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Chapter Two
弗雷姆王國第五十一代國王格奧·歐連菲爾特·弗雷姆，說好聽點是懂得分寸的君王，說難聽點就是平庸。在他任內稅賦不重也不輕，領土沒增也沒減；既沒有令人驚奇的政策，也沒有令人嘆息的失敗；他的外交手腕並未優異到足以讓他國屈服，也沒低劣到會讓他國瞧不起。這人雖非昏君，卻也算不上名君，只是位平凡的君王。儘管如此，人們依舊稱呼格奧為「弗雷姆王國史上最幸運的君王」。理由就在於他娶的兩位妻子，正室安潔莉卡與側室莉澤蘿特。
用不著翻閱歷史，也能曉得正室與側室交惡是慣例。講難聽點，畢竟這牽扯到坐擁龐大財富的王室繼承人問題。希望自己懷胎產下的孩子繼承王位是常態，出現其他受到君王寵愛的女性有百害而無一利。儘管兩位王妃應該會互相敵對才是……但或許是因為人品高潔的緣故吧，這兩人一反常理地相當要好。安潔莉卡從未仗著正室地位頤指氣使，總是尊重莉澤蘿特的意見，而莉澤蘿特也不曾忘記對正室安潔莉卡應有的敬意。「當代弗雷姆國王最偉大的功績就是娶到賢妻，還娶了兩位」——鄰國維斯特利亞的國王在非公開場合這麼表示。據說他曾因受夠了後宮之爭，長達一個月不回王宮。
儘管兩人的關係如此融洽，但莉澤蘿特先一步懷孕並產下有如美玉般的可愛女孩時，王國內的氣氛仍舊顯得十分緊張。再怎麼說安潔莉卡也是個普通人，終究會排斥側室之子吧？就在守望的眾人這麼想時，看見莉澤蘿特之女艾莉卡的安潔莉卡，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好……好可愛！太、太可愛了，莉澤蘿特！讓、讓我也抱一下！」
完全出乎眾人意料。當然，是正面的意思。
從此以後，安潔莉卡便將艾莉卡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疼愛。安潔莉卡原本就喜歡小孩，而且艾莉卡雖非自己懷胎所生，卻是心愛丈夫的孩子，哪有不可愛的道理呢——這是她本人的主張。艾莉卡的聰明更起了推波助瀾的效果。
艾莉卡二歲時，換成安潔莉卡懷孕產下女孩。王國跟三年前一樣顯得十分緊張。安潔莉卡終究也是個普通人，不管她再怎麼疼艾莉卡，還是會比較疼自己懷胎生下的孩子吧？
「艾莉卡，你看！這是你的妹妹喔！她的名字是伊莉莎白，小名叫『莉茲』！要好好疼愛她唷，姐姐！」
這回也出乎眾人意料。安潔莉卡二話不說就把艾莉卡叫來枕邊對她這麼說。對於早早跟他國結束會談趕來的格奧，王妃則給了「原來您在啊，陛下？」這種冷淡的回應。即使生下莉茲，安潔莉卡依然十分疼愛艾莉卡。她仿佛要告訴大家，即使生下莉茲，艾莉卡仍舊是她可愛的女兒。
莉澤蘿特也非常疼愛莉茲。本人表示「她可是安潔莉卡殿下與陛下的孩子耶？哪有不可愛的道理」。此外，產後虛弱的安潔莉卡得臥床休養，所以由莉澤蘿特來照顧莉茲，這點也成了原因之一。畢竟需要費神照料的孩子總是顯得比較可愛。
在這兩位母親的關愛下，艾莉卡與莉茲日漸成長。兩姐妹雖然偶爾會吵架，彼此的感情依舊十分親密。姐姐疼愛妹妹，妹妹敬愛姐姐，正可謂理想的「一家人」。原以為弗雷姆王國不會掀起繼承風波，但在艾莉卡七歲那年還是因此起了爭執。
「你在說什麼啊，莉澤蘿特！聽好，是艾莉卡！下任國王當然應該是身為姐姐的艾莉卡吧！」
「不，安潔莉卡殿下。關於這件事，即使是您我也不會退讓！下任國王要由莉茲殿下擔任！」
「為什麼！你不覺得艾莉卡很可憐嗎！她可是長女耶！她是姐姐耶！」
「安潔莉卡殿下才是，您究竟在說什麼啊！難道您不覺得莉茲殿下很可憐嗎！她可是正室的孩子啊！」
王國里早已沒人會感到驚訝了。在事前多少已經預測到會這樣的格奧、洛特，以及莉澤蘿特拼命說服下，心不甘情不願的安潔莉卡這才「有條件地」答應讓莉茲繼承王位。
「我知道了……不過，我有兩個條件。第一，務必也給艾莉卡爵位和領地！」
在艾莉卡滿十歲時，格奧依約賜予她公爵爵位與領地。那是一塊風光明媚的面海土地，從此屬於這位聰明又美麗的公主暨未來王姐。
這個地方叫隆德·迪·泰拉，通稱「泰拉」。弗雷姆王國各地稱它為「地上樂土」。
◇◆◇◆◇◆
——亞力士大道·馬車內
這條連通奧克納大陸東西兩側的道路，人稱「亞力士大道」，據聞在開國皇帝亞力士指揮下花了約三十年歲月才完工。儘管工程於開國皇帝亞力士在世時就已結束，但年事已高的亞力士似乎並未利用過這條路。不過，這麼大規模的公共工程鮮少能在一代之內結束，能在死前看見道路完工的亞力士可以說相當幸運。這條能夠橫貫遼闊大陸的道路，同時也顯示了亞力士有多麼偉大。
這條超長的橫貫道路一如「大道」之名，寬敞得足以讓四輛馬車並行。路旁每隔一定距離便有名為「驛站」的設施，供人住宿、租借馬匹，還設有可以「小酌一杯」的酒館。對於旅客來說，這裡是個能稍事歇息的場所。
「所以……下一個停靠的驛站在哪裡呢，諾艾兒小姐？」
「下下下下下個停車的地方是個叫『荷倫』的驛站！」
看膩車窗外風景——說是這麼說，但也只是一片找不到一棟建築的空曠平原——的浩太，將目光從窗外移到坐在面前的女性身上。對方留著及肩的蓬鬆波浪卷金髮，生了一對清澈的藍色大眼睛與豐潤有光澤的嘴唇，身穿胸口大開的黑色晚禮服，年紀比浩太小上幾歲。與其說她「穿著」晚禮服，倒不如說衣服「掛在她身上」比較貼切。不過這個欠缺成熟魅力的女孩雖然離「美女」一詞有段距離，但長相可愛得足以令人期待將來。
「『荷倫』是嗎？這是我第一次造訪驛站，所以我很期待呢。」
「期、期待！您說『期待』！」
「……是啊？我很期待……這句話有什麼不對勁嗎？」
「沒、沒沒沒沒沒沒沒事！說說說說說說說得也是呢！能、能讓您期待真是太好了！」
看見對方有如漫畫一般的結巴樣，令浩太在內心嘆了口氣。從王都拉爾齊亞出發已過了數小時，眼前的少女始終維持這副模樣。
「呃，諾艾兒小姐？」
「是是是是是是是的！請、請問有什麼事嗎！」
「……能不能麻煩你別這樣說話？難道說，我的臉看起來很可怕？」
「沒沒沒沒沒沒沒這回事！那、那個——！」
儘管少女以無比驚恐的表情試著辯解，浩太卻完全沒辦法接受。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曾嚇到別人，倒是有人對他說過「松代，你是草食系的對吧〜」。說實話，諾艾兒的反應令他大受打擊。
「那、那個……洛特大人事先囑咐過我，他說絕、絕對不能讓松代大人不高興。我、我沒什麼學問，才、才會害怕怠慢您而用那種奇怪的口吻……」
大概是稍微冷靜了點吧，看見眼前這名女性——諾艾兒泛著淚的怯懦模樣，令浩太臉上浮現些許自責的神色。從拉爾齊亞啟程時，洛特表示「路途遙遠，為了不讓你覺得無趣，我就派個人陪你聊聊天吧」，浩太也接受了這番好意……不過仔細一想，諾艾兒突然受命跟陌生男子兩人踏上旅程，王國宰相還親自囑咐「千萬不能怠慢人家！」這樣要她不緊張也是強人所難吧。
「抱歉，我考慮得不夠周詳。雖然不曉得洛特先生交代了些什麼，但你不需要緊張成那樣喔？」
「可、可是……那、那個——」
「沒關係。現在這種恭敬的口氣，反而會讓我感到為難。還請你放輕鬆……這樣或許有點難，但至少別那麼緊張。」
聽到面帶溫和笑容的浩太這麼說，讓諾艾兒的臉稍微舒緩了點。正當浩太因為少女的表情變化而鬆口氣時，諾艾兒再度緊繃的臉令他狐疑地問：
「怎麼了嗎？」
「那、那個……既然如此，請容我用平常的方式說話……關於夜、『夜晚』的事……」
「………………啊？」
「洛、洛特大人叮嚀過我！他說：『聽好，諾艾兒。絕對不能讓松代閣下覺得無聊，不管是白天……還是「夜晚」都要誠心誠意地伺候人家』！」
浩太當場愣住。諾艾兒似乎沒注意到他的模樣，奪眶而出的淚水沾濕了馬車地板。
「嗚嗚嗚……到王城工作才兩年。原先夢想某天能跟帥氣、溫柔、多金的近衛騎士一見鍾情幸福地結婚而持續琢磨的美貌，想不到會以這種形式害了我！父親大人、母親大人，諾艾兒……諾艾兒——！」
「慢、慢著！先等一下！你、你在說什麼啊！咦？夜、夜晚？共度夜晚的對象？」
「難道您覺得聽到『夜晚』要陪成年異性的人，反應會是『喔喔！玩撲克牌』嗎！提到晚上還用說嗎！所謂陪異性共度夜晚就是——」
「行了！不用說也沒關係！雖然不用說下去也沒關係，但到底是誰提這種事的啊！」
「所以就說是洛特大人啊！」
聽到諾艾兒大喊，浩太不禁抱頭叫苦。他腦中閃過洛特豎起拇指說「如何，松代閣下？我洛特幹得不錯吧？」的模樣。唉，浩太畢竟才二十六歲，正值年輕力壯的時候，「夜晚」想必會有多餘精力需要發泄——倒也不是不能了解洛特為何會這麼想。話雖如此——
「……你到底把我想得多糟糕啊？我可沒饑渴到那種程度啊，洛特先生。」
浩太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因為他也覺得有些「不對勁」。那身晚禮服顯然是要讓人看起來比較成熟，而且性感得會讓人想在這個太陽仍辛勤照耀大地的時間問諾艾兒是哪裡來的酒家女。他真想痛毆剛剛那個心想「異世界的貞操觀念不太一樣呢」的自己。
「所、所以松代大人也很期待『夜晚』對吧！您打算將我還沒成熟的身體從頭到腳徹底品嘗一番——」
「所以我叫你慢著！沒這種事！我根本沒有期待！」
「可是您剛才不是說『好期待驛站啊，嘿嘿嘿』嗎！」
「不是這個意思！話又說回來，什麼『嘿嘿嘿』啊！我有那麼下流嗎！」
浩太再度抱頭叫苦。他趕走腦中像某F開頭糖果公司商標般吐舌說「弄錯啦？抱歉〜」的洛特，抬起臉來。（注2）（注2應該是指日本知名的糕餅糖果老店不二家Fujiya。）
「……我不是這個意思。呃……這句話不是期待你『夜晚』的表現，說穿了你根本不需要這麼做。你的任務是陪我『聊天』吧？只要閒聊就好。」
聽到浩太疲憊地這麼說，這回換成諾艾兒傻住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突然回過神似地搖了兩三下頭，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那個……真的這樣就好嗎？」
「是的。」
「真、真的……真的這樣就好嗎？」
「所以說，不用擔心。我沒打算——」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還是讓你陪睡比較好？」
浩太沒好氣地白了諾艾兒一眼，少女連忙搖頭否定。見她這副樣子，浩太露出苦笑。
「……太好了……真的、真的太好了〜！神啊，感謝禰！不必把鄭重保留的第一次獻給這種來歷不明、沒什麼男子氣概、看起來也絕對沒什麼錢的男人，實在太感謝——」
「……能不能至少別讓我聽到？聽了會讓人有點沮喪耶。」
諾艾兒連忙以雙手搗住嘴巴。浩太再度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隨即嘆了口氣。
「更何況，我只說我期待『驛站』而已喔？為什麼會扯到『夜晚』的事？」
「……咦？因、因為松代大人您說您期待『驛站』呀？這不就擺明了是在期待『夜晚』的事嗎？」
兩人大眼瞪小眼，同時疑惑地歪頭。看來彼此的認知似乎有些差異。
「呃……所謂的『驛站』，大致上是種類似停車場的地方對吧？」
「是、是的。馬是動物，如果累到某種程度就得讓它們休息，必要時得更換馬匹才行；而且車夫沒辦法不眠不休地駕車，乘客一直待在車上也會累。為了消除大家的疲勞，因此路旁設有驛站。」
「換句話說，驛站是種會有許多人經過的地方對吧？所以在我的想像中，那裡應該會有某種程度的發展，變得像城鎮一樣才對。我弄錯了嗎？」
聽到浩太的疑問，諾艾兒這才恍然大悟地頷首。
「喔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呃……在您的想像中，會有個像這條亞力士大道起點拉爾齊亞那樣的城鎮——這麼說應該沒錯吧？」
「嗯，就是這樣。我弄錯了嗎？」
「雖然我不曉得松代大人您出身於哪裡……不過就我所知，這塊大陸上沒人會在大道附近建立城鎮。難道說，您不是奧克納大陸的人？您來自德加斯大陸之類的地方嗎？」
「呃、嗯，這個嘛……話說回來，沒人在大道附近建立城鎮？為什麼？」
浩太沒說自己出身異世界而選擇含糊其詞，但仍舊提出了疑問。旅客眾多的地方，就會聚集很多賣東西給這些旅客的人，接著會為了填飽這些商人的肚子而出現餐廳，然後會有人前來向餐廳兜售蔬菜、肉類、水果。
「要說為什麼……既然旅客多，也就代表容易讓『外人』入侵囉？這不是很可怕嗎？」
「……原來如此。」
「若是像拉爾齊亞那樣有衛兵的都市就另當別論，但小鎮很難有那種防備。而且，高速馬車或各站馬車先不管，像商人們搭的那種個人馬車……呃……會把東西吃掉。」
「吃掉？吃什麼……話又說回來，誰吃？」
「吃掉路旁的蔬菜等等。商人會吃、馬兒也會吃。」
諾艾兒「啊姆」一聲，閉起大大張開的可愛嘴巴。
「……完全是偷竊呢。」
「就是啊。不過即使是這樣，也沒辦法一直盯著不曉得什麼時候會經過的馬車。所以，才會沿路設置相當於『休息站』的驛站。荷倫的驛站裡頭，頂多只有旅店、租馬處，以及酒館罷了……」
說到這裡，諾艾兒紅著臉仰頭看向浩太。
「那個……就像這樣，沒什麼能『期待』的東西。既、既然這樣，呃，說、說到期待，必然會是……呃，那、那個……」
「好，夠了。這話題到此為止吧。再談下去沒人會幸福。」
浩太伸手制止臉紅得像章魚一樣還哇哇叫的諾艾兒，然後繼續說下去：
「剛才你提到高速馬車……還有一個是『各站馬車』嗎？雖然你提到這些詞，不過它們有什麼差別？」
「是、是的！呃，所謂的『各站馬車』，就是指每個驛站都會停的馬車，不但馬兒前進得慢，費用也非常便宜。所謂的高速馬車，則是早上出發後直到入夜才停，由於只停最低限度的站所以很快，但是費用昂貴，畢竟途中還得更換累了的馬兒才行。順帶一提，還有所謂的『特快馬車』，這種馬車就連最低限度的站都不停。」
「連最低限度的驛站都不停，是嗎？那休息呢？」
「搭配兩名車夫，並且在我們乘坐的車廂後面另外拖著馬廄。途中要是馬兒累了，就跟馬廄里的馬兒交換。這些馬兒幾乎都會被操到累垮。」
說到這裡，諾艾兒難過地垂下視線。
「馬兒好可憐……」
「……諾艾兒小姐還真是溫柔呢。我明白了，今後不管去哪裡，我都不會坐特快馬車，再怎麼急也只搭乘高速馬車就好。」
「那、那個，雖、雖然很高興您這麼說……呃，特快馬車真的很貴，一輩子也不見得能坐上一次。所以說……」
「……喔，你想說不必擔心是吧？我明白了。」
諾艾兒雖然說不出「像你這樣的窮光蛋，一輩子都坐不了特快馬車啦！」之類的話。卻暗示如此。儘管有種讓人瞧不起的感覺，但浩太決定置之不理。在意就輸了。
「我、我不是這個意……雖然是這個意思……但、但不是這樣！呃……啊！對、對了！說實在的，特快馬車只有亞力士大道能搭乘！所以說，松代大人離開亞力士大……啊啊，這種解釋太勉強了啦！」
「……夠了，別再說了。話說回來，特快馬車只有亞力士大道有？」
「是、是的！就像我剛才說的，特快馬車的規格也很『特別』。如果上了那些沒有亞力士大道這麼大的一般街道，馬車會比路還要寬。啊，一般所謂的『街道』，寬度差不多能同時讓兩輛馬車行駛。」
「順便一問，如果是更小的呢？」
「那就只是單純的『路』囉。到隆德·迪·泰拉要先沿著亞力士大道抵達納里歐驛站，再從那邊轉往隆德·迪·泰拉路。」
「原來如此……呃，容我請教一下。諾艾兒小姐，你去過隆德·迪·泰拉嗎？」
「咦？隆德·迪·泰拉，是嗎？呃……非、非常抱歉，我沒去過……所以說，就算您問那裡是個怎樣的地方，我也沒辦法回——」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你意外地『博學』呢。你說自己沒什麼學問，但根本不是那樣嘛。」
「博、博學？沒、沒那回事！雖、雖然在能夠若無其事地穿那種奇裝異服走在大街上，不曉得是來自哪個鄉下地方的松代大人眼裡，我這種程度或許也算得上博學，但實際上根本不是啦！」
「奇裝異服……你真的三不五時就要刺一下別人耶？你是故意的嗎？」
「刺、刺什麼？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你大概沒惡意吧。呃，像是道路的說明，還有沒去過的隆德·迪·泰拉該怎麼走之類的事……一般來說不會講得這麼頭頭是道吧？」
以浩太的角度來說，這話是在讚賞對方。儘管如此，諾艾兒依舊尷尬地別開目光。
「……怎麼了？」
「呃……雖然講得好像很清楚一樣……但這些其實是我臨時看書學的。那個，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坐高速馬車……」
諾艾兒紅著臉，害羞地笑了出來。那符合年紀的可愛模樣，讓浩太也不禁放鬆下來——
「……書？你是看書學的？」
「咦？是、是的。我覺得什麼都不知道很丟臉，所以買了《馬車大全周刊》……」
「雜誌的命名格調暫且不管……咦？諾艾兒小姐，原來你識字啊？」
聽到浩太傻眼地吐出這句話，諾艾兒登時鼓起臉頰，一副像在說「我生氣了！」的樣子開口：
「你以為我是哪來的鄉巴佬啊！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土生土長的拉爾齊亞人！也念過私塾！當然識字啊！」
「私、私塾？你說你念過私塾？那、那個……難道說，諾艾兒小姐你其實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
「家父好歹是有準男爵爵位的貴族……不過話說回來，私塾耶？私塾這種地方不用說貴族了，就連菜販的小孩也能念吧？」
諾艾兒一副「這是常識吧？」的態度，令浩太當場愣住。
有個詞叫「識字率」，這是個顯示能在日常生活中讀寫母語——換言之如果在日本就是日文——的人在總人口裡比例多少的數值。講簡單點，就是個代表「十五歲以上大約有多少人能閱讀、書寫日文」的數字。或許已經有人猜到了，這個數字在日本接近百分之百。
識字率的高低，跟該國的初等教育水準有直接關係，重要性往往能與該國的國力匹敵。由於也有例外因此無法一概而論，不過若說得簡單點，就是指連小孩都能讀書寫字的國家，基本上都算在先進國家之內。
「……非常抱歉，敝人孤陋寡聞。不過，連菜販的小孩都能念嗎？這……這麼問或許有點怪，不過他們付得起學費嗎？」
「因為每個月的學費就算只是點小小的『心意』也無妨。在我念的私塾，菜販的小孩可是會拿店裡賣的蔬菜代替學費喔。」
「以貨物支付是嗎？雖然這樣對學生很友善，但老師能過活嗎？」
「畢竟老師通常是生活水準本來就不錯的隱居老者。像我師傅就是將一間在拉爾齊亞也算得上頗大的書店讓給兒子，自己過著隱居生活的老人家，所以收到蔬菜或許會比收到錢還開心。」
浩太腦中的想像，大概就類似很閒的退休人士半出於興趣替別人上課。
「還真是熱心公益……大家都喜歡服務他人是吧？」
「說服務他人也是沒錯……不過在弗雷姆王國，有種叫『亞力士貴族』的貴族。」
「亞力士貴族？所謂『亞力士』就是指——」
「就是鋪設我們腳下這條亞力士大道的開國皇帝亞力士。亞力士大帝鼓勵開設私塾，會禮遇有一定程度業績的師傅為『貴族』。雖說是貴族，不過也只限一代，當然既沒有領地也沒有俸祿……不過會稱呼『亞力士貴族』們為『師傅』。就算是大貴族，也會將上座讓給自己的師傅唷。」
「成功者求名，是吧？」
原來如此，的確是個好方法。雖然聰不聰明是另一回事。
「亞力士大帝還真厲害呢。不但建立了稱霸奧克納大陸的大帝國，還鋪設了大道、充實了初等教育，對不對？」
「亞力士大帝可不止這樣！比方說，製造私塾用教科書與其他書本的印刷技術，也是亞力士大帝發明的；他發表了叫做『亞力士調』的戲曲形式，還創作了有如跟著節奏說話般歌唱的古典音樂，這種音樂的名字也叫『亞力士』！其他還有數不清的功績！他可是為這塊奧克納大陸建立體制的偉大皇帝喔！」
「太、太近了！諾艾兒小姐！你興奮過頭了！」
浩太伸手制止整個人從對面座位貼過來還猛噴氣的諾艾兒。
「……是個像李奧納多·達·文西一樣的人呢。奧克納版的全能超人嗎？」
儘管亞力士是千年前的人物，因此多少應該有些誇張，但就算考慮到這點，他的成就依然十分驚人。
「喲！喲！」
突然間，諾艾兒張口吆喝——說實在話，這聲音怎麼聽都很奇怪。
「……怎麼了？」
「生在弗雷姆，長在拉爾齊亞——！」
「……」
「邪惡的帝國！送來了警告！大家奮起吧！就是現在！
心靈很纖細！身體是障壁！跟我們一起來組聯軍！
世界是什麼！在我們手裡！這些就是我的好兄弟！
期望大勝！盼望光榮！讓抵抗成為對抗，迎接新明天！
吼出感情！我等駕臨！這個國家的新時代，即將來臨！」
諾艾兒讓分別比出「弗萊明定律」手勢的左右手在身前交叉，臉上浮現得意的表情。相對地浩太則是當場傻住。
「……那是什麼啊？」
「『亞力士』，國慶時不分男女老幼都會唱的知名歌曲喔！」
「……我想場面應該很熱鬧吧。」
「嗯，那當然！這首歌還有動作，松代大人要不要也學一下？要像這樣，把雙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都伸出來喔？接著從胸口往前畫個圓弧！喲！喲！」
看見諾艾兒滿面笑容地做出這樣的動作，松太不禁別過目光。一想到男女老幼都會做這種動作，就讓他覺得眼眶有些濕潤。想必老人家們也會搖搖晃晃地喊著「……喲」吧。
「……改天有機會再說吧。說實在的，我就連泰拉是否也會這麼熱鬧都不曉得。」
看見浩太鄭重地搖頭拒絕，諾艾兒就跟先前一樣不高興地鼓起了臉頰。
「……話說回來，松代大人。」
「怎麼了？」
「那個……隆德·迪·泰拉既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名產，更不是什麼觀光勝地，也沒什麼商會會到那裡，說穿了就是個鄉下地方……松代大人，你究竟是為什麼要去泰拉？」
少女儘管有些猶豫，卻仍然很感興趣地這麼問。對於這個問題，浩太考慮了一會兒。
「這個嘛……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外派』吧？」
◇◆◇◆◇◆
——隆德·迪·泰拉，辦公室
這是個不怎麼寬廣的房間，窗邊擺了一組桌椅。外觀雖不甚華麗，作工精細程度卻會讓人愈看愈讚嘆的略大桌子上，有一片金黃色海洋。
「艾莉——又來啦？」
走進辦公室的女性，先是因為這個會讓人心想「哇，命案現場嗎！」一般的景象瞪大了眼睛，隨即對前方那具規律起伏的身體嘆了口氣。
「……艾莉卡大人……艾莉卡大人！」
「唔……嗯……嗯？奇怪？艾蜜莉？怎麼了？天亮了嗎？」
