雅雖然沒有回絕凡倫蒂娜的拜訪,不過提出了換個日期的建議,並附上了當天已經有莉莎這位客人的理由。

  菲尼莉雅之所以不用「有貴客」這種籠統的理由,而是明確地提出了莉莎的名字,是因為她不想讓凡倫蒂娜有受到輕蔑的感覺。菲尼莉雅認為,只要讓凡倫蒂娜知道先行來訪的是與她地位相當的戰姬,她應該也能接受才對。

  不過,凡倫蒂娜的使者雖然將訊息帶回了主君身邊,但過沒多久,這名使者帶著凡倫蒂娜的提議,再次前來拜訪菲尼莉雅。

  「如果你和伊莉莎維塔願意的話,能不能讓我也一同列席呢?」

  簡單來說,她的提議就是這樣。菲尼莉雅隨後派出使者向莉莎告知此事,而莉莎也回覆了同意的訊息。

  如此這般,三名戰姬就此齊聚一堂。

  菲尼莉雅請兩名客人入座。兩名戰姬將龍具放到腳邊後,便坐到了椅子上,菲尼莉雅也如法炮製了她們的舉動後坐下來。

  侍女端著銀制托盤現身,盤子上盛了銀杯、葡萄酒和點心等招待用品。

  端上桌的包括了切成小塊的烤無花果派、放在玻璃杯里的冰鎮杏子和李子,以及加了蜂蜜增添甜味的葡萄酒。烤派誘人的香味,讓莉莎和凡倫蒂娜放鬆了臉上的神情。

  「那我就有話直說了,能問問你們的感想嗎?」

  菲尼莉雅拿起斟滿葡萄酒的銀杯,並這麼開口說道。

  「你是問什麼感想呢?」

  「你們是為了看我長什麼樣子而來的吧?」

  凡倫蒂娜面露詫異地詢問,雙劍戰姬則是不當一回事地回答。而對於菲尼莉雅的回應,不只是凡倫蒂娜,就連伊莉莎維塔也難掩困惑之色。

  明明才剛打過照面,卻要對方立刻提出感想,其實就連菲尼莉雅也明白這是個魯莽的問題。不過,就她個人來說,她也很想弄清楚這兩名戰姬的為人。她刻意拋出這樣的問題,也是為了觀察兩名戰姬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你是一位勇猛的人呢。」

  對於菲尼莉雅說的話,莉莎傲然地做出了回應。她的金色右眼和藍色左眼透露出了感到有趣的眼神。

  「明明問了這樣的問題,我卻完全感受不到你對於自己的評價有一丁點兒的在意,光是這樣就夠讓我明白了。我不討厭你這樣的態度。這樣算是有回答到你的問題了嗎?」

  「很好,夠了。」

  菲尼莉雅說著,向莉莎表示了謝意。光是能幾乎看穿自己的意圖,就能窺見這名女孩的器量有多大。

  菲尼莉雅接著將視線投向凡倫蒂娜。不知道她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這個嘛……我目前能夠回答的,大概就是你和上一任煌炎的戰姬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吧。」

  手持銀杯的凡倫蒂娜露出微笑,繼續說道:

  「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是一位穩重的女性。若是以火焰來比喻的話,她就像是營火或是暖爐的火焰,是一位能讓群眾放下心來的戰姬。不過,一旦踏上戰場,她戰鬥的模樣又宛如要將一切燃燒殆盡的烈焰般猛烈。」

  「你覺得我像哪種火焰?」

  「我目前還看不出來。不過,從你的尊容判斷,似乎是一位和沉穩兩字不太有緣的人呢。話又說回來——」

  凡倫蒂娜在這時露出了甜甜的笑容說道:

  「我也可以問問,你在看過我之後,對我產生了什麼樣的印象嗎?」

  「臉皮很厚。」

  聽到這簡潔有力的回答,凡倫蒂娜頭一次露出了有些不知所措的反應。虛影的幻姬側眼瞥了忍俊不禁的莉莎一眼,以困惑的神色向菲尼莉雅提問道:

  「那個……我看起來真的給人這樣的印象嗎?」

  「要是惹你不快的話,我在此道歉。不過,我這是在稱讚你。」

  這是菲尼莉雅的真心話。從凡倫蒂娜有好好地回答問題,再對自己投以相同的問題這點來看,就能看出她並不像外表一般,只是個纖細柔弱的少女。

  ——這一位的胸襟也很寬闊啊。

  「我聽說你在布琉努待了好一陣子,一直到最近才回國?」

  菲尼莉雅直接換了個話題。凡倫蒂娜一邊嘗著烤派,一邊點了點頭。

  「是的,布琉努遭到西邊的薩克斯坦侵攻,而我和萊德梅里茲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則是以援軍的身分參戰。」

  聽到艾蓮的名字,菲尼莉雅稍稍吊起了眉毛。不過,她的反應其實相當地小,就連凡倫蒂娜和莉莎都沒有察覺。

  「可以請你詳細說明一下來龍去脈嗎?我只聽說是我們這一方打贏了而已。」

  「我也對布琉努的狀況很有興趣呢,凡倫蒂娜。」

  在優雅地咀嚼水果並吞下肚後,莉莎也露出認真的神色望向凡倫蒂娜。凡倫蒂娜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之後,便開始娓娓道來。

  虛影的幻姬表示,雖然薩克斯坦自西方和南方展開侵

  略,不過迎擊他們的責任都由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一肩扛下,而自己和艾蓮則是在他的指揮下領兵作戰。

  凡倫蒂娜的陳述完全不帶鋪張或誇張的詞彙,也將戰役的過程描述得條理分明,讓菲尼莉雅和莉莎都露出了佩服的神色洗耳恭聽。

  話題並非只局限在與薩克斯坦之間的戰事,凡倫蒂娜也提及了那段期間在布琉努王宮所發生的叛亂,以及葛雷亞斯特侯爵一度擊敗堤格爾率領的月光軍,就連米拉單身前往布琉努參戰,以及墨吉涅來犯的消息都有提及。

  聽到艾蓮和米拉仍留在布琉努的消息,讓莉莎皺起了臉龐。

  「所以,你拋下了艾蕾歐諾拉她們,自顧自地回來了是嗎?」

  「我並沒有拋下她們喔,伊莉莎維塔。是她們自願留在布琉努的。」

  凡倫蒂娜笑吟吟地說:

  「陛下在太陽祭演說的時候,你也在場吧?陛下對我和艾蕾歐諾拉下的命令,是協助布琉努對抗薩克斯坦。而我並沒有做好多餘的準備,去應付除此之外的狀況,因此才會折返的。」

  莉莎雖然以極不友善的目光投向凡倫蒂娜,卻也無法否認她話語之中的正當性,因而沉默下來。菲尼莉雅喝起不知道是第幾杯的葡萄酒,並開口問道:

  「我雖然覺得你的觀點相當正確,但若真是如此,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又是為何自願留在布琉努?就你的敘述聽來,馮倫伯爵雖然拯救了遭到葛雷亞斯特軍俘虜的她,但這似乎並不是唯一的理由。她應該沒必要像奧爾米茲的戰姬那樣在乎墨吉涅的動向和戰力吧?」

  「她從以前就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有著深厚的交情,與其說是為了布琉努,艾蕾歐諾拉更像是不忍心拋下堤格爾維爾穆德吧。」

  「不過,這不是會違背陛下的聖旨嗎?」

  「不會的。」凡倫蒂娜說著,輕輕搖了搖頭。

  「陛下為什麼會要我和艾蕾歐諾拉去插手其他國家的戰事?陛下的意圖不外乎是避免布琉努遭到削弱,而艾蕾歐諾拉忠實地執行了陛下的意圖。況且,墨吉涅若是擴大勢力,最後肯定會連吉斯塔特也遭受到波及。」

