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4.烈焰噴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正站在一片荒野上。

  地面被染成如劇毒般的紫色,一路延伸到視線所及之處。草木像是被燒焦似地呈現黑色,並彎曲成從未見過的模樣。吹來的風帶著詭異的微溫,天空則是被烏雲覆蓋,光是放眼望去,就讓心中的不安油然而生。

  堤格爾不曉得自己是何時、如何來到這裡的,但他對此並不抱持任何疑問,只是無言地信步前行。

  乾涸的大地上只迴蕩著青年的腳步聲。堤格爾發現自己的手上握著黑弓,但他並沒有攜帶箭矢。

  他看到在遙遠的另一頭有個疑似人影的輪廓,人影以和堤格爾相同的速度走了過來。青年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前行。

  過了不久,人影的輪廓逐漸變得鮮明,那是一名被黑袍包覆全身的矮小老婆婆。老婆婆的身高只到堤格爾的腰部,手裡拖著一柄做工粗糙的掃帚。

  兩人沒有交換視線和話語,就這麼擦身而過。

  不曉得走了多久後,遠處再次看到了人影。那名人影和剛才的老婆婆一樣,踩著腳步朝著自己走來。

  人影的真面目,是一頭巨大的怪物。它幾乎有堤格爾的兩倍高,肩膀寬得驚人,身材十分壯碩。它身上並沒有體毛,皮膚的顏色是讓人毛骨悚然的慘白;它的額上長有三根彎曲的角,其外貌讓人聯想起童話故事裡出現的惡鬼。

  這一回,堤格爾依然沒有和惡鬼交換視線和話語,就這麼擦身而過。

  忽然間烏雲散去,呈現出一整片的夜空。

  宛如被鮮血染色般的紅色月亮高掛天邊。不知為何,明明變成了紅色,堤格爾卻明白那個物體就是月亮。

  在那之後,青年繼續漫無目的地在荒野中前行,並與各式各樣的人影擦身而過。這些過客包括了背上長了翅膀的可愛妖精,以及扛著鶴嘴鋤的小矮人等等,就是沒有任何一個人類。而不管走了多久,眼前的景色都沒有任何改變。

  微溫的風捎來了聲響。那是浪濤翻騰時發出的聲音,看來這裡離海相當接近了。

  眼前的視野驟然一變。

  堤格爾正站在一處斷崖的上頭。

  懸崖的下方似乎是一片大海,底下傳來了浪花打在岩壁上頭的響聲。

  他探頭窺看,只見眼下是一整片綠色的海洋。過去所看過的藍色世界已不復存,眼前的海面就像是將渾濁的綠寶石溶於其中一般,顯得泥濘而黏稠。

  堤格爾無言地凝視了海面一會兒後,突然察覺到背後有一股氣息而轉過身子。

  只見一柄長劍倒插在地。

  劍身上頭布滿裂痕,刃上也出現了多處缺口,有著羽翼外型的劍鍔破碎得慘不忍睹。位於核心位置的紅寶石從中裂成了兩半,握柄被染成了紅黑色。

  堤格爾睜大了眼睛。迄今對任何事情都毫無反應的感情,在這時激烈地震盪著青年的心靈。由於衝擊太過劇烈,他甚至發不出聲來,身子也因恐懼而顫抖。

  青年知道這把長劍的名字,也知道長劍的主人是誰。堤格爾雖然想喊出她的名字,但喊出口的只有痛苦的喘息。

  堤格爾向長劍伸出了手——就在這時,他將視線投往數步之遠的前方地面。

  好幾把同樣腐朽殆盡的武器散布在前方,有些像是墓碑般倒插土裡,也有些像是屍骸般散落在地——彷佛在宣告這些主人的最後下場似地。

  「——啊!」

  堤格爾發出了幾不成聲的吶喊,從床鋪上彈了起來。

  視野里是一片黑暗,冰冷的夜風刺著肌膚。

  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的堤格爾猛喘著氣,以困惑的神情坐在床鋪的上頭。被汗水溽濕的衣服黏附在身體上頭。逐漸適應黑暗的雙眼,告訴他這裡是使節團借宿的宿舍內部,而他所在的正是自己的房間。

  「是作夢、嗎……?」

  在自言自語後,堤格爾這才明白那肯定是一場夢境。

  紫色的大地、紅色的月亮、綠色的海洋——全都是現實里不會出現的光景。

  還有那把傷痕累累、就算分崩離析也不奇怪的長劍——

  ——那一定就是艾利菲爾。

  這時,堤格爾察覺自己的左手正緊握著黑弓。他雖然總是把黑弓置放在自己的手邊,但似乎是在睡著時迷迷糊糊地抓住了。

  在黑暗之中,堤格爾靜靜地凝視黑弓。他回想起過去曾從蒂爾·納·法口中聽過的話語。

  ——它們打算改變整個世界,包括太陽、月亮、大地和海洋。

  剛才那段不祥的夢境,難道是黑弓讓他預見的未來之一嗎?

  還是說,從凡倫蒂娜那兒聽來的嘉奴隆真相,滲入了潛藏在堤格爾心底的不安,才會催化出那陣惡夢呢?

  要是這個世界被改造成魔物們盼望的模樣,她們就會落得那樣的下場嗎?

  ——我一定會阻止的,絕對不會讓那樣的光景上演。

  在黑暗之中,堤格爾握緊了黑弓。

  為了守護青年所重視的人們,這會是一場非贏不可的戰役。

  ◎

  昨晚,在結束與凡倫蒂娜的密談之後,堤格爾依照原本的計畫,造訪了蘇菲的宅邸。由於五名戰姬和莉姆剛好齊聚一堂,於是堤格爾便向她們說明起盧斯蘭的狀況,以及和凡倫蒂娜會面的事——但才說到一半,他就被眾人氣急敗壞地訓了一頓。

  艾蓮氣呼呼地大吼:「為什麼要跟她走啊!你這傻瓜!」米拉則是露出冰冷的眼神狠狠地說:「你的臉上寫著大大的『不及格』三個字。」

  莉姆以嚴格教師的態度說:「你太過相信對方了,就算要聆聽來意,也該由您來挑選場所才對。」莉莎憤慨地說:「你這樣做,不是差點就和我一樣身陷險境了嗎?」奧爾嘉則是輕輕地敲了青年的頭一下。

  就某方面來說,蘇菲的反應是最為激烈的——她用力地擰了一下堤格爾的臉頰。

  這個反應讓艾蓮、米拉和莉莎目瞪口呆,轉而開始安慰金髮戰姬,場面也因此而冷靜下來。

  狀況相當險峻。蘇菲立刻叫來了一名隨從,要對方以使者身分前往王宮。這是為了請尤金查證凡倫蒂娜和菲尼莉雅是否仍遵守著禁足的規範。派出使者後,蘇菲表情帶著幾絲陰影說道:

  「我想,在結束和堤格爾的交談後,她們兩個應該就分別從宅邸和王宮溜出去了。不對,也許是已經做好了逃脫的安排,才會和堤格爾接觸的。」

  然而,蘇菲的隨從最後卻沒能在這天晚上見到尤金。

  因為盧斯蘭昏倒所帶來的衝擊,讓王宮陷入了一片混亂。

  當然,尤金使出了渾身解數,試圖讓混亂平息下來,但他現在所需處理的包括了盧斯蘭負責的政務,因此處於時間再多也不夠用的狀態。就算另找人選處理政務,恐怕也無法收拾這般事態吧。

  待蘇菲的隨從造訪王宮的報告傳到尤金手中的時候,已經是破曉時分了。

  由於狀況如此,堤格爾等人先解散。而堤格爾之所以選擇回到宿舍,是因為該處距離王宮較近,再加上他得向葛斯伯等人說明的關係。

  迎接早晨後,在王都西側門外,堤格爾、艾蓮、莉姆、莉莎和奧爾嘉五人正聚在這裡。晨風相當寒冷,天空是一望無際的蔚藍,沒有一朵白雲。

  莉莎和奧爾嘉都騎在馬上,兩人接下來要前往路伯修——對莉莎來說則是返回領地。

  她們這麼做的理由有二。其一是因為統治波爾斯之地的卡薩柯夫,迄今還是忽視著王宮的召集命令。波爾斯和路伯修相鄰,雖說和上一任卡薩柯夫統治的時期相比弱化許多,但仍是不容小覷的對手。

  理由之二,則是為了預先為菲尼莉雅已經從王宮逃脫的狀況做準備。況且,莉莎也認為,自己應該親口和部下解釋關於前些日子戰姬內鬥的真相。

  雖說已經送了信件回去,但終究無法得知士兵們的反應。正是因為目前時機敏感,所以必須要謹慎應對,避免士兵們情緒失控。

  「你的傷勢已經沒問題了吧?」

  艾蓮抬頭看著莉莎,以擔心的神情探問。紅髮戰姬笑了笑。

  「想不到你居然這麼愛操心,昨天不是才問過嗎?」

  莉莎展露笑顏,用力轉了轉左臂,以得意的神情俯視艾蓮。銀髮戰姬雖然露出苦笑,但很快就轉為嚴肅。

  「要小心啊——莉莎。」

  若沒有自我提醒,現在的艾蓮還是沒辦法自然地喊出她的暱稱。莉莎嘴角含笑,回應道:「你也是。」接著,莉莎伸出右手,依序和艾蓮、莉姆和堤格爾握手。

  「就算你人在路伯修,我也會快馬加鞭地趕過去的。」

  堤格爾以認真的神情仰望莉莎,溫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別說這種話啦,我都想把你拉上馬載回去了呢。」

  莉莎雖然以說笑的口吻回應,但瞧她久久握著青年的手不放的反應來看,她應該有一半是真的想把他帶走吧。

  接著,堤格爾也和奧爾嘉道別。

  她之所以會和莉莎同行,是為了防備菲尼莉雅的動向。讓人驚訝的是,決定要如此行動的,正是奧爾嘉本人。

  「真的不要緊嗎?」

  雖然知道不該對她的決定潑冷水,但青年還是忍不住這麼問道。

  奧爾嘉治理的布雷斯特位于吉斯塔特的東部,凡倫蒂娜治理的奧斯特羅德則是位於東北部。萬一凡倫蒂娜溜出王都,回到了自己的公國,那布雷斯特就可能成為她侵略的對象。

  「相信我,堤格爾。」

  奧爾嘉以那對讓人聯想到黑珍珠的眸子凝視堤格爾,短短地這麼說道。

  她之前在會議上表游過的考量如下:

  在凡倫蒂娜和菲尼莉雅聯手的狀況下,她們應該會想儘快讓兵力會合才對。換言之,和布雷斯特相比,路伯修遭到攻打的機率明顯高上許多。

  此外,凡倫蒂娜若是攻打布雷斯特,就會拉開與菲尼莉雅之間的距離。況且,就算拿下了布雷斯特,她也得為了維持駐軍而分散兵力。

  進一步來說,若是抓準時機,奧爾嘉甚至可以藉助莉莎的兵力,反過來攻打宛如空城的奧斯特羅德。考量到這些風險,凡倫蒂娜攻打布雷斯特的機率可說是相當低。

  而在最後,她則是以「我方既然有五人,就應該將力量集中起來」作結。

  聽完奧爾嘉的說明,無論是堤格爾、莉姆還是戰姬們都安靜了下來。因為他們都沒想到,這位最年幼的戰姬居然會提議如此大膽的計畫。而最教人刮目相看的,莫過於她願意放手讓自身統治的公國陷於危局的膽識。

  「從第一次和你相遇起,我就一直相信著你喔。」

  堤格爾握住了奧爾嘉小巧的手掌。這時,青年察覺她的手正微微地顫抖著。於是堤格爾用上了空著的左手,包覆住奧爾嘉的手掌,直到她的顫抖平息下來為止。

  「——謝謝你。」

  那張冷漠的神情這時稍稍舒緩了下來。「奧爾嘉——」堤格爾呼喚道:

  「事情一定會進展得很順利的,就如你所想的那般。」

  奧爾嘉用力地點了點頭,接著,她像是在開玩笑般這麼說道:

  「我也希望能順利和堤格爾生小孩。」

  對此,青年只能回以苦笑。

  目送兩人沿著道路朝西北而去,直到看不見背影后,堤格爾、艾蓮和莉姆便走進了王都的城門。

  「不曉得琉德米拉和蘇菲有沒有順利見到尤金閣下啊。」

  走在街道上的艾蓮說道。兩人之所以不在場,是因為她們打算與尤金直接會面,好好說明來龍去脈的關係。為此,米拉等人在蘇菲的宅邸前就先和莉莎她們道別了。

  「他有和戰姬會面的打算,我想應該是沒問題的。」

  莉姆雖然這麼回答,但話聲里藏不住些許的不安。這時堤格爾問道:

  「艾蓮,你們不回萊德梅里茲沒關係嗎?」

  「我已經先叫盧里克在今早動身,先一步回去傳達訊息了。不過……」

  艾蓮以煩惱的神情回答,並將紅寶石般的眸子投向副官。

  「莉姆,你認為我們能動員多少兵力?」

  「就算把時間拉長來看,頂多也只能動到四千吧。其中三千為步兵,一千為騎兵。」

  莉姆的回答沒有任何遲疑,應該是早就估算好了吧。

  今年的春季至夏季,萊德梅里茲軍一直在布琉努四處征戰。目前仍有不少士兵傷勢未愈,也有許多士兵尚未恢復疲勞。此外,就算有正當的理由,強迫他們再次出征,終究還是會讓士兵們萌生不滿,士氣也會隨之下降。

  「雖然難受,但也只能用這個數字去思考了……」

  「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事嗎?」

  堤格爾這麼一問,銀髮戰姬隨即搖了搖頭。

  「你的好意讓我很開心,但暫時先不要有所動作吧。畢竟你的發言,會等同於整個布琉努的發言啊。況且——」

  艾蓮的雙眼在這時更顯凌厲,紅寶石般的眸子綻放出滿滿的戰意。

  「菲尼莉雅要由我做個了斷。」

  這句話語蘊含著不容介入的覺悟。堤格爾和莉姆無言地交換了一個視線——體察到青年的心情後,莉姆輕輕點了點頭。

  她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什麼事,自己都要守護艾蓮。

  ◎

  堤格爾等人抵達王宮時,發現米拉和蘇菲正在門口等候。看到米拉凝重的神情和蘇菲緊張的模樣,三人很快就明白狀況非同小可。

  「發生什麼事了?」

  聽到艾蓮短促的詢問,蘇菲一邊轉過身子一邊答道:

  「你們三個一起來吧,這樣最省事。」

  在蘇菲的帶路下,堤格爾等人走在王宮的走廊上。

  ——明明是外國的王宮,但總覺得在這個冬天已經來過非常多次了啊。

  堤格爾驀地閃過了這樣的念頭。王宮的氣氛前所未有地慌亂,就連低階的文官和侍女都踩著急促的腳步忙碌著。甚至還有人不慎跌倒,或是與他人撞在一起。

  堤格爾側眼看著這些人們,並被帶到了一處會議室。米拉小聲地告訴他:「這是王宮裡最大的會議室喔。」蘇菲推開了會議室的門,堤格爾等人隨後跟了進去。

  會議室固然寬敞,但也許是沒有窗戶的關係,因此稱不上是明亮的空間。照亮室內的,是吊在天花板上的銀制吊燈,以及置放在中央處大桌上的燭檯燈光。

  包含尤金在內的王國重臣似乎已經就位,堤格爾等人登時成了他們注目的焦點。

  「讓布琉努的貴客入席真的妥當嗎?」

  一名重臣對堤格爾投以猜忌的目光。尤金回答道:

  「這位客人不只是盧斯蘭殿下的友人,也深獲先王陛下的信任。當然,我也相當信任他。之所以邀他入席,是為了讓他知悉我國的現況,並視場合向他請求協助。」

  灰發伯爵的語氣平穩,卻充滿了威嚴,足以讓出言質疑的重臣安靜下來。堤格爾等人行了一禮,在空著的位子上就坐。會議室的門隨即被關了起來。

  尤金環顧了眾人一圈。

  「剛才傳來了好幾道消息。其一是墨吉涅軍在南部國境現身了。其數量約有四千至六千之多,數字的浮動相當大。」

  室內登時吵雜起來。這項消息對重臣們帶來了新一波的衝擊,令他們面面相覷。

  「墨吉涅軍是真的出兵入侵了嗎?」

  一名文官像是代表眾人似地皺起眉頭。他會有這種疑問也是無可厚非,畢竟接下來明明就是隆冬時節,素有耐熱畏寒之評的墨吉涅人居然還會揮軍出擊,實在是讓人難以想像。

  「目擊報告不只一件,應該不是誤傳吧。雖說他們素來懼寒,但也不能因此小看他們而置之不理。」

  尤金轉動視線,望向兩名戰姬。

  「琉德米拉·露利葉閣下、蘇菲亞·歐貝達斯閣下,雖然還不知對方確切的數量,但能麻煩你們應對嗎?」

  「遵命。」兩人異口同聲地說著,恭敬地低下了頭。

  之所以動用了兩名之多的戰姬,是有理由的。而這也和尤金提及的「正確的數量不明」的這個部分有關。他希望能儘快結束這場戰事,讓不安的氛圍不至於蔓延到國內的各處。

  尤金像是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似地,開敔了下一個話題。

  「其二則是比多格修公爵——朱利安·克魯提斯舉兵叛亂了。他要求剝奪盧斯蘭王子的王位繼承權,並將之逐出國境:而波爾斯伯爵艾戈爾·卡薩柯夫也送了書信入宮,要求將我逐出國境。」

  會議室再次吵雜起來。比多格修公爵是吉斯塔特北部的上流貴族,上一任的領主伊爾達甚至擁有排行第七的王位繼承權。而波爾斯伯爵也同樣不容小覷,上一任領主卡薩柯夫是一名優秀的戰士,甚至有著「染血的卡薩柯夫」的別名。

  說完,尤金的臉色變得相當僵硬。伊爾達曾是他的知己,但既然走到了這一步,他就不得不懲罰比多格修公爵家了。就算要從輕發落,也得先出兵制伏公爵,再思考該如何安置。

  「比多格修和波爾斯——這兩家皆是我國的名門高第,但也不能因此答應他們的要求。眾卿,還希望你們能多加留意是否還有意圖仿效、抑或是試圖與他們共謀之輩。」

  重臣們從尤金的表情和話語看出了他的決心,一同打直了背脊。

  ——北、西北和南部啊……

  堤格爾在腦中描繪起吉斯塔特的地圖,無聲地沉吟著。要是凡倫蒂娜和菲尼莉雅在這時掀起動亂,那就要加上東北部和西部了。

  如此一來,吉斯塔特全境都會陷入戰火之中。倘若真的發展到這一步,那是不是代表墨吉涅軍和貴族們的動作,全都是凡倫蒂娜一手操控的呢?

  「關于波爾斯伯爵,我打算請伊莉莎維塔·法米那閣下前去處理。我已經派出了使者。」

  尤金的說明讓堤格爾等人交換起視線。不曉得莉莎的行動能不能早一步趕上——堤格爾忍不住想向眾神祈禱,希望她能順利度過眼下的難關。

  「至於比多格修公爵……雖然有點危險,但我打算派遣使者造訪鄰近的諸侯,請他們協助處理。」

  一名重臣對於尤金的話語表示異議。

  「不如撤回凡倫蒂娜閣下的禁足令,請她前去討伐比多格修公爵吧?她所治理的奧斯特羅德鄰近比多格修,同時也可以給她洗刷一污名的機會。」

  「不,帕耳圖伯爵的決定是對的。我們不能完全仰仗戰姬閣下。」

  「然而,要是那些諸侯們支持比多格修的主張,那可該怎麼辦?自上一任公爵在位起,公爵家就和鄰近諸侯們建立了良好的信任關係啊。」

  重臣們相互交換起意見,但尤金並沒有改變自己的決定。

  「我不能撤回凡倫蒂娜閣下的禁足令。她也和亡故的伊爾達卿有著深厚的交情,恐怕也曾和朱利安卿有所交流吧。」

  尤金的態度讓人聯想起能夠抵禦風雪的岩壁,完全沒有任何的動搖。而重臣們也提不出能夠說服他的意見,只能紛紛採取讓步。

  這時,堤格爾首次開了口。

  「在下——不,布琉努王國會支持盧斯蘭殿下,同時也會協助輔佐殿下的尤金·舍巴林閣下。與這兩位敵對者,即是與布琉奴王國為敵——希望各位能明白這一點。」

  重臣們發出了「喔喔」的喊聲。雖說歷經激戰而處於疲憊期,但布琉努不僅擊退了薩克斯坦軍,還將入侵國內的墨吉涅軍攆出境外。

  而現在宣言支持盧斯蘭的青年,則是在這些戰役里擔任總指揮官,並擁有外國贈與的「流星落者」和母國頒發的「月光騎士」稱號的英雄。

  「感謝您,馮倫伯爵。」

  尤金簡短地表示謝意,接著他抬起臉龐,環視了眾人一圈。

  「還請眾卿不要怠慢,做好隨時都能行動的準備。特別是——譴責我的波爾斯伯爵雖然情有可原,但對盧斯蘭殿下表示非議的比多格修公爵絕對不可饒恕。我再說一次,為了杜絕贊同他們的人出現,還請眾卿向周遭的人物宣揚此事。」

  尤金的眼神里,蘊含著能讓在王宮——或是戰場上久經風浪的老將們為之折服的光芒。被這股氣勢懾倒的重臣們紛紛低下頭,宣誓會遵守指示。

  接著,會議便畫下了句點。

  尤金沒有起身離席,指示要堤格爾和戰姬等人留下。在重臣們離去,尤金的隨從也移動到走廊待命後,會議室里就只剩下六人而已。

  歷經那場激動的會議後,尤金的臉上還帶著些許紅潮,但仔細一看,就能瞧出他臉上帶著濃濃的倦意。灰發伯爵環視堤格爾等人後,靜靜地說道:

  「凡倫蒂娜閣下和菲尼莉雅閣下,都在昨日晚上至天亮的這段期間裡逃跑了。」

  尤金用力低下頭,向眾人致歉。由於這是意料中的事,堤格爾等人並沒有太過驚訝,但取而代之的,不安與緊張盈滿了全身。

  「逃跑之後,您知道她們目前的下落嗎?」

  堤格爾問道,而尤金搖了搖頭。

  「我姑且先派了使者前往奧斯特羅德和萊格尼察,但還得過一段日子才會傳來消息。我雖然也派了人私下查訪各處城鎮,但不僅不能把事情鬧大,要在茫茫人海里尋找兩人也絕非易事。」

  「我想,她們有極高的可能性是以各自的公國為目的地。畢竟她們倆的目的,應該就是擴大混亂的規模吧。」

  蘇菲這麼發言,尤金則是以沉痛的神情點了點頭。

  「雖然說這個也是於事無補,但若是在盧斯蘭殿下舉辦加冕典禮後再發生這些事,就好辦多了。」

  戰姬無法忤逆國王,只要國王下令,戰姬們就得停止戰事。

  然而,現在的吉斯塔特並沒有國王。盧斯蘭的立場仍為王子,而尤金只不過是盧斯蘭的代理人罷了。

  盧斯蘭若是大幅調整行程,立刻舉辦加冕典禮的話,也許就能當上國王了。然而,這麼做又會導致貴族諸侯的不滿。像朱利安·克魯提斯這類貴族,肯定不會錯過這個能大聲譴責盧斯蘭的機會。

  「盧斯蘭殿下的容態還好嗎?」

  莉姆問道,尤金對此搖了搖頭。

  「由於做過靜養,殿下現在相當健康,然而,他的記憶似乎出現了一些不尋常的狀況。」

  尤金表示,盧斯蘭不僅忘掉了會每日相見的侍從長的事,甚至遺忘記了自己的兒子瓦雷利的名字。當然,尤金是判斷在場眾人不會將此事外傳,才會說出這些事的。

  堤格爾想起了上次與他見面的那段插曲,忍不住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關於菲尼莉雅閣下的處置——」尤金拉回了話題。

  「我會再次派遣使者前往路伯修。艾蕾歐諾拉閣下,能麻煩您應付萊格尼察嗎?」

  「這是當然。」

  艾蓮抬頭挺胸地回應。銀髮戰姬緊握雙拳繼續說道:

  「在下一定會制伏菲尼莉雅,請尤金閣下儘管放心。」

  尤金和在場的成員一一用力握過了手,再次說了一次:「拜託你們了。」

  ◎

  離開會議室後,米拉輕輕地嘆了口氣。她不是為開戰感到厭煩,也不是對尤金的命令有所抗拒,而是為「那件事」感到無奈。

  ——又得和那些傢伙交手了啊。

  她今年春天在國境上的要塞與之對瞪,夏天則是在布琉努與之交戰,如今到了冬天還得與之對壘,這終究讓她感到心煩。

  「——米拉。」

  被人以暱稱呼喚,凍漣的雪姬隨即回頭一望,只見堤格爾正以擔心的神情凝視著自己。青年以沉穩的口氣探詢道:

  「你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事嗎?」

  「也沒什麼大不了——」

  說到一半,米拉將身子轉了過來,直直地仰望堤格爾。

  「我露出了那種憂心忡忡的表情嗎?」

  「是啊。雖然說起來有些詞不達意,但總覺得米拉看起來不像平常的樣子呢。」

  「你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呀。」

  堤格爾笑了笑,搔了搔他深紅色的頭髮。

  「畢竟這種舉國上下為之大亂的場面,我在布琉努就體驗過好幾次了。」

  米拉也露出了微笑,回想起來,她也有好幾次是陪伴青年在場的。

  「就算真的感到不安也沒關係。等到一切告一段落後,你再泡紅茶給我喝吧。」

  米拉沒有回答,而是直直地盯著堤格爾好一會兒——忽然間,她抓住了青年的手掌。

  「借我一下。」

  這句話算是對艾蓮說的。米拉沒理會呆愣在場的三人,拉著堤格爾走在寬敞的走廊上。擦身而過的文官和女官們似乎都忙於手邊的工作,沒對米拉和堤格爾特別留意。

  找到一處無人的庭園後,凍漣的雪姬便踏入其中。

  這座庭園並不大,地面上擺放了許多白色的盆栽,種植了白色的雪花蓮、黃色的側金盞花和紫色的紫花地丁等等,布置出萬紫千紅的花道,由於這處庭園的天花板是打通的,因此午後的陽光正和煦地散落在這些花朵的上頭。

  米拉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堤格爾。青年似乎對藍發戰姬唐突的行動感到有些驚訝,但還是露出了相信她這麼做是有理由的神情凝視米拉。

  ——雖然露出一副傻樣,但在要保護想守護的事物時,你總是拚盡了全力呢。

  他之所以會如此拚命,並非出於自視甚高,或是自己擁有很多東西的念頭。

  而是因為真的認為那些事物很重要,他才會豁出一切,貫徹自己的意志。

  米拉迷上了他這樣的身影,內心因他的意志而熾熱,並愛上了他這樣的眼神。

  愈是讓他知曉自己的事,內心就愈是雀躍,內心也被一股股的暖意填滿。

  直到這時,米拉才察覺自己依然緊握著青年的右手,但她並沒有將手放開。

  她知道彼此之間的立場有多麼不同,因此,她一直認為保持這樣的距離也無妨。然而——

  米拉將視線從青年身上抽開,側眼望向朵朵鮮花——但沒看多久,她又轉而望向地面。雖然她緩緩抬起了頭,但在堤格爾的臉孔進入視野之前,她又再次低下了頭,臉頰也變得紅潤。

  堤格爾也莫名緊張了起來,靜靜地等待著她的話語。

  米拉盯著自己正

  緊握的堤格爾右手。透過一次次打獵和戰場鍛鍊出來的右手手指上,烙下了無數的白色傷痕,就像是在宣示他射出的箭矢數量有多麼驚人似地。

  米拉以雙手輕輕握住了心愛男子的右手。那隻手比自己的手更大,有著粗糙而乾硬的感觸,卻神奇地十分溫暖。米拉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琉德米拉,露利葉凝望著青年,開口說道:

  「——堤格爾。」

  呼喚他的名字後,內心的感情隨之潰堤,思念紡織成句,自嘴裡流泄出來。

  「我喜歡你,我愛你。」

  講完之後,少女的臉頰隨即因為緊張和興奮而漲紅起來,眼眶也微微泛著水光。

  她嬌小的雙手更為用力地握住了堤格爾的手掌。「終於說出口」的解放感和「不小心說溜嘴」的緊張感交互盤旋在她的心頭,並用上更大的力氣握住了堤格爾的手掌。

  另一方面,堤格爾則是陷入了無暇感到痛楚的巨大困惑之中,就此呆站著不動。對青年來說,少女的告白實在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他一直知道米拉對自己抱持著好感,也對此感到開心。

  然而,他終究只是將之視為戰姬——或說是戰友的好感,說得更精確一些,他是硬要自己這麼認定的。

  只要好好思考過雙方的立場差異,就會得出「這樣的想法最為合適」的結論。米拉雖然偶爾會做出大膽的舉止,卻還是會避免自己說出確切的話語。

  然而,她卻克服了內心的糾葛和障礙,表白了自己的心意。

  ——既然米拉都坦白說出口了,我也得回應才行。

  無論這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堤格爾還是下定了決心,準備將回答說出口——但就在這時,米拉卻尖銳地開了口。

  「——等一下。」

  被搶先一步的堤格爾登時說不出話來。這時米拉終於鬆開了手。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也沒關係。」

  不解其意的堤格爾愣愣地凝視著藍發戰姬。米拉露出了有如完成惡作劇的孩童般的純真笑容,向青年問道:

  「不過,你先回答我一件事就好——聽到我喜歡你之後,你有覺得很開心嗎?」

  雖然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才是正解,但堤格爾還是點了點頭,這確實是他最真實的想法。雖然想到艾蓮、蒂塔和蕾琪的身影,會讓他產生搖頭的衝動,但既然米拉麵對他坦承了內心的情感,他就不該在回答上有所掩飾。

  「謝謝你。」

  米拉投注了全身的情意,向青年道了聲謝。

  ——好可怕……不過,坦白自己的心情,居然是這種感覺……

  在告白的當下,一股即使是再嚴酷的戰場上也不曾感受過的緊張感竄上了米拉的背脊。而在把話說到最後的瞬間,她則是萌生出一股想高聲叫好的興奮感。

  表白心意就是如此重要的一步。

  至於堤格爾的立場和自己的立場,她都暫且拋諸腦後了。關於這些問題,她只要稍後再找蘇菲等人一同思考就好。

  「那我去去就回——我很期待你的回應喔。」

  米拉頂著一張嚴肅的神情,和蘇菲一起走在王宮的走廊上。

  結束告白的藍發戰姬在離開庭園時,發現艾蓮、莉姆和蘇菲正在等她。艾蓮一臉不悅,莉姆面無表情,蘇菲則是露出微笑。

  莉姆姑且不論,看到堤格爾在眼前被人帶走的艾蓮和蘇菲,是絕對不會乖乖地目送他離開的。不過,對於米拉打算做的事,就連艾蓮都沒有從中作梗,而是發揮了包容力避免衝突發生。

  米拉和蘇菲與堤格爾等人道別,朝著王宮外頭走去。她們必須儘快趕回自己的公國,做好迎戰墨吉涅軍的準備才行。

  「你覺得敵方的將領會是克雷伊修嗎?」

  「那是不可能的。」

  對於米拉輕描淡寫的提問,蘇菲表示了否定的意見。

  「那個『赤胡』在歷經與布琉努之戰的敗北後,是不會在傷勢未愈的狀態下選擇在冬天侵略我國的。應該是哪個想要立下戰功的內鬥政敵吧。」

  「我想也是。」

  米拉像是表示同意似地點了點頭。自成為戰姬以來,兩人已經和墨吉涅軍交手過無數次,因此這種程度的推估對她們來說有如手到擒來。

  她們簡單地討論起軍隊的數量和編制、該從哪個道路進軍等等話題,在離開王宮之際,兩人在公務方面的討論也告一段落了

  就在要抵達蘇菲的宅邸之際,一直猶豫不已的米拉,還是道出了自己向堤格爾告白的舉動。這是因為雖然米拉並沒有特意要求,但蘇菲卻將向青年告白的順序讓給了自己。一想到這裡,她就覺得有必要回報這件事。

  蘇菲睜大了眼睛,先是驚訝地「哎呀」了一聲,接著便露出笑容稱讚朋友的勇氣。

  「恭喜你,米拉。」

  「又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我可還沒收到答覆呢。」

  米拉將視線避開蘇菲,低聲地這麼說道。看到她的反應,金髮戰姬露出了慈藹的眼神,並搖了搖頭。

  「並不是如此喔。有把話好好傳達出來,是非常重要的事。況且——」

  忽然間,蘇菲的微笑帶了點調侃的氣息。這樣的變化,令米拉訝異地抬頭仰望蘇菲。

  「你說『況且』……是什麼意思?」

  「我想做的事情,似乎真的有成功的可能性了。我打算找來米拉、艾蓮、莉莎和奧爾嘉,讓我們五人一同贈與堤格爾地位或是稱號喔。就算只能給一個徒具其名的象徵,我也希望可以作為讓他往來吉斯塔特的理由。」

  「這樣肯定是不會受到認可的吧?說起來,你打算用什麼理由上報……」

  米拉露出了傻眼的神情,但蘇菲只是輕輕一笑。

  「這和用什麼理由沒有關係。只要我們五個人都有此意的瞬間,那就能形成政治上的影響力了。」

  米拉忍不住伸手掩口。地位僅在國王之下的戰姬,若是其中五人都願意向異國的重要人物贈禮,那確實是會形成一股政治上的影響力。

  「若只是一、二人這麼做,也許會被認為是出於兒女私情,但五個人就不同了。」

  「不過,這有必要等到我做完告白再做嗎?」

  米拉側首不解。她認為,蘇菲若是在告白之前和她提出這計畫,自己應該也會欣然贊同才是,而其他三人想必也是如此。只見蘇菲聳了聳肩。

  「我想,若是這麼做的話,你大概會拿政治手段作為藉口,掩蓋住自己的心意吧——畢竟這樣做是很輕鬆的。所以說,我才會希望你能親口表白一次。」

  米拉紅著一張臉,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

  自溜出王宮後過了六天,菲尼莉雅·阿爾夏芬順利地返抵萊格尼察的公宮。菲尼莉雅事先備了數頭馬匹,她幾乎是在不眠不休的狀態下不斷更換馬匹,沿著道路一路騎回來的。

  距離萊格尼察愈近,風就顯得愈是冷冽,也開始看得見頂上積雪的遠處群山。再過不久,就得迎接三不五時都是下雪天的真正嚴冬了。

  即使抵達了以砂色石頭堆砌、偶爾摻了些黑色大理石的公宮,她還是沒有顯露出疲憊的模樣。在驚訝之色溢於言表的僕從們出來迎接時,她先是下令召集公宮裡重要的武官和文官,接著又短短地補上一句:

  「我要開戰。」

  由於召集重臣需要耗費約莫半刻鐘的時間,菲尼莉雅就在這段期間沖了個澡,並換上了乾淨的衣服。她將金紅兩色的短劍插入自己的腰間,試著敲了巴爾格雷的劍鞘後,雙劍的刀刃就像是在給予回應似地,發出了些微的熱度。

  在逃出王都之際,她試著在腦中想著「來到我的手邊」,結果龍具真的隨之出現了。對於菲尼莉雅來說,這兩把短劍如今已是她重要的搭檔了。

  由於她很清楚身體還殘留著疲憊感,因此她只喝了碗湯,隨即前往會議室。踏入室內後,只見萊格尼察的重臣們已經齊聚一堂了。

  不安、緊張、懷疑、猜忌、信任——黑髮戰姬承受著各式各樣的視線,但她老神在在地不當一回事,並環顧起眾人的臉龐。

  「我應該已經吩咐過了,我要開戰,而對象是萊德梅里茲。」

  重臣們登時一陣譁然。其中一名官員像是下定決心似地,來到了菲尼莉雅的面前。

  「戰姬大人,能請教您的理由為何嗎?自上一任的戰姬大人在位迄今,萊格尼察就一直和萊德梅里茲保持著良好的關係……」

  「這我知道。」

  菲尼莉雅尖銳地打斷了對方的話語,繼續開口說道:

  「你們應該聽說過,我對路伯修的戰姬動了手,並受到王宮的禁足處分吧?」

  重臣們全數安靜下來,他們的表情明顯透露

  出知情之意。

  「帕耳圖伯爵企圖篡奪王位,而萊德梅里茲的艾蕾歐諾拉、路伯修的伊莉莎維塔和波利西亞的蘇菲亞則是暗中相助。我是在透過告密知悉此事後,才會與伊莉莎維塔一戰的。」

  菲尼莉雅將卡薩柯夫的告密說得煞有其事,這麼交代了前因後果。重臣們的臉上充滿了驚愕之色,額上滲出了汗水,卻只能豎耳傾聽。這是因為他們也很清楚尤金和艾蓮的往來相當密切的關係。

  「然而,臣聽說,路伯修的戰姬大人和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大人交惡的程度非比尋常……」

  「不過在去年冬天,她們不也並肩對抗了奧格爾特·卡薩柯夫嗎?」

  菲尼莉雅迅速回答道。這是凡倫蒂娜事先告訴她的說法。

  「那麼,要由我方主動攻向萊德梅里茲嗎?」

  中午武官的問題,讓菲尼莉雅搖了搖頭。

  「我們要裝作攻打路伯修,將敵方引入萊格尼察的深處。」

  菲尼莉雅指示一名文官拿來地圖,攤平在桌上。

  「我對萊德梅里茲的戰姬知之甚詳,考慮到她和前任戰姬的往來,應該是不會在我國內部恣意妄為才是。然而,那人背叛了王子殿下,我們有討伐她的義務。不過——」

  重臣發現,以菲尼莉雅的個性來說,這句話說得罕見地長。他們回想起來,這位現任的主君一直以來,都是秉持著非必要的話語絕不多說的行事風格。

  菲尼莉雅再次將視線掃過了重臣們的臉孔。

  「不願出戰者,我也不會強加逼迫。我會安排守護公宮的職責,因此儘管報上名來吧。」

  間隔了短短几拍後,重臣們一同屈膝跪下,並垂下了頭。

  在當上戰姬後這近一年的時光里,菲尼莉雅充分地證明她不僅是個優秀的戰士,同時也是個有能的領主。此外,在重臣之中,也有人想起了在今年秋季的尾聲,造訪萊格尼察公宮的艾蓮和菲尼莉雅曾有過言語上的衝突。

  如此這般,萊格尼察決定向萊德梅里茲開戰。而眾人的主君——黑髮戰姬的野心,依舊還是沒為任何人所知。

  ◎

  約莫在萊格尼察開始為戰爭做準備的同時,艾蓮和莉姆也抵達了萊德梅里茲的公宮。面帶驚愕神情出來迎接風塵僕僕的主君和副官的,乃是早兩人數刻鐘先行出發的盧里克。

  「連兩位都回來了嗎……?」

  這便是因訝異而皺起臉龐的光頭騎士所說的第一句話。在吩咐其他趕忙奔來的騎士和士兵照料馬匹後,艾蓮帶著氣宇軒昂的神色向盧里克點了點頭。

  「我晚點會交代詳情,但總之要開戰了。幫我把大家叫來。」

  接著,在盧里克和部下們在公宮裡四下奔走的這段期間,艾蓮和莉姆也前去盥洗打理了一番。

  收到身處要職的騎士和將軍聚集到會議室的消息後,莉姆造訪了艾蓮的房間。

  艾蓮這時剛好將衣服換完,左手正握著收在鞘中的長劍。艾利菲爾似乎感受到主人的霸氣,在室內捲起了微風,揚起了艾蓮的銀髮。

  「——艾蕾歐諾拉大人。」稍事思索後,莉姆呼喚了自己的主君。

  「雖然這個問題有些唐突,但您認為我的衣服如何?」

  被問了這個奇妙問題的艾蓮,露出了詫異的神色望向比自己年長的副官。

  「你穿的是平時的軍服吧?有哪邊變得不一樣了嗎?」

  「不,正如艾蕾歐諾拉大人所說,這是和平常一樣的軍服。自從當上艾蕾歐諾拉大人的副官迄今,我已經和這套衣服相處了大約四年的時光了呢。」

  莉姆雖然微笑著回應,但旋即轉變成嚴肅的神情。

  「艾蕾歐諾拉大人,我們已經穿慣了現在的服裝。在下並不是要您遺忘過去,或是切割過往。不過,艾蕾歐諾拉大人如今身為戰姬,在下則是您的副官,而菲尼莉雅同樣也當上了戰姬,還請您千萬不要忘記這樣的事實。」

  莉姆的話語讓艾蓮皺了一下眉頭,但隨即露出了不當一回事的神情說道:

  「也有些事情是從過去到現在都不曾變過的——比方說你對熊的喜愛之類的。」

  「艾蕾歐諾拉大人!」

  被這麼一調侃,莉姆忍不住稍稍紅起了臉龐。銀髮戰姬以一副開懷的神情笑了笑。

  「抱歉,不過,我知道你想說的是什麼了。我必須以一名戰姬的身分,前去討伐同為戰姬的菲尼莉雅,是這樣沒錯吧?」

  恢復冷靜的莉姆答了句:「是的。」不過,她藍眼裡的不安卻遲遲沒有消退。艾蓮走到莉姆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若是形成雙方戰姬帶兵衝撞的場面,那就得在我拖住她的這段期間裡,交給你衝散萊格尼察軍了。雖說派遣使者前往路伯修,請莉莎或奧爾嘉率軍夾擊是最好的狀況,但應該很困難吧。」

  「是的,菲尼莉雅想必會盡力妨礙這樣的計畫。此外,伊莉莎維塔大人和奧爾嘉大人,目前還得持續警戒卡薩柯夫和凡倫蒂娜的動向才行。」

  「也只能用『起碼沒人前來打擾』來安慰自己了吧——我們走吧。」

  兩人走出房間,靜靜地走在通往會議室的走廊上頭。

  在會議室里的將兵們聽聞要與萊格尼察開戰的消息後,與會者無不震驚。

  然而,關於戰姬們在王都展開內鬥一事,他們已經從艾蓮、莉姆和盧里克口中聽說過了。而他們也看過了身為代理統治者的尤金髮布的命令書。

  「雖說要攻打萊格尼察,但我並不打算襲擊村鎮,或是對領民發起掠奪。我的目的,就只是討伐菲尼莉雅這個亂源罷了。希望你們能明白這點,隨我出擊。」

  正如莉姆所說,艾蓮已經在戰姬這個位置上做了四年,將兵們都很知悉她的個性和作風,對於主君寄予了相當深厚的尊敬和信任。此外,當上指揮官等級的將軍們也知曉尤金的存在,對於這項來自王宮的命令相當重視。

  士兵們歡欣地宣誓會跟隨銀髮戰姬,並懷著自豪的情緒揚起了黑龍旗和黑底銀劍的萊德梅里茲軍旗。

  翌日,艾蓮率領著四千兵力,離開了萊德梅里茲。

  ◎

  吹過荒野的風,正帶著冬意漸濃的冷冽寒氣。

  率領了約五千左右兵力的墨吉涅王族哈基姆,自越過吉斯塔特的國境後,已在境內待了十天左右。

  在侵入吉斯塔特領土之後的頭幾天,墨吉涅軍的行動簡直可以用「獸性大發」來形容。他們燒毀了好幾處村落和城鎮,並毫無節制地進行掠奪或是施暴,被抓到的吉斯塔特人,則是被他們帶回本國做為奴隸。雖然在鄰近領主的士兵和來不及逃跑的人們的抵抗下,墨吉涅軍暫緩了進軍的腳步,但目前完全沒有撤退的跡象。

  「這可算不上什麼功勞啊。」

  在軍隊的最後方,有個以十名士兵扛起的轎子,而坐於其上的哈基姆嘆了口氣。

  他目前三十五歲,有著一張圓臉,身材也相當圓潤。他的肌膚和其他的墨吉涅人一樣顯得黝黑,最大的特徵,則是他將黑色的鬍鬚綁成了三支分岔的模樣。為了抵禦吉斯塔特的寒風,他穿上了一層又一層的毛皮外衣,讓他的身子看起來更像顆巨大的球體了。

  他之所以率領五千士兵闖越國境,為的就是立下戰功。說得更正確一些,是他需要立下戰功,才有辦法贏過王位爭奪戰的最強對手克雷伊修。

  身為先王外甥的哈基姆,在血緣關係上比不過身為先王弟弟的克雷伊修。然而,哈基姆是二公主的監護人,擁有廣大的土地,也結交了許多諸侯。他深信,只要自己能再拿下一些戰功,就能和克雷伊修互別苗頭——甚或是略勝他一籌。

  「是琉德米拉·露利葉,還是蘇菲亞,歐貝達斯呢?不管是哪個都好,就不能快快現身嗎?」

  若是能擊敗戰姬的軍隊,那就是相當輝煌的戰功了。畢竟強如克雷伊修,也總是避免著與戰姬交戰。

  哈基姆就這麼一邊排除零星的抵抗,一邊為了維持士兵的士氣而擴大掠奪範圍。到了第十天,他總算從斥侯口中得到了期待已久的消息。

  「在距離約十五貝魯斯塔遠的北方山丘上,出現了吉斯塔特的軍隊。數量約在四千上下。」

  「軍旗呢?看得出是哪邊的部隊嗎?」

  「對方帶著黑龍旗,以及在白底上描繪藍槍的軍旗。」

  在哈基姆的詢問下,士兵這麼回答道。白底藍槍——那是奧爾米茲的軍旗。

  「很好,接下來就把軍隊開拔到那一帶吧。不過,就算遭到對方挑釁,也不要貿然出擊。我們要等待那些傢伙背對我們的那一刻。」

  墨吉涅軍的所在地,是距離聯繫吉斯塔特和墨吉涅的街道不遠處,被稱為齊敘巴達的地區。這裡散布著幾處丘陵,有一道自北方流向西方的河川流過,除此之

  外,就只是個毫無特徵的草原。

  讓哈基姆感到高興的,是這一帶並沒有下雪的這一點。寒冷是墨吉涅人的天敵,哈基姆之所以在攻入吉斯塔特後沒有積極進軍,主要不是因為敵方的抵抗,而是為了防範寒冷的威脅。

  墨吉涅軍揚起旗幟——那是紅底上描繪了黃金角盔和長劍的軍旗,展開了進軍。描繪在軍旗上的,乃是戰神烏魯夫拉。

  這五千兵力全由步兵構成,他們在厚衣上套上皮甲,再披上一件毛皮外套。士兵們腰上系著有弧度的長劍,並提著弓箭或是長槍,另一隻手則拿著橢圓形的盾牌。

  墨吉涅軍花了一個早上行軍,縮短了這十五貝魯斯塔(約十五公里)的距離,在午間時分,奧爾米茲軍已經進入了視野範圍之中。這時天空顯得有些陰暗,太陽被雲朵遮蔽,地上照不到一絲一毫的陽光。

  奧爾米茲軍理應也察覺到墨吉涅軍的存在,但他們卻駐守在丘陵上頭沒有動作。一方占據丘陵,另一方則是在草原上布陣,兩軍就這麼隔著約二貝魯斯塔的距離相互瞪視。

  琉德米拉·露利葉站在矮丘的丘頂,正露出符合她「凍漣的雪姬」稱號的冰冷神情,睥睨著前方的墨吉涅軍。

  總數約四千的奧爾米茲軍正在她的後方紮營。高高升起的兩色軍旗以多雲的天空為背景,正受著冬天的寒風激烈飄揚。

  己軍雖然不是全數以步兵編制,但騎兵的數量僅有百騎上下而已。

  在武裝方面,奧爾米茲軍也和對方差不了多少。這是基於米拉的指示——所有人都得穿上毛皮外套,因此不得不裝備輕便的防具。雖說戰姬擔任總指揮官令士兵們的士氣高漲,但她也沒有忽略細節,好讓士氣維持下去。

