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4.賽維拉克之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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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的朝陽,在萬里無雲的青空中綻放亮白的光芒。風帶著和煦的熱意吹拂而過,而洋溢著生機的大地則是被各式各樣的綠意妝點增彩。

  阿布夏爾將軍率領著一萬兵力包圍賽維拉克要塞後,迄今已過了二十五天。這裡距離馬西里亞港都只有徒步三天的路程,因此糧食和水也不虞匱乏。

  然而過了這麼多天,阿布夏爾也開始感到無聊了。他雖然才剛吃過早餐,但已經擺出一副到吃午餐之前無事可做的模樣。

  「我知道閣下是因為信任我,才會要我接下這項任務……但我還真沒想到,居然連一點小事都沒有發生啊。」

  阿布夏爾百無聊賴地抬頭看著被東西兩側小丘包夾的要塞,嘆了一口失望的氣。他拿起手中的一串葡萄,連同葡萄皮一起咬了起來。

  阿布夏爾今年二十五歲,比起參加王都圍城戰的葉克雷姆還要小上一歲。

  他是一名身材高大,有著壯碩體格的男子。即使是顏色樸素的皮甲,穿在他身上也顯得虎虎生風。他以白布包覆自己一頭偏紅的短髮,琥珀色的眼眸寄宿著熱情和自信,顯得熠熠生輝。

  阿布夏爾是新興貴族家的次子,他在十五歲那年為了混口飯吃而選擇從軍。雖然他是以一名士兵的身分參軍,但很快就成了帶領少數士兵的小隊長。每當他參加戰事並歸來之際,他底下的士兵數量就會隨之增加。

  他第一次在克雷伊修的指揮底下帶兵,是在三年前的事。而也是在那時候,阿布夏爾決定要追隨這位赤胡王弟。

  克雷伊修具備著讓每一位士兵激發出潛能的本事。只要受到他的指揮,哪怕是被蔑稱為蝦兵蟹將的人們,也能創造出讓人大吃一驚的輝煌戰果。

  阿布夏爾就親身體驗過克雷伊修的這套本事。

  他有把握能讓自己手底下的士兵發揮出百分之百的實力,而他所打下的各項功勳,足以證明他不是在信口開河。他底下的士兵總是戰意高昂,行軍之際也不見紊亂,也能強而有力地對敵軍展開攻勢。

  然而,在納入克雷伊修指揮底下的那段時間,阿布夏爾底下的士兵們竟發揮出了超越過往的實力。他們的動作既迅速又有彈性,展開了一場精妙的作戰。就連單純的前進和後退,都讓阿布夏爾感動得熱淚盈眶。

  在那之後過了三年。阿布夏爾順利地在克雷伊修的麾下立下了一個又一個的功績。他認為正是因為如此,克雷伊修才會在這次的遠征之中找上自己。

  他的心愿是在克雷伊修底下大顯身手,並拿下更多的功勳,因此,只是將一座要塞包得水泄不通的現況,多少還是讓他感到不滿。

  「閣下,我等的任務不僅僅是包圍要塞,還加上壓制道路和維持我軍的補給線。在下能明白您的心情……」

  年約五十的副官以同情的口吻搭話道。阿布夏爾則是孩子氣地嘟起嘴回應道:

  「這我知道。說起來,都是這些驢子的錯。」

  被他稱為驢子的,是堅守要塞不出的三千名布琉努騎士。

  「別老是躲在裡面消耗糧食,快想想辦法突圍啊。布琉努居然讓這些傢伙看守一座要塞,看來也是人才凋零啊。」

  「鄰國人才不足,對我們來說也是好事呀。」

  「這要視狀況而定啊。就我看來,就算把這些傢伙抓回去當奴隸,也賣不了幾個錢。」

  「不不,他們可是騎士,只要年紀沒有太大,就還是有價值的。」

  身體有鍛鍊過的男性奴隸可以送去當礦工或是在槳帆船上划槳,因此能賣得不錯的價錢。阿布夏爾在這時多少平復了一些不滿,與其說是認同了副官的話語,不如更像是不想讓他難堪。

  「不知道王都現在的狀況怎麼樣了,該不會已經打下來了吧?」

  假設墨吉涅軍的本隊順利地沿著道路一路北上,那應該在八天前就抵達王都尼斯了。

  「真羨慕葉克雷姆和亞珥加修,還有達馬德那小子也是。」

  羨慕起同袍的阿布夏爾,想像起遙遠王都的戰爭光景——這時,一名士兵上前報告。

  「在丘陵上待機的部隊,發現了疑似敵軍的隊伍。」

  「哦?」

  阿布夏爾的這一聲混雜了少許的驚訝,以及占了絕大部分的喜悅。

  他將一萬名士兵分為四個部隊,將他們部署成包圍要塞的陣勢。

  阿布夏爾在包夾要塞的東西兩側丘陵上各配置了二千步兵,在要塞北側配置三千步兵,至於要塞南側則是配置兩千步兵和一千騎兵。他對待在丘陵上的部隊下令,除了監視要塞之外,還要警戒周遭的狀況。

  「我原本就認為說不定會有援軍出現,他們終於來啦。」

  由於期待著戰爭——以及隨之而來的勝利,讓阿布夏爾的琥珀色眸子亮了起來。他催促著士兵,要求報告更多的資訊。

  在西邊丘陵待命的部隊,發現了西南方有一群舉著紅馬旗幟穿過草原的軍隊,其數量據說是八千左右。

  阿布夏爾從一千騎兵中選出了二百騎,將他們編為偵察隊,命令他們偵察西方至南方的狀況。而偵察隊於近午時分回來後,報告了發現敵蹤的消息。

  「數量約為八千,全由騎兵組成,他們舉著布琉努的紅馬旗。」

  「幹得好。話又說回來,王都應該是巴不得能再多上一名士兵的狀況才對,他們還真敢分出八千兵力啊。」

  阿布夏爾雖然以感到佩服的口吻嘟嚷著,但他的雙眼相當清醒,同時也思考起敵方的目的。

  顯而易見地,敵方的目標肯定是擊垮己軍,搶救要塞裡面的士兵,並截斷墨吉涅軍的補給線。既然無法填補這懸殊的兵力差異,他們就別無選擇了。

  「敵方應當是打算截斷我等的補給線,但為何會挑上這種地方呢?若是前往北方的格爾果瓦或是南方的馬西里亞,不也有一樣的功效嗎?」

  對於歪著脖子感到不解的副官,阿布夏爾笑著回答:

  「布琉努軍的真正目標肯定不是這裡的要塞,而是馬西里亞吧。」

  港都馬西里亞有一萬名墨吉涅士兵駐紮,加上城鎮本身被厚實的城牆圍繞,想奪回這座城鎮相當不易。

  若是戰事拖長,察覺到他們動向的阿布夏爾就可能會派出援軍,讓企圖奪回馬西里亞的布琉努軍陷入前後包夾的狀況。

  「布琉努軍肯定就是顧忌這點,才打算在進攻馬西里亞之前,以他們擅長的野戰將我們痛打一頓。」

  阿布夏爾雖然明白敵方軍隊的正式名稱是「月光騎士軍」,但因為嫌麻煩,索性只以布琉努軍稱之。

  年輕將軍的說明相當有說服力,副官大大地點了點頭。

  「那我等該怎麼做呢?敵方為八千,若和要塞的駐軍合起來就是一萬一千,對我軍來說略顯不利。是不是該乾脆解除要塞的包圍,退回馬西里亞呢……」

  「這種作法太過謹慎了,也許會被當成膽小鬼啊。」

  阿布夏爾不怎麼中意地哼了一聲。退到馬西里亞固然是相當紮實的戰術,但一旦從這裡撤退,即使時間不長,也會造成補給線遭到截斷的狀況。此外,放棄已經團團包圍的要塞,在沒有交戰的狀況下撤軍,勢必也會影響到士兵們的士氣。

  「將所有的士兵叫到要塞南側集合。」

  阿布夏爾決定迎擊這批約八干名的援軍。只要能成功逼退他們,就能一併打擊躲在賽維拉克要塞裡面的布琉努騎士們的士氣。況且,對於現在應該正在攻打王都的克雷伊修來說,這肯定也是一項好消息。

  阿布夏爾軍將部隊帶到要塞南側的平原地帶布陣。他在坡度平緩的草原上,將八千名步兵橫向排開。他在這些步兵後方讓一千名騎兵待命,並在騎兵後方又安排了一千名步兵預防萬一。

  阿布夏爾則是在騎兵部隊的附近指揮軍隊。在紅色布面上描繪著金色頭盔和長劍的軍旗,此時正迎著夏風翻飛著。

  在收到阿布夏爾軍解除賽維拉克要塞的包圍,並集結在南側的消息後,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安心地嘆了口氣。指揮八千騎兵的就是這名年輕人。

  「看來他們打算與我們一戰呢。」

  對堤格爾來說,這是這場行動中重要的關鍵。如果阿布夏爾打算先與友軍會合,而前往馬西里亞或是格爾果瓦的話,堤格爾就只能強行對他們發動攻擊了。

  為了不讓局勢變成如此,堤格爾刻意只帶了八千士兵現出身影。

  堤格爾向士兵們宣布接下來要進行戰鬥,命令眾人開始移動。士兵們隨之高舉長槍發出歡呼。自從離開王都後已過了二十天,他們的戰意已經累積得十分高昂了。

  「只要不至於失控的話,我是沒意見啦,但他們這樣子真的不要緊嗎?」

  以副官身分待在堤格爾身旁的葛斯伯皺起了臉龐。年輕人為了讓他放心而露

  出了笑容。

  「他們能表現得這麼有活力,其實讓我很欣慰喔。可以的話,真希望他們能保持到最後一刻。」

  堤格爾話中的「最後」,指的是等他們朝向目前正在攻打王都的墨吉涅軍本隊突擊的那個時候。葛斯伯搖了搖頭後,輕輕拍了堤格爾的肩頭,以只有年輕人聽得見的音量悄聲說道:

  「堤格爾,你沒必要一個人背負所有的責任啦。我可是願意聽你發發牢騷的。」

  「謝謝你,葛斯伯大哥。」

  在短短的那麼一瞬間,兩人卸下了指揮官和副官的身分,而是回歸青年貴族與年長友人之間的關係。然而,那真的就只是一瞬間所發生的事,兩人很快又斂起了表情。

  過沒多久,八千名月光騎士軍從阿布夏爾軍的正前方現身了。

  堤格爾將軍隊分為中央部隊、左翼和右翼,中央的數量為四千騎兵,左翼和右翼則各部署了兩干騎兵,而中央部隊的位置較兩翼突出。受風吹拂的紅馬旗在空中翻飛,給人一股勇猛馬匹似乎要從旗子裡跳出來的躍動感。

  在經過中天的太陽底下,兩軍相互對峙,並逐漸縮短距離。將士們外露的肌膚感受著灼烤般的熱意,而各自的武器和盔甲則是反射了陽光,閃閃發亮。

  位於阿布夏爾軍前方的步兵們取出了弓箭。他們搭箭上弦,用力拉滿了弓弦。

  號角和戰鼓的聲響響徹四周。幾乎在同一時間,月光騎士軍展開了突擊,而阿布夏爾軍則是放出了箭矢。八千匹馬的馬蹄聲和數千枝箭矢的破空聲激烈地震盪大氣。

  月光騎士軍雖然架著盾牌策馬疾奔,但仍有約莫一千騎沒能擋下箭矢,其中約有兩、三百騎落馬了。然而,他們突擊的氣勢並沒有因此減緩半分。騎士們舉高長劍挺直槍桿,與阿布夏爾軍展開了肉搏戰。