受到搖晃刺激而趨醒的少女，「啪沙」地甩動方才在桌上形成海洋的金色長髮，抬起頭來。由於趴在桌上睡著的關係，她的臉頰上清楚印著桌面的木紋。看見敬愛的主君以完全不適合淑女身分的姿勢睡眠，長年以隆德·迪·泰拉公爵家總管身分支持艾莉卡的艾蜜莉·諾茨費爾特嘆了口氣，瞄向艾莉卡身旁堆積如山的文件。
「……您又熬夜了是嗎？熬夜工作對健康、美容——」
「『以及工作效率都會有不良影響』，對吧？我已經聽你說過很多次囉，艾蜜莉。」
艾莉卡打了個呵欠，將左手放在右臂手肘處伸了個懶腰。芳齡十九的她，挺起了以年紀來說顯得有些遺憾的胸部，令人看在眼裡有些哀愁。若要找個詞形容，就是「洗衣板」。
「……我只是想做到一個段落而已，一不小心……你懂吧？」
「不過我昨天似乎也聽過同樣的藉口？」
「昨天是昨天，當時我正在忙有關農地改良——」
「那是前天的事了。」
艾莉卡對著眼神冰冷的艾蜜莉「哈哈哈」地乾笑，別過了目光。艾蜜莉瞪著她看了好一陣子，然後重重地嘆口氣。
「……您努力過頭了，艾莉卡大人。請學會適度地偷懶……這麼說不太好，請學會如何愛惜自己。」
「我會銘記在心。」
「不要銘記在心，要命令自己。能規範您的人只有您自己。」
「好好
好，我知道。以後我會注意。」
艾莉卡嘴裡嘀咕著「艾蜜莉還真是囉唆呢」，同時鼓起臉頰看向艾蜜莉。對方擁有弗雷姆王國少見的黑色中長發與黑眼睛，身穿黑色的長裙女僕裝。穿著給人壓迫感的一身黑加上鳳眼，因此令旁人覺得難以親近的美女——艾蜜莉·諾茨費爾特注意到主人的目光，微微歪頭提出質疑。
「怎麼了？」
「不，沒什麼。所以呢？你是特地來叫醒我嗎？要告訴我在這裡睡覺會感冒？」
聽到艾莉卡這幾句話，艾蜜莉一副「啊啊，我忘了」的樣子拍了一下手。她那與外型不合的可愛動作，令艾莉卡不禁苦笑。
「不是的。剛才，來自王都拉爾齊亞的『松代浩太』先生抵達了。」
那張浮現苦笑的俏臉頓時鐵青。
「到、到了？已、已經這個時間了？糟、糟糕！我得快點過去才行！」
「不用慌也沒關係，他正忙著將行李從馬車上搬下來。」
看見艾蜜莉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艾莉卡的臉色愈來愈難看。
「讓他自己搬行李？艾蜜莉，你在想什麼啊！怎麼能讓客人——」
「我也是這麼表示，不過……對方說『能自己做的事我自己來就好』，乾脆地拒絕了。他的態度十分自然，所以我也不好勉強。」
聽到艾蜜莉這麼講，緊張感從艾莉卡鐵青的臉上消失，呆愣的表情跟著浮現。一個造訪領主宅邸的客人居然親自搬行李，這種事她聽都沒聽過。
「……雖然這也是個問題，不過……算了，當成好事吧。」
「至少比隨便指手畫腳的人好多了呢。」
艾莉卡對艾蜜莉這句話點點頭，接著再度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儘管身上的骨頭髮出不像妙齡女性的「喀拉喀拉」聲，但她並未在意，只是伸手拿起擺在桌上的帽子。
「……好。話雖如此，讓人家等太久依然有失禮數對吧？差不多該走囉？」
她小心翼翼地將帽子放在頭上，並微微調整位置。相較於找到最佳位置而露出滿足微笑的艾莉卡，艾蜜莉的表情則顯得不情不願。
「艾莉卡大人，您又要戴那頂帽子啊？容我冒犯，在室內戴帽子實在不太好……再說，這對客人也很失禮吧？」
「這可不是『又』喔？重要的場合就該戴這頂帽子。怎樣？合適嗎？」
「當然，它非常適合您……但我們在談的並不是這件事。」
「我知道啦。可是啊，這點我絕不能退讓。所以，雖然我知道這樣不太禮貌……」
——不過你就放過我吧？艾莉卡眨了眨眼，艾蜜莉只能嘆息以對。
◇◆◇◆◇◆
——隆德·迪·泰拉，公爵邸玄關
「你就是松代浩太？歡迎，長途跋涉辛苦了。我已經聽莉茲……不，聽陛下說了。我是艾莉卡，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放輕鬆點叫我艾莉卡就好。」
——看起來是個「充滿睡意的男人」。
這是艾莉卡對浩太的第一印象。首先，髮型不好看。雖然沒有翹起來，但那頭隨意亂撥的短髮就不能弄得更整齊點嗎？穿著……嗯，雖然沒見過那種衣服，但還算是當成「某個鄉下地方的流行」就能說得通的差異。問題是眼睛。那對似睜非睜的惺忪睡眼，看起來——
「……沒什麼霸氣呢。」
「啊？」
「沒什麼。今後請多指教囉。」
「呃……好的，今後請您多指教了，艾莉卡大人。」
「直呼我的名字就好。然後敬語也免了，你的年紀比我大吧？」
「呃，這……這可不成。而且，我不太習慣隨隨便便就直呼女性的名字。」
「意外地古板呢。不過，加上『大人』什麼的聽起來不太舒服。直呼名字就好。」
「……那麼，用『小姐』如何？」
「也好，就這麼決定。今後請多指教，浩太……叫你浩太行吧？還有，能不能別這麼緊張？說起來，這次事件是我們『弗雷姆王國』的錯，你沒必要道歉，理直氣壯一點吧。」
倒不如說你生氣也理所當然喔？聽到艾莉卡這句話，浩太抬頭露出笑容。艾莉卡見狀，驚訝地瞪著浩太。
「……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跟陛下果然是姐妹呢。陛下也對我提過同樣的事。」
「意外嗎？」
「要說意外確實意外，因為我原本以為王族會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有錯就該承認，這點不管王族、貴族還是平民都一樣，更何況這回明顯是我們的錯。身為弗雷姆王姐的我也得向你謝罪。實在是非常抱歉。」
「請別在意。」
「謝罪過頭也有失禮數，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少女抬起頭，以她藍色的眼睛盯著浩太。與白種人相仿的雪白肌膚，讓那對藍眼顯得更為突出。
「……總之，浩太你的黑髮、黑眼在弗雷姆很顯眼……對了，我們就當你是亞美特皇國的人吧？」
「所謂的亞美特皇國是……」
「從奧克納海往東航行會抵達的島國。雖然在這個奧克納大陸上很難看見亞美特人……不過這樣子反而方便吧？」
浩太點點頭，表示這麼做沒問題。畢竟他本來就是為了隱瞞「勇者召喚」這種不尋常且出乎意料的事才來到泰拉，只要能夠混過去，要說是亞美特還是哪裡都無妨。
「嗯，雖然這套服裝有點顯眼，不過……喂，你對這套衣服……應該說，你對這種款式有特殊偏好嗎？」
「我實在沒辦法乾脆地回答『沒有』呢。儘管西裝這種衣服應該是工作時穿的……然而說得更精確點，目前它是我在這個世界唯一的身分證明。雖然在馬車上人家也這麼說，不過這套衣服有那麼奇怪嗎？車上還有五套他們在王都替我做的餞別禮……」
「你說那叫『西裝』是吧。雖然算不上奇怪……卻讓人覺得很古板，感覺好像懷舊的人才會穿。既然你覺得沒問題就這樣穿吧。」
「可以嗎？呃，如果會造成你們的不便，要我換一套倒也不是不行喔？」
聽到浩太這句話，艾莉卡微微一笑。她輕碰帽檐，接著說下去：
「沒關係啦，畢竟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堅持。更何況，反正也沒有亞美特人來過隆德·迪·泰拉，只要說那是『亞美特流行的服裝』就能敷衍過去了。今後你就將泰拉當成自己的故鄉，自由地生活吧。如果有任何需要的東西或欠缺的東西，隨時告訴我們喔？」
艾莉卡這番話，讓浩太稍微思考了一下。儘管之後得在這裡打擾，令他猶豫是否該將自己的任性說出口……但畢竟人家都這麼說了。
「……那麼，能不能借些『書』呢？」
「『書』？你是指什麼書？」
「其實什麼都行……不過，最好是有助於了解地理、歷史的書。雖然不曉得會在這裡待多久，但既然今後要在這個國家生活，還是具備某種程度的常識比較好吧？好比說……明明來自亞美特卻不知道亞美特在哪裡，那可就糟了吧？」
「……這麼說也是呢，我們就稍微挑一下後拿去你的房間吧。那麼浩太，我接下來還得辦公，晚餐時見了。」
艾莉卡說著便微提裙擺致意，隨即消失在屋裡，浩太則目送她離去。
「那麼……我也進門打擾吧。」
浩太重新拿好手裡的提包，跟著走進去……但問題來了。
「呃……我的房間在哪裡啊？」
之後，不敢擅自入內而在門前徘徊的浩太，撞上了收到報告指出「領主大人的宅邸前有可疑人物！」的警備隊，於是嘀咕著「雖然我也有錯……還說過會讓你自由行動，但你能不能別做些會替警備隊添麻煩的事啊？」的艾莉卡，只得去警備隊基地領回浩太……不過，這件事就跟主軸無關了。
◇◆◇◆◇◆
「……『雖然會替您添麻煩，不過還請務必幫忙』啊……」
艾莉卡嘆了口氣，隨手把信扔在辦公桌上。浩太表示「陛下有封信託我轉交」後，遞來這封國王親筆的謝罪函。若是某些重視禮儀的貴族，就算將它當成傳家寶也不為過。
「那孩子打從以前就這麼天真呢。欠『貴族』人情到底有多危險，她根本……曉得吧。正因為是我，那孩子才會這樣撒嬌呢。真拿她沒辦法……」
她臉上浮現有些無奈的笑容。莉茲再怎麼說也是國王陛下，對這方面應該十分清楚……卻還是送來這樣的信，證明了她對「姐姐」艾莉卡十分依賴。對於這點，艾莉卡其實也相當開心。畢竟誰都會疼愛一個親近自己的妹妹，相隔兩地就更容易如此了。
「不管過了
多久，那孩子始終沒變呢。算不算好事就另當別論了。」
艾莉卡沉浸在令人懷念的「過去」中好一會兒後，拿起手邊的收支報告書。她看著最後一行標有「▲」的「現在」，重重地嘆了口氣。
「……赤字啊。沒辦法，景氣這麼壞，當然會這樣囉。」
她將手裡的文件扔在桌上，整個人癱在椅子裡。正當她揉著疲倦的眼睛時，有人敲了辦公室的門。
「艾莉卡大人。」
艾莉卡看向發出「嘰——」聲開啟的門，隨即與望向她的那雙黑陣四目相對。她聳了聳肩，露出質疑的表情。
「你不覺得在人家回應前開門就失去了敲門的意義嗎，艾蜜莉？」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艾莉卡大人，門打從一開始就是開著的喔？」
「怪了？是這樣嗎？」
「是的。如果覺得不方便讓人看見，請您至少將門關好。」
「那可真抱歉。不過，這倒不是什麼怕讓人看見的東西喔。要看嗎？」
艾莉卡將文件遞向艾蜜莉。瞄了一眼艾莉卡手中文件的數字後，艾蜜莉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罕見地有些扭曲。
「又是赤字嗎？」
「嗯，很糟糕吧？很好笑對不對？」
「……這不是您的錯。」
「謝謝你。就算只是安慰我也很高興。」
「不是安慰。不管弗雷坶……不，不管由奧克納的哪個貴族治理，這裡都會這樣。海岸地區的高鹽分海風會傷害農作物，因此產量很少。隆德·迪·泰拉既沒有知名的觀光地，也沒有能吸引人群的特產，不如說只有這點程度的赤字，都是多虧了您的『仁德』。」
對於艾蜜莉這番笨拙的體貼，艾莉卡以苦笑回應。如果靠仁德就能讓領地變好，不管要累積多少她都願意……當然艾莉卡不至於把這種話說出口。
「……謝謝你，艾蜜莉。所以呢？難道你是為了安慰我才來這裡？」
「一不小心就忘了。晚餐已經準備好了，不過……您要在這裡用餐嗎？」
艾蜜莉瞄了一眼艾莉卡手邊的文件，接著如此提議。這顯然是為了她超時工作的可敬領主著想，然而艾莉卡搖了搖頭。
「沒關係。畢竟今天是迎接浩太的日子，我去餐廳吃。」
「這樣行嗎？」
「我的工作可沒堆到連這點程度的時間都抽不出來。」
「我明白了。那麼，請您往餐廳移動。」
艾蜜莉對離開桌面的艾莉卡點點頭。
「那我們走吧。聽聽來自異世界的『勇者』會講些什麼故事囉？」
艾莉卡站起身來，拿起帽子戴在頭上。看在眼裡的艾蜜莉雖然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了嘴。連用餐時都要戴帽子，這種堅持已經值得尊敬了。
「啊，艾莉卡小姐。」
「唉呀？你特地等我們嗎？先吃也沒關係呀。」
看見艾莉卡走進餐廳，坐在椅子上的浩太連忙想起身。艾莉卡伸手制止浩太，然後在他正面的位子坐下。
「不……比主人先用餐實在不太禮貌。」
「不用那麼拘謹也行喔？放輕鬆嘛。」
「這不是拘謹……客氣跟禮儀畢竟是兩回事。」
「這種心態不錯呢。這是你們國家……你們『世界』的禮儀嗎？」
聽到這句話，浩太有些驚訝地看向艾莉卡……說得更正確一點，是看向站在艾莉卡背後的艾蜜莉。看見他的神情後，艾莉卡點點頭回答：
「放心吧，艾蜜莉知道你的身分。」
「沒問題嗎……我這麼問似乎很沒禮貌呢。」
「這個嘛，至少我認為沒問題，而且我信賴她。」
「不敢當。」
艾蜜莉在她背後點頭示意。或許是兩人的樣子足以讓人明白了吧，浩太原先挺起的身子再度坐回椅子上。
「既然如此，那我也沒什麼好多說的了。自己這麼說或許有點怪，但我的行為應該還算不上禮儀喔？一般來數都會等吧？」
「嗯，說得也是呢。那麼，讓你久等了。我們開動吧。」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艾蜜莉送來了兩人份餐點。儘管算不上非常豪華，但材料本身依舊是一流貨色。艾莉卡雖然知道這麼做有失禮數，卻仍然一邊大快朵頤一邊瞄向浩太，接著發出感嘆的聲音。
「嗯……」
「……怎麼了？哪裡不對勁嗎？」
浩太聽到艾莉卡的聲音，驚訝地看向她。對方搖搖頭表示否定，接著說下去：
「失禮了。因為你的餐桌禮儀相當得體，令我有些驚訝。」
「……啊，我都忘了這件事。我的餐桌禮儀符合你們這邊的規矩嗎？」
「雖然有點不太一樣，卻也相當優雅，至少看上去不會讓人覺得奇怪。你是在陛下那邊學的嗎？」
「不，這是研習時學的。」
「研習？」
「我所待的職場，會安排我們學習這些餐桌禮儀。因為我們不曉得會在什麼地方、在什麼時間、跟什麼樣的人吃飯，所以得事先學習以免丟臉。」
「喔？」
「……只不過，打從研習結束以來，我從沒參加過需要餐桌禮儀的會餐。知道沒生疏讓我鬆了口氣呢。」
浩太笑著說道，但他的笑容里混了少許寂寥。
「……除了餐桌禮儀之外，果然還有不少其他的差異呢。」
「……實在是非常抱歉。」
「咦？啊，不！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抱歉，我說了些奇怪的話！那個，我只是看了書以後心想『果然有許多不同之處呢〜』而已……啊，這、這麼說來，多謝你們的書！」
浩太慌張辯解的樣子讓艾莉卡覺得很好笑，於是她笑著說道：
「你真的老是在道歉耶？我剛才也說過了，理直氣壯一點也無妨喔？」
一直聽人家「抱歉、抱歉」地說，反倒讓艾莉卡覺得不好意思起來。畢竟，實際上錯在艾莉卡……應該說，錯在弗雷姆王國這邊。
「抱歉。」
「你看。」
「啊……呃，因為這已經成了習慣……我過去所待的國家，民族性就是這樣。」
「把謝罪當民族性？還真是個有趣……應該說奇怪的國家呢。」
「倒也不是謝罪……應該說大家都不把想講的話講出口，或者說大家會巧妙地將真心話跟場面話分開。」
「……你是說，那是個表里不一的國家？」
「應該反過來問，天底下有表里如一的國家嗎？」
確實沒錯。說一套做一套是外交的基本。
「這麼說來……你看得懂弗雷姆文？雖然到現在才提這種事有點怪，不過真虧你看得懂呢。該不會，『來自異世界』是你撒的謊吧？」
「由於我拿不出證據，所以也只能說『請您相信』……講『看得懂』不太精確，不過文字一映入眼裡，我自然而然就能理解了。」
「……這……該怎麼說，還真方便耶？」
「是呀。老實說，我不曉得為什麼語言能通……可是雖說語言不通會很麻煩，但既然溝通無礙那就不成問題了。」
「也對。儘管有不良影響就得查明原因，不過好現象放著也無妨吧？」
「好現象也有必要查清楚，但不明白的事終究是不明白。」
「那就這樣吧。所以呢？有比較明白弗雷姆王國的事嗎？」
「這個嘛……」
說著，浩太稍微揚起頭看向半空中。
「弗雷姆王國，是在弗雷姆帝國第五代皇帝迪特里希進行『帝國大解體』時，所誕生的君主立憲制王國。由於歷代國王都是出身於帝國皇帝的家族——弗雷姆家，因此人們稱它為『弗雷姆帝國的正統繼承者』、『千年王國』。王國首都是拉爾齊亞。這個也是前弗雷姆帝國首都的城市，保有眾多中世紀奧克納時代的建築，因此人們也暱稱它為『古都』。
法定語言是弗雷姆語，但經營旅館、餐廳等店家的商人大多能讀寫奧克納大陸語，因此只要能說奧克納大陸語就沒問題。此外，一如人們所知，弗雷姆語本身就是一種從奧克納大陸語衍生出來的語言，彼此的共通點相當多，因此若無講得特別仔細的必要，靠奧克納大陸語也能充分達到溝通的效果。
通貨單位共有白金幣、金幣、銀幣、銅幣等四種。一枚白金幣等於兩枚金幣，一枚金幣等於五枚銀幣，一枚銀幣等於十枚銅幣。儘管消費水準依各區域而有些許差異，但一般來說拉爾齊亞居民一家四口每年約消費三百〜四百枚白金幣，因此物價相較於他國顯得略高。
治安部
分，拉爾齊亞、提丹、洛拉、文德斯巴卡等都市區域有王國警備隊的總部、分部，治安相當良好。然而躲在暗巷裡的法外之徒不少，因此需要多加注意……如、如何？」
艾莉卡不禁呆住了。
「……好厲害。」
她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發自肺腑的話。
「畢竟這些是必須知道的事嘛。」
「……順帶一問，弗雷姆王國有哪些值得一看之處？」
「到弗雷姆觀光旅行時，務必到古都拉爾齊亞停留。那裡不但是中世紀奧克納文化的發祥地，還以文化保護的觀點出發，將前拉爾齊亞帝國大學禮堂、拉爾齊亞大聖堂、聖喬治教會拉爾齊亞總會等歷史建築以當時的樣貌保留下來。此外，從拉爾齊亞搭乘高速馬車，大約一天可以抵達北部文化的中心提丹，可以體驗一下充滿異國風情而與中世紀奧克納文化大異其趣的提丹文明。對於厭倦一般觀光行程的人，我推薦南部的洛拉。洛拉是弗雷姆王國唯一開放公營賭場的都市，在奧克納大陸更是僅次於帕爾賽那CC的鬧區。試著在不夜城洛拉暫時拋開現實如何？」
「完美。你記得還真清楚耶？」
「話說回來，那本書是怎麼回事？《漫遊奧克納大陸：弗雷姆王國篇》……顯然是旅遊雜誌吧？」
「那可是近來最暢銷的書喔。而且，你確實也學到了歷史、地理，以及文化吧？」
「雖然的確是這樣沒錯。話說回來，關於隆德·迪·泰拉這個地方……」
「『泰拉』。講隆德·迪·泰拉太長了對吧？一般都簡稱泰拉。」
「泰拉有什麼特產、名產……或是知名觀光景點一類的東西嗎？剛才在馬車裡，領我過來的那位小姐說『沒什麼特別的』，但如果有的話，我希望能在不替你們添麻煩的情況下稍微觀光一下……」
聽到浩太這番話，艾莉卡那張漂亮的臉蛋不由得有些扭曲。畢竟她直到剛剛都還在為了這件事抱頭苦思。
「……剛才說過這本書是近來最暢銷的『旅遊雜誌』了吧？」
「……原來如此。」
言下之意就是，「這裡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景點或特產，所以雜誌沒著墨」，浩太精確地理解了她的意思。而這點似乎讓艾莉卡不太高興。
「……事到如今我就老實說吧，泰拉沒有什麼特產、名產或是觀光景點。真要說起來，這裡是個沿著出海口建立的城鎮，所以本身平地不多，海風又讓農作物難以生長，說穿了根本沒什麼魅力。儘管我基於王姐身分而保有與自己不相稱的地位，收入卻比一堆男爵、子爵都來得少。所以，很遺憾地我也沒辦法讓你過那種奢侈生活。雖然硬是把你叫來很抱歉……但我頂多只能保證你會有三餐跟午睡時間吧？抱歉囉？」
說著，艾莉卡對浩太露出微笑。這些事愈說愈讓人難過。
「……」
「……」
「……」
「……說幾句感想如何？」
「……呃……該怎麼說好呢……」
浩太的目光在空中游移。
「保證三餐和午睡時間的確是個很有魅力的提案……然後呢？」
「……『然後』是指？」
「……呃，再怎麼說您也是領主，難道沒想過要把缺乏魅力的領地變得有魅力嗎？」
聽到浩太自然地說出這句話，艾莉卡不由得坐正了身體。從沒有突然發怒這點看來，可知艾莉卡畢竟還是個有教養的人……話雖如此，能否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儘管她內心非常不高興，不過臉上仍舊掛著笑容。
「……抱歉，我好像沒聽清楚你說什麼。能不能再說一遍？這話是什麼意思？」
艾莉卡輕輕觸碰帽子，以平靜而憤怒的眼神瞪著浩太。此時艾蜜莉插進兩人之間，遮住了她的視線。
「松代先生。」
「呃……失禮，您是艾蜜莉小姐，對不對？」
「很抱歉，方才忘了報上姓名。我是在隆德·迪·泰拉公爵家擔任總管的艾蜜莉·諾茨費爾特。」
「不敢。敝人是松代浩太，今後還請你多關照。」
「關不關照得看接下來的回答……雖然我沒打算剽竊主君說過的話，不過您剛才那番言論，究竟是什麼意思？」
「剛才的……意思是？」
「『難道沒想過要把缺乏魅力的領地變得有魅力嗎？』」
聽到艾莉卡這麼說，浩太頓時睜大了眼睛，然後一副「糟糕！」的樣子低頭致歉。
「……失禮了。如果讓兩位不高興，我願意道歉。」
「『難道沒想過要把缺乏魅力的領地變得有魅力嗎？』是什麼意思？嗯，除此之外您還說『再怎麼說也是「領主」』對吧？這話是指我的主君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沒有盡到身為領主的責任，不適合擔任領主——是這一類的『侮辱』嗎？」
「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這下糟了。」
浩太抓了抓頭，然後再度低頭說「非常抱歉」。看到他的反應，更讓艾蜜莉火冒三丈。
「謝罪就免了。泰拉是片面海的土地，終年刮著海風。海風對作物有不良影響，因此這裡長年歉收。此外，這裡打從有史以來就是個埋藏在歷史角落的寂寥漁村，也沒有能招攬觀光客的知名景點。在這種狀況下，艾莉卡大人依舊終日致力於守護、指引泰拉的領民，要讓大家過更好的生活。我身為公爵家的女僕，絕不容許一無所知的你污衊她。」
艾蜜莉說到這裡後停住，接著突然低下頭來。中長秀髮隨之搖晃。
「……非常抱歉。我身為一介女僕實在太過放肆了。」
雖然有必要把該說的話說出來，但該道歉之處還是會低頭。不管對方言論有多麼無禮，自己有多麼不情願，客人終究還是客人。艾蜜莉判斷再下去就會說過頭，於是恭敬地謝罪。
「……經營需要技巧，但有比技巧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經營者有如烈火般熊熊燃燒的意志』。」
正打算抬頭的艾蜜莉停下了動作。接著，重新抬起臉來的她，以烈火般的眼神與浩太四目相對。
「在我的世界，建立起全世界最大規模會計事務所的人曾說過這句話。而這句話，同時也是做我們這行——人們稱之為『銀行業』——的人所必須解決的『課題』之一。說得極端一點，無論大企業、中小企業、只由家族經營的個體戶，到頭來都一樣……當然，『國家』和『領地』也不例外。不管領地的條件有多好、具備多少有魅力的觀光資源，如果經營者沒有心，那麼一切都等於白白浪費，毫無意義。」