  「在這麼冷的天裡走上那麼遠的一段路,結果居然又停了下來啊。」

  米拉露出冷冽的眼神低喃道。

  關於墨吉涅軍在跨越國境後的所作所為,她已經接收過相關的報告了。凍漣的雪姬不打算饒過敵方的一兵一卒。

  一名青年在這時來到了她的身邊。青年並非吉斯塔特人,而是墨吉涅人。他有著高跳的身材、尖細的鼻樑和下顎,黑髮底下有著一對閃耀銳利光芒的眸子。

  「那些傢伙全都以步兵編制,武裝尚稱精良,士氣也不低。總指揮官是名為哈基姆的男子,他是先王陛下的外甥。就我的記憶所及,這傢伙根本沒什麼上戰場的經驗。」

  他——達馬德頂著一張冷漠的表情,以不耐煩的口吻向米拉報告。達馬德隻身一人潛入墨吉涅軍,打探敵方的軍隊狀況。這是只有身為墨吉涅人的他才辦得到的任務。

  「辛苦了。」

  出言慰勞後,米拉露出了感到詫異的神情望向達馬德。

  「話又說回來,你居然會乖乖回來呀。」

  「畢竟我承了僱主的情。」

  達馬德面不改色地回答。他之所以會在這裡,是出於堤格爾的提議。在米拉和蘇菲離開王都之際,堤格爾將達馬德帶到兩人面前,希望她們能任用達馬德做事。

  不僅如此,有著深紅色頭髮的青年還對達馬德這麼說:

  「在結束與墨吉涅軍的戰事後,你就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正如葛斯伯等人在王都席雷吉亞對他說過的,達馬德如今已是自由之身。堤格爾接著又給了他一些盤纏,並出言為他加油打氣。

  「我會祈禱你能順利完成夢想的。」

  堤格爾很清楚達馬德的夢想為何,即使兩人之間已經產生了近似友情的羈絆,青年還是願意以他的夢想為優先。

  這便是達馬德出現在此地的原因。就目前為止,他還沒抱怨過自己的處境。

  「每個墨吉涅人都像你這樣重情重義嗎?」

  「和吉斯塔特人或布琉努人差不了多少吧。」

  這般毫無矯飾的回應倒是很合米拉的胃口。她閃過了一絲好奇的念頭,開口問道:

  「你是看上了堤格爾的哪一點?」

  達馬德皺起了臉龐。他看起來不像是沒聽懂米拉的意思,而是頭一次想到要去思考這個問題似地。過了些許空檔後,黑髮的墨吉涅人才開口說道:

  「我也不是很懂,但就是覺得可以把背後交給他。」

  米拉稍稍瞠大了雙眼,接著像是感到滿意似地點了點頭。

  ——背後啊。

  關於這一點,米拉也能用一名戰士的身分感到認同。實際上,她確實是曾和堤格爾聯手抗敵過。對手愈是難纏,就愈難將自己的背後交給他人,必須是自己信任的戰友才行。

  在達馬德離開後,一名側近前來向米拉搭話。

  「您認為今天會開戰嗎?」

  「會在對瞪的狀態下結束這一天。」米拉搖搖頭說。

  「敵方想打的是一場輕鬆獲勝的仗。他們會一直等待,直到我們轉過身子,慌張撤退的那一刻來臨為止。」

  透過挑在這樣的季節進攻,以及他們行軍的動作,米拉已經幾乎看穿了敵方的目的。在收到達馬德的報告,得知總指揮官是個臨敵經驗甚少的王族後,更是讓她的推測轉為確信。

  貴為王族之人,為什麼不讓底下的將領執掌兵符,而是親自出征呢?

  這是因為他想獨吞所有的戰功。

  「我們被看扁了呢。」

  側近露出了殺氣騰騰的笑容。米拉也對此有同感。

  對手居然認為他們是可以輕易取勝的對象——甚至沒像克雷伊修那樣盡施巧計。

  ——話說回來,照這樣看來,墨吉涅的內亂應該很快就要平息了吧。

  克雷伊修恐怕很快就會將政敵掃蕩殆盡,在明年就會登上墨吉涅的王座吧。就吉斯塔特的立場來說,米拉倒是希望能再拖久一些就是了。

  從丘頂上頭,可以看到墨吉涅軍正在向後退去。大概是在察覺己方沒有出擊的意願後,便打算拉開距離紮營吧。

  這一天,兩軍並沒有展開衝突。

  在奧爾米茲軍和墨吉涅軍展開對峙的隔天,治理克爾諾夫之地的布拉特·舒托維子爵舉兵叛亂了。他佯裝成友軍,一直追蹤著奧爾米茲軍的動向,為的就是等待這一刻。

  「我等認為帕耳圖伯爵才是下一任國王的適任人選!認同我等想法的同志啊,立刻率兵出擊,為了伯爵閣下直指王都吧!對於患病在身的王子來說,王冠想必太過沉重,王座也太過堅硬了吧!」

  舒托維率領兩千士兵,迅速壓制了齊敘巴達北側的道路。這條道路連結著王都席雷吉亞和吉斯塔特的南部一帶,舒托維的進軍,為的是阻斷米拉和王都之間的聯繫。

  駐紮在丘陵上的奧爾米茲軍,在當天就得知了舒托維軍的存在。與其說是米拉派至四面八方的偵查部隊的功勞,倒不如說是拜舒托維刻意大張旗鼓地進軍所賜。就舒托維的立場來說,要是奧爾米茲軍沒察覺到他們的存在,那反而會使計劃進展得不順利。

  凍漣的雪姬在奧爾米茲軍總指揮官的營帳里收到了這份報告。

  「哼。」

  琉德米拉·露利葉像是不屑一顧似地露出了冷笑。她已經精確地掌握了舒托維的目的——簡言之,他們是和墨吉涅軍共謀的。

  舒托維犯下了兩個錯誤。其一是舉兵的時機。選在奧爾米茲軍和敵軍對峙後沒多久的這個時間,簡直就像是在喊著「快點來懷疑我」一樣。

  其二則是舉兵後的行動。就戰略上來說,壓制道路確實是相當正確的做法,但卻和他們的政治主張產生了矛盾——他們應該筆直地前往王都才對。

  「戰姬大人,我們不妨將那些傢伙剁成肉醬,扔給野狗吃吧?」

  幾名側近為這些卑鄙的叛國者感到憤怒,雙眼燃燒著熊熊烈火。

  不過,米拉卻是笑著搖了搖頭。

  「蘇菲會幫忙處理掉他們的,我們要專注對付墨吉涅軍了。」

  回到波利西亞的蘇菲,應該已經調動了兵力才是。

  在舒托維軍壓制道路的隔天早上,奧爾米茲軍有所行動了。他們慌慌張張地拉倒營帳,自丘陵的北側下丘,看起來就像是想盡力和於丘陵南側布陣的墨吉涅軍多拉開一些距離似地。

  「看來是上鉤了。說是戰姬,但也不過是個小丫頭啊。」

  收到報告後,哈基姆認為奧爾米茲軍是開始撤退了。在他的命令下,墨吉涅軍展開了行動。哈基姆的側近之中,雖然也有人認為奧爾米茲軍的舉止有異,但拿下丘陵確實是當務之急。

  在寒冷的天空底下,五千名墨吉涅軍踩著急促的步伐登上山丘。

  而在攀上丘頂後,他們所望見的,是毫無秩序地搶著離開丘陵的奧爾米茲軍身影。

  「給我上!動作快!別錯過這個大好機會!」

  哈基姆晃著分成三岔的鬍鬚,像個山賊般粗魯地下

  令道。只要能在這裡衝散、打倒奧爾米茲軍的話,他就能以勝者之姿凱旋迴到墨吉涅了。在這一瞬間,哈基姆已經開始思考起獲勝後該採取的行動了。

  奧爾米茲軍背對著己軍,步伐也相當紊亂;相反地,己軍還能利用丘陵的坡度向下衝刺。

  墨吉涅軍發出吶喊,從山坡上沖了下去。他們並不在意己方的隊形,現在最該做的,就是儘快追上敵軍的背部,並儘可能多砍倒一些敵兵。

  而在他們跑下丘陵之後,狀況突然有了變化。

  只見奧爾米茲軍井然有序地轉過身子,面對起墨吉涅軍。原本混亂的隊形也在轉瞬間重整完畢,兩種顏色的軍旗迎風飄揚,像是在宣示他們的戰意似地。

  看到奧爾米茲軍的動作,墨吉涅軍這才察覺自己上了敵軍的大當。這下得儘快重新整隊應對才行。

  然而,馬蹄的轟鳴聲在他們重整隊列之前傳了過來——人數約在一百上下的騎兵隊從側面殺了上來。

  在先頭領軍的,是有著藍色頭髮的一名少女。她在以藍色為基調的絹服上罩著護胸,白色的緞帶乘風飄揚。她以雙手握持的,是一把像是以冰塊和冰晶鑄造而成的美麗長槍。長槍之名為拉斐亞斯,乃是凍漣的雪姬的龍具。

  米拉沖入墨吉涅軍的側腹後,隨即瀟灑自在地舞動著凍漣。沒戴頭盔的墨吉涅士兵不是頭部遭到擊碎,就是腦袋被一槍刺穿,紛紛倒了下去。

  在勇敢的戰姬身後,跟著一群勇敢的士兵。他們的武藝雖然不及主君那般優異洗鍊,卻仍是乘勢砸下長劍、揮出長槍、以蹄踐踏。

  在距離中午還有好一段時間的陰天底下,冰冷的空氣混雜著血霧,將枯黃的冬季草面染上了點點紅斑,冰冷的大地上則是疊上了一具又一具的冰冷屍體。折斷碎裂的長劍和被撕成碎片的毛皮混著人類的肉片,無情地灑落在大地之上。

  奧爾米茲軍的步兵們也不甘落於騎兵之後,這支不滿四千的步兵發出了氣勢洶洶的喊聲,從正面朝著墨吉涅軍展開突擊。主君都身先士卒了,他們豈能不更加奮戰。

  奧爾米茲軍的步兵部隊,正朝著被米拉率領的騎兵部隊擊潰的墨吉涅軍左翼集結。墨吉涅軍沒能重整隊伍,只能在無法有效給予反擊的狀況下,眼睜睜地看著士兵的人數不斷減少。

  若是沒有米拉的存在,墨吉涅軍說不定能撐住奧爾米茲軍的正面突擊,並趁機重整態勢。

  然而,凍漣的雪姬不會給予他們這樣的機會。在摧毀墨吉涅軍的左翼後,米拉向跟隨自己的騎兵們下令,迅速地向後退開。

  不過,她的目標並非與奧爾米茲軍會合,而是登上了丘陵——看起來就像是要繞到墨吉涅軍的背後似地。

  對於墨吉涅軍來說,這是無法坐視不管的行動。

  然而,即使想趕跑他們,那也不是尋常的一百名騎兵,而是由戰姬率領的勇猛百騎。若是派出的兵力不夠,想必很快就會被他們打得落花流水。至少也得撥出五百兵力去對付他們。

  問題在於,在撥出這麼多的兵力之後,墨吉涅軍還有沒有辦法撐著奧爾米茲軍的正面攻勢。到了這時,墨吉涅軍總算將隊伍重整完畢,但他們已經失去了超過一成的兵力。在開戰之初,相較於四千兵力的奧爾米茲軍,有五千兵力的墨吉涅軍仍在人數上占有優勢,但現在雙方的兵力已經來到不相上下的程度了。

  然而,哈基姆還是下令迎戰米拉率領的騎兵隊。只要能打倒戰姬,位於正面的奧爾米茲軍的士氣肯定也會隨之崩潰。

  不過,聽到了這項命令,幾名側近隨即臉色大變,請總指揮官收回成命。

  「您這是萬萬不可呀,哈基姆大人……!」

  「步兵是追不上騎兵的!」

  只不過,哈基姆漲紅著一張圓臉,斥退了他們的苦言相勸。

  「只要能牽制住那狡猾的敵軍,並把他們自背後攆開,不就夠了嗎!你們應該也很清楚,讓敵軍繞到背後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

  事實上,哈基姆其實是出於恐懼才會如此下令。他正位在軍隊的後方,搭著轎子指揮部隊。對他來說,被敵軍繞到背後是他最為害怕的狀況。

  然而,狀況並沒有他所想像得那麼順利。

  在看到有五百名士兵逐步逼近後,米拉隨即向底下的騎兵們下達後退的命令,而她在這道命令上又再加上了「要與敵兵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和「看起來要顯得慌張一點」這兩個要求。