  阿布夏爾軍的反應十分神速,他們扔下弓箭,緊握起被他們事先放在腳邊的長槍。無數槍尖形成了一堵銀灰色的牆壁,準備迎擊月光騎士軍。

  兩軍激烈地衝突,壓碎血肉和鐵器毀損的聲響在轉瞬間重重響起,化為聽了讓人感到不快的劇烈破碎聲。

  月光騎士軍的士兵以猛烈的衝撞一口氣撞飛了好幾名墨吉涅兵,或是以馬蹄踏扁他們。也有人手持長槍,將敵兵連同皮甲一同戳穿。

  雖然也有騎手被無數長槍刺成人串,或是馬匹被槍尖所傷而落馬、被圍繞上來的敵兵亂刀砍死的士兵,但整體來說,月光騎士軍顯然是大占上風。

  阿布夏爾一邊指揮著墨吉涅兵,一邊露出了傲然笑容。

  「以驢子的標準來說,算是表現得挺不錯的嘛。」

  他早就預料到月光騎士軍會從正面展開突擊了。應該說,他是故意布下適合讓對方突擊的陣勢的。

  「那些傢伙八成是想藉由突擊突破我軍,然後向要塞要求出兵吧。畢竟要塞里的守軍若是出動,敵方的兵力就會在我方之上了。」

  然而,阿布夏爾並沒有讓敵軍突破陣勢的打算。他讓中央的士兵們後退,同時讓左右兩側的士兵前進。能在撐住月光騎士軍突擊的同時指揮調度,他的這番手腕可說是卓越非凡。很快地,月光騎士軍就面臨三方受敵的狀態。

  這時,阿布夏爾收到了新的報告。

  「要塞里的布琉努兵打開了城門,往外沖了出來!」

  報告此事的士兵面無血色,臉上滿是焦慮的情緒。若是不加以阻止的話,他們的背後就會遭到敵軍突擊了。為了牽制要塞里的敵兵,阿布夏爾派了一千名步兵守在要塞附近,但這一千人真的有辦法擋得住這批敵兵嗎?

  「去告訴後方的步兵,用不著擋住他們,讓路把他們引到這裡來。」

  收到命令的傳令兵雖然嚇得倒抽一口氣,但總指揮官的命令是絕對的。傳令兵在短短地說了一聲「遵命」後,便跨上馬背疾奔而去。

  從賽維拉克要塞出擊的三干名騎士奔馳過一段短短的距離後,氣勢洶洶地朝向阿布夏爾軍的背面殺了上去。他們在超過二十天的時間裡被阿布夏爾的軍隊包圍,甚至連要塞都不能踏出一步,這份屈辱和憤怒化為怒火,狠狠地燒在敵軍的身上。

  在腹背受敵的狀況下,阿布夏爾軍的中央部隊隨之崩潰。中央部隊的士兵們耐不住來自前後的強烈壓力,開始往兩側逃竄。

  月光騎士軍看似成功地和賽維拉克騎士團會合——但這正是阿布夏爾的目的。

  理應遭到敵兵截斷的阿布夏爾軍,在指揮官的調度之下迅速重振旗鼓,形成左右包夾敵兵的陣勢。

  月光騎士軍和賽維拉克騎士團在這時都陷入了混亂之中。他們既無法向後撤退,若想靠著突擊前進,也會被彼此的隊伍擋在前頭。在手持槍或劍的敵兵來自左右的夾殺下,兩支部隊的數量也隨之銳減。

  「強化防禦!和其他同伴靠在一起,將盾牌緊緊相鄰,不要露出空隙!用手上的劍和槍保護自己!」

  堤格爾在葛斯伯等士兵們的守護下,大聲下達了指示。年輕人在吶喊的同時舉起黑弓,瞄準了遠方的敵人,一一射倒他們。

  墨吉涅軍的特徵是士兵們會頭纏黑布,而隊長級的將士則是會戴著鐵盔。

  堤格爾雖然接連狙殺了頭戴鐵盔的隊長,但阿布夏爾軍僅是略見混亂,並沒有擴大成撼動全軍的狀況。這是因為阿布夏爾總能在瞬間做出對應。

  至於阿布夏爾本人,則是在本陣遙望戰況高聲叫好。

  「知道厲害了吧,布琉努的臭驢子們。」

  阿布夏爾認為,若戰況維持下去的話,那批前來救援的部隊和賽維拉克騎士團應該都會死在八千名步兵的手中,是時候進行下一步了。

  阿布夏爾命令在後方待命的一千步兵朝向賽維拉克要塞前進。現在的要塞里已經沒剩下多少騎士,既然友軍都衝出要塞外頭,城門自然也還維持著敞開的狀態。要以一千士兵打下這座要塞肯定是易如反掌。

  然而,他興奮的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一名士兵猛喘著氣前來報告。

  「西側的山丘上出現了新的敵軍!數量約五千!」

  騎在馬上的阿布夏爾愣住了。他雖然立刻鎮定心神,但在把握整體狀況後,他仍是忍不住握緊了拳頭。月光騎士軍的數量,其實不只八千人。

  「看來被誘入絕境的是我啊。」

  顫抖的拳頭滴下了血液。月光騎士軍若一開始就以一萬三千人的陣仗現身,阿布夏爾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解開賽維拉克要塞的包圍,迅速撤回馬西里亞吧。敵方為了不讓他這麼判斷,才會只派出八千名士兵,引誘他出面戰鬥。

  ——況且,在現在的狀況下,我幾乎已經沒有可以分撥出來的兵力了。

  若是解除夾擊的陣勢,月光騎士軍和賽維拉克騎士團便會重振旗鼓,迅速重新編隊吧。他只能將正要前往攻打要塞的一千名步兵叫回來,並和作為預備兵力的一千騎兵一同迎擊這批援軍。

  「閣下,請您趁現在逃吧。」

  副官緊握著長槍說道。

  「指揮部隊的事宜請交給在下,在下會爭取時間讓您脫身的。」

  「少說傻話了。」

  對於副官拼了命的提議,他只是冷漠地一語推翻。

  「同樣是爭取時間,還不如想想該怎麼爭取時間,好讓士兵們把握機會殲滅那些被包圍的敵軍!我方目前還未落下風,得把握住現在的優勢。」

  他琥珀色的雙眼依舊寄宿著戰意和霸氣。

  「我們也經歷過許多以寡擊眾的戰役,而這一次只是多添一筆罷了。」

  從山丘上現身的五千敵軍,隨著震天價響的馬蹄聲衝下山坡,紅馬旗也隨之迎風飄揚。雖然阿布夏爾並不知道,不過策馬跑在這支隊伍最前方的,是有著銀髮和紅寶石般眸子的吉斯塔特少女。

  「殺進去!」

  艾蓮高舉銀閃,策馬狂奔。她所率領的五千名月光騎士軍向前猛衝,直搗及時叫回步兵隊、人數變為兩千的阿布夏爾軍。

  銀髮輕舞飛揚,銀閃在陽光的輝映下閃耀光芒。每當艾蓮揮劍,墨吉涅的士兵便會一個接一個地噴出鮮血倒下。

  朝她揮下的長劍都會伴隨尖銳的「鏗」聲遭到彈開,而向她刺去的長槍則是槍尖被悉數砍飛。目擊到這番光景的墨吉涅士兵們紛紛產生了錯覺,以為眼前的艾蓮是一名刀槍不入的人物。

  而跟隨艾蓮的騎兵們也像是沒把敵軍的刀刃放在眼裡一般,展開了既魯莽又勇猛的攻勢。即使遭到長劍砍殺或是長槍刺擊,他們仍舊爆發出遠勝對方的氣勢揮劍刺槍。

  受到馬蹄和軍靴掀翻的地面上,交互灑下了己軍和敵軍的鮮血。而花草也被染成一片片赤紅,仿佛它們的顏色原本就是如此。

  阿布夏爾拼命地指揮調度,在維持著軍隊的戰線之餘,也不時微微向後退以拖延對方的攻勢,但終究迎來

  了極限——因為銀髮戰姬來到了他的面前。

  「女人……?」

  「我乃吉斯塔特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你就是指揮官吧?」

  艾蓮的口吻帶著充分的自信。因為剛才被她砍倒的墨吉涅士兵們,顯然是為了保護阿布夏爾而戰。對於艾蓮的發問,阿布夏爾以拔劍出鞘作為回應。

  兩柄長劍激烈交擊,敲出了白色火花迸向虛空。阿布夏爾的身手並不弱,但終究不及艾蓮。每交手一回合,阿布夏爾就被逼得後退一步,手中長劍也愈顯沉重。

  阿布夏爾在死命揮劍的同時,忽然閃過了一個念頭——這或許也證明,比起戰士,他更是一名指揮官。

  ——若只是為了截斷補給線,應該是用不著派出超過一萬名的士兵才對……

  阿布夏爾之所以會誤信這八千名士兵就是敵方的全軍,是因為他很清楚布琉努已經沒有分撥更多兵力的空間了。敵方的目的,真的就只是截斷補給線嗎?

  這時,艾蓮長劍的劍鋒捕捉到了阿布夏爾的頸子。在噴出一道血泉之後,他的半邊身子隨即沾滿了鮮血。阿布夏爾身形一晃,從馬上摔了下去。而在他摔落在地的同時,這名墨吉涅將軍也隨之咽氣。

  艾蓮輕呼了一口氣,高舉染血的銀閃。

  「指揮官死於我的劍下了!」

  這句吶喊雖是以吉斯塔特語所發,但看到月光騎士軍作出齊聲歡呼的反應後,墨吉涅士兵們也明白了發生什麼事。而阿布夏爾身旁的軍旗也在隨後被人放倒,讓遠處的士兵們察覺了這個事實。

  大受打擊的墨吉涅軍顯得十分慌亂。原本包圍著月光騎士軍和賽維拉克騎士團的步兵們,這時也從外側開始分崩離析,逐漸瓦解起來。

  堤格爾沒放過敵軍減弱攻勢的這個瞬間,他高舉黑弓大喊:

  「開始反擊!」

  月光騎士軍發出了吶喊。以方位來說,他們處於被敵方東西夾攻的狀態,而他們在此選擇了殺向西側的敵軍試圖突圍。

  尚未失去鬥志的墨吉涅士兵們雖然試圖擋下他們,但他們身後的友軍已經接連開始逃跑,而就算隊形崩潰,他們也失去了會出手修補隊形的指揮官。在月光騎士軍攻擊下產生的破洞,在轉瞬間被撕裂得愈來愈嚴重。

  位於東側的墨吉涅士兵雖然試圖從背後攻擊月光騎士軍,但卻不足以造成讓他們動搖退縮的攻勢。此外,重獲自由的賽維拉克騎士團也開始對他們展開了攻擊。

  至此,戰局已經演變為墨吉涅士兵們無法單憑一己之力挽回劣勢的局面了。他們開始陷入會在不知不覺間遭到月光騎士軍三方包抄的狀況。原本二十人的部隊被分割為十人的部隊,而這些被分割的隊伍則是在敵軍之中遭到孤立,最後落得被殲滅的下場。