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
「……身為『經營者』卻不正視當前的課題，而下了『因為這是個毫無魅力的地方』這種結論，實在不可取。僅此而已。」
——沒被人家緊握的拳頭揍飛，簡直是個奇蹟。
「一無所知的你沒資格說這種話！艾莉卡大人身為王姐、身為弗雷姆王家的一員、身為公爵，她經營泰拉時究竟背負了多大的壓力……你敢說你懂嗎！」
「不，我不懂。正因為明明不懂，卻還是出於『習慣』而不小心多嘴，我才會認為自己失言而道歉。」
「既然如此，讓話題在那裡打住不就好了嗎！」
「可是，你問了『這話是什麼意思』。那確實是我失言，然而有人徵求我的意見又另當別論了。我想，經營領地會有各式各樣的問題、課題，或是風險，但你們設想過任何能解決問題的方法了嗎？好比說，你們曾提過農作物收成差所以沒什麼收益。為什麼要拘泥在農作物上呢？就剛剛的說法來看，農作物長不好對吧？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停產農作物呢？」
「你是要讓人民餓肚子嗎！」
「並非如此。不過，從事農業相當費力。而儘管花了這麼大力氣，作物仍舊長不好……換句話說，勞動沒有相稱的對價。我才想問，你們是要讓人民餓肚子嗎？乾脆地裁掉收益不佳的部門，也就是放棄虧損事業，乃是企業再造裡頭基礎中的基礎。為什麼不這樣做？」
「……哪可能下得了手啊。」
一直保持沉默的艾莉卡開了口。浩太看了看她的樣子，以眼神催促她說下去。
「我是隆德·迪·泰拉公爵，有義務維護此地居民的生活。正如你所言，在這裡從事農業並不輕鬆，這種事不必你說我也知道。我也想開闢新事業、想做些能賺錢的事，也想推動些能讓泰拉居民生活得更愉快的政策。可是呢，做這些事需要錢。商業、工業，除此以外的其他事業也一樣……不管做什麼都需要錢。而且，現在的泰拉沒這些錢。經營者烈火般熊熊燃燒的意志？如果靠這種東西就能經營領地，要燒意志或燒什麼我都肯。」
「有道理。不管意志多堅定，終
究還是需要預算。可是，艾莉卡小姐。我要說的並不是這件事。」
聽到浩太這幾句話，艾莉卡原先滿是怒氣的眼睛裡浮現了「感興趣」的神色。在她的注視之下，浩太以那對被評為「充滿睡意」的眼睛打量起餐廳，最後目光停在某處。
「比方說那幅畫。我對藝術沒什麼研究所以不太了解，但它既然能擺在這個招待來客的房間，想必頗有價值是不是？艾蜜莉小姐？」
「那是約兩百年前某位畫家的作品。實際上，那幅畫貴重得無法估算價格，可以說它是泰拉公爵家的傳——」
「賣了它吧。」
「——家之……寶？你、你說什麼？賣、賣掉？你、你這個人……難不成沒聽到我說的話嗎？那幅畫是泰拉公爵家的傳家之寶！是前代國王陛下親自賜給艾莉卡大人的名畫！你、你居然要我們把它賣掉！」
「居然還有這麼一段故事嗎？不簡單。想必能賣個好價錢吧。」
「那可是相當於傳家之寶的東西耶！你居然想……你是在侮辱泰拉公爵家嗎！」
「公爵家是該被侮辱吧，畢竟沒錢嘛。自尊、榮譽、堅持……什麼都行，這些東西能填飽肚子嗎？」
「你、你這人……」
「為了慢性赤字困擾，沒有根本的解決辦法……雖然正確說來是無法採取這種方法……但無論如何，你們已經過了能選擇的階段囉？應該賣掉非必要與非亟需的資產。雖然我不清楚究竟能賣到怎樣的價格，但多少能填補不足吧？國王恩賜的畫？原來如此，確實是種很難賣的資產。畢竟再怎麼說也是要貴族賣掉自己的東西換錢嘛。很難看、很丟臉、很不好意思對吧？可是，不自我犧牲還能改革嗎？不想丟臉，可是需要錢——你們以為這種小孩子般的任性有用嗎？若想成就些什麼，就非得忍耐不可。我想說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儘管如此，卻依然主張家裡的一切都屬於自己，始終死抱著不需要的資產，這樣真的算得上『有在努力』嗎？艾莉卡小姐，您真的——」
能說自己具有「烈火般熊熊燃燒的意志」嗎？
浩太提出質疑的同時，也將目光固定在艾莉卡身上。兩人筆直的視線，在算不上寬廣的餐廳里對上了。
「所以說——！」
「艾蜜莉！」
艾蜜莉正打算繼續辯解，卻被艾莉卡簡短的叱責攔住了。
「……浩太，那幅畫沒辦法輕易放手。」
「即使能靠它改善財務狀況也一樣？」
「嗯。你剛剛說自尊填不飽肚子，這句話確實沒錯……但對於我們王族、貴族這種生物來說，若要維持『領地』、『爵位』，自尊也是不可或缺的『營養來源』。」
「……原來如此。那麼，那幅畫就不能賣了呢。」
「不錯。」
說著，艾莉卡點點頭。
「……不過，若是我私人搜集的寶石、名畫……倒是可以賣唷？」
「艾、艾莉卡大人！您在說什麼啊，艾莉卡大人！您是這個弗雷姆王國的王姐！是跟陛下最親近的王族成員！身分如此高貴的您，居然要捨棄自己收藏的寶石與名畫？怎麼能做這種事！」
「唉呀，為什麼不行？正如浩太所言，這些寶石、名畫我一沒在使用、二沒在觀賞，就像剛才說的……什麼來著？非必要？」
「非必要與非亟需的資產，是嗎？」
「對，就是那個。既然如此，不如趕快把它們賣掉。」
「可、可是！王族……隆德·迪·泰拉公爵家因為缺錢而變賣寶石與名畫？這……這種丟臉……這種丟臉的事哪做得到啊！」
「艾蜜莉……」
「是這樣吧！艾莉卡大人不是一直努力到現在嗎！」
沒錯。艾莉卡過去確實一直在努力。
她用心學習農耕知識，希望儘可能改善這個貧瘠的領地，
她為了商借應付歉收、儲備小麥所需的費用，願意對妹妹莉茲低頭。
她想讓領地的狀況變得更好，因此總是熬夜與帳簿奮鬥。
「這種會讓諸侯們在背後指指點點的行為……艾莉卡大人不可能接受吧！」
總是勞心費神的艾莉卡，身影在女僕眼中變得模糊。聽到艾蜜莉這番話，艾莉卡似乎很開心，但她依舊露出了空虛的微笑。
「……謝謝你，艾蜜莉。不過……這也沒辦法。浩太？」
「……有什麼事嗎？」
「如果……就這樣賣掉我擁有的名畫和寶石……」
能讓泰拉變好嗎？
「不能。」
對於艾莉卡懇求似的詢問，浩太乾脆地否決了。
「如果變好這麼簡單，那就不必辛苦了。到頭來，變賣非必要、非亟需資產只能暫時取得現金，如果不從根本改變收益結構就沒有任何意義。資金遲早會見底，到時候依舊得變賣資產，而這麼做得到的依舊是現金。接著資金再度見底，又得變賣。遲早會因為沒東西可賣而出局。」
「既然如此，單純變賣不是毫無意義嗎！你居然還慫恿艾莉卡大人——」
「如果不採取行動，那就沒有任何意義。然而，可以藉由變賣資產取得臨時資金。現金是流動資產，能流用到任何地方……換句話說，可以培養新的收益部門。」
「……如果……建立起所謂『新的收益部門』，能讓泰拉變好嗎？」
「這個嘛，如果能讓它成為整個收益的中心，泰拉的情況應該會好轉吧。當然，我無法保證就是了。」
「……這樣啊。」
說著，艾莉卡嘆了口氣。
「……那麼……你會幫忙嗎，浩太？」
「艾莉卡大人！」
「安靜，艾蜜莉。我們先前完全沒考慮過『賣掉寶石和名畫換錢』這種事，對吧？」
「那是當然啊！就常識來說，貴族變賣自己的資產根本——」
「正是所謂『貴族的常識』才讓泰拉這麼窮困。什麼王族啦、貴族啦等身分……借浩太的話來說，都是『沒辦法填飽肚子的東西』吧？」
艾莉卡以這番話讓艾蜜莉閉嘴，接著看向浩太。她眼中那帶有明確意志的光輝，令浩太稍微端正了坐姿。
「……這件事光靠我一個人辦不到。即使跟艾蜜莉兩人合作，依舊辦不到。我們無論如何都需要你的力量。浩太，你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嗎？」
「接著就只剩如何操作而已，不會特別需要我的力量喔。」
「別這麼壞心眼。更何況，你對這件事也有責任呀。」
「責任？是指我大放厥詞這件事嗎？」
「怎麼可能，當然不是囉。聽好，浩太。你啊——」
點燃了我的「意志」唷。
「你讓它成了『熊熊燃燒的烈火』呢。我現在非常興奮。泰拉或許能改變。原先以為不管怎麼掙扎都救不起來的泰拉，或許真的能變成一個美好的地方。這讓我興奮不已、心跳加速地……滿懷期待。所以說，浩太——」
請你務必助我一臂之力。
若從「公爵」這個高貴身分考慮，艾莉卡完全沒必要低頭。看見主君低聲下氣的樣子，艾蜜莉喉嚨深處逸出了不成聲的哀號。浩太則是直直盯著放下身段的艾莉卡。
「……話先說在前頭，艾莉卡小姐。我這個人呢——」
最喜歡聽別人說他「需要」我。
艾莉卡揚起視線。浩太帶著惡作劇意味的回答與眼神，令她開心地笑了。而浩太看見艾莉卡那有如向日葵一般的笑靨後，也同樣回以笑容。
「這樣嗎……那就請你多指教囉，『勇者大人』。」
「我才得請你多指教呢。」
說完，兩人伸手互握。
◇◆◇◆◇◆
「那麼……有什麼具體的方法呢？」
風波不斷的晚餐告一段落。正當浩太以招待的類紅茶熱飲潤喉(同時艾蜜莉也以面對不共戴天之仇的眼神盯著他)時，艾莉卡出聲詢問。
「要問具體的方法，這倒是相當困難呢……不過嘛，就先從『經營模式崩潰』的部分開始談起吧。」
說著，浩太便將手裡的杯子放在桌上，正面看向艾莉卡。
「當企業……這個嘛，換成國家或領地也行。總而言之，當某種共同體的經營出現困境時，原因大致上可以分成兩種。」
「兩種？這麼少？」
「只是粗略的分類。簡單說來，只有外部因素與內部因素這兩種。」
「……這……呃，的確。」
「現在，泰拉領所面對的問題主要是內部因素。儘管這裡的農作物難以生長，卻以農業為支撐財政的主要產業。有句話說『以夕
陽產業為主要產業』……就是指這種狀況。」
「……嗯，一點也不錯。在海風吹拂下，這裡的作物總是長不好。建立聚落以來，泰拉一直在面對這個問題。」
「……我有個疑問。如果這個問題難以回答還請見諒。」
「無妨。」
「這是個根本上的疑問——為什麼艾莉卡小姐會成為這片土地的領主？你再怎麼說也是國王的姐姐，應該有更……該怎麼說呢，『更好』的地方吧？」
「因為隆德·迪·泰拉公爵位是專屬於優秀王族子女的爵位。爵位與領地本來無關……說穿了就是種類似榮譽稱號的頭銜。至於我的情況，則是因為有了『領地與爵位』的承諾，所以在受封爵位的同時獲賜這片領地。」
「即使如此，你再怎麼說也是國王的姐姐，只要說一聲……」
「正好相反。就因為是這種『誰也不要的土地』才該賜給王族，不是嗎？」
「……這話是指？」
「君王授與臣下領地向來是論功行賞。如果國王在論功行賞時將這種『有史以來收成從沒好過的土地』賜給你，你會高興嗎？」
「……應該會認為這是在兜圈子整人。」
「沒有多餘領地能賜給本來該成為政治婚姻道具的我。既然如此，就從直轄領中挑出反倒會『礙事』的泰拉，大致上就是這樣。這想必是洛特的主意吧。」
「那位洛特先生嗎？他看起來不像那樣的人啊……」
浩太的腦中，浮現了洛特那真要說起來還比較像和善老爺爺的臉。看樣子他雖然外表和藹，卻意外地是只狡猾的老狐狸。
「……不過，正因為看不出是『那樣』才叫做『狐狸』吧。」
「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謝謝你，話題扯得有點遠了，讓我們回歸正題吧。首先，我想你應該已經明白，泰拉是片作物難以生長的土地。」
「是呀。儘管我們也試過種些在含鹽土地也能生長的作物，不過……實在不行呢。」
「意思是長不好？」
「種是種了沒錯……可是賣不了多少錢。」
「……原來如此。」
浩太雖然缺乏農業知識，卻很了解這種問題……應該說，他有這方面的經驗。
「……這是種典型的失敗呢。」
「……這是什麼意思？」
「當本業部分出現大筆赤字時，經營者會採取的行動大致上分三種。第一是削減固定費用。也就是減少人員薪資，或者歸還租借的土地……再來就是減少應酬，對不對？」
人事費用、不動產租賃費用、交際費用，這三項在固定費用中占了很大的比例……或者應該說它們難以刪減。人員不能隨便解僱，而一般來說也無法拿經營危機當理由退租土地，畢竟還有年約這種東西。至於交際費用——
「……某種程度的應酬還是跑不掉喔。」
「這我明白，畢竟是貴族嘛。」
就是這麼回事。
「……然後呢？另外兩個是？」
「一個是增加本業的銷售額。像是提高生產力賣更多東西，或者讓商品擁有附加價值以提高商品單價等等。」
前者是薄利多銷，後者則是附加價值商法。不過——
「……我採取的是這種方法嗎？」
可能是說太多話了，浩太再度喝了一口桌上的類紅茶飲料。
「不。艾莉卡小姐做的是『跨足相鄰產業』。」
「相鄰產業？」
「是的。雖然就『農業』的意味而言應該算相同產業，換言之就是增加銷售量……不過從『種植從未嘗試過的新作物』這部分來看，算得上是跨足相鄰產業吧。可是……」
說到這裡，浩太嘆了一口氣。
「……在多數情況下，跨足相鄰產業會失敗。」
「是這樣嗎？」
浩太對臉上浮現問號的艾莉卡點點頭。所謂的「相鄰產業」就如字面上一樣，是指鄰接本業的產業。以建築業為例，除非將房子蓋在海上，或像某天空之城一樣浮在空中，否則必然蓋在地面——也就是土地上，因此建築業和不動產業往往關係密切，像這樣的關係就就叫做「相鄰產業」。
「不過……既然是相鄰產業，應該比較容易成功吧？」
「許多經營者這麼想，因此兼營其他業務時往往優先選擇相鄰產業。畢竟『相鄰』嘛，與其跨足關係較遠的，不如選擇較為易於察覺、了解趨勢的。」
「那麼……為什麼多數情況下會失敗呢？」
「相鄰產業確實容易兼營。反過來說，經營層也容易太有信心地認為自己『很了解』，還會因為覺得外國的月亮比較圓，而在缺乏勝算的情況下一頭栽進去。」
艾莉卡目光游移，大概是聯想到了什麼吧。她確實曾認為「種植在海風下也能好好生長的作物不就行了嗎」而量產該種作物。
「掌握市場趨勢乃是基本中的基本，生產賣不出去的東西跟生產垃圾沒什麼差別。」
「居然說垃圾……啊，好啦！我知道了啦！」
「還有一點。跨足相鄰產業且成功的經營者與公司確實不少，但他們不會在陷入所謂的『谷底』時做這種事。他們會於本業獲利時，在即使出現赤字也能彌補的範圍內出手。說實在的，如果突然跨足不太清楚內情的產業，還能帶來一口氣改善本業經營狀況的黑字，那麼原先待在該產業的人早就變成億萬富翁了。」
聽到浩太的指正，艾莉卡以苦澀的表情喝了一口類紅茶飲料。她以優雅的動作將茶杯放在桌上，隨即看向浩太。
「然後呢？雖然我已經明白自己失敗在哪裡……但究竟有什麼具體的辦法呢？」
面對她充滿期待的眼神，浩太只是聳了聳肩。
「要生個辦法出來可沒那麼簡單。」
艾莉卡聽到這話當場傻住，呆滯的模樣一點也不像個公主。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恨恨地瞪著浩太。
「你啊……你這不就只是在耍我嗎？」
「畢竟我才剛聽完現況嘛。如果光是這樣就能靈機一動，想必會顯得我很行……只可惜天底下沒這種好事。」
艾莉卡雖然也表示「話是這麼說沒錯」，表情卻顯得十分不滿。
「總而言之，今天有了幾個重要的發現。像是經營者有改善的意思、這裡還有些能夠處分掉的閒置資產……還有，放棄農業吧。」
「……唔！你、你這個人啊！」
「啊、啊啊！抱、抱歉！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甚至該說你願意嘗試很好！總之先失敗看看，也能從中學習！畢竟我們也因此曉得最好別再碰農業了嘛！這也就是說，今後不必再把錢花在農業上頭了！」
「是、是這樣嗎？」
「沒錯！不過……做之前就察覺會失敗當然還是最好啦。」
「……」
「……」
「……我說啊。」
「請、請說？」
「你這個人……跟我有什麼仇嗎？」
「沒、沒這回事啦。您、您真愛說笑〜」
「……什麼真心話與場面話嘛。」
浩太對著沒好氣的艾莉卡露出苦笑。
「……這個嘛，對於認真想改善的經營者，我自然會說『真心話』囉。如果不這麼做很失禮吧？」
「……這話什麼意思啊？」
「應該說是『原則』吧？」
說完，浩太又喝了一口類紅茶飲料。這回他將剩下的一飲而盡。
「儘管口氣很沒禮貌，但既然你是認真想改善，我自然也會把話說得重一點。不管你是王族、是貴族還是這塊領地上最了不起的人……這些都沒關係。所以……如果這樣會讓你不高興，那還是別要求我提供建議比較好。」
最後他補了一句「好啦，意下如何」。
「……那正好。」
對於浩太帶著挑釁意味的目光，艾莉卡也不服輸地照樣回敬。
「既然話已經說出口，我就不會翻臉不認帳，儘管斥責我吧。相對地，你也得盡你最大的力量。我不會要求非成功不可，但你一定要竭盡所能。」
「……如您所願，公主殿下。」
浩太恭敬地低下頭。
他有如騎士立下誓言般的樣子，讓艾莉卡滿意地點點頭。
◇◆◇◆◇◆
——隆德·迪·泰拉公爵邸，餐廳
「……真虧你能搜集這麼多東西呢。」
在餐廳那場「實現可能性頗高的隆德·迪·泰拉根本性經營狀況改善計
劃會議」，通稱泰拉實根計畫會議的兩天後。
「不是搜集，是聚集。是它們自己過來的。」
裝飾品、繪畫，以及不曉得要用來幹什麼的似鹿動物標本，多到讓餐廳變得十分狹窄。原來如此，難怪艾莉卡會說「我這就準備，能不能等個兩天」。
「主要是禮物？這麼多？」
「是啊，畢竟我也是王族的一分子嘛。在受賜泰拉並遷居到這裡之前……雖然不至於每天都收到禮物，不過相當頻繁。」
「住到泰拉以後呢？」
「全沒啦。簡單易懂到了不用解釋的程度。」
貴族之間的來往，雖然也看交情、血緣，以及其他親屬關係，但基本上是種利害關係下的產物。在艾莉卡是王族成員，屬於王家一分子的期間，禮物自然堆得像山一樣高。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畢竟她是前任國王的愛女，有可能繼承王位，討她歡心有益無害。
然而，放棄王位繼承權就任公爵，又會怎麼樣呢？確實，公爵的地位很高，但不管再怎麼高，終究還是「臣下」。就算是前任國王的女兒、當今國王的姐姐，基本上跟其他貴族還是沒什麼差別。
「更何況，受賜的領地可是泰拉呢。這幾年以來，我不記得還收過什麼禮物。」
即使博得其他貴族歡心也沒什麼好處。既然得不到回饋，送禮等於浪費錢。
「……態度翻轉得可真乾脆。」
「不如說來到這裡後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呢。跟他們斷絕往來讓人舒服多了。」
「不過……既然如此，也就代表你對這些東西沒什麼留戀囉？全部賣掉也行嗎？」
「嗯，替我把它們全部處理掉。這樣屋子也能變得乾淨點，一舉兩得。」
對於艾莉卡這幾句話，浩太欣然同意。雖然人們常說「變賣資產說起來簡單，真的要賣卻不容易」，但其實要賣掉這些非必要非亟需的資產沒那麼困難。聽起來或許很奇怪，但只要賣方不拘泥對象和價格，即使是難以脫手的不動產也會像長了翅膀一樣賣得飛快。
「……這次變賣一定會成功。」
儘管如此卻始終無法脫手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經營者不肯放手。
許多經營自家企業的人，會將公司與員工全都當成自己的東西。日本人常說讓公司倒閉的經營者「連爐里的灰都當成自己的東西」，實情正是如此。特別是家族代代相傳的土地、號稱傳家之寶的刀劍，或是用來證明自己成功而買下的裝飾品與名畫等東西，他們往往死都不肯放手，最後公司真的就這麼「死亡」了。
「要賣掉非必要非亟需資產時，最大的困難就是擁有者本人不肯放手。既然對這些東西沒什麼留戀，要脫手應該很容易。之後就只剩價格的問題……」
「艾蜜莉。」
「是。關於繪畫就參考該畫家作品近期的成交案例。寶石的部分則請鑑定師鑑定。關於標本……嗯，就賤價拋售吧。」
說完，艾蜜莉便以會讓人嚇一跳的冰冷眼神看向浩太，仿佛在看什麼污穢的東西一樣。對特定業界的人來說，讓美女用這種眼神盯著看大概是種獎勵，但對於浩太這種完完全全的普通人而言，只會覺得背脊發寒。
「呃……艾蜜莉小姐，你是不是在生氣？」
「……不是。女僕不可能對客人生氣，松代……先生。」
「……剛剛我的名字跟『先生』之間，是不是有段異常的停頓？」
「……………………沒有。」
「艾、艾蜜莉小姐？剛才這顯然是有停頓吧？」
「那是錯覺。」
對於艾蜜莉冷淡的態度，浩太也只能放棄追究。一來追問下去多半也只是浪費時間……二來浩太的精神也已經到了極限。
「……我的心靈可是很脆弱的耶。」
浩太搖頭長嘆。他心想就這麼氣餒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轉換話題。
「總之呢，這麼一來應該能確保手頭的資金了。」
他一邊以艾蜜莉泡的類紅茶飲料——以下皆稱紅茶——潤喉，一邊看向堆得像山一樣的禮物。
「雖然還不曉得總金額有多少……不過應該能賣不少錢吧？」
「敝人沒有半點美術方面的品味，這部分就全權拜託了。」
浩太在小學、中學、高中時，與美術相關的科目頂多只拿過兩分，就連高中從五分制改採十分制後也一樣。別說明白藝術品的價值了，他對這方面連半點興趣都沒有。
「呵呵，這部分就交給我吧。」
艾莉卡微笑回應。那張令人看得入迷的笑臉，讓浩太有些不好意思，於是他坐正身子後再度開口：
「那、那麼就拜託了。接下來……這個嘛，總之先決定今後的方針吧。」
能夠變賣資產。手邊的資金也會因此增加。今後最迫切的目標，就是別讓這些東西減少……最好還能增加。話雖如此——
「那部分就交給你了。反正我只會誤判情勢增加赤字而已。」
說完，艾莉卡便微微鼓起臉頰。看樣子被浩太說「居然想改種不怕海風的農作物賣錢，頭腦實在太簡單啦，哇哈哈」讓她十分介意。
「拜託別鬧彆扭了，又不是小孩子。」
「我可不是小孩子，當然沒在鬧彆扭。啊，我的想法還很幼稚是吧？」
「這就叫鬧彆扭……算了，再爭下去八成沒完沒了。那麼，請先考慮一下泰拉今後的走向吧。」
說著，他又喝了一口紅茶。
「簡單來說，就是『以後該往哪個方向走才能讓泰拉賺錢』。其中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模仿成功案例』。說到弗雷姆王國中景氣最好的都市，會想到哪裡呢？」
「這個嘛……會先想到王都拉爾齊亞吧？」
「為什麼？」
「問我為什麼……那可是王都耶？國王居住的都市耶？那裡住了很多人，糧食消耗當然也多呀。」
「因為賣得多，所以賺得多。其他都市如何？」
「然後是……提丹？那裡是觀光勝地，有古老的遺蹟和城堡。所以提丹的觀光客很多，聽說旅店幾乎都會客滿。」
「原來如此，是因為有觀光資源。再來呢？」
「再來……」
「應該是洛拉吧。」
艾蜜莉代替答不出來的艾莉卡發言。
「人們稱洛拉為賭博都市。據說那裡單單一個晚上就會有額度驚人的現金流動，每天都會有人成為億萬富翁或變得一貧如洗。因此，洛拉是弗雷姆最受歡迎的觀光地，錢財自然會留在那裡。」
「……謝謝呢。」