  藉由巧妙的後退動作,米拉成功吸引了五百名墨吉涅兵的注意,將他們拉離了本隊。察覺到此事的墨吉涅兵們連忙掉頭——而藍發戰姬則是相准了這一刻,向騎兵們命令道:

  「突擊!」

  百名騎兵的馬蹄聲轟動了戰場的一隅,蹂躪墨吉涅軍。米拉率先勇猛地沖入敵兵之中,每當她揮舞的拉斐亞斯擊倒一名敵兵,自槍尖釋出的冷氣就會凍結些許地面。

  在短短的時間裡,五百名步兵就被打得潰不成軍——看到這幅光景的墨吉涅軍,明顯地動搖了起來。米拉率領的騎兵部隊依舊強盛,並再次試圖從墨吉涅軍的側面繞至背後。哈基姆這回真的被嚇傻了,他沒辦法下達適當的指示,只能眼看己軍不斷減少。

  一名側近終於忍不住這麼建言道:

  「閣下,請您快逃吧。」

  哈基姆的臉色一變。

  「逃?逃跑又能成什麼事?你知道我是為了什麼才來到這裡的嗎!」

  哈基姆是為了對付克雷伊修,才會攻打吉斯塔特的。他想藉由這場勝利提升士兵的士氣,並獲得更多的盟友。

  至於落荒而逃的下場可想而知——就連現在的盟友也會離他而去,轉投克雷伊修或是其他王族的麾下吧。孤立無援的哈基姆,肯定會落得橫死的下場。身為王族的他,怎麼樣也不願接受這樣的死法。

  「若不逃的話,這異國之地就會成為您的葬身處了!」

  哈基姆哀嚎了一聲。在猶豫了大約數到五的時間後,他便乘上了側近的馬匹,帶著少數的隨從離開本隊。

  然而,他的舉動並沒有逃過某些人的目光。

  「總指揮官逃了!他拋下陷入劣勢的己方部隊逃了!」

  哈基姆一離開本隊,就有人以墨吉涅語這麼大喊道。喊聲響徹四下,並成為壓垮持續抵抗的墨吉涅軍的最後一根稻草。

  墨吉涅軍開始陷入混亂,接著潰散,最後則是徹底瓦解。在戰場上,投降之人、持續抵抗而遭到斬殺之人和轉身逃跑之人逐漸增加,他們已經完全失去軍紀,再也無法成軍了。

  這場齊敘巴達之役,就這樣以奧爾米茲軍的勝利作收。

  達馬德站在丘頂,無言地看著墨吉涅軍敗退的身影。

  做完戰前偵查後,他就沒有參加這次的戰事了。這是米拉的命令。「混雜在一起的話會很麻煩吧?」凍漣的雪姬只以短短的一句話就說明了理由。

  ——好了,我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若是混入落荒而逃的墨吉涅兵之中,回到墨吉涅王國,並加快腳步奔向克雷伊修的身邊報告這些消息,那位『赤胡』將軍想必會很開心吧。因為這確實是達成了打擊政敵的效果。

  但再想了一會兒後,達馬德搖了搖頭。他沒向南方前進,而是朝著北方邁開腳步。為了不被誤認為是兵敗的敵軍,儘快回到米拉的身邊才是當務之急。

  達馬德之所以會做出這個決定,主要還是堤格爾的關係。

  對於黑髮的墨吉涅人來說,他很在意堤格爾究竟打算在這個國家做什麼事。就算在這一切結束後再返回母國,應該也還不算太遲才是。

  ◎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為艾蓮等人送行後,就一直待在王都裡頭。

  就他本人來說,他其實很想跟著艾蓮、米拉或是蘇菲的其中一人,在接下來的戰事上出力,但銀髮戰姬卻這麼勸告他:

  「堤格爾,你已經宣布會支持殿下,並協助尤金卿了對吧?既是如此,你就不該離開王都,不然會被認為是怕被捲入混亂而夾著尾巴逃跑的。」

  這話確實有理。堤格爾雖然一臉苦澀,但還是聽從了情人的話語。艾蓮像是要安慰青年似地,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地留下了一吻。

  不過,在過了幾天後,堤格爾就為自己在會議上做過的宣言感到後悔了。

  因為他幾乎沒有幫得上忙的地方——由於身為外國人,因此他不能參加重要的會議;而就算想和尤金會面,在盧斯蘭昏倒之後,尤金便天天忙碌於任誰都會睜大雙眼的工作量之中,因此幾乎是無暇抽空與青年見面。

  堤格爾換了個想法,打算與盧斯蘭見面,但這回則是被侍從長米隆擋下了。根據侍從長的說法,在王子的心靈徹底康復之前,他會儘可能不讓任何人與之會面。

  想到對方有病在身,堤格爾終究做不出厚臉皮的要

  求。於是,自從上次探病的日子至今,堤格爾就沒再見過盧斯蘭一面。

  天天前往王宮報到,以沉穩的態度出現在眾人面前。若狀況許可,就和尤金打個招呼——這幾乎就是堤格爾能做的事了。

  即使明白這樣的動作也相當重要,但堤格爾一想到重要的人們正在遙遠的戰場上奮戰,就忍不住感到一陣憂鬱。

  同樣滯留在王都的葛斯伯、傑拉爾和蒂塔不時會出言為青年加油打氣,但對堤格爾來說,他每天在做的,就是躲到眾人看不見的地方嘆著飽含疲憊、不安和失望的氣息罷了。

  這一天,堤格爾又來到了王宮。他露出光明磊落的態度隨處行走,和幾名貴族和諸侯閒話家常,並在途中確認過尤金忙碌的狀況後,隨即離開了王宮。這時才剛過正午不久,天色略顯昏暗,是個細雪微降的日子。

  堤格爾懷抱著「希望這樣的日子能有些變化」的念頭回到宿舍,進入了自己的房間。

  「怎麼回事……?」

  堤格爾露出了訝異的神色,盯著房裡的桌子看。只見桌面上被人放了看似信封的物事。他記得早上離開這間房時,應該沒有這樣的東西留在桌上才對。

  ——是葛斯伯大哥或傑拉爾留給我的訊息嗎?

  兩人今天一大早就結伴去市區蹓躂了。也許他們是想起了什麼事而折回宿舍,寫下了要傳達的事項也說不定——堤格爾這麼想著,拿起了信封拆開。

  在看到內文的瞬間,堤格爾知道自己的臉色為之驟變。因為寫這封信的既不是葛斯伯,也不是傑拉爾。

  在短短內文的最後,簽上了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的名字。擁有吞噬魔物能力的男子透過某種手段,將信件放到了他的桌上。

  信件的內容極為簡潔。

  ——若是不想讓尤金·舍巴林被我殺掉,就只身前來路伯修東南方的札岡之地。

  堤格爾帶著緊張的神情凝望著信紙一陣子,接著將視線轉向倚在牆邊的黑弓上頭。嘉奴隆肯定是為此而來的,就和那些魔物一樣。

  棘手的是,對於信上的威脅,他不得不照單全收。若嘉奴隆要殺害的對象是蒂塔、葛斯伯或是傑拉爾的話,倒是還能每天守在身旁,靠著黑弓的力量守護他們。

  然而,對象一旦換成了尤金,事情就沒有這麼簡單了。畢竟內容如此誇張的威脅信,是不會有任何人相信的。此外,堤格爾也不認為嘉奴隆那超越人類的能力能被尤金理解。

  嘉奴隆曾有潛入布琉努王宮的紀錄。考量到他所擁有的魔物力量,要殺害尤金根本就是輕而易舉。

  ——札岡啊。

  堤格爾知道這個地方。在過去以「烏魯斯」之名侍奉莉莎時,他曾大略學習過路伯修的地理環境。他記得札岡這個地區有許多古時候的神殿,在路伯修的境內算不上是有多特別的地區。

  他沒有花上太多時間,就讓心境從糾結轉為下定決心。

  堤格爾像是把信紙當成仇敵一般撕了個粉碎,並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至少還是得向尤金做個交代,而他也有事情必須委託葛斯伯、傑拉爾和蒂塔去做。

  堤格爾走出宿舍,抬頭望向好似隨時都會降雪的多雲天空,忽然伸手輕觸自己的額頭。他想起了銀髮的情人。

  ——抱歉了,艾蓮。

  對於自己必須違反她要自己待在王都的交代,堤格爾感到相當難受。不過,青年立刻露出了嚴肅的神情,朝著王宮邁出步伐。

  隔天,在太陽升起之後,待環繞王都的城門開啟,堤格爾隨即離開了王都。

  尤金·舍巴林一天的大半時光都在辦公室里度過。他不僅在辦公室里用餐,在休息時也僅是走到離辦公室最近的庭園看看冬季花草,隨即又再度轉回辦公室之中。

  他勤勉的態度和處理政務的巧妙手腕,讓王宮的人們嘖嘖稱奇。

  迄今為止,尤金在王宮總是以低調的態度處事。在維克特王在位期間,他總是在老國王的身後待命;而在盧斯蘭回歸王宮之後,他也是堅持著輔佐的位置。對於尤金來說,這樣的態度才算是合適妥當。

  然而,現在的狀況不一樣了。尤金認為,在盧斯蘭康復之前,他必須憑一己之力撐起整座王宮。他不打算將這份責任假手他人,而沉穩的決心和強韌的意志,讓他的精神和肉體都變得年輕起來。

  其中最讓尤金勞心費力的,就屬和領主貴族之間的對應。而在現在的局勢之中,那些擁有一定武力的權貴更是燙手山芋。

  尤金會親自提筆撰寫信件,或是派遣使者前去造訪領主貴族,希望他們至少能在這場冬季里保持安分,並補上一句「若有事情需要商量,隨時候教」。

  對於部分領主表示缺乏過冬所需燃料的陳情,他會發配柴薪,但並非無償提供,而是會收取相應的費用。此外,他還會減輕該地區明年的稅賦。

  至於部分領主表示缺乏糧食的陳情,他還是會發配糧食。由於這些領主已經是一窮二白的狀態,因此尤金會向他們索討勞役。

  「真是讓人驚訝,想不到帕耳圖伯爵在政務方面也這麼有一套。」

  「仔細一想,他可是曾被先王陛下選為接班人的人物呢。」

  在王宮值勤的文武百官都談論著相似的話題。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樂見其成,其中也有人對尤金抱持著惡意。

  「那個人擺什麼架子啊?在殿下昏倒之後,居然就一副占地為王的樣子。」

  不過,大多數的官員都明白,若沒有尤金的努力,王宮的機能將會癱瘓大半。

  如此這般,王宮看起來逐漸進入了穩定期——但這樣的情勢並沒有持續太久。

  那是發生在堤格爾離開王宮後的隔一天。

  這天,尤金依舊是一大早就成為辦公室的居民,與堆積如山的卷宗展開奮鬥。由於南部、西部和北部都有該注意之處,他可說是忙得不可開交。

  大概在離正午時分還有半刻鐘的時候,他聽到走廊上傳來了盔甲走動的摩擦聲。尤金皺起眉頭,從卷宗上抬起了頭。

  只見房門被猛力地推開,五名手持短槍、全副武裝的士兵沖入了辦公室,將槍尖對準了尤金。

  尤金雖然訝異,但並沒有露出慌張害怕的神色。他保持著辦公的姿勢,臉色轉為嚴肅,瞪視著這些不遠之客。

  「有什麼事?」

  士兵們沒有答覆。就在尤金打算再問一次的時候,一名身穿寬鬆官服的老人踏入了辦公室之中。是侍從長米隆。

  米隆的臉孔因憤怒而扭曲著,原本那和藹可親的樣貌已不見蹤影。在尤金開口發問之前,米隆便動起了那張滿是皺摺的臉孔,向尤金宣告道:

  「帕耳圖伯爵,你涉嫌牽扯一起重大的陰謀。」

  侍從長筆直地走了過來,將捏在手中的信紙砸到了尤金的辦公桌上。

  「這是記載了你和墨吉涅王國的哈基姆往來的密函!」

  米隆的話聲相當激動,而且還帶著顫音。那睥睨著尤金的雙眼或許是充斥了激情的關係,此時正綻放著異樣的光芒。

  尤金並沒有氣急敗壞地為自己辯解,他拾起扔在桌上的密函,默默地看了起來。

  上頭記載的內容如下——哈基姆將會攻打吉斯塔特的南部,而吉斯塔特則是會為了應付他而派出戰姬。在這之後,帕耳圖鄰近的領主貴族將會舉兵響應,自戰姬的背後予以夾擊。

  擊敗戰姬的哈基姆將會光榮歸國,而戰敗的戰姬將暫時無法動彈,領主貴族則會趁機北上占領王都,宣誓效忠尤金。

  尤金將挾著這般武力,將盧斯蘭軟禁在王宮的房裡,並自立為王。

  待時機成熟後,吉斯塔特王尤金將會向提供協助的墨吉涅王哈基姆締結友好的條約,並割讓阿尼亞斯之地作為協助的回禮。該處土地和吉斯塔特的聯繫不深,估計不會造成太大的反彈……

  「你還有話要說嗎,帕耳圖伯爵?」

  待尤金看完密函後,米隆以怒不可抑的口吻說道:

  「我雖然不願相信,但我一看再看,就發現現實確實照著信上的安排進行著。在殿下昏倒之後,你之所以如此熱衷於工作,原來都是為了私利私慾嗎?」

  在這個時間點上,墨吉涅軍已經遭到米拉率領的奧爾米茲軍擊破,而配合哈基姆舉兵的舒托維子爵軍,也被來自波利西亞的蘇菲軍打得落花流水。然而,這些消息目前還沒傳到王都裡頭。

  就算看完了密函,尤金依然不改沉穩的態度。他抬頭仰望米隆,靜靜地詢問道:

  「米隆閣下,我若否定信上的內容,並主張這是一起陰謀,您會相信嗎?」

  「你可有證據?」

  尤金無言地搖了搖頭。米隆瞪著灰發伯爵開了口:

  「那麼,我便無法採信你的說詞。」

  「那麼,您接下來有何打算?」

  尤金的質問出乎了米隆的預料。尤金望著因訝異而蹙起眉間的侍從長,靜靜地說明道:

  「雖不知您是打算處決我,或是將我軟禁起來,但在那之後要由誰處理政務?您應該不會讓殿下接掌才是,而得在今天之內完成的案件仍有不少。」

  「那用不著你去擔心!」

  激動之餘,米隆對著尤金怒吼道。呼吸紊亂的侍從長繼續說道:

  「我會為你安排禁足用的房間,待殿下恢復之後,我會再請他發落。」

  這段話似乎證明了米隆還保留著少許理智。因為他隨時都能向士兵下令,將辦公室染成一片血海。

  ——看來是迴避不了混亂的事態了。

  尤金知道,米隆雖然個性敦厚,卻沒有處理政務的能力。其他的重臣們雖然各有專精的領域,卻缺乏綜觀大局的能力,也缺乏領導眾人的器量。

  無論讓誰掌政,王宮終究還是會缺乏安定的力量——但即使預見這樣的狀況,尤金依舊一籌莫展。

  ——只要還活著,就有機會。

  尤金這麼告訴自己,並從座位上起身。

  他在士兵們的包圍下離開了辦公室。

  無論是尤金還是米隆,都完全想像不到這份密函,其實是出自凡倫蒂娜之手。

  她並不期待哈基姆和舒托維子爵能打下什麼戰果,打從一開始,她的目標就只有尤金·舍巴林一人。

  而順利返抵奧斯特羅德公國的黑髮戰姬,正準備率領人數上看數千之多的軍隊出征。

  這次出兵的目的,是為了奪下失去統治者的王都。

  ◎

  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所率領的約四千名萊德梅里茲軍,在毫無抵抗的狀況下入侵了萊格尼察境內。

  由於艾蓮和莉姆事前認為多少會遭受零星的抵抗,這樣的結果可說是出乎意料之外,但艾蓮卻不悅地皺起臉龐——這代表菲尼莉雅早已看穿她的意圖,知道不抵抗就不會受到任何的損害。

  即使如此,艾蓮終究不能意氣用事地掠奪糧食或柴薪。他們一邊支付著合理的價格添購必要物資,一邊在萊格尼察境內朝北前進。

  「感覺隨時都會下呢。」

  騎馬與艾蓮並行的莉姆,仰望著灰色的天空喃喃自語。她指的不是雨,而是雪。自踏入萊格尼察境內後,他們每天都承受著讓人覺得隨時會下起雪的冷冽寒風。

  「應該沒有人凍僵了吧?」

  艾蓮以擔心的神色向莉姆問道。她雖然準備了所有人份的厚重外套分發下去,但還是為此感到掛心。莉姆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我每天早上都有做過確認,況且也還有備品,請您儘管放心。」

  「——謝謝你。」

  艾蓮安心地嘆了口氣。她望向遠方,換了個話題。

  「菲尼莉雅好像人在布洛斯洛是吧?」

  布洛斯洛位於萊格尼察的東北方,是一片起伏平緩的遼闊草原。過去艾蓮曾在布洛斯洛與莉莎率領的路伯修軍交手過。

  「她應該是想把我軍誘入萊格尼察的深處吧?」

  莉姆的表情和語氣變得僵硬起來。最讓她感到頭痛的,是布洛斯洛的地形。由於地勢平坦,雖然讓兩軍布置數千名士兵也不成問題,但在這樣的地形上是難以施展戰術的。在大多數的狀況下,會單純演變成人多者勝的局面。

  「我聽說菲尼莉雅率領的軍隊,數量也是四千左右……」

  這類資訊是從道路一帶的村鎮打聽而來的。菲尼莉雅在布洛斯洛擺好陣勢,等待艾蓮自投羅網。而就艾蓮的立場來說,她只能硬著頭皮赴約了。

  到目前為止,她已經多次派出使者,斥責菲尼莉雅擅自離開王都的不是,但這些責難卻通通無疾而終。就現狀來說,她只剩下與之一戰這條路了。

  忽然間,艾蓮以左手手掌拍了一下握著韁繩的右手,隨即傳來一聲清脆的響聲。接著,銀髮戰姬對著一頭霧水的莉姆說道:

  「我們可得比琉德米拉早一步處理完這檔事,然後快點趕回王都啊。」

  莉姆回以微笑,點了點頭。

  數天後,萊德梅里茲軍抵達了布洛斯洛地區。

  雖然灰色的雲朵遮蔽了大半的冬季天空,但太陽還是勉強從隙縫之間探出臉來,為大地灑下了微弱的光芒。地表之所以閃耀著白色的光芒,是因為散布大地的冰霜反射了陽光的關係。

  在布洛斯洛平原的中央一帶,艾蓮所率領的四千萊德梅里茲軍,和菲尼莉雅指揮的四千萊格尼察軍展開了對峙。森林和河川落在遠處,附近沒有山丘,地面也相當堅硬。這是相當適合讓大軍布陣的戰場。

  萊德梅里茲軍在中央配置了兩千步兵,左右兩翼則配置了八百士兵——這兩翼的編制為五百步兵和三百騎兵。剩下的四百騎兵則是置於後方,作為預備兵力。

  總指揮官艾蓮站在中央部隊的最前方。她在馬背上直直地凝視著敵軍——這是因為菲尼莉雅也同樣身先士卒地站在萊格尼察軍最前方的關係。

  萊格尼察軍的編制為三干五百名步兵和五百騎兵。他們的步兵數量優於萊德梅里茲軍,騎兵的數量則略遜一籌。也許是這樣的關係,萊格尼察軍的布陣方式顯得有些極端。

  中央部隊配置兩千步兵這點和萊德梅里茲軍相同,不過,其右翼配置的是五百騎兵,左翼則是安排了一千步兵。

  在風兒的吹拂下,黑龍旗正迎風飄揚著,而兩軍的公國軍旗亦是如此。

  兩軍慎重地前進,縮短彼此的距離。

  在萊德梅里茲軍後方指揮士兵的莉姆,這時正忐忑不安地握拳顫抖著。結果到了最後,她還是只能觀望著艾蓮和菲尼莉雅的對決嗎?

  ——我明明已經在亞莉莎德拉大人的墓前發過誓了……

  莉姆的理性也很清楚,唯有戰姬能與戰姬相抗。況且,若菲尼莉雅的身手自脫離傭兵時代後仍未生疏,那莉姆恐怕只有扯後腿的份吧。

  艾蓮也在踏入布洛斯洛之前把莉姆叫來,對她這麼說過。

  「莉姆,這場戰局的走向是掌控在你的手裡。」

  莉姆也聽得出艾蓮的弦外之音。就算菲尼莉雅再厲害,也不可能在與艾蓮對戰的狀態下指揮軍隊吧。她肯定得把軍隊的指揮權交在他人手裡。

  只要莉姆指揮的萊德梅里茲軍能在對抗萊格尼察軍時占上風,菲尼莉雅就有可能會露出破綻。而這就是莉姆能對艾蓮做出的最大協助。

  「我明白了。不過,還請您千萬小心——切莫做出會讓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難過的行為。」

  她雖然知道在這時抬出堤格爾的名字相當卑鄙,但為了艾蓮,莉姆早已決定不擇手段。艾蓮露出了苦笑,微風在這時揚起了她的銀髮。

  「我知道。我也不打算讓你難過啊。」

  莉姆搖了搖頭,抹去艾蓮在她腦海里浮現的笑容。若是為了艾蓮著想,她就該專注於眼前的戰場。

  ——不過,為防萬一……

  莉姆將擔任副官的盧里克叫了過來,做出了吩咐。

  就在兩軍的距離縮短到約莫四百阿爾昔(約四百公尺)不到的時候——

  號角聲響徹戰場,兩軍的士兵們絞緊弓弦,伸出長槍,開始有了動作。

  艾蓮和菲尼莉雅同時拔出龍具,策馬疾奔。

  在士兵們爆發衝突之前,兩名戰姬便在戰場的中央交上了手。兩人的斬擊撕裂疾風,畫出焦痕。

  艾利菲爾畫出了銀色的軌跡掃過半空,巴爾格雷則是拖著兩道火線猛襲而至。龍具的衝突爆出了尖銳的鏗鏘聲和無數的火花,並轟出了熾熱的業火和肆虐的狂風。強風捲起了兩人的頭髮,火焰照亮了兩人的臉龐,高溫則是灼燒著她們的肌膚。

  雙方都一言不發——這是因為兩人眼中所浮現出的感情,就足以傳達一切思緒。就算這只是錯覺,對兩人來說也已經足夠。

  艾蓮雖然只有一把長劍,但攻擊距離比菲尼莉雅要長上一截,也能以左手操控韁繩。

  另一方面,以雙劍為武器的菲尼莉雅,雖然在攻擊的次數上勝過艾蓮,但她得貼身肉搏,左手又得在握著龍具的同時操控韁繩,終究不如右手自由。

  艾蓮的斬擊宛如吹散萬物的風暴一般,而菲尼莉雅則是面不改色地一一接下,或是卸了開來。而在艾蓮將長劍撤回手邊的那一瞬間,她便猛烈地刺出手中的雙劍。

  就算刀刃遞不到身上,自巴爾格雷刀刃噴出的火焰還是襲向了艾蓮。但這些火焰也被艾利菲爾揚起的強風吹散開來。

  雖然強風和烈焰都招呼不到對手身上,但兩者的臉上依然都掛著緊張的神情。因為只要稍有恍神,在視線遭到遮蔽的那一瞬間,她們就有可能倒在對方的劍下。

  揮砍、橫掃、刺擊、重劈、揮劍格擋、正面直刺——每每出招,旋風便會刨開大地,烈焰則是飄上半空,化為無數火星灑落大地。

  在開戰之初,無論是萊德梅里茲或是萊格尼察的士兵都想協助自己的主君,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人能抵達她們的身旁。魯莽逼近之人不是遭到強風甩開,就是落得被火焰灼燒的下場。就算射出箭矢或是投擲石塊,也對兩人的交手毫無影響。