  在艾蓮率領的五千士兵成功與堤格爾會合之際,這場戰役已經邁入了尾聲。月光騎士軍的死者不滿五百,而阿布夏爾軍則是超過了五千。倖存的士兵們紛紛朝向北方或南方逃竄,僅有極少數的士兵選擇投降。

  自受到墨吉涅侵略至今,布琉努總算成功地一吐怨氣。

  ◎

  賽維拉克騎士團長柯方在和堤格爾面對面後,首先劈頭就是一陣大罵。

  「在這攸關存亡的時刻,你怎麼還這麼糊塗!」

  柯方年約四十五歲,他有著一張長相粗獷的圓臉,是個同時給人頑固和憨傻印象的人物。

  他乍看之下有些發福,但穿在身上的盔甲顯得相當合身,可看出他平時似乎沒有怠於鍛鍊。

  被獲救的一方出言怒罵雖然讓堤格爾嚇了一跳,但他從柯方接下來的這席話明白了箇中原因。

  「我也用這雙眼睛親眼見識了墨吉涅大軍的可怕,那些傢伙——那支大軍是要前去攻打王都的對吧!現在的王都應該是處於兵力再多也不夠用的狀態吧!為什麼還要分兵過來攻打這座要塞!我們可是做好覺悟,為了守護王都、守護殿下、守護這個國家,我們就算是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啊!」

  堤格爾看著講得口沬橫飛的柯方,回想起布魯烈克伯爵對他的評價是「容易意氣用事的人物」,實際一見,果然是名符其實。

  就眼下的狀況來說,出言斥責的應該是堤格爾才對,畢竟柯方確實違反了蕾琪的命令。

  不過,堤格爾卻提不起對柯方開口的興致。因為他認為自己也利用了堅守要塞的柯方。

  「喂,你還真是有臉大放厥詞啊。」

  代替總指揮官出言指責的,是銀髮戰姬。不認識艾蓮的柯方被她這麼一罵,氣焰明顯畏縮了幾分。

  「小丫頭,我是不清楚你是什麼來歷,但我現在在講要事……」

  「我的名字是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若說是吉斯塔特的戰姬,你應該就有聽過了吧?」

  對於說不出話的賽維拉克要塞的騎士團長,艾蓮毫不留情地狠狠數落了一番。

  「在對總指揮官說三道四之前,先反省你自己的所作所為吧。你是不是無視蕾琪公主的命令,落得要塞被敵兵包圍、一籌莫展的狀況?」

  「這……我自然是感謝諸位前來解圍……」

  「那就應該先開口道謝吧?咱們的總指揮官個性溫和,所以沒把你的那番狂妄之詞放在心上,但你可別以為他的部下也一樣這麼好心啊。你的部下要是看到你被人蠻不講理地怒罵一頓,難道也會乖乖低著頭挨罵嗎?」

  柯方愣了一愣,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望向堤格爾。堤格爾則帶著苦笑,輕輕拍了拍艾蓮的肩頭。

  「就先說到這裡吧,艾蓮。他似乎也明白了其中的輕重緩急。」

  他朝著柯方看去,只見這位騎士團長縮起肩膀,整個人都畏縮了起來。

  「馮倫伯爵,我感到非常抱歉……」

  他以細不可聞的說話聲道歉,而堤格爾執起了他的手,向他喚道:

  「柯方卿,我們沒有時間沮喪了。接下來,我有一件事要交給您辦理——那是相當困難的任務。」

  堤格爾的話語令柯方猛然抬起了頭。「困難」這個詞彙似乎點燃了他內心的鬥志。

  「您是要我前往王都,和墨吉涅軍戰鬥對吧?」

  他雖然自信滿滿地這麼發問,但堤格爾搖了搖頭。

  「我確實是要您去和墨吉涅軍交戰,但地點並非王都。」

  年輕人的話語讓柯方困惑地歪起了頭。

  在布魯烈克率領七千名月光騎士軍現身在賽維拉克要塞之際,已是太陽逐漸沒入西方天空的時刻了。這時戰後處理幾乎告一段落,要塞周遭已不見墨吉涅士兵的蹤影。

  「都將您帶到這一帶了,我可真沒想到自己沒能參與這場重要的戰事。」

  與堤格爾會合的布魯烈克笑著這麼抱怨。他這番話雖然不是認真的,但肯定也不是當成隨口說說的玩笑話而已。堤格爾和他握手後帶著歉意表示:「請等待下一次機會吧。」

  事實上,若沒有深諳布琉努南部地形的布魯烈克領路,月光騎士軍肯定得花上更多時間才能抵達賽維拉克要塞。因為他們沒走道路,而且為了不被墨吉涅軍察覺,他們一直以慎重其事的態度行軍。

  然而,堤格爾不能讓這兩萬兵力全數攤在敵軍面前。頭腦精明之人一旦看到了這些人數,肯定會對這麼大規模的分隊起疑。而除了堤格爾和艾蓮之外,有能耐統率數千名士兵的,就只有布魯烈克而已了。

  布魯烈克在對艾蓮也打過招呼後,與柯方見上了面。

  「好久不見了,柯方卿,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布魯烈克伯爵,您也來啦?托您的福,我才得以獲救。」

  與舊識重逢讓柯方的表情舒緩許多。布魯烈克也握著了他的手親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柯方的帶領下,堤格爾、艾蓮和布魯烈克來到了賽維拉克要塞的會議室。或許是長期受到圍困的關係,會議室顯得有些骯髒,不過沒人放在心上。垂掛在天花板下方的油燈照亮了室內。

  在四人圍著桌子坐定後,堤格爾便向柯方說明了現在的狀況——由於先前以殲滅戰和戰後處理為優先,沒有時間交代。在聽完來龍去脈後,柯方僵著一張驚愕的臉孔抽了口氣。

  「格爾果瓦要塞遭到包圍,拉費提遭到占領,而王都也……」

  「就我們所收到的最新情報顯示,王都在受到包圍後,已經撐過了第五天的攻勢。」

  堤格爾的話聲中終究遮掩不住嚴肅的情緒。如果王都持續抵禦著墨吉涅軍的攻勢,那今天應該已經進入第八天才對。畢竟說是最新情報,但其實也是三天前的消息了。

  「那麼,我們豈不是更該儘快前往王都嗎?」

  柯方板著一張臉探出身子,向堤格爾這麼傾訴道。這時,一道顯得有些無奈的話聲插了進來,勸住了賽維拉克騎士

  團長。

  「冷靜一點。就算是遭到十萬大軍包圍,王都也不會那麼簡單就被攻破的。」

  開口的人是艾蓮。看到銀髮戰姬泰然自若地交抱雙臂的模樣,柯方耐不住性子地開了口:

  「吉斯塔特的戰姬閣下,您何出此言?王都現在僅有四萬兵力而已吧?」

  「因為我和你不一樣,有用這雙眼睛好好看過王都的狀況啊。」

  被艾蓮這麼反唇相譏,柯方雖然氣勢一縮,卻也沒有出言反擊。堤格爾開口說道:

  「柯方卿,在下相信著王都的人們。」

  「……您指的是蕾琪殿下嗎?」

  「不只是殿下而已,在下也相信羅達特伯爵、奧傑子爵、從各地前來支援的諸侯與騎士們、吉斯塔特的戰士們、在王宮工作的人們、回應殿下決心的人們——在下相信他們所有人。正是因為相信他們,並接受了他們的送行,在下現在才會出現在這裡。」

  堤格爾的話聲雖然沉靜,但他其實是用上了驚人的意志力,才沒讓從心底湧上的強烈感情滲入這些話語之中。

  許多年輕人所珍視的人們都待在王都裡面。若不是堤格爾信任他們,也受到了他們的信任,他就不會在王都遭到大軍襲擊的局勢下選擇遠離了。

  「我沒辦法得知王都現在的狀況,我所能做到的,就是回應他們的信賴,並完成我的目的而已啊。」

  雖然不小心變回平時說話的口氣,但年輕人臉上的表情看得出誠意和戰意。不只是柯方,就連艾蓮和布魯烈克都無言地凝視著堤格爾。

  接下了堤格爾視線的柯方看似羞愧地低下了頭。他並非是受到氣勢所懾,而是察覺了這名年輕人現在所懷抱的心境。

  柯方從座位上起身,他打直了背脊,向堤格爾深深地低下了頭。

  「非常抱歉,看來是我思慮不周。」

  布魯烈克以放心和信任的神情凝望柯方,而堤格爾也笑著請柯方入座。而在他回到座位上後,四人再次召開了作戰會議。

  柯方叫來部下,讓他們拿了好幾張這一帶的地圖過來,並一一攤在桌上。堤格爾拿起了其中一張地圖。

  「關於接下來的計劃——我們將會分成兩支部隊行動。首先,我會請布魯烈克伯爵和柯方卿佯攻馬西里亞。」

  「佯攻?您是說其實沒有要攻打的意思嗎?」

  堤格爾對於交互看著他和地圖的柯方點了點頭。

  「關於馬西里亞,我想柯方卿知道的應該比我更詳盡才是。那應該不是一座容易攻陷的都市吧?」

  「唔嗯。馬西里亞有三面被城牆環繞,最後一面則是面海。而且城鎮東方幾乎都是岩石地形,不利於帶兵布陣。若要打下它的話,得花上不少時間吧。除此之外,現在還有個棘手的問題。」

  「您說棘手的問題?」

  布魯烈克這麼一問,柯方便不悅地皺起了臉龐。

  「現在的馬西里亞直接受到了墨吉涅軍的統治。前任的市長和其家人們,似乎都被墨吉涅軍抓去當成戰奴或是奴隸了。雖說家人還有同情的餘地,但那個一度向薩克斯坦倒戈,又接著向墨吉涅俯首稱臣的下三濫會有此下場,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柯方卿想說的是,住在馬西里亞的布琉努人恐怕不會對我軍提供援助,是嗎?」

  艾蓮像是在確認似地這麼問道,而賽維拉克騎士團的團長點了點頭。

  「沒錯。那邊的布琉努人已經被墨吉涅軍嚇破膽了,反而是住在那邊的其他國家人士還比較可能給予我們協助。除了馬西里亞之外,拉梅爾和阿葛特好像也直接受到了墨吉涅軍的支配。」

  「也就是在殺雞做猴對吧?」

  布魯烈克嘆了口氣。和馬西里亞一樣,拉梅爾與阿葛特這兩座港都也都背叛過布琉努。他們先是倒向薩克斯坦,在薩克斯坦撤軍之後,便轉而向墨吉涅投降。對墨吉涅來說,他們並沒有給予這些港都優待的必要性。

  聽完柯方的說明,堤格爾突然有股思路不通的感覺。

  ——怎麼回事?總覺得我好像有哪裡搞錯了?