「我這麼做並不是為了松代先生，而是為了泰拉，更精確地說是為了艾莉卡大人。」
女僕這番冷淡的回應，差點讓浩太哭出來。但他是個堅強的孩子，不能哭。
「……總而言之，剛才一共提到三個都市。模仿它們的路線發展應該會比較簡單才對，畢竟它們已經成功了。這就叫學習成功經驗。可是……」
「辦不到吧。」
「嗯。首先是拉爾齊亞。那裡是王都兼政治經濟中心。反過來說，因為是『中心』那裡才會變得繁榮，而非因為繁榮才變成『中心』。接著是提丹，要效法那邊同樣辦不到。觀光業是種需要大型設備、設施才能提供服務的產業，缺乏觀光資源的泰拉很難仿效。」
所謂的「觀光勝地」，要有溫泉啦、名山啦，或是具有歷史意義的建築等景點才算得上。雖然也有極少數……比方說，像是浦安的老鼠王國那種靠著品牌形象讓觀光勝地「出現」的幸運案例……但發生的機率大概跟彩券中大獎差不多。
「再來就是洛拉了，不過……」
說著，浩太瞄向兩位女性。
「沒辦法學洛拉吧。」
「我想也是。」
「你知道原因？」
「因為書上寫了嘛。那裡是『弗雷姆中唯一開放公營賭場的都市』對吧？」
說實在話，如果到處都能設賭場，這個國家恐怕早就變成賭博大國了。至於這樣是好是壞就另當別論。
「……話說在前頭，如果我向陛下要求應該能得到許可唷？雖然沒辦法弄得很大，但私底下來她應該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才是。」
「還是別這麼做吧。地下賭場會讓治安惡化，而且不是能賺錢就什麼都好。」
打造一個能讓人民安居樂業的都市，也是領主的職責。畢竟有人民才有國家。
「……那不就沒轍了嗎？」
「要『仿效』過去的案例確實沒辦法。這麼一來，只剩下一個手段了——我們只能開拓新事業。」
「就算你說要開拓新事業……」
艾莉卡皺眉苦思。美女不
管做什麼都好看，實在太不公平了。不過這是題外話。
「……但我完全想不到。」
「……放棄得還真快呢。」
「但本來就該這樣吧？如果這麼簡單就想得到，我們早就出手了。」
說得沒錯。就是因為想不到，財政才會吃緊。
「不過，我們有了多餘的資金唷？能做的事不就變多了嗎？比方說泰拉靠海，可以在這裡打造商業港之類的。」
「……打造商業港又能怎樣？這裡可是泰拉耶。」
「我只是打個比方啦。」
商業港一般會位在商業行為的目的地或發源地。對於缺消費者也缺生產者的泰拉而言，一點用都沒有。
「……反過來說，大概要賺多少才夠呢？我是指你希望讓目標收益……嗯，你希望讓獲利增加多少。舉例來說，目前泰拉最主要的收入是稅收對吧？」
浩太這麼問是為了確認。他原以為對方會點點頭回答「是啊」，艾莉卡卻無力地搖頭，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咦？」
「最主要的收入是『借款』。」
「……借款嗎？」
「嗯。雖然算不算收入很難說就是了……總之，泰拉的收入大多是向國庫借來的錢。」
「……地方債嗎？這是……」
所謂「地方債」就是由地方行政組織發行的債券，說穿了就是各地自己發行的國債。發行的理由五花八門。
「為了彌補赤字，對吧？」
「……一開始是這樣。不過，現在則是為了償還借款而借錢。」
「這……可是最糟糕的發展呢。」
用來償還債務的資金，一般來說會以獲利支付。以泰拉的狀況而言，基本上應該靠稅收之類的收入償還。但是泰拉現在的做法，只不過是將欠款倒帶而已。
「為了籌措還清債務的資金而重新融資……呃，拿借來的錢還債雖然不能說不對……但這得先訂立個較為長遠的計劃才有意義。如果照現在這樣，一再地借錢還債……」
光是利息就會變得難以負擔。
「沒辦法讓稅收追上債務嗎？比方說增稅一年之類的。現在大約能收到多少稅金？」
「十五歲以上的成人，每個人每年徵收一百枚白金幣，小孩子一人五十枚。商會則另外算唷，每間商會一年要徵收兩千枚。」
「…………啊？」
「……怎麼了？太高嗎？這跟其他都市比起來還算少唷？像拉爾齊亞的稅金可是——」
浩太伸手制止艾莉卡說下去。他不是嫌太高。稅金……說得精確點，稅率高低完全不是問題。還有比稅率更重要的事。
「……呃……你們該不會是收人頭稅吧？你們是採取『每個人該繳納多少稅金』這種方式計算嗎？」
「是啊。」
艾莉卡一副「你現在才知道啊」的表情看著浩太。
「那個……每個地方都是這樣嗎？」
「是啊。雖然徵收的金額不同，但每個都市都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啊。」
聽到艾莉卡這番話，浩太緩緩點頭。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臉上似乎浮現了微笑。
「……怎麼了？有什麼好主意嗎？」
「……這個嘛，我想到一個方法。」
「這樣啊，原來你想到——咦？」
「所以說，我想到一個方法。能否成功姑且不論……但應該有一試的價值。」
「真、真的嗎？好、好厲害！是什麼！到底是怎樣的方法！」
看見家教良好的艾莉卡難得出現的興奮模樣，令浩太笑意更深了。
「停收吧。」
「……啊？」
「我們停止收稅吧。」
……驚天動地的一句話。
◇◆◇◆◇◆
「……我是不是聽錯了？我好像聽到有人說『停止收稅』？」
艾莉卡揉了揉眉心，然後盯著浩太看。即使在她的注視之下，浩太依舊毫無反應地打量辦公室里堆積如山的眾多寶物，同時嘴裡還嘀咕著「這可真是不簡單呢」。
「……浩太？」
「啊，抱歉。老實說，我的美術只拿過『2』，所以實在不曉得這些東西好在哪裡，但至少還看得出它們很貴。」
「你的審美觀一點也不重要。能不能解釋一下？你剛剛是說『停止收稅』對吧？」
「沒錯。」
聽到浩太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艾莉卡長嘆一聲後說道：
「……浩太。你啊，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如果停止收稅，我們要怎麼生活？你該不會要我們喝西北風過活吧？」
「我又不是仙人，沒打算說這種話啦。」
「既然如此——！」
浩太伸手制止艾莉卡的質疑。儘管被打斷令艾莉卡相當不滿，但她依舊選擇等待浩太接著說下去。
「看樣子這種說法不太好呢。我所謂的『停止收稅』，意思是停止『每人徵收多少』的納稅方式。」
「……抱歉，浩太。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耶？」
浩太對頭上浮現問號的艾莉卡頷首，右手豎起兩根指頭。
「稅金大致上分成兩類——啊，當然不是指稅金的『名目』唷？我是指收稅的方式。」
「不是指種類而是指收取方式？好，繼續。」
「到頭來，所謂的稅金必須平等地從住在當地的所有人身上徵收。可是，這個『平等』是種麻煩的東西……」
他收回兩根豎起的手指。
「平等分成水平平等與垂直平等兩種。」
前者是指「全員一律平等」，後者則是指「對能力不同者課以不同負擔使其平等」。
比方說消費稅。這種當成物品或服務之代價而支付的稅金，不管是世界知名的大富豪，還是在戶外睡紙箱的人，都要支付同樣比例的稅額。雖然也有人認為兩者消費量不同，所以這是一種垂直平等，但從「大家都負擔相同金額」的觀點來看它是水平平等。另一方面，垂直平等的思考方向則不太一樣——「對能力不同的人課以不同負擔」，換言之，賺得多的人就多交點稅金，賺不了什麼錢的人則少交點稅金。
「目前，泰拉的稅制是水平平等。雖然這點不限於泰拉就是了。」
「是呀，不管哪個領地都是用這種稅制。這樣最公平吧？」
「水平平等乍看之下公平，但意外地問題也很多。想想看，沒什麼錢的人也得繳交同樣的金額唷？這種方式對於收入多的人是無妨，但沒什麼收入的人可就頭痛了。」
「你是指……剛才提到的『垂直平等』比較好？」
「這倒是不能一概而論……舉個例吧，艾莉卡小姐。我們假設有商會開始在泰拉這裡做買賣，如果每年要徵收兩千枚白金幣的稅金，那麼最少也得有不下於兩千枚白金幣的利潤才行對吧？」
「沒錯。」
「這種事……做得到嗎？在這裡做生意，能帶來不下於兩千枚白金幣的利潤嗎？」
聽到浩太的問題，艾莉卡不由得別過頭去。
「……對吧？」
「……這個嘛，大概不行吧。」
「不管有沒有利潤，都得繳納兩千枚白金幣，這點應該很難承受才是。然而如果換成垂直平等，就能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對得到的利潤課以固定比例的稅金，這麼一來就能向賺錢的商會多收一點、賺不多的商會則少收一點，讓它們繳納不同的金額。」
「喔？那麼，這種方法——」
說到這裡，艾莉卡突然發現了盲點——浩太口中的稅金詭計。
「——慢著，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哪裡奇怪？」
「如果用你說的收稅方式，賺錢的人就得多繳稅對吧？這麼一來，賺得多的人不就吃虧了嗎？人家明明拼命工作多賺錢，卻因為多賺錢而多繳稅耶？這麼一來不工作不是反而比較好嗎？」
頭上出現問號的艾莉卡納悶地歪頭。面對她的目光，浩太眯起了眼睛——接著讚賞地拍起手來。
「為、為什麼要拍手啊！」
「唉呀，真是不簡單。居然能夠注意到這件事呢。」
「……你瞧不起我嗎？一般來說都會注意到吧？」
「不，意外地並非如此唷。方才艾莉卡小姐你所質疑的東西，是種叫『勞動誘因低落』的現象。意思就跟字面上一樣——因為不管再怎麼工作都得拿去繳稅，所以讓人覺得不工作比較好。」
目前日本的稅制，若單就所得稅的部分而言屬於
累進稅制，是種「賺得愈多稅率愈高」的機制。在此省略詳細的稅率說明，簡單來說就是即使做了十倍的工作，扣稅後的所得也不會變成十倍。如果從工作者的角度來看，這種事想必不怎麼愉快吧，畢竟再怎麼工作也領不到相應的報酬。即使不至於讓人想當石川啄木，依舊會令人提不起勁工作。（注3）（注3：石川啄木為日本明治時代的文人。由於沒有固定收入又愛尋花問柳，因此四處借錢度日而欠下許多債務。）
「是吧？所以呢？有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嗎？」
「沒有。」
「嗯，那麼——啊？沒、沒有？沒有嗎？」
「沒這種東西喔。稅金問題可說盤根錯節，甚至有人說『如果能解決稅金問題就用不著經濟學了』呢。不管選擇哪種方法，都有它的問題。只不過，如果要鼓勵民眾開業，必定得減少他們的固定開支。按照現在的稅制，說穿了就等於抱著兩千枚白金幣的赤字起跑。既然如此，若能替民眾去掉這個赤字的部分，要開業不就容易多了嗎？意下如何？」
浩太看向艾莉卡。
「……有道理，這主意不壞。」
艾莉卡點點頭。關於收稅方式這部分她明白了。經過浩太這麼解釋，可知這的確不失為一個方法。然而——
「可是，我們辦不到。」
她用力地搖了搖頭。看見她的回應，讓浩太微微皺眉。
「能不能讓我聽聽理由？」
「這裡可是泰拉耶？不但沒什麼能誇口的東西，居民也算不上多，距離王都也相當遠。如果是我，絕對不會在這種地方……在這種毫無魅力的地方開分店。即使稅金再怎麼便宜也一樣。」
艾莉卡這話說得十分難聽。雖然十分難聽……但基本上正確。一個欠缺消費力又遠離高消費力地區的鄉下地方，不管稅金再怎麼便宜，多半還是沒什麼人想來此開店。丸之內的土地昂貴而北海道的土地便宜，就是因為這樣。這不是侮辱，而是事實。
「原來如此。這話的確沒錯呢，那就先從聚集人潮做起吧。」
「慢著，從聚集人潮做起……你啊，這種事哪有那麼簡——」
「方才艾莉卡小姐你也說了吧？這裡『毫無魅力』。那麼，把這裡變成一個有魅力的都市不就好了嗎？」
「……所以說，你講得太簡單了。哪可能這麼簡單就塑造出魅力啊？」
艾莉卡瞪著浩太，眼神中帶著些許的輕視與濃厚的失望。雖然是她擅自抱持期待，但期望愈大失望也就愈大。
「塑造魅力？」
浩太輕鬆地接下對方的目光，歪頭回答：
「魅力這種東西不可能塑造得了吧？我又不是鍊金術師，沒辦法無中生有。」
「唉呀？你不是要創造奇蹟給我看嗎？」
「很遺憾，我不是變戲法的，而是銀行員。所以——」
既然沒辦法無中生有，就從有的地方拿來。
「……哪裡？要從哪裡來？」
「請容我離題一下，艾莉卡小姐。在這個國家，國王陛下的影響力有多大？」
「要說有多大……這個嘛，畢竟是『國王』陛下，當然是這個國家影響力最大——」
說到這裡，艾莉卡也發現了。
「就讓陛下親口這麼說吧——『泰拉好像在做什麼有意思的事呢，我很感興趣』。」
「……」
「說實話，我並不清楚這個國家的機制如何。然而，一般來說所謂『受陛下眷顧』只會有正面影響，不會有負面影響吧？」
「……的確。浩太，你說得沒錯。」
「然後……這不就能當成『魅力』了嗎？」
在泰拉展店能夠討莉茲的歡心。光是開店，就能夠討弗雷姆王國最高權力者的歡心。只要讓國王欣賞自己、對自己有興趣，就代表有得到各種有形無形恩惠的可能。因為人們相信這樣有用，所以賄賂行為始終不會消失。
「再來，如果能派給在泰拉開店的商會一點小工作，讓他們有『成績』就更好了。只要有一兩個商會上鉤就等於成功，之後其他商會想必也會跟著過來。」
「是這樣嗎？事情有這麼簡單嗎？」
「我認為，這樣的可能性不低。因為，討在上位者歡欣固然很重要，但不讓在上位者討厭也很重要。」
這是一塊陛下說「感興趣」的土地。在競爭對手個個都去開店的情況下，如果自己沒跟著開店，陛下會怎麼想？就算有「難道他們不把我放在眼裡嗎？」的念頭也是理所當然。
「……原來如此。」
聽完浩太的解釋，艾莉卡撐著下巴思索起來。浩太說的話顯然沒錯。雖然沒錯——
「……沒辦法。」
「請告訴我理由。」
「陛下沒有挺泰拉的理由。」
「用『艾莉卡小姐是陛下的姐姐』呢？」
「他不會偏袒自家人。」
「陛下嗎？」
「儘管這麼講等於對陛下大不敬……不過對於自家人的要求，莉茲可是像個笨蛋一樣地寬容。我是指洛特。」
浩太腦中浮現洛特那張慈眉善目的臉。原來如此，洛特對於這方面的平衡似乎抓得相當精準。
「如果像洛拉那樣將少許賭博行為當成公開的秘密，洛特大概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不過讓特定商會得利這種事，洛特多半不會放過。」
「因為洛特先生痛恨賄賂行為？他明明是政治家耶？」
「這兩句話讓人很清楚你怎麼解釋『政治家』這個詞呢。不過很遺憾，洛特他家是間大商會，非常有錢。這麼說或許很詭異，但就是因為洛特不喜歡偏袒自家人，這個國家才能運作得這麼『乾淨』。」
「那麼，只要讓洛特先生也有好處就行了吧？」
「給洛特好處？」
「是的。簡單來說，只要有張能讓洛特先生說『我明白了，讓泰拉獲益也無妨』的牌就行了，沒錯吧？」
「這……確實沒錯。如果能亮出這種牌，他大概會這麼說吧。」
只不過我們沒有，艾莉卡學浩太聳聳肩。浩太隨即對她說：
「艾莉卡小姐、艾莉卡小姐。」
「怎樣？」
「在你眼前的人是誰？」
「問我是誰……不就是浩太你嗎？」
浩太點點頭。
「沒錯。我們不是有這種『牌』嗎？」
看見浩太微笑地指著自己，艾莉卡的思考瞬間停住。
「……你不覺得洛特先生會後悔當初沒留住我嗎？」
浩太這句話，讓艾莉卡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這、這怎麼可能！」
一會兒後，她停滯的腦袋總算開始運作，接著反射性地大喊。
「洛特先生對我說過，『你有可能引發不必要的風波，所以給我離開王宮』。換句話說，對於洛特先生……應該說對於弗雷姆王國而言，我是個麻煩的『弱點』。而這個弱點，如今就在這裡……在艾莉卡小姐的手邊唷？能利用的東西就全部拿來用吧，反正你已經沒辦法隨自己高興做選擇了。」
「我、我做不到啦！你啊，就算沒辦法隨自己高興，也該有個限度吧！聽好，陛下可是因為信賴我，才把你託付給我唷？這種跟背叛沒兩樣的——」
「像這種信賴，扔掉就算了。」
「你、你說扔掉！這、這種事我哪做得到啊！更、更何況……這、這種……這種行為等於違抗王家，哪、哪可能做得到！」
「違抗王家？」
「對啊！因、因為浩太，你說的方法就等於威脅弗雷姆王國對吧？」
「講威脅多難聽，這是交易。」
「這不是說法的問題！實、實際上——」
「實際上，泰拉順利發展能讓弗雷姆王國富裕。剛才你也說過了吧？你一直為了還債而借錢。無法收回的債款俗稱不良資產。更重要的是，艾莉卡小姐，你是陛下的姐姐。一般而言，根本沒辦法對最高權力者的親屬說『請還錢』。在掌權者對自家人寬容的情況下，這種話就更說不出口了。」
聽到浩太這番話，艾莉卡下意識地咬住嘴唇。實際上，國家從未要求艾莉卡償還債款。她也非常清楚，沒要求還錢的理由之中包含了「艾莉卡是國王陛下的姐姐」……而她利用了這點。
「讓原先固定化的資產流動化，將長期外借的資產轉為現金活用，這麼做的益處……在決定出脫非必要非亟需資產的此刻，應該不需要我說明了吧？」
「……可是……對了！陛下她……莉茲她——！」
即使如此，艾莉卡仍舊無法接受。於是浩太對試
圖找理由的她聳聳肩。
「——這樣啊，那就放棄吧。」
「怎麼可能……咦？」
「我說，那就放棄吧。既然艾莉卡小姐不願意，沒必要勉強這麼做。」
「……不、不用嗎？」
「嗯。既然經營者……領主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我勉強推動也沒意義，畢竟勉強這麼做不見得就能解決問題。」
「真、真的不用這麼做也行嗎？」
「你不想做，不是嗎？」
「這、這……是這樣沒錯。可是……那、那麼，如果還有其他方——」
說到這裡，艾莉卡發現了。
「『其他方法』？」
她發現浩太的眼神有多麼冰冷。
「為了避免產生誤會，我先把話說清楚，艾莉卡小姐。我既不是神、也不是佛，更不是『被召喚來的勇者』。我只是個銀行員。銀行員做不了什麼偉大的事。」
眼神依舊冰冷的他，對艾莉卡聳了聳肩。
「……當然，我不會說這是完美的方法。或許還有更好、更棒的方法也說不定。或許有不讓任何人受傷、不讓任何人損失、不讓任何人難過、不讓任何人痛苦的方法。但很遺憾，我不是神而是人，我想不到這麼了不起的方法。既然如此，我只能盡我所能。」
「啊……」
「沒錯，用這種方法想必會招來很多人的怨恨。除了洛特先生與陛下之外，其他地方的領主看在眼裡多半也不會高興才是。如果想開開心心過日子，實在不該這麼做。不過既然如此，為什麼你還要說出『想讓領地變好』這種話？就我個人的觀點而言，我原本以為艾莉卡小姐你不管得面對怎樣的惡評、不管內心會多麼難受，仍然想要讓泰拉變好。」
「……」
「……嗯，話講得長了點。簡單說來就是——」
你連這點程度的「覺悟」都沒有嗎？
「……如果是這樣，請你今後別再嚷嚷『想讓這塊領地變好』這種話。老實說吧，這讓人聽了非常不愉快。以前我幫忙過的那些經營者們，即使心裡難受，依然會絞盡腦汁，帶著痛苦……抱著壯士斷腕的決心改革。既然做不到，這件事就當沒提過吧。儘管這樣很不好意思，不過請容我收下附有三餐和午睡的吃閒飯生活。」
「……你還真有膽子呢。」
艾莉卡一肚子火。
她敢說，自己儘管非常、非常、非常地煩惱，依舊想讓這塊領地變好，就這樣一路走到今天。既然沒有相應的成果，或許那些真的都是白費力氣也說不定，或許自己一直在做蠢事也說不定。儘管或許真是這樣，不過——
「——我這個人呢，可沒好到被人說『不愉快』後還能微笑以對唷？」
「那麼，你要殺了我嗎？讓礙事的嘴巴閉上也是個方法喔？」
看見浩太歪頭質疑，艾莉卡嘴角一揚說「怎麼可能」。
「……浩太，你曾經問我『為什麼身為國王的姐姐，卻受賜這樣的領地』。」
「確實說過。」
「答案很簡單，因為我是側室生的孩子……啊，別誤會喔？雖然我是側室的女兒，但正室安潔莉卡殿下與先王從不曾迫害過我。大家都很愛我，慈祥地養育我。尤其是安潔莉卡殿下她——」
——艾莉卡的食指輕輕滑過帽子。
「……這塊領地隆德·迪·泰拉，可是我的父親賜給我——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的領地耶！所以——」
滑過帽子的右手抓住帽身。安潔莉卡與格奧的笑臉在她腦中浮現，然後消失。
「——行，浩太。就讓我打出『這張牌』吧。」
「下定決心了嗎？」
「經營者需要『有如烈火般熊熊燃燒的熱情』對吧？不管使用什麼手段，都一定要——重振泰拉的熱情。」
「很好。既然你露出這種表情，代表有讓我努力的價值。只不過，我會一心一意地讓泰拉這塊領地變好，認真地想辦法。艾莉卡小姐，既然你是認真想改善這個地方，我就不會跟你客氣。如果這會讓你不高興——」
「你想說『那就別要你提供建議』，對吧？不過我也說過吧？我不會翻臉不認帳。」
「……」
「怎、怎樣啦。」
「不過在我看起來，你剛才就突然不認帳了耶？之前說自己『非常興奮』的人，到底是誰呢？」
「那、那是……！那、那個——我、我只是嚇到了而已！」
看見對方矢口否認的樣子，浩太不禁露出苦笑。
「呵呵，我明白了，就當成這樣吧。」
「當、當成這樣……算了，也罷。」
艾莉卡嘆了口氣。接著，她微微抬眼看向浩太。
「剛才，你說自己是『弱點』對吧？呃……你明白這代表著什麼嗎？」
看見她有些遲疑的樣子，浩太不解地問：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是洛特，一定會試著排除『弱點』。既然有你這個弱點，他毫無疑問會想辦法除掉這個弱點……也就是除掉你，浩太。」
「這個嘛，確實也有這種可能性呢。」
「什麼？難道你不怕死嗎？」
「這怎麼可能。剛才也說過了吧？我只是個凡人。我還年輕，一點也不想死。只不過，洛特先生最害怕的是『傳聞』。他擔心的是『弗雷姆王國召喚了勇者』這件事泄漏出去，成為人們談論的話題。就算殺了我，只要沒抹除『召喚』這個事實依舊沒用。」
「是這樣嗎？」
「因為他擔心與鄰國開戰嘛。只要可以當或藉口，什麼事都能成為爆發戰爭的契機。」
這話聽起來似乎很沒道理，浩太笑著說。
「所以，不用那麼擔心我也無妨。如果還是會擔心的話……嗯，將這個主意當成艾莉卡小姐想出來的就好。」
「這種把戲騙得了洛特嗎？」
「大概是『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的程度吧。」
說著，浩太聳聳肩。艾莉卡平靜地笑了。
「……我問你。」
於是疑問浮現。艾莉卡平靜地看著浩太的眼睛，方才的激動神情就像假的一樣。那對天藍色的雙眸，對上了浩太的黑眼睛。
「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種程度？」
「我一開始就說了吧？銀行員最喜歡人家『需要』自己囉。」