  「你明明都算到這一步了,居然還這麼做,你這人真是……」

  莉莎憤慨地批評了一句,但她並沒有繼續追究凡倫蒂娜的不是。因為她明白,艾蓮和凡倫蒂娜不僅是個性不同,就連領地的地理條件差異也相當懸殊。

  艾蓮所治理的萊德梅里茲和布琉努王國接壤,但凡倫蒂娜治理的奧斯特羅德卻離布琉努相當遙遠。戰事一旦拉長,奧斯特羅德的士兵們肯定會變得委靡不振。

  換做是莉莎站上了凡倫蒂娜的立場,應該也會為此苦惱吧。畢竟她治理的路伯修雖能透過海路往來布琉努,但還是相距甚遠。

  菲尼莉雅無言地凝視著凡倫蒂娜。對於初次見面的對象,她竟能面不改色地說出會讓自己遭受指責的陳述,甚至沒在陳述中幫自己辯解。

  ——這女人果然臉皮很厚。

  菲尼莉雅沒讓內心的這番感想浮上臉龐,她向莉莎問道:

  「你和萊德梅里茲的戰姬關係好嗎?」

  剛才這番互動之中,明顯看得出莉莎相當擔心艾蓮的安危。紅髮戰姬蹙起眉頭,沒好氣地說道:

  「我和她的關係才不好呢。我當然有以戰姬的身分與她交談過,但也有在戰場上互別苗頭的時候。」

  「你沒必要害羞吧,伊莉莎維塔。你在太陽祭上和馮倫伯爵及艾蕾歐諾拉攀談的模樣,就像個終於逮到機會和相當在意的人有所互動的孩子一樣,讓人看了會心一笑呢。」

  「請、請你別胡說八道!」

  被凡倫蒂娜從旁這麼調侃,莉莎登時紅著臉瞪了回去。菲尼莉雅吃著水果,心想:「從她的反應來看,應該至少被說中了一半吧。」

  「你不也是對馮倫伯爵送了秋波嗎,凡倫蒂娜?」

  「哎呀,你居然察覺到了呀?這難道是因為你一直注意著馮倫伯爵的關係嗎?」

  「……你做得那麼明顯,就算沒一直注意他也察覺得到啦。」

  對於落落大方地笑著回敬的凡倫蒂娜,伊莉莎維塔則是以嗤之以鼻的態度回應。不過,從她一瞬間說不出話來的反應,可以看得出這位雷渦的閃姬有所動搖。

  「那位馮倫伯爵也受到了其他戰姬的青睞嗎?」

  聽到菲尼莉雅的問題,莉莎和凡倫蒂娜停下了言語交鋒,轉而向她望去。開口回答的是平復心情的莉莎。

  「嗯,的確是呢。治理奧爾米茲的琉德米拉、治理波利西亞的蘇菲亞和治理布列斯特的奧爾嘉,都可以說是對他抱持著好感吧。不過,這也是因為馮倫伯爵付出了相應的努力,才獲得了她們的信賴和傾心。」

  菲尼莉雅暗自咕噥道:「那不就是幾乎每一位戰姬都喜歡他了嗎?」不管是艾蓮還是眼前的莉莎,也同樣對堤格爾抱持著好感。至於凡倫蒂娜則是還看不出來。

  「若有機會的話,真想和他見上一面啊。」

  「我想,等到布琉努與墨吉涅的戰事結束後,應該就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前提是布琉努能打贏墨吉涅吧?」

  凡倫蒂娜以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補了一句,讓莉莎以不滿的神色掃了過去。

  「你為什麼老是要和我唱反調呀?」

  「因為你會老實地將情緒化為態度和話語,讓我覺得很有趣呀。」

  「我可不是你的玩具。」

  「別這麼生氣嘛,來,我餵你吃派。」

  「請別把我當成小孩。還有,那也不是你準備的東西吧?」

  菲尼莉雅不禁懷疑,讓這兩人一同出席是個錯誤的決定。

  雖說提議的人是凡倫蒂娜,而且莉莎也親口同意了,但兩名年輕女孩不顧她這位初次見面的人在場,逕自吵鬧起來的光景,還是讓菲尼莉雅感到難以融入。她很想喝著麥酒或是火酒眺望著她們的互動。但話又說回來,其實凡倫蒂娜已經二十三歲,只比菲尼莉雅小兩歲而已。