  他複查起自己的戰略。基本上,這樣的流程應該是正確的。不管是馬斯哈還是莉姆都說過沒有問題,就連艾蓮、米拉和布魯烈克都表示贊成。即使如此,他還是閃過了一絲不協調的感覺,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狀況如此,要攻打馬西里亞的難度變得難上許多。馮倫伯爵,您雖然不打算攻打,而是要我們佯攻,不過……」

  在察覺柯方的視線投向自己後,堤格爾開口了。他不知道那股不協調感的成因為何,現在也沒辦法重新修改戰略方針,只能硬著頭皮前進了。

  「只要能奪回馬西里亞,就能徹底截斷敵軍的補給線。為了確實阻止我們,包圍著格爾果瓦的墨吉涅軍想必會南下救援吧。而這就是我們的目的。」

  「您的意思,似乎不是打算殲滅這波敵軍呢。」

  「是的,我們要躲過他們往北行進,從墨吉涅軍本隊的後方展開攻擊。」

  堤格爾以手指划過地圖說明著,讓柯方低吟了一聲。

  「在下原本很驚訝您能調動兩萬兵力……但這兩萬兵力顯然遠遠不夠啊。」

  柯方的臉色微泛鐵青。他似乎想起了超過十萬的墨吉涅大軍穿過這座要塞時的光景。他重重吁了口氣調整心情,以認真的神情直視堤格爾。

  「我明白了。那麼,在下就燒了這座要塞吧。如此一來,敵方也會相信我方是真的要攻打馬西里亞吧。」

  聽到柯方毫不猶豫的話語,堤格爾睜大了眼睛。他雖然也想過這個方法,但他顧忌著柯方的立場,遲遲開不了口。柯方這時笑著說道:

  「與其被南下的墨吉涅軍霸占,還不如親手銷毀它。況且,馮倫伯爵的士兵應該是愈多愈好吧?」

  「謝謝您……」

  堤格爾深深低下頭,向柯方表達感謝之意。

  ◎

  這天晚上,堤格爾等人在賽維拉克要塞里過夜。由於團長下令要在黎明時分燒毀此地,因此要塞裡面鬧哄哄的,甚是忙碌。

  晚餐雖然說不上豪華,但份量卻是一等一地多。騎士團打算將帶不走的東西全數用完,因此每個人的盤子裡都裝了疊得有如小山的麵包和醃肉。

  「一天,若是再多一天時間的話,我們就能吃光這些東西後再慢慢準備了。」

  食慾旺盛的騎士們這麼說著,為時間的緊迫感到可惜。事實上,比吃飯更重要的事項多如牛毛,他們幾乎都是在工作之間的短暫空檔吃飯的。

  另一方面,月光騎士軍則是在悠閒地用完餐後,便放鬆步調開始休息。堤格爾和布魯烈克雖然向柯方表示願意提供幫助,但柯方以「讓不熟悉內務的人幫忙反而會增加工作時間」的正當理由婉拒了他們的好意。

  堤格爾被分到了其中一間客房,久違地躺上了床鋪。由於賽維拉克騎士團已經先行整理過,這間房裡就只剩下床鋪、毛毯和油燈而已。不過,若只是要過夜,這樣的設備就很足夠了。

  走廊上傳來了騎士們忙進忙出的腳步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些聲音的影響,總之堤格爾遲遲無法入眠。

  在年輕人躺上床約半刻鐘後,傳來了有人敲門的聲響。堤格爾下床走到了門邊,在打開門扉之後,只見艾蓮就站在眼前。

  「吵成這樣讓我睡不著啊,所以我來散散心了。」

  說著,艾蓮露出了純真的笑容,堤格爾則是苦笑著將她邀入房內。在這個只有油燈提供照明的房間裡,兩人在床邊坐了下來。

  「——對了,我有件事想和你聊聊。」

  堤格爾雖然想若無其事地開啟話題,但他在開口前空了一段不自然的沉默,這讓艾蓮眯細了眼睛,短短地問了他一句:

  「聊女人嗎?」

  堤格爾啞口無言地望向銀髮戰姬,而艾蓮則是冷笑了幾聲。

  「就我們現在的關係來說,你不敢有話直說的話題也就那幾個吧。」

  不過,艾蓮隨即換上了認真的神情,轉過身子面向堤格爾。

  「所以說,是哪個女人?」

  「蒂塔。」

  也許是被反將一軍後乖乖死心的關係,堤格爾自然而然地說出了她的名字。年輕人談起他在離開王都的前一天晚上將蒂塔邀入房間的事。

  「我對蒂塔說,我有兩個喜歡的女孩。」

  「你可真是鼓起了勇氣啊。」

  艾蓮以傻眼的神色凝望著自己的戀人。堤格爾有些害臊地搔了搔頭。

  「因為我當時想不到更好的說法……不過,我覺得那種說法也很好。」

  想擁兩人入懷,是堤格爾發自心底的願望。他不打算給予艾蓮和蒂塔不同份量的愛情,也不認為自己能狠下心這麼做。

  「看你的表情,蒂塔似乎是接受了你的告白啊。很好啊,這下就不會上演爭風吃醋的戲碼了。」

  聽到艾蓮這麼說,堤格爾在感到安心的同時,也露出了覺得意外的神色。老實說,他已經做好了被艾蓮罵上幾句的覺悟。

  「你……那個,不在乎嗎?」

  「那個時候,我不是說過要你娶妾了嗎?」

  艾蓮以一臉像是在說「你怎麼現在還在說這個」的神情回應道:

  「就算你要立蒂塔為正室,由我當小妾,我也可以接受喔。畢竟我也覺得蒂塔很可愛,而且有她在身邊也可以分勞解憂。不過,你為什麼會挑在這個時間點回應蒂塔的心意啊?」

  艾蓮的疑問相當有道理。堤格爾從很久以前就察覺蒂塔不是以一名侍女的身分,而是以一名女孩的身分愛慕著堤格爾。然而,堤格爾認為自己頂多只能將她娶為小妾,因此一直沒有給予答覆。

  被問了這個難以回答的問題,讓堤格爾低吟了一聲。不過,他也已經決定好要談談這方面的事了。在想好要說的話後,年輕人下定決心開了口:

  「艾蓮,我……好像是個花花公子。不對,我覺得我根本就是。」

  銀髮戰姬蹙起了眉頭,而堤格爾繼續說道:

  「一直到兩年前為止,我都還不夠成熟,因此一直沒有回應蒂塔的感情。而我也明白,這種佯裝不知的態度只會對蒂塔持續造成傷害。」

  事實上,他其實可以讓馬斯哈收養蒂塔,並在經過適當的手續後,將蒂塔娶為領主夫人。

  然而,她身為平民的過去並不會因此一筆勾銷。此外,在當上領主夫人之後,她就得學習這個身分應有的禮儀和舉止。而在拜訪王宮等公務場所的時候,她也會受到其他貴族冷眼相待。

  堤格爾尤其感同身受,畢竟一直到兩年前,貴族諸侯們總是嘲笑他是個只會使弓的小貴族。若是在這樣的狀態下迎娶蒂塔作為領主夫人,是絕對不可能讓她幸福的。

  就算將她納為小妾,也可能會和馬斯哈的經驗談那樣,與正妻之間產生芥蒂。他之所以無法回應蒂塔,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在喜歡上你之後,也煩惱過這件事。在這種狀況下,我應該要果決地只選擇一個對象才對,但我卻不知為何做不出決定。」

  「也就是說,你是個無藥可救的花花公子,之所以沒辦法回應蒂塔,是因為想要同時擁有我和她的關係?」

  艾蓮的話聲帶著些許冷冽的氣息,讓年輕人感到有點喘不過氣。明明時值夏天,室內的空氣溫度卻像是驟降了許多。

  然而,堤格爾還是沒將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並拼了命地動起肌肉點了點頭。雖然他花了點時間才承認,但這終究是他儘可能摒除了自身立場,與自己的心情面對面後所得出的答案。

  艾蓮這時露出了苦笑。

  「那也沒辦法啦。畢竟你喜歡我的心情,和喜歡蒂塔的心情多少有點不一樣吧?」

  堤格爾睜大了眼睛。他沒有說出口,而是用表情詢問艾蓮「你怎麼會知道」。關於這一點,他迄今依然沒有理出一個清晰的答案,只是用「花花公子」一詞來強迫自己接受而已。艾蓮看著年輕人的臉孔,輕輕笑了出來。

  「我和蒂塔的個性不同。我沒辦法把每件事情做得和蒂塔一模一樣,反過來說,蒂塔也是如此。那麼,你對我們兩個的『喜歡』當然也不會是一模一樣的呀。要是你說那兩份感情是一模一樣的,那我可要揍你了。」

  說著,艾蓮握起拳頭作勢輕揮了一下。堤格爾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他所煩惱的事情居然被解釋得如此有條有理,甚至還得到了艾蓮的容忍,這讓他說不出話來了。

  「只要你有好好正視我,並愛著我這個人,我就不會加以批評。當然,我可能多少還是會有一些不好的念頭,但這終究無可厚非。畢竟,若是看到別人得到了自己沒有的東西,人總是會心生嫉妒的。」

  堤格爾伸出了手,溫柔地抱住了艾蓮。他的右手環著艾蓮的背部,左手則是抱著她的頭部,以自己的臉頰貼上了她的臉頰。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的直率,喜歡你的開朗;我喜歡你的銀髮,喜歡你的紅眼;我喜歡你的笑臉,也喜歡你生氣的樣子。我喜歡你津津有味地吃東西的模樣,也喜歡你聆聽吟遊詩人的詩歌時的模樣。」

  「……『喜歡』這個詞彙是挺不錯的啦,但我想聽更有情調一點的話語呢。」

  「我愛你。」

  他立刻明白艾蓮想聽的是什麼,並自然而然地脫口說出。他對於這樣的互動並不感到奇怪。艾蓮伸出了手,輕拍了年輕人的背部。

  兩人就這麼擁抱了好一會兒。

  ◎

  在布琉努王國,幾乎隨處可見山地、丘陵或是草原,是個綠意盎然的國家,不過,在東南部的地區就不是如此了。若是從王都尼斯出發,沿著道路朝著東南方前進,應該就能感受到沿途草木逐漸變得稀疏,吹來的風也逐漸變得乾燥吧。

  道路最後會與阿尼亞斯之地相系。這片土地過去曾是布琉努的領土,但現在歸于吉斯塔特所有。

  阿尼亞斯是個缺水的不毛之地,到處都看得見由砂岩形成的高聳斷崖。一旦入夏,這裡的陽光就會變得極為強烈,也會吹起飽含沙塵的暴風。即使是慣於旅行的商隊,也會猶豫著是否要通過這裡。

  一大清早,就有一群騎兵以匆促的步伐沿著這裡的道路向布琉努前進。看到那極具印象的肌膚和裝備,任誰都能明白這些騎兵是墨吉涅的士兵。其數量為一百。

  他們來自墨吉涅本國,正急著奔向攻打布琉努王都的克雷伊修身邊。由於路途漫長,為了安全而派出百名騎兵一起行動,可說是理所當然的考量。

  然而,他們卻無法踏入布琉努的領土。因為沿著道路奔馳的他們,遭到比己方多上五倍的軍隊擋住了去路。

  這支軍隊所高舉的軍旗分為兩種。其一是以綠色為底、描繪著形似振翅飛鳥的金色錫杖的旗子,另一面則是象徵吉斯塔特王國的黑龍旗。

  他們是吉斯塔特軍。而綠色的旗子是有著『光華的耀姬』別名的蘇菲亞.歐貝達斯的公國旗。

  蘇菲手持她的龍具——黃金錫杖,一馬當先地策馬前行。

  在夏日陽光的照耀下,她那頭及腰的金色長髮正閃爍著光芒。蘇菲身穿以綠色為基調的絹服,在上頭披著一件薄外套。她身穿的裙子長及腳踝。

  不管是絹服上的刺繡、碧玉髮飾還是金色腕輪,都是巧奪天工的精巧裝飾,但這些精緻的飾品,似乎都只是為了襯托她的美貌而存在的。

  即使認出了她的身分,墨吉涅的騎兵隊還是沒有勒馬止步。他們很清楚這裡是吉斯塔特的領地,而己方則是未經許可擅闖國界。就算出面交涉,最後肯定也只能乖乖地折回拼命趕過的來時路吧。