「就算是這樣也有限度吧。只要待在這裡，就能保障最低限度的生活，吃的、穿的、住的都能……雖然不見得能滿足你，但至少我會儘量減少你的不滿。你真的只需要過著附三餐和午睡的生活就好。」
「……」
「你接下來要做的事，很可能讓你的壽命縮短。雖然我會盡最大的努力……不過說實在的，憑我的力量或許沒辦法完全保護你。」
「就算你是王姐？」
「正因為我是王姐。」
我有保護這個國家的義務與權利，艾莉卡說道。
「雖然身為泰拉領主的我認為你的提案很有魅力，但以王室成員的角度來看，則會認為這麼做相當危險。當洛特抓住這點攻擊時，我也有可能切割你。」
「你還真是坦白呢，這種事明明稍微遮掩一下也無妨。」
「我這個人呢，可沒機靈到面對一個堂堂正正亮出底牌的人時，還能面帶微笑地把武器藏在背後。」
「實在不像個王族成員呢。你討厭演戲嗎？」
「別跟我開玩笑。」
面對艾莉卡認真的眼神，浩太嘆了口氣。
「這是報酬，艾莉卡小姐。」
「用來抵附三餐和午睡的生活？」
「雖然這確實也是種相當有魅力的報酬……我沒打算說什麼『對我而言，顧客的笑容就是報酬』這種動聽的話，畢竟不管嘴上講得再怎麼好聽，我們仍然希望對方支付金錢或物品當酬勞。然而，聽到人家說『謝謝』依舊會開心，而這無疑也是種『報酬』。如果對方認真地想改善經營狀況，也為此訂立計劃，並且整頓操作的環境，更讓我協助操作……而這一切又能連結到顧客的笑容這項『報酬』，我自然不會吝於採取行動。」
「即使這得賭上自己的性命？」
「後面會變成詭辯唷？」
「無妨，說下去。」
「雖然經營者需要熊熊燃燒的熱情，但銀行員也一樣。如果不以同樣的熱度接待對方，自己會先被烈火燒盡。『泰拉』這塊領地，已經奄奄一息了對吧？既然執政者拼了命想改善這裡，我當然也得拼了命努力才行。」
說著，浩太露出微笑。艾莉卡見狀重重嘆了口氣。
「詭辯啊……不過，我並不討厭這種笨蛋。」
原先帶著諷刺意味的冷笑，轉為盛放的笑靨。
「——好，我該做什麼？」
「兩件事。首先就是剛才提到的，拉各商會來泰拉開分店……說穿了就是遊說吧。」
「你是指說服洛特？」
「方法就交給你了，要請陛下開金口也行。」
「……」
「……咦？」
「陛下就算了，反正她還是會全部交給洛特處理。」
「……她是最高權力者吧？」
「我可不記得說過她是最高決策者唷？」
或許是身為國王的姐妹比較不受拘束吧，艾莉卡聳聳肩這麼說道。面色有些凝重的浩太想起了王宮那段交涉。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
「這部分我會儘量想辦法。然後呢？另外一件事呢？」
「要招攬商會，也就代表需要能讓商會營業的土地與建築。難得這裡有海港，考慮到今後的發展，我希望能讓商會集中在沿岸地……嗯，我想設立一個『商業區』。」
「沿岸地區？沿岸地區有人住耶？」
「沒錯，所以得請那邊的居民『撤離』才行。雖然直接下令『撤走！』也是可以……」
「……我實在不想做這種事耶。雖然你大概會說我太天真。」
「我可不會這麼說，畢竟成為將來的禍根也很麻煩。雖然多半會留下某種程度的怨恨，但還是支付點金錢比較好。考慮到土地收購的費用、蓋建築的費用，以及其他種種花費，或許把手邊的寶物都賣光也不夠。」
「……嗯，我明白了。」
「那麼，請作答。」
「你是要我去跟國家借對吧？」
艾莉卡露出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浩太見狀不禁露出微笑。
「如果不願意可以放棄喔？」
「……我才不會放棄。人家只是露出有點不願意的表情而已，有什麼關係嘛。」
看見艾莉卡氣鼓鼓的樣子，浩太忍不住大笑出聲。
「真是的！不要笑啦！」
「抱、抱歉。忍不住就……哈哈哈……」
艾莉卡鬧彆扭似地別過頭去。然而，一想到這麼做也無濟於事，她便嘆了口氣轉回來面對浩太。
「……關於收購計劃的部分，我就讓艾蜜莉跟你去。艾蜜莉，好好協助浩太。你最熟悉街坊，跟街上的人也相處融洽。千萬要小心——」
「別惹出麻煩，是嗎？」
「不要太亂來喔，畢竟還得把今後的事考慮進去。」
「……雖然這個要求有些困難……」
女僕瞄了浩太一眼。
「……但我會協助松代先生的。」
「……你們務必要好好相處啊。」
艾莉卡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麼，就請你多多指教囉，浩太。」
接著，她帶著笑容伸出右手。
「彼此彼此，也請你多多指教。」
她的右手，緊緊握住了浩太同樣伸出來的右手。
用不著翻閱歷史，也能曉得正室與側室交惡是慣例。講難聽點，畢竟這牽扯到坐擁龐大財富的王室繼承人問題。希望自己懷胎產下的孩子繼承王位是常態，出現其他受到君王寵愛的女性有百害而無一利。儘管兩位王妃應該會互相敵對才是……但或許是因為人品高潔的緣故吧，這兩人一反常理地相當要好。安潔莉卡從未仗著正室地位頤指氣使，總是尊重莉澤蘿特的意見，而莉澤蘿特也不曾忘記對正室安潔莉卡應有的敬意。「當代弗雷姆國王最偉大的功績就是娶到賢妻，還娶了兩位」——鄰國維斯特利亞的國王在非公開場合這麼表示。據說他曾因受夠了後宮之爭，長達一個月不回王宮。
儘管兩人的關係如此融洽，但莉澤蘿特先一步懷孕並產下有如美玉般的可愛女孩時，王國內的氣氛仍舊顯得十分緊張。再怎麼說安潔莉卡也是個普通人，終究會排斥側室之子吧？就在守望的眾人這麼想時，看見莉澤蘿特之女艾莉卡的安潔莉卡，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好……好可愛！太、太可愛了，莉澤蘿特！讓、讓我也抱一下！」
完全出乎眾人意料。當然，是正面的意思。
從此以後，安潔莉卡便將艾莉卡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疼愛。安潔莉卡原本就喜歡小孩，而且艾莉卡雖非自己懷胎所生，卻是心愛丈夫的孩子，哪有不可愛的道理呢——這是她本人的主張。艾莉卡的聰明更起了推波助瀾的效果。
艾莉卡二歲時，換成安潔莉卡懷孕產下女孩。王國跟三年前一樣顯得十分緊張。安潔莉卡終究也是個普通人，不管她再怎麼疼艾莉卡，還是會比較疼自己懷胎生下的孩子吧？
「艾莉卡，你看！這是你的妹妹喔！她的名字是伊莉莎白，小名叫『莉茲』！要好好疼愛她唷，姐姐！」
這回也出乎眾人意料。安潔莉卡二話不說就把艾莉卡叫來枕邊對她這麼說。對於早早跟他國結束會談趕來的格奧，王妃則給了「原來您在啊，陛下？」這種冷淡的回應。即使生下莉茲，安潔莉卡依然十分疼愛艾莉卡。她仿佛要告訴大家，即使生下莉茲，艾莉卡仍舊是她可愛的女兒。
莉澤蘿特也非常疼愛莉茲。本人表示「她可是安潔莉卡殿下與陛下的孩子耶？哪有不可愛的道理」。此外，產後虛弱的安潔莉卡得臥床休養，所以由莉澤蘿特來照顧莉茲，這點也成了原因之一。畢竟需要費神照料的孩子總是顯得比較可愛。
在這兩位母親的關愛下，艾莉卡與莉茲日漸成長。兩姐妹雖然偶爾會吵架，彼此的感情依舊十分親密。姐姐疼愛妹妹，妹妹敬愛姐姐，正可謂理想的「一家人」。原以為弗雷姆王國不會掀起繼承風波，但在艾莉卡七歲那年還是因此起了爭執。
「你在說什麼啊，莉澤蘿特！聽好，是艾莉卡！下任國王當然應該是身為姐姐的艾莉卡吧！」
「不，安潔莉卡殿下。關於這件事，即使是您我也不會退讓！下任國王要由莉茲殿下擔任！」
「為什麼！你不覺得艾莉卡很可憐嗎！她可是長女耶！她是姐姐耶！」
「安潔莉卡殿下才是，您究竟在說什麼啊！難道您不覺得莉茲殿下很可憐嗎！她可是正室的孩子啊！」
王國里早已沒人會感到驚訝了。在事前多少已經預測到會這樣的格奧、洛特，以及莉澤蘿特拼命說服下，心不甘情不願的安潔莉卡這才「有條件地」答應讓莉茲繼承王位。
「我知道了……不過，我有兩個條件。第一，務必也給艾莉卡爵位和領地！」
在艾莉卡滿十歲時，格奧依約賜予她公爵爵位與領地。那是一塊風光明媚的面海土地，從此屬於這位聰明又美麗的公主暨未來王姐。
這個地方叫隆德·迪·泰拉，通稱「泰拉」。弗雷姆王國各地稱它為「地上樂土」。
◇◆◇◆◇◆
——亞力士大道·馬車內
這條連通奧克納大陸東西兩側的道路，人稱「亞力士大道」，據聞在開國皇帝亞力士指揮下花了約三十年歲月才完工。儘管工程於開國皇帝亞力士在世時就已結束，但年事已高的亞力士似乎並未利用過這條路。不過，這麼大規模的公共工程鮮少能在一代之內結束，能在死前看見道路完工的亞力士可以說相當幸運。這條能夠橫貫遼闊大陸的道路，同時也顯示了亞力士有多麼偉大。
這條超長的橫貫道路一如「大道」之名，寬敞得足以讓四輛馬車並行。路旁每隔一定距離便有名為「驛站」的設施，供人住宿、租借馬匹，還設有可以「小酌一杯」的酒館。對於旅客來說，這裡是個能稍事歇息的場所。
「所以……下一個停靠的驛站在哪裡呢，諾艾兒小姐？」
「下下下下下個停車的地方是個叫『荷倫』的驛站！」
看膩車窗外風景——說是這麼說，但也只是一片找不到一棟建築的空曠平原——的浩太，將目光從窗外移到坐在面前的女性身上。對方留著及肩的蓬鬆波浪卷金髮，生了一對清澈的藍色大眼睛與豐潤有光澤的嘴唇，身穿胸口大開的黑色晚禮服，年紀比浩太小上幾歲。與其說她「穿著」晚禮服，倒不如說衣服「掛在她身上」比較貼切。不過這個欠缺成熟魅力的女孩雖然離「美女」一詞有段距離，但長相可愛得足以令人期待將來。
「『荷倫』是嗎？這是我第一次造訪驛站，所以我很期待呢。」
「期、期待！您說『期待』！」
「……是啊？我很期待……這句話有什麼不對勁嗎？」
「沒、沒沒沒沒沒沒沒事！說說說說說說說得也是呢！能、能讓您期待真是太好了！」
看見對方有如漫畫一般的結巴樣，令浩太在內心嘆了口氣。從王都拉爾齊亞出發已過了數小時，眼前的少女始終維持這副模樣。
「呃，諾艾兒小姐？」
「是是是是是是是的！請、請問有什麼事嗎！」
「……能不能麻煩你別這樣說話？難道說，我的臉看起來很可怕？」
「沒沒沒沒沒沒沒這回事！那、那個——！」
儘管少女以無比驚恐的表情試著辯解，浩太卻完全沒辦法接受。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曾嚇到別人，倒是有人對他說過「松代，你是草食系的對吧〜」。說實話，諾艾兒的反應令他大受打擊。
「那、那個……洛特大人事先囑咐過我，他說絕、絕對不能讓松代大人不高興。我、我沒什麼學問，才、才會害怕怠慢您而用那種奇怪的口吻……」
大概是稍微冷靜了點吧，看見眼前這名女性——諾艾兒泛著淚的怯懦模樣，令浩太臉上浮現些許自責的神色。從拉爾齊亞啟程時，洛特表示「路途遙遠，為了不讓你覺得無趣，我就派個人陪你聊聊天吧」，浩太也接受了這番好意……不過仔細一想，諾艾兒突然受命跟陌生男子兩人踏上旅程，王國宰相還親自囑咐「千萬不能怠慢人家！」這樣要她不緊張也是強人所難吧。
「抱歉，我考慮得不夠周詳。雖然不曉得洛特先生交代了些什麼，但你不需要緊張成那樣喔？」
「可、可是……那、那個——」
「沒關係。現在這種恭敬的口氣，反而會讓我感到為難。還請你放輕鬆……這樣或許有點難，但至少別那麼緊張。」
聽到面帶溫和笑容的浩太這麼說，讓諾艾兒的臉稍微舒緩了點。正當浩太因為少女的表情變化而鬆口氣時，諾艾兒再度緊繃的臉令他狐疑地問：
「怎麼了嗎？」
「那、那個……既然如此，請容我用平常的方式說話……關於夜、『夜晚』的事……」
「………………啊？」
「洛、洛特大人叮嚀過我！他說：『聽好，諾艾兒。絕對不能讓松代閣下覺得無聊，不管是白天……還是「夜晚」都要誠心誠意地伺候人家』！」
浩太當場愣住。諾艾兒似乎沒注意到他的模樣，奪眶而出的淚水沾濕了馬車地板。
「嗚嗚嗚……到王城工作才兩年。原先夢想某天能跟帥氣、溫柔、多金的近衛騎士一見鍾情幸福地結婚而持續琢磨的美貌，想不到會以這種形式害了我！父親大人、母親大人，諾艾兒……諾艾兒——！」
「慢、慢著！先等一下！你、你在說什麼啊！咦？夜、夜晚？共度夜晚的對象？」
「難道您覺得聽到『夜晚』要陪成年異性的人，反應會是『喔喔！玩撲克牌』嗎！提到晚上還用說嗎！所謂陪異性共度夜晚就是——」
「行了！不用說也沒關係！雖然不用說下去也沒關係，但到底是誰提這種事的啊！」
「所以就說是洛特大人啊！」
聽到諾艾兒大喊，浩太不禁抱頭叫苦。他腦中閃過洛特豎起拇指說「如何，松代閣下？我洛特幹得不錯吧？」的模樣。唉，浩太畢竟才二十六歲，正值年輕力壯的時候，「夜晚」想必會有多餘精力需要發泄——倒也不是不能了解洛特為何會這麼想。話雖如此——
「……你到底把我想得多糟糕啊？我可沒饑渴到那種程度啊，洛特先生。」
浩太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因為他也覺得有些「不對勁」。那身晚禮服顯然是要讓人看起來比較成熟，而且性感得會讓人想在這個太陽仍辛勤照耀大地的時間問諾艾兒是哪裡來的酒家女。他真想痛毆剛剛那個心想「異世界的貞操觀念不太一樣呢」的自己。
「所、所以松代大人也很期待『夜晚』對吧！您打算將我還沒成熟的身體從頭到腳徹底品嘗一番——」
「所以我叫你慢著！沒這種事！我根本沒有期待！」
「可是您剛才不是說『好期待驛站啊，嘿嘿嘿』嗎！」
「不是這個意思！話又說回來，什麼『嘿嘿嘿』啊！我有那麼下流嗎！」
浩太再度抱頭叫苦。他趕走腦中像某F開頭糖果公司商標般吐舌說「弄錯啦？抱歉〜」的洛特，抬起臉來。（注2）（注2應該是指日本知名的糕餅糖果老店不二家Fujiya。）
「……我不是這個意思。呃……這句話不是期待你『夜晚』的表現，說穿了你根本不需要這麼做。你的任務是陪我『聊天』吧？只要閒聊就好。」
聽到浩太疲憊地這麼說，這回換成諾艾兒傻住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突然回過神似地搖了兩三下頭，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那個……真的這樣就好嗎？」
「是的。」
「真、真的……真的這樣就好嗎？」
「所以說，不用擔心。我沒打算——」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還是讓你陪睡比較好？」
浩太沒好氣地白了諾艾兒一眼，少女連忙搖頭否定。見她這副樣子，浩太露出苦笑。
「……太好了……真的、真的太好了〜！神啊，感謝禰！不必把鄭重保留的第一次獻給這種來歷不明、沒什麼男子氣概、看起來也絕對沒什麼錢的男人，實在太感謝——」
「……能不能至少別讓我聽到？聽了會讓人有點沮喪耶。」
諾艾兒連忙以雙手搗住嘴巴。浩太再度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隨即嘆了口氣。
「更何況，我只說我期待『驛站』而已喔？為什麼會扯到『夜晚』的事？」
「……咦？因、因為松代大人您說您期待『驛站』呀？這不就擺明了是在期待『夜晚』的事嗎？」
兩人大眼瞪小眼，同時疑惑地歪頭。看來彼此的認知似乎有些差異。
「呃……所謂的『驛站』，大致上是種類似停車場的地方對吧？」
「是、是的。馬是動物，如果累到某種程度就得讓它們休息，必要時得更換馬匹才行；而且車夫沒辦法不眠不休地駕車，乘客一直待在車上也會累。為了消除大家的疲勞，因此路旁設有驛站。」
「換句話說，驛站是種會有許多人經過的地方對吧？所以在我的想像中，那裡應該會有某種程度的發展，變得像城鎮一樣才對。我弄錯了嗎？」
聽到浩太的疑問，諾艾兒這才恍然大悟地頷首。
「喔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呃……在您的想像中，會有個像這條亞力士大道起點拉爾齊亞那樣的城鎮——這麼說應該沒錯吧？」
「嗯，就是這樣。我弄錯了嗎？」
「雖然我不曉得松代大人您出身於哪裡……不過就我所知，這塊大陸上沒人會在大道附近建立城鎮。難道說，您不是奧克納大陸的人？您來自德加斯大陸之類的地方嗎？」
「呃、嗯，這個嘛……話說回來，沒人在大道附近建立城鎮？為什麼？」
浩太沒說自己出身異世界而選擇含糊其詞，但仍舊提出了疑問。旅客眾多的地方，就會聚集很多賣東西給這些旅客的人，接著會為了填飽這些商人的肚子而出現餐廳，然後會有人前來向餐廳兜售蔬菜、肉類、水果。
「要說為什麼……既然旅客多，也就代表容易讓『外人』入侵囉？這不是很可怕嗎？」
「……原來如此。」
「若是像拉爾齊亞那樣有衛兵的都市就另當別論，但小鎮很難有那種防備。而且，高速馬車或各站馬車先不管，像商人們搭的那種個人馬車……呃……會把東西吃掉。」
「吃掉？吃什麼……話又說回來，誰吃？」
「吃掉路旁的蔬菜等等。商人會吃、馬兒也會吃。」
諾艾兒「啊姆」一聲，閉起大大張開的可愛嘴巴。
「……完全是偷竊呢。」
「就是啊。不過即使是這樣，也沒辦法一直盯著不曉得什麼時候會經過的馬車。所以，才會沿路設置相當於『休息站』的驛站。荷倫的驛站裡頭，頂多只有旅店、租馬處，以及酒館罷了……」
說到這裡，諾艾兒紅著臉仰頭看向浩太。
「那個……就像這樣，沒什麼能『期待』的東西。既、既然這樣，呃，說、說到期待，必然會是……呃，那、那個……」
「好，夠了。這話題到此為止吧。再談下去沒人會幸福。」
浩太伸手制止臉紅得像章魚一樣還哇哇叫的諾艾兒，然後繼續說下去：
「剛才你提到高速馬車……還有一個是『各站馬車』嗎？雖然你提到這些詞，不過它們有什麼差別？」
「是、是的！呃，所謂的『各站馬車』，就是指每個驛站都會停的馬車，不但馬兒前進得慢，費用也非常便宜。所謂的高速馬車，則是早上出發後直到入夜才停，由於只停最低限度的站所以很快，但是費用昂貴，畢竟途中還得更換累了的馬兒才行。順帶一提，還有所謂的『特快馬車』，這種馬車就連最低限度的站都不停。」
「連最低限度的驛站都不停，是嗎？那休息呢？」
「搭配兩名車夫，並且在我們乘坐的車廂後面另外拖著馬廄。途中要是馬兒累了，就跟馬廄里的馬兒交換。這些馬兒幾乎都會被操到累垮。」
說到這裡，諾艾兒難過地垂下視線。
「馬兒好可憐……」
「……諾艾兒小姐還真是溫柔呢。我明白了，今後不管去哪裡，我都不會坐特快馬車，再怎麼急也只搭乘高速馬車就好。」
「那、那個，雖、雖然很高興您這麼說……呃，特快馬車真的很貴，一輩子也不見得能坐上一次。所以說……」
「……喔，你想說不必擔心是吧？我明白了。」
諾艾兒雖然說不出「像你這樣的窮光蛋，一輩子都坐不了特快馬車啦！」之類的話。卻暗示如此。儘管有種讓人瞧不起的感覺，但浩太決定置之不理。在意就輸了。
「我、我不是這個意……雖然是這個意思……但、但不是這樣！呃……啊！對、對了！說實在的，特快馬車只有亞力士大道能搭乘！所以說，松代大人離開亞力士大……啊啊，這種解釋太勉強了啦！」
「……夠了，別再說了。話說回來，特快馬車只有亞力士大道有？」
「是、是的！就像我剛才說的，特快馬車的規格也很『特別』。如果上了那些沒有亞力士大道這麼大的一般街道，馬車會比路還要寬。啊，一般所謂的『街道』，寬度差不多能同時讓兩輛馬車行駛。」
「順便一問，如果是更小的呢？」
「那就只是單純的『路』囉。到隆德·迪·泰拉要先沿著亞力士大道抵達納里歐驛站，再從那邊轉往隆德·迪·泰拉路。」
「原來如此……呃，容我請教一下。諾艾兒小姐，你去過隆德·迪·泰拉嗎？」
「咦？隆德·迪·泰拉，是嗎？呃……非、非常抱歉，我沒去過……所以說，就算您問那裡是個怎樣的地方，我也沒辦法回——」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你意外地『博學』呢。你說自己沒什麼學問，但根本不是那樣嘛。」
「博、博學？沒、沒那回事！雖、雖然在能夠若無其事地穿那種奇裝異服走在大街上，不曉得是來自哪個鄉下地方的松代大人眼裡，我這種程度或許也算得上博學，但實際上根本不是啦！」
「奇裝異服……你真的三不五時就要刺一下別人耶？你是故意的嗎？」
「刺、刺什麼？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你大概沒惡意吧。呃，像是道路的說明，還有沒去過的隆德·迪·泰拉該怎麼走之類的事……一般來說不會講得這麼頭頭是道吧？」
以浩太的角度來說，這話是在讚賞對方。儘管如此，諾艾兒依舊尷尬地別開目光。
「……怎麼了？」
「呃……雖然講得好像很清楚一樣……但這些其實是我臨時看書學的。那個，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坐高速馬車……」
諾艾兒紅著臉，害羞地笑了出來。那符合年紀的可愛模樣，讓浩太也不禁放鬆下來——
「……書？你是看書學的？」
「咦？是、是的。我覺得什麼都不知道很丟臉，所以買了《馬車大全周刊》……」
「雜誌的命名格調暫且不管……咦？諾艾兒小姐，原來你識字啊？」
聽到浩太傻眼地吐出這句話，諾艾兒登時鼓起臉頰，一副像在說「我生氣了！」的樣子開口：
「你以為我是哪來的鄉巴佬啊！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土生土長的拉爾齊亞人！也念過私塾！當然識字啊！」
「私、私塾？你說你念過私塾？那、那個……難道說，諾艾兒小姐你其實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
「家父好歹是有準男爵爵位的貴族……不過話說回來，私塾耶？私塾這種地方不用說貴族了，就連菜販的小孩也能念吧？」
諾艾兒一副「這是常識吧？」的態度，令浩太當場愣住。
有個詞叫「識字率」，這是個顯示能在日常生活中讀寫母語——換言之如果在日本就是日文——的人在總人口裡比例多少的數值。講簡單點，就是個代表「十五歲以上大約有多少人能閱讀、書寫日文」的數字。或許已經有人猜到了，這個數字在日本接近百分之百。
識字率的高低，跟該國的初等教育水準有直接關係，重要性往往能與該國的國力匹敵。由於也有例外因此無法一概而論，不過若說得簡單點，就是指連小孩都能讀書寫字的國家，基本上都算在先進國家之內。
「……非常抱歉，敝人孤陋寡聞。不過，連菜販的小孩都能念嗎？這……這麼問或許有點怪，不過他們付得起學費嗎？」
「因為每個月的學費就算只是點小小的『心意』也無妨。在我念的私塾，菜販的小孩可是會拿店裡賣的蔬菜代替學費喔。」
「以貨物支付是嗎？雖然這樣對學生很友善，但老師能過活嗎？」
「畢竟老師通常是生活水準本來就不錯的隱居老者。像我師傅就是將一間在拉爾齊亞也算得上頗大的書店讓給兒子，自己過著隱居生活的老人家，所以收到蔬菜或許會比收到錢還開心。」
浩太腦中的想像，大概就類似很閒的退休人士半出於興趣替別人上課。
「還真是熱心公益……大家都喜歡服務他人是吧？」