  兩名戰姬的周遭形成了一處無人的空間。

  在激烈交擊了無數次,疾風和火焰奔騰肆虐,將周遭的大氣化為仲夏般的熱意之際,菲尼莉雅忽然採取了行動。

  黑髮戰姬放開韁繩,將握著紅色刀刃的左手自上而下地用力揮落。自刀刃噴出的紅蓮之火宛如浪濤般,在地面上擴散開來。馬兒因此受驚,在嘶鳴的同時人立起來。

  艾蓮反射性地握住韁繩,留意起馬匹的狀況。雖然那只不過是數到一的短短時間,但菲尼莉雅已在這段期間裡將雙腳抽出馬蹬。她所騎乘的馬匹當然也受到火焰驚擾而胡亂行動,但黑髮戰姬一點也不在乎。

  菲尼莉雅在鞍上蹲下,接著便朝著艾蓮跳了起來。

  艾蓮也同樣抽出馬蹬,將艾利菲爾扛上肩膀,踩著馬蹬用力一跳——這三個動作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完成的。艾蓮藉助龍具的力量,跳到了比菲尼莉雅更高的高度,隨即便纏繞著旋風,自上空砍向黑髮戰姬。

  「——突火槍列。」

  菲尼莉雅沒有挪動身子,而是揮動了雙劍。接著,黑髮戰姬的周遭冒出了好幾道火柱,像是在守護她似地猛烈噴竄。雖然此時的艾蓮等於是直撲火柱,但她並沒有感到畏縮。艾利菲爾也回應著主人的戰意,加強了守護艾蓮的風勢。

  火柱激烈地搖晃著——艾蓮穿過了火焰,朝著菲尼莉雅揮出長劍,一道尖銳的鏗鏘聲隨之響起。下一瞬間,艾蓮的身子便翻上了空中。

  「——風影。」

  艾蓮並非是被菲尼莉雅的攻擊彈飛——她在空中巧妙地調整姿勢後,從不同的角度展開了刺擊。兩道人影交錯而過,一道比剛才更為沉重的鏗鏘聲,重重地擊打著觀望戰姬互斗的士兵們耳朵。

  艾蓮捲起了地上的沙塵,並在菲尼莉雅的身後落地。被雙劍削去的一縷白髮無聲地飄散半空;而轉身面向艾蓮的菲尼莉雅,臉上則是多了一道滲血的傷痕。

  「你不干傭兵後,跑去學雜耍啦?」

  菲尼莉雅沒抹去鮮血,再次握好雙劍睥睨起艾蓮。艾蓮也重新擺好架式,瞪視著菲尼莉雅。

  兩名戰姬面對面地展開廝殺——戰場則是從馬背上轉為地面。

  強風捲起沙塵,烈焰舔舐大地。艾蓮在揮舞銀閃的同時,也不忘對菲尼莉雅祭出低踢;菲尼莉雅則是踢起腳邊的土塊,企圖奪去艾蓮的視野。兩人極為理所當然地,對彼此施展著粗鄙的傭兵打法。

  菲尼莉雅以左手的刀刃接下艾蓮的斬擊,並讓右手的刀刃釋出火焰。艾利菲爾放出的強風雖然吹散了猛火,但菲尼莉雅瞄準的是視野遭到遮蔽的這一瞬間——她迅速縮短距離,使出了踢擊。

  交手十回合、二十回合後,艾蓮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計算出了錯。

  艾蓮以雙手握持艾利菲爾揮出的斬擊,菲尼莉雅只用一隻手就接了下來。艾蓮雖然認為拉長纏鬥的時間,也許能消耗她的體力露出破綻,但菲尼莉雅卻是神色如常,完全看不出有疲憊的模樣。

  長劍的距離優勢會被火焰抵銷這點,也令艾蓮感到相當頭痛。就算能以風吹散,黑髮戰姬也會反過來利用這點採取行動。艾蓮必須思考能反將一軍的招式才行。

  長劍和雙劍激烈相交,龍具雖然爆出了藍色的火花,但瞬間就被風與火吹得一乾二淨。兩人像是說好了似地,同時向後飛退了幾步。彼此的臉上都滲出了汗水,並激烈地喘著氣。

  「——完全沒變啊。」

  忽然間,菲尼莉雅輕聲呢喃道。艾蓮皺起了臉孔。

  「你在說什麼?」

  「在說你的打法啊。」

  菲尼莉雅淡淡地指摘道。

  「頂多就是稍微進步了一截,但整體來說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改變——就只是在模仿韋沙隆罷了。因此我既不驚訝,也不感到害怕。無論是異彩虹瞳的戰姬,還是那個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都比你可怕多了。」

  聽到她提及韋沙隆之名時,艾蓮雖然冒出一股怒火,但超越這股怒火的衝擊隨即襲來,令銀髮戰姬露出了愣怔的反應。菲尼莉雅繼續說道:

  「我不曉得你還記不記得,但我改變了自己的打法——因為我知道,和韋沙隆對陣那時的打法是行不通的。若還有再一次和他交手的機會,我就得改變打法,以確實地拿下勝利。」

  艾蓮無法回話。菲尼莉雅的指摘可說是切中核心——艾蓮並沒有改變自傭兵時期以來的打鬥方式。毋寧說,她是刻意不去改變的,因為只要這麼做,就能朝韋沙隆更接近一些。

  然而,眼前的戰士為了超越韋沙隆的劍技,不僅花費了心思鑽研武技,還透過實戰精益求精。

  ——我要打贏她,絕對不能輸給她!

  艾蓮這麼告訴自己,拚命地激發自己的戰意。這時,菲尼莉雅有了動作——她踏出腳步到拉近距離的速度快得驚人。艾蓮由右至左地掃出長劍,菲尼莉雅則是交錯雙劍擋了下來。

  「——陽炎。」

  菲尼莉雅的身子一晃,在艾蓮的眼裡變成了兩個人。銀髮戰姬陷入了迷惘,究竟是該利用風的力量拉開距離,還是——

  化為兩道人影的菲尼莉雅,刺出了右手的短劍。艾蓮在千鈞一髮之際險險避了開來。肩膀雖然傳來一陣疼痛,但還不至於會造成影響。

  「——風影。」

  艾蓮纏起強風,以像是要衝撞上去的勁勢撲向菲尼莉雅——然後無聲地穿過了她的身子。下一瞬間,艾蓮蹬了一下地面,並像是龍捲風般旋轉著身子出劍。這一擊就連菲尼莉雅也為之吃驚,並以雙劍採取守勢。

  鏗鏘聲響起,有著金色刀刃的短劍飛上了半空。

  總算是出現了破綻——這麼想著的艾蓮趁勢揮下了長劍。菲尼莉雅舉起紅色短劍,擋下了這一擊。

  下一瞬間,菲尼莉雅的右手閃過一道銀光,接著艾蓮的側腹傳來一陣劇痛,握著長劍的手掌也放鬆了些許。

  這時,菲尼莉雅揮動左手的短劍。紅色刀刃纏繞著紅蓮之火,朝著艾蓮襲擊而來。艾蓮雖然勉強彈開了刀刃,卻來不及防禦火焰,身子登時失去重心,在地上滾了一圈。菲尼莉雅迅速欺近,補上了凌厲的一踢。

  艾蓮的口中發出了短促的慘叫聲。銀髮戰姬掃出了手中長劍——這不是為了攻擊菲尼莉雅,而是為了牽制對手,好藉助風之力後退。菲尼莉雅之所以沒有展開追擊,是為了撿拾掉落在地的金色短劍。

  總算拉開距離後,艾蓮瞪視著菲尼莉雅。她的左側腹被鮮血染紅,血液沿著衣服滲出,甚至擴散到腰部一帶。

  「不仰賴龍具以外的武器,是你們這些戰姬的壞習慣。」

  菲尼莉雅一邊將右手握持的短劍收回吊在腰間的刀鞘,一邊毒辣地這麼說道。當時,菲尼莉雅以左手的短劍接下攻擊後,就迅速地抽出隱藏在身上的另一把短劍。艾蓮完全著了她的道。

  菲尼莉雅拾起金色短劍,擺出了架勢。萊德梅里茲的士兵們無不露出愕然的神情,凝視著打鬥的進展。他們尊敬的銀髮戰姬已被逼入絕境,這讓他們無法保持冷靜。

  菲尼莉雅一步步拉近距離——而就在這時,另一道馬蹄聲傳進了她的耳里。

  騎著馬的莉姆像是要撥開士兵般現身了。她像是要拉起主君戰姬似地,策馬奔了過來。

  「艾蕾歐諾拉大人……!」

  菲尼莉雅蹬地一衝。莉姆將腳抽出馬蹬,在馬上側起身子,好不容易趕在最後一刻沖入了兩人之間。

  馬兒的的悲鳴聲和鮮血一同迸發出來。挨了菲尼莉雅斬擊的馬腹被染成了紅黑色,內臟也隨著大量的鮮血滾落出來。馬兒就這麼四腳一軟,當場斃命。至於莉姆則是在受到斬擊的同時翻下馬背,撲到艾蓮身上後,直接在地上滾了一圈。

  「該說你運氣好,還是直覺准呢?」

  菲尼莉雅凝視莉姆,像是在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要是莉姆沒把腳抽出馬蹬,菲尼莉雅的那一劍應該會連同她的左腳一併斬下才對。

  不過,莉姆的左腳腳腔還是被砍出了一道傷口,並流出了鮮血——她終究無法完全躲過菲尼莉雅的攻擊。幸好傷勢不重,雖然感覺得到疼痛,但依然可以活動。

  「艾蕾歐諾拉大人,您沒事吧?」

  「莉姆……?」

  看到手握長劍,協助自己起身的莉姆,艾蓮甚至連側腹的疼痛都忘了,只是以訝異的眼神凝視著

  她。

  「指揮怎麼辦?」

  「我交給盧里克了。」

  莉姆沒看向艾蓮,而是瞪著菲尼莉雅回答道。在開戰前,她將盧里克叫來吩咐的就是這件事。

  就算能在軍隊的交戰中獲得勝利,若是失去艾蓮的話,萊德梅里茲終究還是敗北的一方。對莉姆來說,她就算用上所有手段,也不願讓銀髮戰姬就此送命。

  「我會爭取時間,請您快逃吧。」

  莉姆沒等待艾蓮的回應,她直接站起身子,劍指菲尼莉雅。黑髮戰姬興味索然地將視線投向莉姆。

  「你沒想過要打贏我嗎?」

  「那並不是我的任務。」

  看到菲尼莉雅毫無破綻的模樣,莉姆在感到焦慮和讚嘆的同時這麼回應道。

  「我的任務是支持重要的人,並讓她獲得勝利。」

  「——這你就錯了,莉姆。」

  這聲話語,是自莉姆身後的人物傳來的。艾蓮神色痛苦地站起身子,她昂然地打直背脊,站到莉姆的身旁。

  「我們應該是要並肩而行,共享勝利的果實才對吧?」

  莉姆以訝異的眼神望向艾蓮後,以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音回了句「的確如此呢」。戰姬和她的摯友,在這時一同凝視著菲尼莉雅。

  「多了個不是戰姬的幫手,又能改變什麼?」

  菲尼莉雅皺起眉頭。艾蓮雖然因吃痛而皺起臉孔,但還是豪邁地笑了笑。

  「我會讓你明白的——來吧。」

  紅寶石般的眸子綻放精光,挑釁著黑髮戰姬。她所握持的長劍也像是在為主人打氣般,捲起了一陣旋風。

  菲尼莉雅將視線投至半空,像是在稍作思忖,但很快就搖了搖頭拋去思考,握好雙劍擺出架勢。只要送她們兩個一起上路就好,不需要為此思考——她打算一一解決掉眼前的對手。

  菲尼莉雅蹬地一衝,艾蓮則站在原地迎戰。

  龍具的互擊再次在虛空中迸散出七彩的火花。

  莉姆緊握長劍,不動聲色地站在原地,就像是在等待稍縱即逝的時機似地。

  這時,有東西無聲地在三人的周遭落了下來。

  那是宛如白色花瓣一般,只要輕輕觸碰就會立刻融化的小小雪花。雪花開始出現在三人的視野之中。

  這陣雪目前還沒有下到她們身上,這是因為受到揚卷的疾風和噴發的烈焰阻擾的關係。

  然而,戰爭終有落幕的一刻。目前還沒人得知,在那個時候,白雪包覆的會是哪一名戰姬。

  又或許,就連這個王國本身,也會在這場季節的雪中消滅——還是說,等著埋葬它的,其實是夜晚、黑暗與死亡呢?

  待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