  既然如此,這時就該強行突破才對。只要這支部隊裡有任何一人能抵達克雷伊修身邊,那就算是完成任務了。對他們來說,這樣的選擇還是有成功的可能性。

  然而,他們很快就被迫明白,這樣的念頭實在是太過天真了。

  雖然從那雍容華貴的外表難以想像,但蘇菲也是戰姬之一。即使武藝不及艾蓮或米拉,成群結隊的尋常士兵依舊不是她的對手。

  蘇菲策馬趨前,沖入了敵陣之中。每當黃金錫杖破空劃出弧光,墨吉涅兵便會被打落馬下,摔至地面。錫杖型的龍具無情地砸落,將墨吉涅兵的頭顱和肩膀等部位連同骨頭一起粉碎。

  至於想從她身邊逃開的騎兵們,則是被蘇菲率領的波利西亞兵攔住了去路。最後,沒有任何一名墨吉涅兵成功突圍,他們倒臥在這片大地上,化為無法言語的屍骸。

  「真是的,墨吉涅也太膽大妄為了呢。」

  蘇菲俯視著一動也不動的墨吉涅士兵們,以嚴肅的神情呢喃著。她其實是在幾天前剛抵達阿尼亞斯的。

  她在收到琉德米拉.露利葉離開奧爾米茲之前送來的信件後,認為應當要前往可能會化為戰場的布琉努鄰近地區待命,於是率領了少少的五百名士兵離開了波利西亞。

  之所以只帶五百士兵,除了是以行軍速度為優先的考量之外,她也不能讓波利西亞的防守出現漏洞。雖然僅發生過一次,但墨吉涅軍確實曾在波利西亞現身過。

  在蘇菲的命令下,波利西亞的士兵們開始搜查墨吉涅兵的隨身物品。他們之所以冒險沿著這條道路行進,肯定是因為身上帶著相當重要的情報。

  過了不久,一名士兵將一紙信封呈給了蘇菲。金髮戰姬笑著向他道謝並接過了信封。雖然信件上滿是污泥和血跡,但她並不放在心上。

  蘇菲直接拆開信封,閱讀裡面的內容。當然,這是以墨吉涅語撰寫的,但蘇菲對墨吉涅語略有研究,簡單的內容還難不倒她,她也多次以大

  使的身分出訪墨吉涅。

  蘇菲的臉上閃過了一絲緊張的情緒——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而已。她輕輕嘆了口氣闔上信件,轉身看向士兵們。

  「各位,不好意思,我們的旅行似乎還得再走上一段路呢。」

  士兵們默默地點點頭。對於主君戰姬的決定,他們當然不會有異議,就只有一名士兵出聲詢問了接下來的方針而已。

  蘇菲以食指抵唇,做出稍事思考的模樣,隨即抬起了臉。

  「我們會先在這條道路上再待一陣子,之後就前往布琉努吧。」

  在前往阿尼亞斯的途中,蘇菲也派了士兵們前去偵察,或是在較具規模的城鎮駐足,定期收集著情報。

  以這些情報來看,墨吉涅軍似乎確實正以壓倒性的兵力攻打著王都尼斯。

  以蘇菲個人的立場來說,她固然擔心艾蓮、米拉以及堤格爾的安危,但她同時也是一名戰姬,有義務對在這裡的士兵以及治理的波利西亞負責。無法魯莽地採取行動的她,就只能以不符她平時的作風,向諸神祈求平安了。

  ◎

  在收到葛斯伯身負重傷的報告時,堤格爾臉色大變地站起身子,像是不打算把報告聽完一般邁開步伐,眼看就要走出營帳。

  「——堤格爾,你打算去哪裡?」

  從背後傳來的凌厲說話聲,讓幾乎要走出營帳的堤格爾停下了腳步。年輕人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他雖然想掩飾自己的不安和焦慮,但卻沒能成功,只能頂著一張僵硬的臉孔轉過身子。

  在他視線前方的是艾蓮、布魯烈克、柯方,以及葛斯伯手下的一名偵察兵。這名士兵看起來相當疲憊,他的衣著不整,皮甲上也滿是泥濘。

  這裡是位於月光騎士軍營地中心處的總指揮官營帳。

  堤格爾輕輕地呼了口氣,胡亂抓了抓自己的深紅色頭髮。他花了一點時間才冷靜下來。在踩著沉穩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座位後,堤格爾以嚴肅的神情看向偵察兵。

  「抱歉,可以麻煩你繼續報告嗎?」

  偵察兵輕輕點頭後,便低頭向總指揮官進行匯報。

  月光騎士軍在加入賽維拉克騎士團後,人數達到了約兩萬兩千人,而他們目前正位在化為廢墟的賽維拉克要塞和馬西里亞的中間位置。

  在燒毀賽維拉克要塞後,堤格爾等人便移動到了這一帶進行紮營,做出看似要攻打馬西里亞的準備。

  然後在五天前,堤格爾分發兩百名騎兵給葛斯伯,委託他前去偵察格爾果瓦要塞的狀況。

  包圍格爾果瓦要塞的,是穆拉特將軍所率領的一萬士兵,而只要他們南下移動,月光騎士軍就能得到兩個好處。

  好處之一,是在月光騎士軍朝著王都北上時,可以不用留意來自背後的威脅。就算穆拉特在那之後察覺了堤格爾的用意,堤格爾也早已和他拉開了足夠的距離。

  至於好處之二,則是一旦穆拉特軍開始移動,他們的警戒範圍也會隨之改變。如此一來,堤格爾便能選擇不同的道路北上,並以全速趕赴王都。

  附帶一提,除了穆拉特軍之外,在王都和月光騎士軍之間,還有守護拉費提市的守軍存在,但堤格爾並不把他們當成一回事。畢竟這批部隊的任務是專心守護都市,想必不會有太多的動作。

  葛斯伯爽快地接下了這項任務,前往格爾果瓦要塞,並在半刻鐘前回來了——而他們帶來的消息,是原本兩百名的騎兵損失了超過一半,與他們會合的格爾果瓦騎士團僅有四十三名倖存者,以及指揮官葛斯伯身受重傷的噩耗。

  「我等是在兩天前的午後,抵達了格爾果瓦要塞的附近……」

  偵察兵壓抑不住憤怒的話聲在營帳中迴蕩著。不管是堤格爾、艾蓮、布魯烈克還是柯方,都帶著緊張的神情聆聽著報告。

  葛斯伯所率領的兩百名騎兵,在抵達可以看見格爾果瓦要塞的距離後,為了不被敵方察覺,便以謹慎的態度行動。他們藏身在要塞附近的樹林,觀察著穆拉特軍的狀況。

  穆拉特軍的動向相當奇怪——他們突然慌慌張張地解開了要塞的包圍,開始進行拔營。

  「我們後來問過格爾果瓦騎士團之中通曉墨吉涅語的友軍,他表示墨吉涅軍曾喊過『南方的友軍被擊敗了,我們要過去支援』的話語。」

  所謂的南方友軍,應該是指被堤格爾打敗的阿布夏爾軍吧。總之,由於解除了包圍的陣勢,格爾果瓦騎士團紛紛發出了歡呼聲。

  穆拉特軍沒有好好整列,以急急忙忙的步伐往南方前進。而對于格爾果瓦騎士團來說,這是個天大的好機會。他們已經被包圍了超過二十天的時間,不管是敵意還是戰意都十分高漲。

  騎士團長加斯塔迪身先士卒,將所有的騎士從要塞裡帶了出來。

  格爾果瓦騎士團數量為三千,穆拉特軍則有一萬之多。雖然他們是從背後攻擊慌亂前行的敵軍,但若不動員所有的騎士,想必也難以對對方造成強烈的打擊。

  然而,在格爾果瓦騎士團接近穆拉特軍之際,他們卻像是早已做好準備般,以有條不紊的動作調轉了隊伍的方向。

  加斯塔迪察覺自己中了計,但這時的他們已經來不及逃跑了。在穆拉特巧妙的用兵下,格爾果瓦騎士團被墨吉涅軍團團包圍了起來,並無情地遭到了殲滅。而加斯塔迪也在拼命奮戰後戰死沙場。

  穆拉特也在這時察覺了葛斯伯偵察隊的存在。

  不過,穆拉特依舊保持冷靜。他不動聲色地佯裝不知,並暗中編制了分隊繞路行進,摸到了葛斯伯隊的背後。

  遭到偷襲的葛斯伯隊別說是偵察了,甚至連接戰的時間都沒有,最後總算是成功逃出生天。在終於擺脫敵方追擊,並與走運地逃了出來的格爾果瓦騎士們會合的時候,葛斯伯隊的數量已經剩下不到一半了。

  在那之後,穆拉特帶隊回到了格爾果瓦要塞前方,他並沒有占據要塞,而是在外頭再次紮營。

  聽完報告的堤格爾,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居然利用友軍被擊敗的情報設下圈套……

  這讓他不禁感慨強敵無所不在。事實上,幾天前被他打敗的阿布夏爾,也是足以獨當一面的優秀指揮官。

  調整好情緒後,堤格爾向偵察兵聊表慰勞,便要他下去接受包紮和休息。

  「我出去一下。」

  他對艾蓮等人這麼說,離開了自己的營帳。葛斯伯等人歸隊的時候還只是向晚時分,但此時已經有一半的天空被塗上了濃淡不一的深藍色。士兵們已經開始做起晚餐的準備,各處都看得到升起的火堆。

  堤格爾以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踩著悠然的步伐穿過了士兵之間,前往葛斯伯所在的營帳。營帳前站著一位負責看守的士兵,他認出堤格爾後,隨即向營帳裡面的葛斯伯喊話確認狀況。

  堤格爾向看守士兵道謝後,隨即踏入了營帳之中。

  「哦,抱歉啊。居然勞駕總指揮官閣下親自來訪。」

  在以油燈照明的昏暗營帳中,葛斯伯打著赤膊,以趴伏的姿勢臥在地毯上頭。他的右肩和半個背部都包上了繃帶,左腳也是。而他的臉色相當蒼白,上頭還滲著汗水。

  除了葛斯伯以外,這裡沒有其他人。堤格爾在他的身旁坐下,雖然想找些話題聊聊,一時之間卻說不出話來。

  「你能活著回來,就已經是一件好消息了。」

  在過了約數到五的時間後,他才總算擠出了這句話。葛斯伯笑著說:「這倒也是。」隨即因為笑的時候牽動傷口而皺起了臉龐。然而,他隨即換上了嚴肅而沉痛的面容,對堤格爾致歉道:

  「非常抱歉,我犧牲了許多總指揮官閣下分派給我的士兵。」

  「……我沒打算要斥責你。你已經完成了你的任務,好好休息吧。」

  堤格爾也很清楚自己該做的事——他以總指揮官的身分這麼回應葛斯伯。

  「我明明說過要聽你發牢騷,結果卻是落得這種下場……而最讓我感到懊悔的是,我恐怕是趕不上接下來的戰事了……」

  葛斯伯以顫抖的嗓音這麼說道。堤格爾聽說他的背傷和左腳的傷勢相當嚴重,而在實際見過本人之後,他也明白確實是這樣沒錯。若葛斯伯處於能夠勉強行動的狀態,那他肯定會在堤格爾走進營帳的時候就站起身子了。