  ——不過,如果兩人沒有同時在場的話,就聽不到這些內容了吧。

  菲尼莉雅並不多話。在當傭兵的時候,即使和其他人湊在一起,菲尼莉雅也往往是扮演傾聽者的角色。若今天只有莉莎——或是只有凡倫蒂娜在場的話,應該只會在事務性地交談一番後就草草結束會面了吧。

  在兩名戰姬的吵鬧告一段落後,菲尼莉雅又換了個話題。

  「你們覺得,自己是為什麼被選為戰姬的?」

  話題轉換得太過突然固然也是原因之一,但問題本身似乎大出兩名戰姬的意料之外。凡倫蒂娜和莉莎都以愣怔的神情看向菲尼莉雅,而菲尼莉雅則是將視線投向腳邊的雙劍繼續說道:

  「我被這傢伙選上已經有一個多月了。對於它為什麼會挑上我,我心裡多少有理出一個答案,只是我缺乏能夠參考的對象,來評斷我這樣的答案正不正確。」

  莉莎並沒有馬上回應,而是直視著菲尼莉雅的臉孔,像是在揣測她的弦外之音似地。而率先回答的則是凡倫蒂娜。

  「我有個想要實現的夢想。」

  虛影的幻姬在這麼說的同時,露出了連莉莎也睜大眼睛的嚴肅神色。

  「我覺得,龍具——艾薩帝斯是為了幫我實現夢想,才會出現在我面前的。」

  「夢想……是嗎?」

  「很像個小女孩會說的話吧?想笑的話請儘管笑喔。」

  看到菲尼莉雅冷淡的態度,凡倫蒂娜隨即放鬆臉色,露出了打趣的笑容。不過,雙劍的戰姬卻搖了搖頭。

  接著,莉莎也回答了。

  「我也和凡倫蒂娜差不多呢。我有著想親手達成的目標,而沃利茲夫則是給了我也許可以達成那個目標的機會。」

  「如果想不到理由的話,也不用打腫臉充胖子,抄襲別人的理由來用嘛……」

  凡倫蒂娜雖然再次出言調侃,但莉莎這回沒有隨之起舞。只見她挺直背脊,抬頭挺胸地回望凡倫蒂娜。

  「你想怎麼評論都請自便,畢竟我的願望,只要有我一個人知道就好了。」

  凡倫蒂娜像是感到意外般眨了眨她那對紫色的眸子,但沒有繼續調侃莉莎。至於向兩人提出問題的菲尼莉雅,則是以感佩的神色凝視著兩名戰姬。

  ——夢想,還有想達成的目標啊。

  在看過兩人的互動後,菲尼莉雅認為自己多少看出了這兩人的不同之處。明明兩人對於每一個問題都幾乎提出了不同的答案,唯有在這個問題上意見一致,這讓她感到耐人尋味。

  而菲尼莉雅也懷抱著類似的野心。韋沙隆身為傭兵,卻懷抱著偉大的夢想,希望能建立一座每個人都能笑著度日的國家。而和他相處的這些日子之中,菲尼莉雅的心底也灑下了相似的種子,

  靜靜地成長茁壯。

  龍具是因為察覺她心底潛藏的這個夢想,才會出現在她眼前的嗎?

  菲尼莉雅的胸中浮現了十四歲時的艾蓮的樣貌。

  ——艾蕾歐諾拉果然繼承了韋沙隆的夢想嗎?

  不過,菲尼莉雅隨即拋開了這樣的想法。艾蓮總有一天會出現在她面前的,就算屆時再思考這個問題也不遲。

  菲尼莉雅沒讓這些心思顯露在臉上,向莉莎等人開口說道:

  「兩位,感謝你們,這對剛成為戰姬的我來說,是相當值得參考的答案。」

  之後,菲尼莉雅邀請凡倫蒂娜和莉莎一同用餐,而兩人也在答謝後同意。這場戰姬們的會面,就這樣平安無事地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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