「說服務他人也是沒錯……不過在弗雷姆王國，有種叫『亞力士貴族』的貴族。」
「亞力士貴族？所謂『亞力士』就是指——」
「就是鋪設我們腳下這條亞力士大道的開國皇帝亞力士。亞力士大帝鼓勵開設私塾，會禮遇有一定程度業績的師傅為『貴族』。雖說是貴族，不過也只限一代，當然既沒有領地也沒有俸祿……不過會稱呼『亞力士貴族』們為『師傅』。就算是大貴族，也會將上座讓給自己的師傅唷。」
「成功者求名，是吧？」
原來如此，的確是個好方法。雖然聰不聰明是另一回事。
「亞力士大帝還真厲害呢。不但建立了稱霸奧克納大陸的大帝國，還鋪設了大道、充實了初等教育，對不對？」
「亞力士大帝可不止這樣！比方說，製造私塾用教科書與其他書本的印刷技術，也是亞力士大帝發明的；他發表了叫做『亞力士調』的戲曲形式，還創作了有如跟著節奏說話般歌唱的古典音樂，這種音樂的名字也叫『亞力士』！其他還有數不清的功績！他可是為這塊奧克納大陸建立體制的偉大皇帝喔！」
「太、太近了！諾艾兒小姐！你興奮過頭了！」
浩太伸手制止整個人從對面座位貼過來還猛噴氣的諾艾兒。
「……是個像李奧納多·達·文西一樣的人呢。奧克納版的全能超人嗎？」
儘管亞力士是千年前的人物，因此多少應該有些誇張，但就算考慮到這點，他的成就依然十分驚人。
「喲！喲！」
突然間，諾艾兒張口吆喝——說實在話，這聲音怎麼聽都很奇怪。
「……怎麼了？」
「生在弗雷姆，長在拉爾齊亞——！」
「……」
「邪惡的帝國！送來了警告！大家奮起吧！就是現在！
心靈很纖細！身體是障壁！跟我們一起來組聯軍！
世界是什麼！在我們手裡！這些就是我的好兄弟！
期望大勝！盼望光榮！讓抵抗成為對抗，迎接新明天！
吼出感情！我等駕臨！這個國家的新時代，即將來臨！」
諾艾兒讓分別比出「弗萊明定律」手勢的左右手在身前交叉，臉上浮現得意的表情。相對地浩太則是當場傻住。
「……那是什麼啊？」
「『亞力士』，國慶時不分男女老幼都會唱的知名歌曲喔！」
「……我想場面應該很熱鬧吧。」
「嗯，那當然！這首歌還有動作，松代大人要不要也學一下？要像這樣，把雙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都伸出來喔？接著從胸口往前畫個圓弧！喲！喲！」
看見諾艾兒滿面笑容地做出這樣的動作，松太不禁別過目光。一想到男女老幼都會做這種動作，就讓他覺得眼眶有些濕潤。想必老人家們也會搖搖晃晃地喊著「……喲」吧。
「……改天有機會再說吧。說實在的，我就連泰拉是否也會這麼熱鬧都不曉得。」
看見浩太鄭重地搖頭拒絕，諾艾兒就跟先前一樣不高興地鼓起了臉頰。
「……話說回來，松代大人。」
「怎麼了？」
「那個……隆德·迪·泰拉既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名產，更不是什麼觀光勝地，也沒什麼商會會到那裡，說穿了就是個鄉下地方……松代大人，你究竟是為什麼要去泰拉？」
少女儘管有些猶豫，卻仍然很感興趣地這麼問。對於這個問題，浩太考慮了一會兒。
「這個嘛……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外派』吧？」
◇◆◇◆◇◆
——隆德·迪·泰拉，辦公室
這是個不怎麼寬廣的房間，窗邊擺了一組桌椅。外觀雖不甚華麗，作工精細程度卻會讓人愈看愈讚嘆的略大桌子上，有一片金黃色海洋。
「艾莉——又來啦？」
走進辦公室的女性，先是因為這個會讓人心想「哇，命案現場嗎！」一般的景象瞪大了眼睛，隨即對前方那具規律起伏的身體嘆了口氣。
「……艾莉卡大人……艾莉卡大人！」
「唔……嗯……嗯？奇怪？艾蜜莉？怎麼了？天亮了嗎？」
受到搖晃刺激而趨醒的少女，「啪沙」地甩動方才在桌上形成海洋的金色長髮，抬起頭來。由於趴在桌上睡著的關係，她的臉頰上清楚印著桌面的木紋。看見敬愛的主君以完全不適合淑女身分的姿勢睡眠，長年以隆德·迪·泰拉公爵家總管身分支持艾莉卡的艾蜜莉·諾茨費爾特嘆了口氣，瞄向艾莉卡身旁堆積如山的文件。
「……您又熬夜了是嗎？熬夜工作對健康、美容——」
「『以及工作效率都會有不良影響』，對吧？我已經聽你說過很多次囉，艾蜜莉。」
艾莉卡打了個呵欠，將左手放在右臂手肘處伸了個懶腰。芳齡十九的她，挺起了以年紀來說顯得有些遺憾的胸部，令人看在眼裡有些哀愁。若要找個詞形容，就是「洗衣板」。
「……我只是想做到一個段落而已，一不小心……你懂吧？」
「不過我昨天似乎也聽過同樣的藉口？」
「昨天是昨天，當時我正在忙有關農地改良——」
「那是前天的事了。」
艾莉卡對著眼神冰冷的艾蜜莉「哈哈哈」地乾笑，別過了目光。艾蜜莉瞪著她看了好一陣子，然後重重地嘆口氣。
「……您努力過頭了，艾莉卡大人。請學會適度地偷懶……這麼說不太好，請學會如何愛惜自己。」
「我會銘記在心。」
「不要銘記在心，要命令自己。能規範您的人只有您自己。」
「好好
好，我知道。以後我會注意。」
艾莉卡嘴裡嘀咕著「艾蜜莉還真是囉唆呢」，同時鼓起臉頰看向艾蜜莉。對方擁有弗雷姆王國少見的黑色中長發與黑眼睛，身穿黑色的長裙女僕裝。穿著給人壓迫感的一身黑加上鳳眼，因此令旁人覺得難以親近的美女——艾蜜莉·諾茨費爾特注意到主人的目光，微微歪頭提出質疑。
「怎麼了？」
「不，沒什麼。所以呢？你是特地來叫醒我嗎？要告訴我在這裡睡覺會感冒？」
聽到艾莉卡這幾句話，艾蜜莉一副「啊啊，我忘了」的樣子拍了一下手。她那與外型不合的可愛動作，令艾莉卡不禁苦笑。
「不是的。剛才，來自王都拉爾齊亞的『松代浩太』先生抵達了。」
那張浮現苦笑的俏臉頓時鐵青。
「到、到了？已、已經這個時間了？糟、糟糕！我得快點過去才行！」
「不用慌也沒關係，他正忙著將行李從馬車上搬下來。」
看見艾蜜莉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艾莉卡的臉色愈來愈難看。
「讓他自己搬行李？艾蜜莉，你在想什麼啊！怎麼能讓客人——」
「我也是這麼表示，不過……對方說『能自己做的事我自己來就好』，乾脆地拒絕了。他的態度十分自然，所以我也不好勉強。」
聽到艾蜜莉這麼講，緊張感從艾莉卡鐵青的臉上消失，呆愣的表情跟著浮現。一個造訪領主宅邸的客人居然親自搬行李，這種事她聽都沒聽過。
「……雖然這也是個問題，不過……算了，當成好事吧。」
「至少比隨便指手畫腳的人好多了呢。」
艾莉卡對艾蜜莉這句話點點頭，接著再度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儘管身上的骨頭髮出不像妙齡女性的「喀拉喀拉」聲，但她並未在意，只是伸手拿起擺在桌上的帽子。
「……好。話雖如此，讓人家等太久依然有失禮數對吧？差不多該走囉？」
她小心翼翼地將帽子放在頭上，並微微調整位置。相較於找到最佳位置而露出滿足微笑的艾莉卡，艾蜜莉的表情則顯得不情不願。
「艾莉卡大人，您又要戴那頂帽子啊？容我冒犯，在室內戴帽子實在不太好……再說，這對客人也很失禮吧？」
「這可不是『又』喔？重要的場合就該戴這頂帽子。怎樣？合適嗎？」
「當然，它非常適合您……但我們在談的並不是這件事。」
「我知道啦。可是啊，這點我絕不能退讓。所以，雖然我知道這樣不太禮貌……」
——不過你就放過我吧？艾莉卡眨了眨眼，艾蜜莉只能嘆息以對。
◇◆◇◆◇◆
——隆德·迪·泰拉，公爵邸玄關
「你就是松代浩太？歡迎，長途跋涉辛苦了。我已經聽莉茲……不，聽陛下說了。我是艾莉卡，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放輕鬆點叫我艾莉卡就好。」
——看起來是個「充滿睡意的男人」。
這是艾莉卡對浩太的第一印象。首先，髮型不好看。雖然沒有翹起來，但那頭隨意亂撥的短髮就不能弄得更整齊點嗎？穿著……嗯，雖然沒見過那種衣服，但還算是當成「某個鄉下地方的流行」就能說得通的差異。問題是眼睛。那對似睜非睜的惺忪睡眼，看起來——
「……沒什麼霸氣呢。」
「啊？」
「沒什麼。今後請多指教囉。」
「呃……好的，今後請您多指教了，艾莉卡大人。」
「直呼我的名字就好。然後敬語也免了，你的年紀比我大吧？」
「呃，這……這可不成。而且，我不太習慣隨隨便便就直呼女性的名字。」
「意外地古板呢。不過，加上『大人』什麼的聽起來不太舒服。直呼名字就好。」
「……那麼，用『小姐』如何？」
「也好，就這麼決定。今後請多指教，浩太……叫你浩太行吧？還有，能不能別這麼緊張？說起來，這次事件是我們『弗雷姆王國』的錯，你沒必要道歉，理直氣壯一點吧。」
倒不如說你生氣也理所當然喔？聽到艾莉卡這句話，浩太抬頭露出笑容。艾莉卡見狀，驚訝地瞪著浩太。
「……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跟陛下果然是姐妹呢。陛下也對我提過同樣的事。」
「意外嗎？」
「要說意外確實意外，因為我原本以為王族會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有錯就該承認，這點不管王族、貴族還是平民都一樣，更何況這回明顯是我們的錯。身為弗雷姆王姐的我也得向你謝罪。實在是非常抱歉。」
「請別在意。」
「謝罪過頭也有失禮數，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少女抬起頭，以她藍色的眼睛盯著浩太。與白種人相仿的雪白肌膚，讓那對藍眼顯得更為突出。
「……總之，浩太你的黑髮、黑眼在弗雷姆很顯眼……對了，我們就當你是亞美特皇國的人吧？」
「所謂的亞美特皇國是……」
「從奧克納海往東航行會抵達的島國。雖然在這個奧克納大陸上很難看見亞美特人……不過這樣子反而方便吧？」
浩太點點頭，表示這麼做沒問題。畢竟他本來就是為了隱瞞「勇者召喚」這種不尋常且出乎意料的事才來到泰拉，只要能夠混過去，要說是亞美特還是哪裡都無妨。
「嗯，雖然這套服裝有點顯眼，不過……喂，你對這套衣服……應該說，你對這種款式有特殊偏好嗎？」
「我實在沒辦法乾脆地回答『沒有』呢。儘管西裝這種衣服應該是工作時穿的……然而說得更精確點，目前它是我在這個世界唯一的身分證明。雖然在馬車上人家也這麼說，不過這套衣服有那麼奇怪嗎？車上還有五套他們在王都替我做的餞別禮……」
「你說那叫『西裝』是吧。雖然算不上奇怪……卻讓人覺得很古板，感覺好像懷舊的人才會穿。既然你覺得沒問題就這樣穿吧。」
「可以嗎？呃，如果會造成你們的不便，要我換一套倒也不是不行喔？」
聽到浩太這句話，艾莉卡微微一笑。她輕碰帽檐，接著說下去：
「沒關係啦，畢竟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堅持。更何況，反正也沒有亞美特人來過隆德·迪·泰拉，只要說那是『亞美特流行的服裝』就能敷衍過去了。今後你就將泰拉當成自己的故鄉，自由地生活吧。如果有任何需要的東西或欠缺的東西，隨時告訴我們喔？」
艾莉卡這番話，讓浩太稍微思考了一下。儘管之後得在這裡打擾，令他猶豫是否該將自己的任性說出口……但畢竟人家都這麼說了。
「……那麼，能不能借些『書』呢？」
「『書』？你是指什麼書？」
「其實什麼都行……不過，最好是有助於了解地理、歷史的書。雖然不曉得會在這裡待多久，但既然今後要在這個國家生活，還是具備某種程度的常識比較好吧？好比說……明明來自亞美特卻不知道亞美特在哪裡，那可就糟了吧？」
「……這麼說也是呢，我們就稍微挑一下後拿去你的房間吧。那麼浩太，我接下來還得辦公，晚餐時見了。」
艾莉卡說著便微提裙擺致意，隨即消失在屋裡，浩太則目送她離去。
「那麼……我也進門打擾吧。」
浩太重新拿好手裡的提包，跟著走進去……但問題來了。
「呃……我的房間在哪裡啊？」
之後，不敢擅自入內而在門前徘徊的浩太，撞上了收到報告指出「領主大人的宅邸前有可疑人物！」的警備隊，於是嘀咕著「雖然我也有錯……還說過會讓你自由行動，但你能不能別做些會替警備隊添麻煩的事啊？」的艾莉卡，只得去警備隊基地領回浩太……不過，這件事就跟主軸無關了。
◇◆◇◆◇◆
「……『雖然會替您添麻煩，不過還請務必幫忙』啊……」
艾莉卡嘆了口氣，隨手把信扔在辦公桌上。浩太表示「陛下有封信託我轉交」後，遞來這封國王親筆的謝罪函。若是某些重視禮儀的貴族，就算將它當成傳家寶也不為過。
「那孩子打從以前就這麼天真呢。欠『貴族』人情到底有多危險，她根本……曉得吧。正因為是我，那孩子才會這樣撒嬌呢。真拿她沒辦法……」
她臉上浮現有些無奈的笑容。莉茲再怎麼說也是國王陛下，對這方面應該十分清楚……卻還是送來這樣的信，證明了她對「姐姐」艾莉卡十分依賴。對於這點，艾莉卡其實也相當開心。畢竟誰都會疼愛一個親近自己的妹妹，相隔兩地就更容易如此了。
「不管過了
多久，那孩子始終沒變呢。算不算好事就另當別論了。」
艾莉卡沉浸在令人懷念的「過去」中好一會兒後，拿起手邊的收支報告書。她看著最後一行標有「▲」的「現在」，重重地嘆了口氣。
「……赤字啊。沒辦法，景氣這麼壞，當然會這樣囉。」
她將手裡的文件扔在桌上，整個人癱在椅子裡。正當她揉著疲倦的眼睛時，有人敲了辦公室的門。
「艾莉卡大人。」
艾莉卡看向發出「嘰——」聲開啟的門，隨即與望向她的那雙黑陣四目相對。她聳了聳肩，露出質疑的表情。
「你不覺得在人家回應前開門就失去了敲門的意義嗎，艾蜜莉？」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艾莉卡大人，門打從一開始就是開著的喔？」
「怪了？是這樣嗎？」
「是的。如果覺得不方便讓人看見，請您至少將門關好。」
「那可真抱歉。不過，這倒不是什麼怕讓人看見的東西喔。要看嗎？」
艾莉卡將文件遞向艾蜜莉。瞄了一眼艾莉卡手中文件的數字後，艾蜜莉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罕見地有些扭曲。
「又是赤字嗎？」
「嗯，很糟糕吧？很好笑對不對？」
「……這不是您的錯。」
「謝謝你。就算只是安慰我也很高興。」
「不是安慰。不管弗雷坶……不，不管由奧克納的哪個貴族治理，這裡都會這樣。海岸地區的高鹽分海風會傷害農作物，因此產量很少。隆德·迪·泰拉既沒有知名的觀光地，也沒有能吸引人群的特產，不如說只有這點程度的赤字，都是多虧了您的『仁德』。」
對於艾蜜莉這番笨拙的體貼，艾莉卡以苦笑回應。如果靠仁德就能讓領地變好，不管要累積多少她都願意……當然艾莉卡不至於把這種話說出口。
「……謝謝你，艾蜜莉。所以呢？難道你是為了安慰我才來這裡？」
「一不小心就忘了。晚餐已經準備好了，不過……您要在這裡用餐嗎？」
艾蜜莉瞄了一眼艾莉卡手邊的文件，接著如此提議。這顯然是為了她超時工作的可敬領主著想，然而艾莉卡搖了搖頭。
「沒關係。畢竟今天是迎接浩太的日子，我去餐廳吃。」
「這樣行嗎？」
「我的工作可沒堆到連這點程度的時間都抽不出來。」
「我明白了。那麼，請您往餐廳移動。」
艾蜜莉對離開桌面的艾莉卡點點頭。
「那我們走吧。聽聽來自異世界的『勇者』會講些什麼故事囉？」
艾莉卡站起身來，拿起帽子戴在頭上。看在眼裡的艾蜜莉雖然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了嘴。連用餐時都要戴帽子，這種堅持已經值得尊敬了。
「啊，艾莉卡小姐。」
「唉呀？你特地等我們嗎？先吃也沒關係呀。」
看見艾莉卡走進餐廳，坐在椅子上的浩太連忙想起身。艾莉卡伸手制止浩太，然後在他正面的位子坐下。
「不……比主人先用餐實在不太禮貌。」
「不用那麼拘謹也行喔？放輕鬆嘛。」
「這不是拘謹……客氣跟禮儀畢竟是兩回事。」
「這種心態不錯呢。這是你們國家……你們『世界』的禮儀嗎？」
聽到這句話，浩太有些驚訝地看向艾莉卡……說得更正確一點，是看向站在艾莉卡背後的艾蜜莉。看見他的神情後，艾莉卡點點頭回答：
「放心吧，艾蜜莉知道你的身分。」
「沒問題嗎……我這麼問似乎很沒禮貌呢。」
「這個嘛，至少我認為沒問題，而且我信賴她。」
「不敢當。」
艾蜜莉在她背後點頭示意。或許是兩人的樣子足以讓人明白了吧，浩太原先挺起的身子再度坐回椅子上。
「既然如此，那我也沒什麼好多說的了。自己這麼說或許有點怪，但我的行為應該還算不上禮儀喔？一般來數都會等吧？」
「嗯，說得也是呢。那麼，讓你久等了。我們開動吧。」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艾蜜莉送來了兩人份餐點。儘管算不上非常豪華，但材料本身依舊是一流貨色。艾莉卡雖然知道這麼做有失禮數，卻仍然一邊大快朵頤一邊瞄向浩太，接著發出感嘆的聲音。
「嗯……」
「……怎麼了？哪裡不對勁嗎？」
浩太聽到艾莉卡的聲音，驚訝地看向她。對方搖搖頭表示否定，接著說下去：
「失禮了。因為你的餐桌禮儀相當得體，令我有些驚訝。」
「……啊，我都忘了這件事。我的餐桌禮儀符合你們這邊的規矩嗎？」
「雖然有點不太一樣，卻也相當優雅，至少看上去不會讓人覺得奇怪。你是在陛下那邊學的嗎？」
「不，這是研習時學的。」
「研習？」
「我所待的職場，會安排我們學習這些餐桌禮儀。因為我們不曉得會在什麼地方、在什麼時間、跟什麼樣的人吃飯，所以得事先學習以免丟臉。」
「喔？」
「……只不過，打從研習結束以來，我從沒參加過需要餐桌禮儀的會餐。知道沒生疏讓我鬆了口氣呢。」
浩太笑著說道，但他的笑容里混了少許寂寥。
「……除了餐桌禮儀之外，果然還有不少其他的差異呢。」
「……實在是非常抱歉。」
「咦？啊，不！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抱歉，我說了些奇怪的話！那個，我只是看了書以後心想『果然有許多不同之處呢〜』而已……啊，這、這麼說來，多謝你們的書！」
浩太慌張辯解的樣子讓艾莉卡覺得很好笑，於是她笑著說道：
「你真的老是在道歉耶？我剛才也說過了，理直氣壯一點也無妨喔？」
一直聽人家「抱歉、抱歉」地說，反倒讓艾莉卡覺得不好意思起來。畢竟，實際上錯在艾莉卡……應該說，錯在弗雷姆王國這邊。
「抱歉。」
「你看。」
「啊……呃，因為這已經成了習慣……我過去所待的國家，民族性就是這樣。」
「把謝罪當民族性？還真是個有趣……應該說奇怪的國家呢。」
「倒也不是謝罪……應該說大家都不把想講的話講出口，或者說大家會巧妙地將真心話跟場面話分開。」
「……你是說，那是個表里不一的國家？」
「應該反過來問，天底下有表里如一的國家嗎？」
確實沒錯。說一套做一套是外交的基本。
「這麼說來……你看得懂弗雷姆文？雖然到現在才提這種事有點怪，不過真虧你看得懂呢。該不會，『來自異世界』是你撒的謊吧？」
「由於我拿不出證據，所以也只能說『請您相信』……講『看得懂』不太精確，不過文字一映入眼裡，我自然而然就能理解了。」
「……這……該怎麼說，還真方便耶？」
「是呀。老實說，我不曉得為什麼語言能通……可是雖說語言不通會很麻煩，但既然溝通無礙那就不成問題了。」
「也對。儘管有不良影響就得查明原因，不過好現象放著也無妨吧？」
「好現象也有必要查清楚，但不明白的事終究是不明白。」
「那就這樣吧。所以呢？有比較明白弗雷姆王國的事嗎？」
「這個嘛……」
說著，浩太稍微揚起頭看向半空中。
「弗雷姆王國，是在弗雷姆帝國第五代皇帝迪特里希進行『帝國大解體』時，所誕生的君主立憲制王國。由於歷代國王都是出身於帝國皇帝的家族——弗雷姆家，因此人們稱它為『弗雷姆帝國的正統繼承者』、『千年王國』。王國首都是拉爾齊亞。這個也是前弗雷姆帝國首都的城市，保有眾多中世紀奧克納時代的建築，因此人們也暱稱它為『古都』。
法定語言是弗雷姆語，但經營旅館、餐廳等店家的商人大多能讀寫奧克納大陸語，因此只要能說奧克納大陸語就沒問題。此外，一如人們所知，弗雷姆語本身就是一種從奧克納大陸語衍生出來的語言，彼此的共通點相當多，因此若無講得特別仔細的必要，靠奧克納大陸語也能充分達到溝通的效果。
通貨單位共有白金幣、金幣、銀幣、銅幣等四種。一枚白金幣等於兩枚金幣，一枚金幣等於五枚銀幣，一枚銀幣等於十枚銅幣。儘管消費水準依各區域而有些許差異，但一般來說拉爾齊亞居民一家四口每年約消費三百〜四百枚白金幣，因此物價相較於他國顯得略高。
治安部
分，拉爾齊亞、提丹、洛拉、文德斯巴卡等都市區域有王國警備隊的總部、分部，治安相當良好。然而躲在暗巷裡的法外之徒不少，因此需要多加注意……如、如何？」
艾莉卡不禁呆住了。
「……好厲害。」
她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發自肺腑的話。
「畢竟這些是必須知道的事嘛。」
「……順帶一問，弗雷姆王國有哪些值得一看之處？」
「到弗雷姆觀光旅行時，務必到古都拉爾齊亞停留。那裡不但是中世紀奧克納文化的發祥地，還以文化保護的觀點出發，將前拉爾齊亞帝國大學禮堂、拉爾齊亞大聖堂、聖喬治教會拉爾齊亞總會等歷史建築以當時的樣貌保留下來。此外，從拉爾齊亞搭乘高速馬車，大約一天可以抵達北部文化的中心提丹，可以體驗一下充滿異國風情而與中世紀奧克納文化大異其趣的提丹文明。對於厭倦一般觀光行程的人，我推薦南部的洛拉。洛拉是弗雷姆王國唯一開放公營賭場的都市，在奧克納大陸更是僅次於帕爾賽那CC的鬧區。試著在不夜城洛拉暫時拋開現實如何？」
「完美。你記得還真清楚耶？」
「話說回來，那本書是怎麼回事？《漫遊奧克納大陸：弗雷姆王國篇》……顯然是旅遊雜誌吧？」
「那可是近來最暢銷的書喔。而且，你確實也學到了歷史、地理，以及文化吧？」
「雖然的確是這樣沒錯。話說回來，關於隆德·迪·泰拉這個地方……」
「『泰拉』。講隆德·迪·泰拉太長了對吧？一般都簡稱泰拉。」
「泰拉有什麼特產、名產……或是知名觀光景點一類的東西嗎？剛才在馬車裡，領我過來的那位小姐說『沒什麼特別的』，但如果有的話，我希望能在不替你們添麻煩的情況下稍微觀光一下……」
聽到浩太這番話，艾莉卡那張漂亮的臉蛋不由得有些扭曲。畢竟她直到剛剛都還在為了這件事抱頭苦思。
「……剛才說過這本書是近來最暢銷的『旅遊雜誌』了吧？」
「……原來如此。」
言下之意就是，「這裡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景點或特產，所以雜誌沒著墨」，浩太精確地理解了她的意思。而這點似乎讓艾莉卡不太高興。