  然而,年輕人搖了搖頭。

  「我再說一次,你現在該做的就是好好休息。畢竟等回到王都之後,還有『聆聽父親斥罵』這個任務等著你去處理。」

  「確實是這樣沒錯啊。」

  葛斯伯再次笑了笑,隨即又斂起了臉龐。年輕人站起身子,向他說了句「晚點見」後,便離開了營帳。雖然這場會面結束得有些匆促,但光是明白葛斯伯的性命並無大礙,對堤格爾來說就足夠了。況且,若是繼續交談下去,

  反而會導致他的傷勢惡化。

  之後,堤格爾也去查訪了歸隊的偵察兵和格爾果瓦騎士,並一一慰勞了他們。這是因為年輕人在意著他們的狀況,同時也有事情想向他們打聽。

  在日落天際,天色完全變黑時,堤格爾前往布魯烈克的營帳,委託他辦理一件事,並在那之後回到了自己的營帳。

  受到油燈照明的營帳之中,就只有艾蓮一人待著。她坐在鋪在地上的毛毯上頭,看到堤格爾的面孔後,隨即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我也去探望過葛斯伯了,他看起來挺有活力的,運氣真好。」

  堤格爾點了點頭。偵察隊可是損失了過半的兵力,即使身負重傷,光是能四肢健全地歸隊,就是值得開心的事了。

  艾蓮從外頭拿了餐點回來,兩人便在營帳內一同用餐。這一餐的餐點就只有麵包、起司、醃肉湯和葡萄酒而已。

  在開始用餐後不久,堤格爾便向艾蓮問道:

  「你覺得敵方在想什麼?」

  這裡所說的敵方,指的是穆拉特的部隊。他向偵察兵和格爾果瓦的騎士們打聽過了狀況,得知穆拉特軍依然停留在格爾果瓦要塞的附近,沒有動作的跡象。他們明明應該收到了阿布夏爾軍敗北的訊息,反應卻是出乎意料地冷淡。

  「該不會是看穿了我們的意圖吧?」

  「我想,對方應該是沒有完全看穿吧。」堤格爾謹慎地說:

  「要是對方徹底掌握了我的意圖,肯定會採取其他的行動才對。」

  穆拉特應該從阿布夏爾軍的倖存者口中得到了情報,知道月光騎士軍的人數比他們還多才對。若他們有意和月光騎士軍交戰,就只能選擇北上與友軍會合,或是躲在要塞里爭取時間,等待友軍前來支援。

  「我想,對方應該也是在觀察我們的動向吧。」

  「然而,他在這時選擇按兵不動,不就等於眼睜睜地看著馬西里亞被我們打下來嗎?他們的補給線可是會就此遭到截斷啊。」

  艾蓮的話語讓堤格爾點了點頭。年輕人也是對這一點感到困惑。光是從殲滅格爾果瓦騎士團的手法來看,也能推估得出敵方是一名相當優秀的指揮官,因此,他應該不會沒想到這一點才是。

  「也許是認為馬西里亞撐得住我方的攻勢。柯方卿也表示過類似的意見吧?」

  兩人在這之後又聊了一陣子,但在釐清疑問前就吃完晚餐了。後來,他們也邀了布魯烈克和柯方前來,並以葡萄酒和水作伴集思廣益。然而,即使到了深夜時分,他們終究還是沒能想出一個答案。

  「再一天……不,我們就再觀察他們兩天吧。」

  無可奈何的堤格爾,也只能這麼結束話題了。

  隔天,堤格爾幾乎是在自己的營帳里度過了一整天。他朝著四面八方灑下了偵察隊,熱心地鑽研地圖,絞盡腦汁思索著穆拉特的目的。

  有時,他會想到正受到墨吉涅大軍攻打的王都而感到心痛,這時的他便會在營地來回巡視,以達到散心的目的。不過,歸來的偵察隊幾乎都沒有收集到什麼有用的情報。

  ——這可不妙……

  焦慮就像是碰水後變得沉重的棉花般,重重地壓在年輕人的心底。明明他們應該十萬火急地趕回王都,但卻還在這裡原地踏步,這讓堤格爾忍不住產生了白白浪費一天的愧疚感。

  他也想過,或許應該直接和穆拉特一決勝負才對。己方有超過兩萬的兵力,這一仗肯定是勝券在握。

  ——不對,不能這麼做。

  他希望能儘量避免折損兵力。堤格爾的目標是克雷伊修,而就算是目前的兵力,也還是給人螳臂擋車之感。

  日落,入睡,天色亮起。堤格爾這天的過法依然和昨天一樣。他派遺偵察隊、鑽研地圖,也和艾蓮等人一同商量,但關於穆拉特不為所動的原因,終究還是找不出一個有說服力的理由。

  ——難不成敵方完全不在乎補給線嗎……?

  在他煩惱的這段期間,時間依舊無情地流逝。從東邊升起的太陽跨過中天,緩緩地朝著西方落下。

  考量到這裡和王都之間的距離,他差不多得在今天之內做出結論了。然而,堤格爾仍舊缺乏能夠支持他下決策的主張。要是一籌莫展的話,他們就得在背後留有威脅的狀況下北上了。

  一大清早派出去的偵察隊一一歸隊,向堤格爾匯報。大部分的報告都和昨天差不了多少,只有一項消息引起了堤格爾的注意。

  「在下看到墨吉涅軍的騎兵以相當快的速度奔馳在通往阿葛特的道路上。那是一支約有十人的部隊。」

  阿葛特是布琉努南部的港都之一,和馬西里亞一樣,目前正受到墨吉涅的支配。墨吉涅軍的部隊會前往阿葛特,並不算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

  堤格爾在慰勞過偵察隊後,便要他們下去休息。之後,他望向手邊的地圖。

  「阿葛特啊……」

  他看著剛才報告裡提到的這個都市,腦子裡逐漸浮現出一個可能性——忽然,他驚呼了一聲,並以顫抖的嗓音呢喃著:「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在賽維拉克要塞聽柯方說明之際,堤格爾曾對自己的戰略產生了不協調的感覺,而他現在終於明白了箇中原因。他抓著自己深紅色的頭髮,低聲哀號道:

  「我誤判他們的補給線了……」

  堤格爾向守在營帳外頭的士兵下令,要他通知艾蓮等人迅速過來這裡集合。在過不到四分之一刻的時間後,艾蓮、布魯烈克和柯方都來到了堤格爾的營帳裡頭。

  「您找到答案了吧?」

  布魯烈克一邊在地毯上頭坐下,一邊以按捺不住的口吻問道。堤格爾壓抑著緊張和興奮的心情點了點頭。

  「我想,對方並沒有打算要對馬西里亞伸出援手。」

  「不過,這樣一來,補給線就會維持遭到截斷的狀態吧?他們不只收不到糧食和物資,甚至會失去與本國聯絡的手段。」

  艾蓮雖然提出了反面意見,但堤格爾卻搖了搖頭。在四人的圍繞下,堤格爾將手指搭在放在中央的地圖上頭,畫出了路線。

  「他們只要在其他的港都重建補給線就行了,因此沒有必要非保住馬西里亞不可。墨吉涅之所以會打下南部的多處港都,也是因為有這層理由在吧。」

  聽到堤格爾的說明,艾蓮、布魯烈克和柯方都發出了感到佩服的驚呼聲。

  「原來如此,重要的是大海,以及開在海上的船隻是吧?」艾蓮說道。

  「我原本以為只要截斷與道路相系的補給線即可,看來不是這麼回事啊……」

  布魯烈克也盯著畫在地圖下半部的大海喃喃說道。

  當初堤格爾在王宮說明這項戰略的時候,之所以沒人察覺這點,其實也是無可厚非。畢竟不管是堤格爾、馬斯哈、艾蓮、米拉還是布魯烈克,他們的領地都沒有與大海相鄰。而奧利維所駐防的地區也與大海相去甚遠。

  「就算在陸地上封鎖了馬西里亞,墨吉涅軍也只要將運送糧食的船隻開到其他港都即可……這樣一來,他們的確是沒有出手救援馬西里亞的理由啊。」

  說著,柯方抬起了原本看著地圖的臉,望向了堤格爾。

  「馮倫伯爵——不,總指揮官閣下,您接下來有何打算?」

  堤格爾被這麼一問,露出了苦澀的神情環視三人。

  「如果能對那些船隻動些手腳,待在格爾果瓦的敵兵或許就會南下了吧。倘若只是要變更建立補給線的地點,他們確實是沒有離開格爾果瓦的必要性,但若發生了更為嚴重的事態,就只能親自到場處理了。他們應該也不放心只交給待在馬西里亞的士兵們處理吧。」

  問題在於要怎麼對船隻動手腳。就在堤格爾尋思計策之際,柯方以深思熟慮的態度開了口:

  「總指揮官閣下,能請您賜給我一次挽回名譽的機會嗎?」

  堤格爾雖然訝異地挑起了眉頭,但還是對圓臉的騎士團長點點頭。

  「請您詳細地說明給我聽吧。」

  等到隔日的黎明時分到來後,月光騎士軍便著手拔營。

  「那麼,祝您武運昌隆。」

  與柯方握手的堤格爾這麼說道。不過,光憑這句話似乎還是無法讓他放心,因此堤格爾明明知道這是多此一舉,還是開口問道:

  「只讓賽維拉克騎士團負責這件事,真的沒問題嗎?」

  「這是當然。本團的騎士有不少是在海邊長大的,若是讓不了解船隻和大海的士兵加入幫忙,反而會扯後腿。需要更多兵力的,應該是伯爵您這一方吧?不妨讓在下分撥三百騎供您差遣吧?」

  柯方自信滿滿地笑著說道,堤格爾也受到他的影響笑了起來。這位騎士團長在笑的時候,看起來就像一名憨傻的老實人。正因為他是這

  麼一名真性情的漢子,才會有這麼多騎士願意追隨他吧。

  柯方所提議的作戰計劃,是以不到三干名的賽維拉克騎士團襲擊馬西里亞的海港。

  堤格爾雖然相當吃驚,不過柯方所說明的計策聽來確實可行,加上他們已經不能再浪費時間待在這裡,於是便採用了他的計劃。

  艾蓮表示:「讓他試試又何嘗不可?」布魯烈克也說:「若要在短短几天做出結果的話,也就只能如此了。」兩人的附議在無形中也推了堤格爾一把。

  柯方在和堤格爾道別完後,接著和艾蓮握了手。

  「在下想請教一件事,吉斯塔特的戰姬,每一位都是像閣下這樣的野丫頭嗎?」

  「野丫頭可真是個有趣的形容方式,不過,和其他戰姬相比,我已經算是相當穩重的囉。」

  「這樣啊。那在下還是別與那幾位戰姬閣下接觸比較好啊。」

  柯方笑道,並以雙手握住了艾蓮的手掌。

  「戰姬閣下,在下沒想到自己都這把年紀了,還會被年紀和女兒差不多的女性斥罵,但在下相當感澈您。您那時若沒有出言後責,在下的劣跡恐怕又要多添一筆。」

  柯方最後則是與布魯烈克道別。

  「布魯烈克伯爵,請您連同我的份打垮那些墨吉涅士兵吧。」

  「我明白了。毋寧說,若是還有時間的話,我就會留下您的份了。等這場戰爭結束後,我們就在王都舉杯歡慶吧。」

  「王都離賽維拉克有些遙遠,在下不是很喜歡哪,不過這回看來是得走一遭了。」

  「您前去拜謁蕾琪殿下的時候,請一定要讓在下與您同行呀。」

  對於笑著開起玩笑的布魯烈克,柯方則是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作為回應。

  在綻放強烈光芒的夏季太陽照射下,大氣與大地很快就被烘得灼燙起來。月光騎士軍慎重地北上,而賽維拉克騎士團則是朝南行進。

  一刻鐘過後,雙方已經遠遠拉開了距離,即使回頭望去,也看不到對方的身影。

  ◎

  這天早上,在起床後走到太陽底下的莉姆亞莉夏,對於直射而下的陽光產生一股反感。她和待在城牆下方的盧里克打了聲招呼,簡單地確認過交辦事項後,她問了一個忽然有點在意的問題:

  「這個問題可能有點奇怪……你是每天早上都會剃一次頭髮嗎?」

  「這是我每天不可或缺的例行公事啊。我會在小睡前迅速剃過一次。」

  這麼回答的盧里克,眼皮下方長出了黑眼圈,笑容也顯得不太自然,嘴唇因為過度乾燥而裂開。他已經掩飾不了臉上的疲憊了。

  「我雖然尊重你的信念,但還是認為應該儘量多把握一些休息的時間。」

  「這也算是幫助安眠的睡前運動啦。況且,和兩年前與墨吉涅交手的時候相比,這一次根本就不算什麼。」

  盧里克摸著自己光亮的頭頂,試著擠出快活的笑容。對此並不反感的莉姆,也跟著露出了微笑。

  「既然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我就相信你的判斷吧。不過,你可要小心行事。」

  和光頭騎士分開後,莉姆拾級登上了城牆。從剛才的表現來看,盧里克似乎還能撐上好一陣子。

  ——今天是第二十天了啊……

  莉姆做了個伸展舒緩筋骨,在默默穿上盔甲的同時暗自低語。

  王都尼斯持續擋下了墨吉涅軍的攻勢,也有許多士兵和騎士都亢奮地表示「就算要再撐個三、四十天也不是問題」。蕾琪現在依然不辭辛勞地在城牆和市區之間穿梭,向居民和士兵們慰勞打氣。

  事實上,他們並未屈居下風。墨吉涅軍將攻勢集中在南方的城牆,迄今已經讓士兵一次次地架上攻城梯,試圖登上城牆,但月光騎士軍總能夠擊退他們。

  讓莉姆在意的是,從城牆上頭俯瞰而去的墨吉涅軍營地,到現在都還沒有流露出焦躁的反應。

  ——不知道敵方認為能在幾天之內拿下這座王都。

  她當然不知道,墨吉涅軍的總指揮官克雷伊修曾向問他這個問題的側近回答「四十五天」。不過,莉姆隱約認為,墨吉涅軍似乎遠比他們更沉得住氣。

  眼下的壕溝被敵方設置了八座階梯。自從第三天的攻防以來,敵方又增設了四座階梯。不過,月光騎士軍成功燒毀了其中兩座。隨著戰事拖長,原本覆蓋在上面的泥土也隨之剝落,這對他們來說是一件好消息。

  至於墨吉涅士兵的屍體,就只有少少幾具而已。從第四天起,墨吉涅軍便固定會在日落後前來回收屍體。他們之所以前來清理,想必是因為這些屍體礙事,以及可能會造成衛生問題的關係吧。現在是夏天,屍體腐爛的速度相當地快。

  城牆的表面被黑煤、血漬和油污弄得十分骯髒,刮痕也隨處可見。

  莉姆將視線投向城牆的內側。守城的士兵們身上都有包紮的痕跡和髒污,顯得相當顯眼。大部分守城士兵的手腳上都纏了繃帶,並在上頭穿上盔甲。不只是這些士兵,從攻城戰開打時就參與戰鬥的士兵們,應該都是這種狀況吧。

  驀地,莉姆發現城牆角落有一張被棄置在地的十字弓。由於粗箭在第四天還是第五天的戰鬥中射光了粗箭,這些十字弓便成了一堆累贅。納瓦拉騎士團應該已經全數收拾完畢了,這張弓似乎是漏網之魚。

  「你的表情不太好看呢。」

  有人從身旁向她搭話。莉姆回頭一看,只見米拉就站在眼前。她將龍具——凍漣扛在肩上,臉上看不出明顯的疲憊。以藍色為基調的衣服打理得十分整齊,銀色的護胸也反射著陽光閃閃發亮。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白色緞帶神氣地隨風飄揚。

  到今天為止,米拉已經做出了許多搶眼的表現。像是擊退了攀著攻城梯踏上城牆的敵兵、弄塌敵方挖至城門下方的地道等等,而在配置守軍或輪值調度方面,她也給了莉姆許多寶貴的建議。

  時至今日,她已經受到了所有人的認同。凍漣的雪姬透過行動彰顯了自己的價值。

  莉姆輕輕低頭向她問候後,將掛心的事情問了出來。

  「琉德米拉大人,您認為艾蕾歐諾拉大人和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近況如何?」

  「你難得會問這種抽象的問題呢。」

  米拉露出了有些像是在調侃的笑容後,將視線從莉姆身上抽開,望向了遙遠的彼方——總有一天,堤格爾他們一定會從那個方向的地平線上現身的。而莉姆的藍色眸子也望向了相同的方向。

  「自從那兩位和布魯烈克伯爵率領分隊從王都出發,迄今已經超過三十天。若再等上十天左右,是否就能看到他們回來呢?」

  「哪有這麼容易。」

  聽到這過於樂觀的推測,米拉忍不住露出傻眼的神情仰望莉姆。

  「就算進行得再順利,應該也還要再等上十五天吧。要是途中因故陷入苦戰的話,可就得耗上更多時間了。你就想成還得再等二十至二十五天吧。」

  好不容易撐過了二十天,現在又聽到二十五這個數字,令莉姆忍不住暈眩了一個瞬間。這對她來說就像個天文數字。

  「守城戰最為棘手的,就是這一點喔。」

  米拉再次望向遠方,以嚴肅的神情繼續說道:

  「若是像這樣被圍得滴水不漏,就完全接收不到外面的資訊。就算援軍正在救援的路上,我們也無從得知那些援軍是誰,又處於什麼樣的狀態。原本份量充足的糧食和武器,也只能看著它愈變愈少。敵軍還是一樣吵鬧不休,看不出疲憊的樣子。」

  「不過,我方在死傷者的數字上似乎比敵方漂亮許多。」

  為了讓氣氛愉快一些,莉姆淡淡地這麼說道。米拉並沒有否定。

  「沒錯。我方的死者數量還不滿五百,不過墨吉涅軍的死者肯定已經超過了一萬。不過,這些數字其實並不怎麼重要,你應該知道理由吧?」

  莉姆苦澀地點了點頭。畢竟士兵累積的疲勞和武器減少的速度,只會一天比一天嚴重吧。

  就莉姆所知,吉斯塔特的士兵們有在討論箭矢剩餘數量的話題。雖然市區有在製造箭矢,但長久以來輕視弓箭的布琉努根本生產不出足夠的數量。士兵們認為,箭矢用盡的那一天似乎不遠了。

  投擲用的石頭原本也堆得和山一樣高,但現在也剩不到一半了。

  一旦遠距離武器用盡,敵方的攻勢就會變得更加猛烈。

  此外,民兵也出了問題。在攻防戰之初還有四萬人之譜的民兵,現在已經銳減到三萬出頭了。他們並不是在作戰中喪命,而是因為過勞而自請卸職。

  每晚擾人清夢的墨吉涅軍起鬨聲,讓他們變得身心俱疲。

  蕾琪並沒有阻止他們離開。因為她很清楚,就算硬要他們留下,也只會成為下一次爭執的遠因,最後得花

  上更多人力去處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蕾琪不只是允許他們離開,甚至還挨家挨戶地拜訪因為過勞而倒下的人們,向他們訴說慰勞的話語。

  米拉抬頭看著臉色凝重的莉姆,像是在安慰她般開口說道:

  「要是一直放心不下,不妨去神殿做個祈禱吧?幸好——用『幸好』來形容雖然有點奇怪,不過吉斯塔特和布琉努信仰的神明是一樣的。」

  「您說神殿嗎……」

  「我在上城牆之前和蒂塔打了照面,那女孩在堤格爾離開王都後,好像每天都會前往神殿為他祈福呢。」

  鮮明地想像出那幅光景的莉姆,這時放鬆了臉上的表情。她沉著地搖了搖頭。

  「我還是別這麼做好了。畢竟我的信仰並不虔誠,若是在開戰後才請神明保佑,也未免太厚臉皮了。」

  察覺莉姆再次在話聲中注入原本的活力後,米拉滿意地點了點頭。為了能撐過這一天,閒話家常也是必要的一環。

  米拉驀地移動視線,隨即板起臉孔。這是因為墨吉涅的士兵們開始成群結隊地從營地裡面出現了。

  「好啦,今天開始才是重頭戲呢。」

  米拉露出了傲然的笑容,莉姆也用力地點頭回應。城牆上的士兵和騎士們亦在此時察覺了敵蹤,紛紛握緊手中的武器和盾牌。

  目前負責攻打南側城牆的墨吉涅將軍,名為亞珥加修。他和葉克雷姆每隔數天便會換班指揮,持續發動攻勢。除了他倆之外的將軍們,則是各自分到了三千騎兵和七千戰奴,在王都的北、西、東側待命。

  葉克雷姆對亞珥加修的評價是「毫無品味的庸俗之人」,不過,沒有人——包含被批評的對象在內——對這樣的評價表示抗議過。

  亞珥加修今年三十三歲。他在壯碩的體格上穿著一襲華麗的紅衣,並在黑髮上抹了一層厚厚的香油。據說,就連尊敬他的部下,都會儘量避免站在他的下風處。他的十隻手指上都套了黃金打造的戒指,而腰上佩戴的短劍同樣也是黃金打造。

  若問他想要什麼,這名男子就會回答「右手握黃金,左手抱女人」。他在本國王都坐擁了一座奢華的豪宅,裡面有來自墨吉涅、布琉努、吉斯塔特和亞斯瓦爾的美女奴隸與他作伴。據說他對待奴隸的方式相當寬宏大量。

  這一天,他也在發動攻勢前將隊長們叫到了自己的營帳。在集合完畢後,他便拿起一個需要雙手合抱的沉重袋子,將裡面的東西倒了出來。

  大量的金幣隨著金屬相互摩擦的「鏘啷」聲響,灑落在地。

  站在最前面的人們無不眼神一變,凝視著眼前堆成小山的金幣。亞珥加修要這些人把這幅光景傳達給所有的士兵,並這麼說道:

  「不管架了再多長梯,只要沒能登上城牆就毫無意義。只要是第一個登上城牆的士兵——以及幫忙架設那座長梯的士兵們,就可以獲得這些金幣。」

  亞珥加修做作地撈起一把金幣,刻意讓金幣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墨吉涅士兵們的士氣明顯地暴漲起來。