「……事到如今我就老實說吧，泰拉沒有什麼特產、名產或是觀光景點。真要說起來，這裡是個沿著出海口建立的城鎮，所以本身平地不多，海風又讓農作物難以生長，說穿了根本沒什麼魅力。儘管我基於王姐身分而保有與自己不相稱的地位，收入卻比一堆男爵、子爵都來得少。所以，很遺憾地我也沒辦法讓你過那種奢侈生活。雖然硬是把你叫來很抱歉……但我頂多只能保證你會有三餐跟午睡時間吧？抱歉囉？」
說著，艾莉卡對浩太露出微笑。這些事愈說愈讓人難過。
「……」
「……」
「……」
「……說幾句感想如何？」
「……呃……該怎麼說好呢……」
浩太的目光在空中游移。
「保證三餐和午睡時間的確是個很有魅力的提案……然後呢？」
「……『然後』是指？」
「……呃，再怎麼說您也是領主，難道沒想過要把缺乏魅力的領地變得有魅力嗎？」
聽到浩太自然地說出這句話，艾莉卡不由得坐正了身體。從沒有突然發怒這點看來，可知艾莉卡畢竟還是個有教養的人……話雖如此，能否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儘管她內心非常不高興，不過臉上仍舊掛著笑容。
「……抱歉，我好像沒聽清楚你說什麼。能不能再說一遍？這話是什麼意思？」
艾莉卡輕輕觸碰帽子，以平靜而憤怒的眼神瞪著浩太。此時艾蜜莉插進兩人之間，遮住了她的視線。
「松代先生。」
「呃……失禮，您是艾蜜莉小姐，對不對？」
「很抱歉，方才忘了報上姓名。我是在隆德·迪·泰拉公爵家擔任總管的艾蜜莉·諾茨費爾特。」
「不敢。敝人是松代浩太，今後還請你多關照。」
「關不關照得看接下來的回答……雖然我沒打算剽竊主君說過的話，不過您剛才那番言論，究竟是什麼意思？」
「剛才的……意思是？」
「『難道沒想過要把缺乏魅力的領地變得有魅力嗎？』」
聽到艾莉卡這麼說，浩太頓時睜大了眼睛，然後一副「糟糕！」的樣子低頭致歉。
「……失禮了。如果讓兩位不高興，我願意道歉。」
「『難道沒想過要把缺乏魅力的領地變得有魅力嗎？』是什麼意思？嗯，除此之外您還說『再怎麼說也是「領主」』對吧？這話是指我的主君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沒有盡到身為領主的責任，不適合擔任領主——是這一類的『侮辱』嗎？」
「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這下糟了。」
浩太抓了抓頭，然後再度低頭說「非常抱歉」。看到他的反應，更讓艾蜜莉火冒三丈。
「謝罪就免了。泰拉是片面海的土地，終年刮著海風。海風對作物有不良影響，因此這裡長年歉收。此外，這裡打從有史以來就是個埋藏在歷史角落的寂寥漁村，也沒有能招攬觀光客的知名景點。在這種狀況下，艾莉卡大人依舊終日致力於守護、指引泰拉的領民，要讓大家過更好的生活。我身為公爵家的女僕，絕不容許一無所知的你污衊她。」
艾蜜莉說到這裡後停住，接著突然低下頭來。中長秀髮隨之搖晃。
「……非常抱歉。我身為一介女僕實在太過放肆了。」
雖然有必要把該說的話說出來，但該道歉之處還是會低頭。不管對方言論有多麼無禮，自己有多麼不情願，客人終究還是客人。艾蜜莉判斷再下去就會說過頭，於是恭敬地謝罪。
「……經營需要技巧，但有比技巧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經營者有如烈火般熊熊燃燒的意志』。」
正打算抬頭的艾蜜莉停下了動作。接著，重新抬起臉來的她，以烈火般的眼神與浩太四目相對。
「在我的世界，建立起全世界最大規模會計事務所的人曾說過這句話。而這句話，同時也是做我們這行——人們稱之為『銀行業』——的人所必須解決的『課題』之一。說得極端一點，無論大企業、中小企業、只由家族經營的個體戶，到頭來都一樣……當然，『國家』和『領地』也不例外。不管領地的條件有多好、具備多少有魅力的觀光資源，如果經營者沒有心，那麼一切都等於白白浪費，毫無意義。」
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
「……身為『經營者』卻不正視當前的課題，而下了『因為這是個毫無魅力的地方』這種結論，實在不可取。僅此而已。」
——沒被人家緊握的拳頭揍飛，簡直是個奇蹟。
「一無所知的你沒資格說這種話！艾莉卡大人身為王姐、身為弗雷姆王家的一員、身為公爵，她經營泰拉時究竟背負了多大的壓力……你敢說你懂嗎！」
「不，我不懂。正因為明明不懂，卻還是出於『習慣』而不小心多嘴，我才會認為自己失言而道歉。」
「既然如此，讓話題在那裡打住不就好了嗎！」
「可是，你問了『這話是什麼意思』。那確實是我失言，然而有人徵求我的意見又另當別論了。我想，經營領地會有各式各樣的問題、課題，或是風險，但你們設想過任何能解決問題的方法了嗎？好比說，你們曾提過農作物收成差所以沒什麼收益。為什麼要拘泥在農作物上呢？就剛剛的說法來看，農作物長不好對吧？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停產農作物呢？」
「你是要讓人民餓肚子嗎！」
「並非如此。不過，從事農業相當費力。而儘管花了這麼大力氣，作物仍舊長不好……換句話說，勞動沒有相稱的對價。我才想問，你們是要讓人民餓肚子嗎？乾脆地裁掉收益不佳的部門，也就是放棄虧損事業，乃是企業再造裡頭基礎中的基礎。為什麼不這樣做？」
「……哪可能下得了手啊。」
一直保持沉默的艾莉卡開了口。浩太看了看她的樣子，以眼神催促她說下去。
「我是隆德·迪·泰拉公爵，有義務維護此地居民的生活。正如你所言，在這裡從事農業並不輕鬆，這種事不必你說我也知道。我也想開闢新事業、想做些能賺錢的事，也想推動些能讓泰拉居民生活得更愉快的政策。可是呢，做這些事需要錢。商業、工業，除此以外的其他事業也一樣……不管做什麼都需要錢。而且，現在的泰拉沒這些錢。經營者烈火般熊熊燃燒的意志？如果靠這種東西就能經營領地，要燒意志或燒什麼我都肯。」
「有道理。不管意志多堅定，終
究還是需要預算。可是，艾莉卡小姐。我要說的並不是這件事。」
聽到浩太這幾句話，艾莉卡原先滿是怒氣的眼睛裡浮現了「感興趣」的神色。在她的注視之下，浩太以那對被評為「充滿睡意」的眼睛打量起餐廳，最後目光停在某處。
「比方說那幅畫。我對藝術沒什麼研究所以不太了解，但它既然能擺在這個招待來客的房間，想必頗有價值是不是？艾蜜莉小姐？」
「那是約兩百年前某位畫家的作品。實際上，那幅畫貴重得無法估算價格，可以說它是泰拉公爵家的傳——」
「賣了它吧。」
「——家之……寶？你、你說什麼？賣、賣掉？你、你這個人……難不成沒聽到我說的話嗎？那幅畫是泰拉公爵家的傳家之寶！是前代國王陛下親自賜給艾莉卡大人的名畫！你、你居然要我們把它賣掉！」
「居然還有這麼一段故事嗎？不簡單。想必能賣個好價錢吧。」
「那可是相當於傳家之寶的東西耶！你居然想……你是在侮辱泰拉公爵家嗎！」
「公爵家是該被侮辱吧，畢竟沒錢嘛。自尊、榮譽、堅持……什麼都行，這些東西能填飽肚子嗎？」
「你、你這人……」
「為了慢性赤字困擾，沒有根本的解決辦法……雖然正確說來是無法採取這種方法……但無論如何，你們已經過了能選擇的階段囉？應該賣掉非必要與非亟需的資產。雖然我不清楚究竟能賣到怎樣的價格，但多少能填補不足吧？國王恩賜的畫？原來如此，確實是種很難賣的資產。畢竟再怎麼說也是要貴族賣掉自己的東西換錢嘛。很難看、很丟臉、很不好意思對吧？可是，不自我犧牲還能改革嗎？不想丟臉，可是需要錢——你們以為這種小孩子般的任性有用嗎？若想成就些什麼，就非得忍耐不可。我想說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儘管如此，卻依然主張家裡的一切都屬於自己，始終死抱著不需要的資產，這樣真的算得上『有在努力』嗎？艾莉卡小姐，您真的——」
能說自己具有「烈火般熊熊燃燒的意志」嗎？
浩太提出質疑的同時，也將目光固定在艾莉卡身上。兩人筆直的視線，在算不上寬廣的餐廳里對上了。
「所以說——！」
「艾蜜莉！」
艾蜜莉正打算繼續辯解，卻被艾莉卡簡短的叱責攔住了。
「……浩太，那幅畫沒辦法輕易放手。」
「即使能靠它改善財務狀況也一樣？」
「嗯。你剛剛說自尊填不飽肚子，這句話確實沒錯……但對於我們王族、貴族這種生物來說，若要維持『領地』、『爵位』，自尊也是不可或缺的『營養來源』。」
「……原來如此。那麼，那幅畫就不能賣了呢。」
「不錯。」
說著，艾莉卡點點頭。
「……不過，若是我私人搜集的寶石、名畫……倒是可以賣唷？」
「艾、艾莉卡大人！您在說什麼啊，艾莉卡大人！您是這個弗雷姆王國的王姐！是跟陛下最親近的王族成員！身分如此高貴的您，居然要捨棄自己收藏的寶石與名畫？怎麼能做這種事！」
「唉呀，為什麼不行？正如浩太所言，這些寶石、名畫我一沒在使用、二沒在觀賞，就像剛才說的……什麼來著？非必要？」
「非必要與非亟需的資產，是嗎？」
「對，就是那個。既然如此，不如趕快把它們賣掉。」
「可、可是！王族……隆德·迪·泰拉公爵家因為缺錢而變賣寶石與名畫？這……這種丟臉……這種丟臉的事哪做得到啊！」
「艾蜜莉……」
「是這樣吧！艾莉卡大人不是一直努力到現在嗎！」
沒錯。艾莉卡過去確實一直在努力。
她用心學習農耕知識，希望儘可能改善這個貧瘠的領地，
她為了商借應付歉收、儲備小麥所需的費用，願意對妹妹莉茲低頭。
她想讓領地的狀況變得更好，因此總是熬夜與帳簿奮鬥。
「這種會讓諸侯們在背後指指點點的行為……艾莉卡大人不可能接受吧！」
總是勞心費神的艾莉卡，身影在女僕眼中變得模糊。聽到艾蜜莉這番話，艾莉卡似乎很開心，但她依舊露出了空虛的微笑。
「……謝謝你，艾蜜莉。不過……這也沒辦法。浩太？」
「……有什麼事嗎？」
「如果……就這樣賣掉我擁有的名畫和寶石……」
能讓泰拉變好嗎？
「不能。」
對於艾莉卡懇求似的詢問，浩太乾脆地否決了。
「如果變好這麼簡單，那就不必辛苦了。到頭來，變賣非必要、非亟需資產只能暫時取得現金，如果不從根本改變收益結構就沒有任何意義。資金遲早會見底，到時候依舊得變賣資產，而這麼做得到的依舊是現金。接著資金再度見底，又得變賣。遲早會因為沒東西可賣而出局。」
「既然如此，單純變賣不是毫無意義嗎！你居然還慫恿艾莉卡大人——」
「如果不採取行動，那就沒有任何意義。然而，可以藉由變賣資產取得臨時資金。現金是流動資產，能流用到任何地方……換句話說，可以培養新的收益部門。」
「……如果……建立起所謂『新的收益部門』，能讓泰拉變好嗎？」
「這個嘛，如果能讓它成為整個收益的中心，泰拉的情況應該會好轉吧。當然，我無法保證就是了。」
「……這樣啊。」
說著，艾莉卡嘆了口氣。
「……那麼……你會幫忙嗎，浩太？」
「艾莉卡大人！」
「安靜，艾蜜莉。我們先前完全沒考慮過『賣掉寶石和名畫換錢』這種事，對吧？」
「那是當然啊！就常識來說，貴族變賣自己的資產根本——」
「正是所謂『貴族的常識』才讓泰拉這麼窮困。什麼王族啦、貴族啦等身分……借浩太的話來說，都是『沒辦法填飽肚子的東西』吧？」
艾莉卡以這番話讓艾蜜莉閉嘴，接著看向浩太。她眼中那帶有明確意志的光輝，令浩太稍微端正了坐姿。
「……這件事光靠我一個人辦不到。即使跟艾蜜莉兩人合作，依舊辦不到。我們無論如何都需要你的力量。浩太，你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嗎？」
「接著就只剩如何操作而已，不會特別需要我的力量喔。」
「別這麼壞心眼。更何況，你對這件事也有責任呀。」
「責任？是指我大放厥詞這件事嗎？」
「怎麼可能，當然不是囉。聽好，浩太。你啊——」
點燃了我的「意志」唷。
「你讓它成了『熊熊燃燒的烈火』呢。我現在非常興奮。泰拉或許能改變。原先以為不管怎麼掙扎都救不起來的泰拉，或許真的能變成一個美好的地方。這讓我興奮不已、心跳加速地……滿懷期待。所以說，浩太——」
請你務必助我一臂之力。
若從「公爵」這個高貴身分考慮，艾莉卡完全沒必要低頭。看見主君低聲下氣的樣子，艾蜜莉喉嚨深處逸出了不成聲的哀號。浩太則是直直盯著放下身段的艾莉卡。
「……話先說在前頭，艾莉卡小姐。我這個人呢——」
最喜歡聽別人說他「需要」我。
艾莉卡揚起視線。浩太帶著惡作劇意味的回答與眼神，令她開心地笑了。而浩太看見艾莉卡那有如向日葵一般的笑靨後，也同樣回以笑容。
「這樣嗎……那就請你多指教囉，『勇者大人』。」
「我才得請你多指教呢。」
說完，兩人伸手互握。
◇◆◇◆◇◆
「那麼……有什麼具體的方法呢？」
風波不斷的晚餐告一段落。正當浩太以招待的類紅茶熱飲潤喉(同時艾蜜莉也以面對不共戴天之仇的眼神盯著他)時，艾莉卡出聲詢問。
「要問具體的方法，這倒是相當困難呢……不過嘛，就先從『經營模式崩潰』的部分開始談起吧。」
說著，浩太便將手裡的杯子放在桌上，正面看向艾莉卡。
「當企業……這個嘛，換成國家或領地也行。總而言之，當某種共同體的經營出現困境時，原因大致上可以分成兩種。」
「兩種？這麼少？」
「只是粗略的分類。簡單說來，只有外部因素與內部因素這兩種。」
「……這……呃，的確。」
「現在，泰拉領所面對的問題主要是內部因素。儘管這裡的農作物難以生長，卻以農業為支撐財政的主要產業。有句話說『以夕
陽產業為主要產業』……就是指這種狀況。」
「……嗯，一點也不錯。在海風吹拂下，這裡的作物總是長不好。建立聚落以來，泰拉一直在面對這個問題。」
「……我有個疑問。如果這個問題難以回答還請見諒。」
「無妨。」
「這是個根本上的疑問——為什麼艾莉卡小姐會成為這片土地的領主？你再怎麼說也是國王的姐姐，應該有更……該怎麼說呢，『更好』的地方吧？」
「因為隆德·迪·泰拉公爵位是專屬於優秀王族子女的爵位。爵位與領地本來無關……說穿了就是種類似榮譽稱號的頭銜。至於我的情況，則是因為有了『領地與爵位』的承諾，所以在受封爵位的同時獲賜這片領地。」
「即使如此，你再怎麼說也是國王的姐姐，只要說一聲……」
「正好相反。就因為是這種『誰也不要的土地』才該賜給王族，不是嗎？」
「……這話是指？」
「君王授與臣下領地向來是論功行賞。如果國王在論功行賞時將這種『有史以來收成從沒好過的土地』賜給你，你會高興嗎？」
「……應該會認為這是在兜圈子整人。」
「沒有多餘領地能賜給本來該成為政治婚姻道具的我。既然如此，就從直轄領中挑出反倒會『礙事』的泰拉，大致上就是這樣。這想必是洛特的主意吧。」
「那位洛特先生嗎？他看起來不像那樣的人啊……」
浩太的腦中，浮現了洛特那真要說起來還比較像和善老爺爺的臉。看樣子他雖然外表和藹，卻意外地是只狡猾的老狐狸。
「……不過，正因為看不出是『那樣』才叫做『狐狸』吧。」
「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謝謝你，話題扯得有點遠了，讓我們回歸正題吧。首先，我想你應該已經明白，泰拉是片作物難以生長的土地。」
「是呀。儘管我們也試過種些在含鹽土地也能生長的作物，不過……實在不行呢。」
「意思是長不好？」
「種是種了沒錯……可是賣不了多少錢。」
「……原來如此。」
浩太雖然缺乏農業知識，卻很了解這種問題……應該說，他有這方面的經驗。
「……這是種典型的失敗呢。」
「……這是什麼意思？」
「當本業部分出現大筆赤字時，經營者會採取的行動大致上分三種。第一是削減固定費用。也就是減少人員薪資，或者歸還租借的土地……再來就是減少應酬，對不對？」
人事費用、不動產租賃費用、交際費用，這三項在固定費用中占了很大的比例……或者應該說它們難以刪減。人員不能隨便解僱，而一般來說也無法拿經營危機當理由退租土地，畢竟還有年約這種東西。至於交際費用——
「……某種程度的應酬還是跑不掉喔。」
「這我明白，畢竟是貴族嘛。」
就是這麼回事。
「……然後呢？另外兩個是？」
「一個是增加本業的銷售額。像是提高生產力賣更多東西，或者讓商品擁有附加價值以提高商品單價等等。」
前者是薄利多銷，後者則是附加價值商法。不過——
「……我採取的是這種方法嗎？」
可能是說太多話了，浩太再度喝了一口桌上的類紅茶飲料。
「不。艾莉卡小姐做的是『跨足相鄰產業』。」
「相鄰產業？」
「是的。雖然就『農業』的意味而言應該算相同產業，換言之就是增加銷售量……不過從『種植從未嘗試過的新作物』這部分來看，算得上是跨足相鄰產業吧。可是……」
說到這裡，浩太嘆了一口氣。
「……在多數情況下，跨足相鄰產業會失敗。」
「是這樣嗎？」
浩太對臉上浮現問號的艾莉卡點點頭。所謂的「相鄰產業」就如字面上一樣，是指鄰接本業的產業。以建築業為例，除非將房子蓋在海上，或像某天空之城一樣浮在空中，否則必然蓋在地面——也就是土地上，因此建築業和不動產業往往關係密切，像這樣的關係就就叫做「相鄰產業」。
「不過……既然是相鄰產業，應該比較容易成功吧？」
「許多經營者這麼想，因此兼營其他業務時往往優先選擇相鄰產業。畢竟『相鄰』嘛，與其跨足關係較遠的，不如選擇較為易於察覺、了解趨勢的。」
「那麼……為什麼多數情況下會失敗呢？」
「相鄰產業確實容易兼營。反過來說，經營層也容易太有信心地認為自己『很了解』，還會因為覺得外國的月亮比較圓，而在缺乏勝算的情況下一頭栽進去。」
艾莉卡目光游移，大概是聯想到了什麼吧。她確實曾認為「種植在海風下也能好好生長的作物不就行了嗎」而量產該種作物。
「掌握市場趨勢乃是基本中的基本，生產賣不出去的東西跟生產垃圾沒什麼差別。」
「居然說垃圾……啊，好啦！我知道了啦！」
「還有一點。跨足相鄰產業且成功的經營者與公司確實不少，但他們不會在陷入所謂的『谷底』時做這種事。他們會於本業獲利時，在即使出現赤字也能彌補的範圍內出手。說實在的，如果突然跨足不太清楚內情的產業，還能帶來一口氣改善本業經營狀況的黑字，那麼原先待在該產業的人早就變成億萬富翁了。」
聽到浩太的指正，艾莉卡以苦澀的表情喝了一口類紅茶飲料。她以優雅的動作將茶杯放在桌上，隨即看向浩太。
「然後呢？雖然我已經明白自己失敗在哪裡……但究竟有什麼具體的辦法呢？」
面對她充滿期待的眼神，浩太只是聳了聳肩。
「要生個辦法出來可沒那麼簡單。」
艾莉卡聽到這話當場傻住，呆滯的模樣一點也不像個公主。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恨恨地瞪著浩太。
「你啊……你這不就只是在耍我嗎？」
「畢竟我才剛聽完現況嘛。如果光是這樣就能靈機一動，想必會顯得我很行……只可惜天底下沒這種好事。」
艾莉卡雖然也表示「話是這麼說沒錯」，表情卻顯得十分不滿。
「總而言之，今天有了幾個重要的發現。像是經營者有改善的意思、這裡還有些能夠處分掉的閒置資產……還有，放棄農業吧。」
「……唔！你、你這個人啊！」
「啊、啊啊！抱、抱歉！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甚至該說你願意嘗試很好！總之先失敗看看，也能從中學習！畢竟我們也因此曉得最好別再碰農業了嘛！這也就是說，今後不必再把錢花在農業上頭了！」
「是、是這樣嗎？」
「沒錯！不過……做之前就察覺會失敗當然還是最好啦。」
「……」
「……」
「……我說啊。」
「請、請說？」
「你這個人……跟我有什麼仇嗎？」
「沒、沒這回事啦。您、您真愛說笑〜」
「……什麼真心話與場面話嘛。」
浩太對著沒好氣的艾莉卡露出苦笑。
「……這個嘛，對於認真想改善的經營者，我自然會說『真心話』囉。如果不這麼做很失禮吧？」
「……這話什麼意思啊？」
「應該說是『原則』吧？」
說完，浩太又喝了一口類紅茶飲料。這回他將剩下的一飲而盡。
「儘管口氣很沒禮貌，但既然你是認真想改善，我自然也會把話說得重一點。不管你是王族、是貴族還是這塊領地上最了不起的人……這些都沒關係。所以……如果這樣會讓你不高興，那還是別要求我提供建議比較好。」
最後他補了一句「好啦，意下如何」。
「……那正好。」
對於浩太帶著挑釁意味的目光，艾莉卡也不服輸地照樣回敬。
「既然話已經說出口，我就不會翻臉不認帳，儘管斥責我吧。相對地，你也得盡你最大的力量。我不會要求非成功不可，但你一定要竭盡所能。」
「……如您所願，公主殿下。」
浩太恭敬地低下頭。
他有如騎士立下誓言般的樣子，讓艾莉卡滿意地點點頭。
◇◆◇◆◇◆
——隆德·迪·泰拉公爵邸，餐廳
「……真虧你能搜集這麼多東西呢。」
在餐廳那場「實現可能性頗高的隆德·迪·泰拉根本性經營狀況改善計
劃會議」，通稱泰拉實根計畫會議的兩天後。
「不是搜集，是聚集。是它們自己過來的。」
裝飾品、繪畫，以及不曉得要用來幹什麼的似鹿動物標本，多到讓餐廳變得十分狹窄。原來如此，難怪艾莉卡會說「我這就準備，能不能等個兩天」。
「主要是禮物？這麼多？」
「是啊，畢竟我也是王族的一分子嘛。在受賜泰拉並遷居到這裡之前……雖然不至於每天都收到禮物，不過相當頻繁。」
「住到泰拉以後呢？」
「全沒啦。簡單易懂到了不用解釋的程度。」
貴族之間的來往，雖然也看交情、血緣，以及其他親屬關係，但基本上是種利害關係下的產物。在艾莉卡是王族成員，屬於王家一分子的期間，禮物自然堆得像山一樣高。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畢竟她是前任國王的愛女，有可能繼承王位，討她歡心有益無害。
然而，放棄王位繼承權就任公爵，又會怎麼樣呢？確實，公爵的地位很高，但不管再怎麼高，終究還是「臣下」。就算是前任國王的女兒、當今國王的姐姐，基本上跟其他貴族還是沒什麼差別。
「更何況，受賜的領地可是泰拉呢。這幾年以來，我不記得還收過什麼禮物。」
即使博得其他貴族歡心也沒什麼好處。既然得不到回饋，送禮等於浪費錢。
「……態度翻轉得可真乾脆。」
「不如說來到這裡後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呢。跟他們斷絕往來讓人舒服多了。」
「不過……既然如此，也就代表你對這些東西沒什麼留戀囉？全部賣掉也行嗎？」
「嗯，替我把它們全部處理掉。這樣屋子也能變得乾淨點，一舉兩得。」
對於艾莉卡這幾句話，浩太欣然同意。雖然人們常說「變賣資產說起來簡單，真的要賣卻不容易」，但其實要賣掉這些非必要非亟需的資產沒那麼困難。聽起來或許很奇怪，但只要賣方不拘泥對象和價格，即使是難以脫手的不動產也會像長了翅膀一樣賣得飛快。
「……這次變賣一定會成功。」
儘管如此卻始終無法脫手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經營者不肯放手。