  亞珥加修每天都會做這件事。而在當天的戰事結束後,他便會在許多士兵的面前,將金幣發給達成任務的人們。如此一來,墨吉涅士兵們的士氣自然是水漲船高了。

  想大發橫財的士兵們,紛紛士氣高昂地退出了營帳。緊接著,有一名年輕人踏入了他的營帳。他是達馬德。亞珥加修訝異地睜圓了眼睛。

  「哦,小伙子,有事嗎?」

  亞珥加修對於年紀比自己小的人,幾乎都是用這種方式稱呼。達馬德雖然已經習以為常,但還是忍不住出言叮囑一句:

  「你就是因為用這種口氣說話,才會被葉克雷姆將軍討厭的吧?」

  「我可不記得我是帶著惡意或是敵意喊人的。找我有什麼事?」

  「阿布夏爾將軍似乎被殺了,這是今早傳來的消息。」

  亞珥加修在一瞬間僵住了動作。亞珥加修和阿布夏爾的交情談不上親密,甚至認為他是個眼高於頂的傲慢男子。然而,他們畢竟是一起經歷過這場遠征的同袍,對於亞珥加修來說,他的死訊還是多少帶來了衝擊。

  「如果消息是今天早上才傳來的,代表他實際上是在十天前被幹掉的吧。雖然不知道他們是從哪冒出來的,但布琉努國內還是有厲害的傢伙啊。」

  「根據阿布夏爾將軍麾下倖存的士兵所言,殺掉他的似乎是個女人。那名女子有著銀色長髮,年約十七、八歲。我知道有個女人符合這樣的特徵。」

  「她美嗎?」

  亞珥加修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這種內容。達馬德不悅地嘆了口氣。亞珥加修讓雙手的戒指交互相碰,笑著對他說道:

  「如果你將她視為獵物的話,我會記得留手的。然後呢?就這件事嗎?」

  「還有一件事。之前拜託你的事情辦好了嗎?」

  「哦,你說那個啊。」

  亞珥加修點了點頭後,叫來了一名士兵,向他交代了幾句。這名士兵從亞珥加修和達馬德面前退下後,很快就再次現身。他的手上多了一個有金線裝飾的皮袋。士兵恭敬地將手中的皮袋交給了達馬德。

  接過皮袋的達馬德試著倒出內容物,只見一個色調黯淡的圓形樹果落到了他的掌心。樹果的大小約與一粒葡萄差不多。

  達馬德拿到鼻子前面嗅了嗅,隨即聞到了一股土味。

  他雖然擔心這東西的品質和效果,但就算懷疑也無濟於事。達馬德將樹果裝回皮袋後,向亞珥加修道了謝。

  「用這東西的時候,有沒有要注意的事項?」

  「別在抱女人的時候用,會暴斃喔。」

  達馬德眯起眼睛瞪向亞珥加修。即使聽得出這是在開玩笑,他還是感覺到一陣火大。亞珥加修笑笑,不當一回事地接下了黑髮戰士的視線。

  「要用的時候,以臼齒連殼一同咬碎,然後數到一百。不過,你明明人就在閣下身旁,會有機會讓這東西派上用場嗎?還是說你收到了出擊的許可?」

  達馬德沒回覆亞珥加修的疑問,他拎著皮袋轉過身子。

  「我會慎重使用的。」

  說完,達馬德便離開了亞珥加修的營帳。

  第二十天的攻防戰拉開了序幕。

  墨吉涅的進攻方式與一開始相同——他們以十餘人為一隊,抱著攻城梯跑著穿過壕溝,將梯子搭上城牆。而站在墊腳台上的弓兵則是負責支援他們。

  城牆上的月光騎士軍並排盾牌擋下弓箭,並在盾牌之間的縫隙倒下熱油、扔出石頭、砸下火把,攻擊那些架了梯子往上攀爬的墨吉涅士兵們。

  然而,月光騎士軍的反擊忽然出現了中斷的現象。在負傷與疲勞的影響下,有些士兵的動作變得遲鈍,使得他們理應駕輕就熟的反擊步驟出錯,產生了破綻。

  攀著攻城梯的墨吉涅士兵抓准機會跳了上來。他們勢不可擋地撲向城牆上頭,揮舞帶有弧度的長劍。第二人、第三人也隨之跟進。在守軍們為此分心的這段期間,第四人和第五人也握著長槍跳上城牆。

  墨吉涅軍從墊腳台射出的箭矢不分敵我地灑了下來。然而,受到較重打擊的一方,卻是緊靠在一起、隊形崩潰的月光騎士軍。

  相准趁著守軍中箭而畏縮的瞬間,墨吉涅兵砍出了手中長劍。他們積極地瞄準手臂和腳部攻擊,並在月光騎士軍武器脫手或是屈膝跪下後,給予致命的一擊。

  一旦被對方衝出了缺口,想壓回去就變得相當困難。城牆上的墨吉涅士兵愈多,月光騎士軍就愈無暇應付攻城梯。過不多時,他們就面臨了無論砍倒再多人,敵兵仍是不斷出現的窘境。

  負責指揮南側城牆的莉姆,立刻跑到了被衝出缺口的地點。

  「別用劍或槍,用盾牌!將盾牌並排在一起,在防禦箭矢的同時,將他們反推回去!」

  幾名士兵在混亂和流血之中聽從指示,將一名墨吉涅士兵從城牆上頭推了出去。被推到半空的墨吉涅士兵,從十阿爾昔的高度向下掉落,最後摔在壕溝的溝底。他全身的骨頭幾乎都斷了,身體扭向不自然的方向,宛如壞掉的人偶一般。

  莉姆自己也站上前線,砍倒了兩名墨吉涅兵。飛來的箭矢雖然擦過了她的頭盔和肩膀,但莉姆仍毫不畏懼地指揮著在場的士兵。

  布琉努兵和吉斯塔特兵展開了兇猛的反擊。與其說是用盾牌推擠,他們更像是握著盾牌毆打對手。墨吉涅士兵們被逼得不得不退後——然而,一旦在城牆上退後,其下場就只有死路一條。

  有人踩到了腳底下的鮮血而摔倒,也有人被屍體絆到而失去平衡。在雙方都各自增加了五至六名死者之際,月光騎士軍便成功將墨吉涅軍趕出了城牆上頭。

  「指揮官閣下,扔擲用的石頭用完了!」

  一名士兵氣喘吁吁地報告,讓莉姆皺起眉頭。

  「城牆下方應該還有備用的才對。」

  「那些備用的石頭也用完了。」

  「你去向其他單位調用,就說是我下的命令。」

  莉姆雖然也知道自己的命令相當蠻橫,但她已別無他法。那名士兵在用力喊了聲「遵命!」後,旋即跑了出去。

  ——只要其他的城牆沒被攻打的話,應該是調得到才對。不過……

  遠處忽然傳來了歡呼聲——又有墨吉涅士兵從別處殺出破綻,登上了城牆。這時,墨吉涅軍架在南側城牆上頭的攻城梯,總數已經超過了二十之多。

  莉姆雖然焦急地想要趕赴過去,但其實並沒有這個必要。只見待在附近的米拉將手中的凍漣一揮,剌向爬上城牆的墨吉涅士兵們。

  她手中的槍看起來就像是以冰塊和水晶打造一般,每當她揮動凍漣,城牆上就會舞動出白色寒氣的軌跡。每當槍尖刺出,敵兵的臉部或是腹部便會遭到貫穿,就此倒地不起。

  她那既美麗又凌厲的英姿,甚至讓後方的墨吉涅士兵們猶豫起要不要爬上城牆。

  過沒多久,莉姆等人退下了城牆休息。由西方諸侯和騎士團所編制的隊伍代替他們站上了南側的城牆。

  這支部隊以盾牌擋下箭矢,並利用長槍等長柄武器,一一將墨吉涅士兵們從梯子上戳了下來。他們也以手斧不斷揮砍長梯,幾座長梯也成功地被他們破壞了。

  隨著時間從早晨變為中午,又從中午來到黃昏,墨吉涅士兵總算是停止攻勢鳴金收兵。

  月光騎士軍雖然發出了歡呼聲慶祝這天的勝利,但士兵們的聲音里卻都帶著疲憊的氣息。

  ◎

  在收到馬西里亞港起火的消息後,堤格爾所率領的約兩萬騎月光騎士軍發出了歡呼。他們和柯方率領的賽維拉克騎士團分別後,已經過了五天。

  在這五天裡,堤格爾等人一直待在離格爾果瓦要塞二十貝魯斯塔遠的地方。他們拆成許許多多的小部隊,藏身在丘陵的陰影處或是森林裡頭,並等待著來自馬西里亞的好消息。此外,這樣的行動對堤格爾來說也是一種訓練。

  「他們成功了呢。」

  在向晚的天空之下,堤格爾露出笑容,望向騎著馬待在自己身旁的艾蓮和布魯烈克。三人隨即各自召集了隊長們,宣布出發的事宜。

  「雖然天快要黑了,但我們還是得從今天開始移動,即使入夜,在這幾天內還是要摸黑前進。就算速度會減慢一些也無所謂,要以與敵方拉開距離為第一優先。」

  聽完堤格爾的指示,隊長們點了點頭,敬禮過後便跑著離開了。堤格爾目送著他們的背影,而在他身旁的艾蓮則是交抱雙臂,感到佩服地嘆了口氣。

  「在聽到柯方卿的作戰計劃那個當下,我其實還滿擔心的,不過他們進行得很順利嘛。」

  不只是堤格爾,就連布魯烈克也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那個時候,堤格爾曾問過要怎麼對停泊在馬西里亞的那些船隻施展火攻,而柯方的回答是「利用竹筏」。

  「港都幾乎全都被墨吉涅掌握住,想和那邊的居民借船——即使只是僅能容納五、六人的小船,應該也是難如登天。不過,我們會在離馬西里亞有些距離的海岸搭建木筏出海,並乘著灣流前往馬西里亞的海港。向那些停泊在港口的船隻放火後,我們便會再次順著灣流逃出港口。」

  既然港都和大小船隻都被納入支配,敵方應該就不會想到有人會從海上襲擊吧——這是柯方的觀點,而事實證明了他的想法的確沒錯。

  過了一陣子,隊長們回報隊伍已經編制完畢的訊息。

  逐漸變暗的大地上響起馬蹄聲,月光騎士軍開始向前移動。而浮在空中的銀色新月,看起來就像是在靜靜地守望著他們。

  在格爾果瓦要塞附近待機的穆拉特軍,收到了停泊在馬西里亞的大量船隻遭到縱火的消息。

  穆拉特先是惡狠狠地咒罵那些不中用的友軍一番,接著他向克雷伊修派出傳令,並做起拔營的準備。他們要往南方前進了。

  「這會不會是敵軍試圖引誘我軍離開此處的陷阱,目的是將我們一網打盡呢?」

  一名部下雖然這麼勸諫,但穆拉特並沒有聽進去。他對自己的指揮能力相當有自信,即使這真的是敵方的圈套,他也打算一鼓作氣地正面迎戰。

  就如堤格爾的推測,穆拉特並沒有前往馬西里亞救援,而是打算在阿葛特構築新的補給線。現在的他們沒有阿布夏爾軍的支援,加上月光騎士軍的數量在己軍之上,讓補給線成了必須火速處理的重要問題。

  不過,堤格爾也因此達成了更為重要的目的。

  就結果來說,穆拉特等於是眼睜睜地放過了向北行進的月光騎士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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