許多經營自家企業的人，會將公司與員工全都當成自己的東西。日本人常說讓公司倒閉的經營者「連爐里的灰都當成自己的東西」，實情正是如此。特別是家族代代相傳的土地、號稱傳家之寶的刀劍，或是用來證明自己成功而買下的裝飾品與名畫等東西，他們往往死都不肯放手，最後公司真的就這麼「死亡」了。
「要賣掉非必要非亟需資產時，最大的困難就是擁有者本人不肯放手。既然對這些東西沒什麼留戀，要脫手應該很容易。之後就只剩價格的問題……」
「艾蜜莉。」
「是。關於繪畫就參考該畫家作品近期的成交案例。寶石的部分則請鑑定師鑑定。關於標本……嗯，就賤價拋售吧。」
說完，艾蜜莉便以會讓人嚇一跳的冰冷眼神看向浩太，仿佛在看什麼污穢的東西一樣。對特定業界的人來說，讓美女用這種眼神盯著看大概是種獎勵，但對於浩太這種完完全全的普通人而言，只會覺得背脊發寒。
「呃……艾蜜莉小姐，你是不是在生氣？」
「……不是。女僕不可能對客人生氣，松代……先生。」
「……剛剛我的名字跟『先生』之間，是不是有段異常的停頓？」
「……………………沒有。」
「艾、艾蜜莉小姐？剛才這顯然是有停頓吧？」
「那是錯覺。」
對於艾蜜莉冷淡的態度，浩太也只能放棄追究。一來追問下去多半也只是浪費時間……二來浩太的精神也已經到了極限。
「……我的心靈可是很脆弱的耶。」
浩太搖頭長嘆。他心想就這麼氣餒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轉換話題。
「總之呢，這麼一來應該能確保手頭的資金了。」
他一邊以艾蜜莉泡的類紅茶飲料——以下皆稱紅茶——潤喉，一邊看向堆得像山一樣的禮物。
「雖然還不曉得總金額有多少……不過應該能賣不少錢吧？」
「敝人沒有半點美術方面的品味，這部分就全權拜託了。」
浩太在小學、中學、高中時，與美術相關的科目頂多只拿過兩分，就連高中從五分制改採十分制後也一樣。別說明白藝術品的價值了，他對這方面連半點興趣都沒有。
「呵呵，這部分就交給我吧。」
艾莉卡微笑回應。那張令人看得入迷的笑臉，讓浩太有些不好意思，於是他坐正身子後再度開口：
「那、那麼就拜託了。接下來……這個嘛，總之先決定今後的方針吧。」
能夠變賣資產。手邊的資金也會因此增加。今後最迫切的目標，就是別讓這些東西減少……最好還能增加。話雖如此——
「那部分就交給你了。反正我只會誤判情勢增加赤字而已。」
說完，艾莉卡便微微鼓起臉頰。看樣子被浩太說「居然想改種不怕海風的農作物賣錢，頭腦實在太簡單啦，哇哈哈」讓她十分介意。
「拜託別鬧彆扭了，又不是小孩子。」
「我可不是小孩子，當然沒在鬧彆扭。啊，我的想法還很幼稚是吧？」
「這就叫鬧彆扭……算了，再爭下去八成沒完沒了。那麼，請先考慮一下泰拉今後的走向吧。」
說著，他又喝了一口紅茶。
「簡單來說，就是『以後該往哪個方向走才能讓泰拉賺錢』。其中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模仿成功案例』。說到弗雷姆王國中景氣最好的都市，會想到哪裡呢？」
「這個嘛……會先想到王都拉爾齊亞吧？」
「為什麼？」
「問我為什麼……那可是王都耶？國王居住的都市耶？那裡住了很多人，糧食消耗當然也多呀。」
「因為賣得多，所以賺得多。其他都市如何？」
「然後是……提丹？那裡是觀光勝地，有古老的遺蹟和城堡。所以提丹的觀光客很多，聽說旅店幾乎都會客滿。」
「原來如此，是因為有觀光資源。再來呢？」
「再來……」
「應該是洛拉吧。」
艾蜜莉代替答不出來的艾莉卡發言。
「人們稱洛拉為賭博都市。據說那裡單單一個晚上就會有額度驚人的現金流動，每天都會有人成為億萬富翁或變得一貧如洗。因此，洛拉是弗雷姆最受歡迎的觀光地，錢財自然會留在那裡。」
「……謝謝呢。」
「我這麼做並不是為了松代先生，而是為了泰拉，更精確地說是為了艾莉卡大人。」
女僕這番冷淡的回應，差點讓浩太哭出來。但他是個堅強的孩子，不能哭。
「……總而言之，剛才一共提到三個都市。模仿它們的路線發展應該會比較簡單才對，畢竟它們已經成功了。這就叫學習成功經驗。可是……」
「辦不到吧。」
「嗯。首先是拉爾齊亞。那裡是王都兼政治經濟中心。反過來說，因為是『中心』那裡才會變得繁榮，而非因為繁榮才變成『中心』。接著是提丹，要效法那邊同樣辦不到。觀光業是種需要大型設備、設施才能提供服務的產業，缺乏觀光資源的泰拉很難仿效。」
所謂的「觀光勝地」，要有溫泉啦、名山啦，或是具有歷史意義的建築等景點才算得上。雖然也有極少數……比方說，像是浦安的老鼠王國那種靠著品牌形象讓觀光勝地「出現」的幸運案例……但發生的機率大概跟彩券中大獎差不多。
「再來就是洛拉了，不過……」
說著，浩太瞄向兩位女性。
「沒辦法學洛拉吧。」
「我想也是。」
「你知道原因？」
「因為書上寫了嘛。那裡是『弗雷姆中唯一開放公營賭場的都市』對吧？」
說實在話，如果到處都能設賭場，這個國家恐怕早就變成賭博大國了。至於這樣是好是壞就另當別論。
「……話說在前頭，如果我向陛下要求應該能得到許可唷？雖然沒辦法弄得很大，但私底下來她應該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才是。」
「還是別這麼做吧。地下賭場會讓治安惡化，而且不是能賺錢就什麼都好。」
打造一個能讓人民安居樂業的都市，也是領主的職責。畢竟有人民才有國家。
「……那不就沒轍了嗎？」
「要『仿效』過去的案例確實沒辦法。這麼一來，只剩下一個手段了——我們只能開拓新事業。」
「就算你說要開拓新事業……」
艾莉卡皺眉苦思。美女不
管做什麼都好看，實在太不公平了。不過這是題外話。
「……但我完全想不到。」
「……放棄得還真快呢。」
「但本來就該這樣吧？如果這麼簡單就想得到，我們早就出手了。」
說得沒錯。就是因為想不到，財政才會吃緊。
「不過，我們有了多餘的資金唷？能做的事不就變多了嗎？比方說泰拉靠海，可以在這裡打造商業港之類的。」
「……打造商業港又能怎樣？這裡可是泰拉耶。」
「我只是打個比方啦。」
商業港一般會位在商業行為的目的地或發源地。對於缺消費者也缺生產者的泰拉而言，一點用都沒有。
「……反過來說，大概要賺多少才夠呢？我是指你希望讓目標收益……嗯，你希望讓獲利增加多少。舉例來說，目前泰拉最主要的收入是稅收對吧？」
浩太這麼問是為了確認。他原以為對方會點點頭回答「是啊」，艾莉卡卻無力地搖頭，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咦？」
「最主要的收入是『借款』。」
「……借款嗎？」
「嗯。雖然算不算收入很難說就是了……總之，泰拉的收入大多是向國庫借來的錢。」
「……地方債嗎？這是……」
所謂「地方債」就是由地方行政組織發行的債券，說穿了就是各地自己發行的國債。發行的理由五花八門。
「為了彌補赤字，對吧？」
「……一開始是這樣。不過，現在則是為了償還借款而借錢。」
「這……可是最糟糕的發展呢。」
用來償還債務的資金，一般來說會以獲利支付。以泰拉的狀況而言，基本上應該靠稅收之類的收入償還。但是泰拉現在的做法，只不過是將欠款倒帶而已。
「為了籌措還清債務的資金而重新融資……呃，拿借來的錢還債雖然不能說不對……但這得先訂立個較為長遠的計劃才有意義。如果照現在這樣，一再地借錢還債……」
光是利息就會變得難以負擔。
「沒辦法讓稅收追上債務嗎？比方說增稅一年之類的。現在大約能收到多少稅金？」
「十五歲以上的成人，每個人每年徵收一百枚白金幣，小孩子一人五十枚。商會則另外算唷，每間商會一年要徵收兩千枚。」
「…………啊？」
「……怎麼了？太高嗎？這跟其他都市比起來還算少唷？像拉爾齊亞的稅金可是——」
浩太伸手制止艾莉卡說下去。他不是嫌太高。稅金……說得精確點，稅率高低完全不是問題。還有比稅率更重要的事。
「……呃……你們該不會是收人頭稅吧？你們是採取『每個人該繳納多少稅金』這種方式計算嗎？」
「是啊。」
艾莉卡一副「你現在才知道啊」的表情看著浩太。
「那個……每個地方都是這樣嗎？」
「是啊。雖然徵收的金額不同，但每個都市都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啊。」
聽到艾莉卡這番話，浩太緩緩點頭。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臉上似乎浮現了微笑。
「……怎麼了？有什麼好主意嗎？」
「……這個嘛，我想到一個方法。」
「這樣啊，原來你想到——咦？」
「所以說，我想到一個方法。能否成功姑且不論……但應該有一試的價值。」
「真、真的嗎？好、好厲害！是什麼！到底是怎樣的方法！」
看見家教良好的艾莉卡難得出現的興奮模樣，令浩太笑意更深了。
「停收吧。」
「……啊？」
「我們停止收稅吧。」
……驚天動地的一句話。
◇◆◇◆◇◆
「……我是不是聽錯了？我好像聽到有人說『停止收稅』？」
艾莉卡揉了揉眉心，然後盯著浩太看。即使在她的注視之下，浩太依舊毫無反應地打量辦公室里堆積如山的眾多寶物，同時嘴裡還嘀咕著「這可真是不簡單呢」。
「……浩太？」
「啊，抱歉。老實說，我的美術只拿過『2』，所以實在不曉得這些東西好在哪裡，但至少還看得出它們很貴。」
「你的審美觀一點也不重要。能不能解釋一下？你剛剛是說『停止收稅』對吧？」
「沒錯。」
聽到浩太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艾莉卡長嘆一聲後說道：
「……浩太。你啊，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如果停止收稅，我們要怎麼生活？你該不會要我們喝西北風過活吧？」
「我又不是仙人，沒打算說這種話啦。」
「既然如此——！」
浩太伸手制止艾莉卡的質疑。儘管被打斷令艾莉卡相當不滿，但她依舊選擇等待浩太接著說下去。
「看樣子這種說法不太好呢。我所謂的『停止收稅』，意思是停止『每人徵收多少』的納稅方式。」
「……抱歉，浩太。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耶？」
浩太對頭上浮現問號的艾莉卡頷首，右手豎起兩根指頭。
「稅金大致上分成兩類——啊，當然不是指稅金的『名目』唷？我是指收稅的方式。」
「不是指種類而是指收取方式？好，繼續。」
「到頭來，所謂的稅金必須平等地從住在當地的所有人身上徵收。可是，這個『平等』是種麻煩的東西……」
他收回兩根豎起的手指。
「平等分成水平平等與垂直平等兩種。」
前者是指「全員一律平等」，後者則是指「對能力不同者課以不同負擔使其平等」。
比方說消費稅。這種當成物品或服務之代價而支付的稅金，不管是世界知名的大富豪，還是在戶外睡紙箱的人，都要支付同樣比例的稅額。雖然也有人認為兩者消費量不同，所以這是一種垂直平等，但從「大家都負擔相同金額」的觀點來看它是水平平等。另一方面，垂直平等的思考方向則不太一樣——「對能力不同的人課以不同負擔」，換言之，賺得多的人就多交點稅金，賺不了什麼錢的人則少交點稅金。
「目前，泰拉的稅制是水平平等。雖然這點不限於泰拉就是了。」
「是呀，不管哪個領地都是用這種稅制。這樣最公平吧？」
「水平平等乍看之下公平，但意外地問題也很多。想想看，沒什麼錢的人也得繳交同樣的金額唷？這種方式對於收入多的人是無妨，但沒什麼收入的人可就頭痛了。」
「你是指……剛才提到的『垂直平等』比較好？」
「這倒是不能一概而論……舉個例吧，艾莉卡小姐。我們假設有商會開始在泰拉這裡做買賣，如果每年要徵收兩千枚白金幣的稅金，那麼最少也得有不下於兩千枚白金幣的利潤才行對吧？」
「沒錯。」
「這種事……做得到嗎？在這裡做生意，能帶來不下於兩千枚白金幣的利潤嗎？」
聽到浩太的問題，艾莉卡不由得別過頭去。
「……對吧？」
「……這個嘛，大概不行吧。」
「不管有沒有利潤，都得繳納兩千枚白金幣，這點應該很難承受才是。然而如果換成垂直平等，就能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對得到的利潤課以固定比例的稅金，這麼一來就能向賺錢的商會多收一點、賺不多的商會則少收一點，讓它們繳納不同的金額。」
「喔？那麼，這種方法——」
說到這裡，艾莉卡突然發現了盲點——浩太口中的稅金詭計。
「——慢著，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哪裡奇怪？」
「如果用你說的收稅方式，賺錢的人就得多繳稅對吧？這麼一來，賺得多的人不就吃虧了嗎？人家明明拼命工作多賺錢，卻因為多賺錢而多繳稅耶？這麼一來不工作不是反而比較好嗎？」
頭上出現問號的艾莉卡納悶地歪頭。面對她的目光，浩太眯起了眼睛——接著讚賞地拍起手來。
「為、為什麼要拍手啊！」
「唉呀，真是不簡單。居然能夠注意到這件事呢。」
「……你瞧不起我嗎？一般來說都會注意到吧？」
「不，意外地並非如此唷。方才艾莉卡小姐你所質疑的東西，是種叫『勞動誘因低落』的現象。意思就跟字面上一樣——因為不管再怎麼工作都得拿去繳稅，所以讓人覺得不工作比較好。」
目前日本的稅制，若單就所得稅的部分而言屬於
累進稅制，是種「賺得愈多稅率愈高」的機制。在此省略詳細的稅率說明，簡單來說就是即使做了十倍的工作，扣稅後的所得也不會變成十倍。如果從工作者的角度來看，這種事想必不怎麼愉快吧，畢竟再怎麼工作也領不到相應的報酬。即使不至於讓人想當石川啄木，依舊會令人提不起勁工作。（注3）（注3：石川啄木為日本明治時代的文人。由於沒有固定收入又愛尋花問柳，因此四處借錢度日而欠下許多債務。）
「是吧？所以呢？有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嗎？」
「沒有。」
「嗯，那麼——啊？沒、沒有？沒有嗎？」
「沒這種東西喔。稅金問題可說盤根錯節，甚至有人說『如果能解決稅金問題就用不著經濟學了』呢。不管選擇哪種方法，都有它的問題。只不過，如果要鼓勵民眾開業，必定得減少他們的固定開支。按照現在的稅制，說穿了就等於抱著兩千枚白金幣的赤字起跑。既然如此，若能替民眾去掉這個赤字的部分，要開業不就容易多了嗎？意下如何？」
浩太看向艾莉卡。
「……有道理，這主意不壞。」
艾莉卡點點頭。關於收稅方式這部分她明白了。經過浩太這麼解釋，可知這的確不失為一個方法。然而——
「可是，我們辦不到。」
她用力地搖了搖頭。看見她的回應，讓浩太微微皺眉。
「能不能讓我聽聽理由？」
「這裡可是泰拉耶？不但沒什麼能誇口的東西，居民也算不上多，距離王都也相當遠。如果是我，絕對不會在這種地方……在這種毫無魅力的地方開分店。即使稅金再怎麼便宜也一樣。」
艾莉卡這話說得十分難聽。雖然十分難聽……但基本上正確。一個欠缺消費力又遠離高消費力地區的鄉下地方，不管稅金再怎麼便宜，多半還是沒什麼人想來此開店。丸之內的土地昂貴而北海道的土地便宜，就是因為這樣。這不是侮辱，而是事實。
「原來如此。這話的確沒錯呢，那就先從聚集人潮做起吧。」
「慢著，從聚集人潮做起……你啊，這種事哪有那麼簡——」
「方才艾莉卡小姐你也說了吧？這裡『毫無魅力』。那麼，把這裡變成一個有魅力的都市不就好了嗎？」
「……所以說，你講得太簡單了。哪可能這麼簡單就塑造出魅力啊？」
艾莉卡瞪著浩太，眼神中帶著些許的輕視與濃厚的失望。雖然是她擅自抱持期待，但期望愈大失望也就愈大。
「塑造魅力？」
浩太輕鬆地接下對方的目光，歪頭回答：
「魅力這種東西不可能塑造得了吧？我又不是鍊金術師，沒辦法無中生有。」
「唉呀？你不是要創造奇蹟給我看嗎？」
「很遺憾，我不是變戲法的，而是銀行員。所以——」
既然沒辦法無中生有，就從有的地方拿來。
「……哪裡？要從哪裡來？」
「請容我離題一下，艾莉卡小姐。在這個國家，國王陛下的影響力有多大？」
「要說有多大……這個嘛，畢竟是『國王』陛下，當然是這個國家影響力最大——」
說到這裡，艾莉卡也發現了。
「就讓陛下親口這麼說吧——『泰拉好像在做什麼有意思的事呢，我很感興趣』。」
「……」
「說實話，我並不清楚這個國家的機制如何。然而，一般來說所謂『受陛下眷顧』只會有正面影響，不會有負面影響吧？」
「……的確。浩太，你說得沒錯。」
「然後……這不就能當成『魅力』了嗎？」
在泰拉展店能夠討莉茲的歡心。光是開店，就能夠討弗雷姆王國最高權力者的歡心。只要讓國王欣賞自己、對自己有興趣，就代表有得到各種有形無形恩惠的可能。因為人們相信這樣有用，所以賄賂行為始終不會消失。
「再來，如果能派給在泰拉開店的商會一點小工作，讓他們有『成績』就更好了。只要有一兩個商會上鉤就等於成功，之後其他商會想必也會跟著過來。」
「是這樣嗎？事情有這麼簡單嗎？」
「我認為，這樣的可能性不低。因為，討在上位者歡欣固然很重要，但不讓在上位者討厭也很重要。」
這是一塊陛下說「感興趣」的土地。在競爭對手個個都去開店的情況下，如果自己沒跟著開店，陛下會怎麼想？就算有「難道他們不把我放在眼裡嗎？」的念頭也是理所當然。
「……原來如此。」
聽完浩太的解釋，艾莉卡撐著下巴思索起來。浩太說的話顯然沒錯。雖然沒錯——
「……沒辦法。」
「請告訴我理由。」
「陛下沒有挺泰拉的理由。」
「用『艾莉卡小姐是陛下的姐姐』呢？」
「他不會偏袒自家人。」
「陛下嗎？」
「儘管這麼講等於對陛下大不敬……不過對於自家人的要求，莉茲可是像個笨蛋一樣地寬容。我是指洛特。」
浩太腦中浮現洛特那張慈眉善目的臉。原來如此，洛特對於這方面的平衡似乎抓得相當精準。
「如果像洛拉那樣將少許賭博行為當成公開的秘密，洛特大概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不過讓特定商會得利這種事，洛特多半不會放過。」
「因為洛特先生痛恨賄賂行為？他明明是政治家耶？」
「這兩句話讓人很清楚你怎麼解釋『政治家』這個詞呢。不過很遺憾，洛特他家是間大商會，非常有錢。這麼說或許很詭異，但就是因為洛特不喜歡偏袒自家人，這個國家才能運作得這麼『乾淨』。」
「那麼，只要讓洛特先生也有好處就行了吧？」
「給洛特好處？」
「是的。簡單來說，只要有張能讓洛特先生說『我明白了，讓泰拉獲益也無妨』的牌就行了，沒錯吧？」
「這……確實沒錯。如果能亮出這種牌，他大概會這麼說吧。」
只不過我們沒有，艾莉卡學浩太聳聳肩。浩太隨即對她說：
「艾莉卡小姐、艾莉卡小姐。」
「怎樣？」
「在你眼前的人是誰？」
「問我是誰……不就是浩太你嗎？」
浩太點點頭。
「沒錯。我們不是有這種『牌』嗎？」
看見浩太微笑地指著自己，艾莉卡的思考瞬間停住。
「……你不覺得洛特先生會後悔當初沒留住我嗎？」
浩太這句話，讓艾莉卡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這、這怎麼可能！」
一會兒後，她停滯的腦袋總算開始運作，接著反射性地大喊。
「洛特先生對我說過，『你有可能引發不必要的風波，所以給我離開王宮』。換句話說，對於洛特先生……應該說對於弗雷姆王國而言，我是個麻煩的『弱點』。而這個弱點，如今就在這裡……在艾莉卡小姐的手邊唷？能利用的東西就全部拿來用吧，反正你已經沒辦法隨自己高興做選擇了。」
「我、我做不到啦！你啊，就算沒辦法隨自己高興，也該有個限度吧！聽好，陛下可是因為信賴我，才把你託付給我唷？這種跟背叛沒兩樣的——」
「像這種信賴，扔掉就算了。」
「你、你說扔掉！這、這種事我哪做得到啊！更、更何況……這、這種……這種行為等於違抗王家，哪、哪可能做得到！」
「違抗王家？」
「對啊！因、因為浩太，你說的方法就等於威脅弗雷姆王國對吧？」
「講威脅多難聽，這是交易。」
「這不是說法的問題！實、實際上——」
「實際上，泰拉順利發展能讓弗雷姆王國富裕。剛才你也說過了吧？你一直為了還債而借錢。無法收回的債款俗稱不良資產。更重要的是，艾莉卡小姐，你是陛下的姐姐。一般而言，根本沒辦法對最高權力者的親屬說『請還錢』。在掌權者對自家人寬容的情況下，這種話就更說不出口了。」
聽到浩太這番話，艾莉卡下意識地咬住嘴唇。實際上，國家從未要求艾莉卡償還債款。她也非常清楚，沒要求還錢的理由之中包含了「艾莉卡是國王陛下的姐姐」……而她利用了這點。
「讓原先固定化的資產流動化，將長期外借的資產轉為現金活用，這麼做的益處……在決定出脫非必要非亟需資產的此刻，應該不需要我說明了吧？」
「……可是……對了！陛下她……莉茲她——！」
即使如此，艾莉卡仍舊無法接受。於是浩太對試
圖找理由的她聳聳肩。
「——這樣啊，那就放棄吧。」
「怎麼可能……咦？」
「我說，那就放棄吧。既然艾莉卡小姐不願意，沒必要勉強這麼做。」
「……不、不用嗎？」
「嗯。既然經營者……領主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我勉強推動也沒意義，畢竟勉強這麼做不見得就能解決問題。」
「真、真的不用這麼做也行嗎？」
「你不想做，不是嗎？」
「這、這……是這樣沒錯。可是……那、那麼，如果還有其他方——」
說到這裡，艾莉卡發現了。
「『其他方法』？」
她發現浩太的眼神有多麼冰冷。
「為了避免產生誤會，我先把話說清楚，艾莉卡小姐。我既不是神、也不是佛，更不是『被召喚來的勇者』。我只是個銀行員。銀行員做不了什麼偉大的事。」
眼神依舊冰冷的他，對艾莉卡聳了聳肩。
「……當然，我不會說這是完美的方法。或許還有更好、更棒的方法也說不定。或許有不讓任何人受傷、不讓任何人損失、不讓任何人難過、不讓任何人痛苦的方法。但很遺憾，我不是神而是人，我想不到這麼了不起的方法。既然如此，我只能盡我所能。」
「啊……」
「沒錯，用這種方法想必會招來很多人的怨恨。除了洛特先生與陛下之外，其他地方的領主看在眼裡多半也不會高興才是。如果想開開心心過日子，實在不該這麼做。不過既然如此，為什麼你還要說出『想讓領地變好』這種話？就我個人的觀點而言，我原本以為艾莉卡小姐你不管得面對怎樣的惡評、不管內心會多麼難受，仍然想要讓泰拉變好。」
「……」
「……嗯，話講得長了點。簡單說來就是——」
你連這點程度的「覺悟」都沒有嗎？
「……如果是這樣，請你今後別再嚷嚷『想讓這塊領地變好』這種話。老實說吧，這讓人聽了非常不愉快。以前我幫忙過的那些經營者們，即使心裡難受，依然會絞盡腦汁，帶著痛苦……抱著壯士斷腕的決心改革。既然做不到，這件事就當沒提過吧。儘管這樣很不好意思，不過請容我收下附有三餐和午睡的吃閒飯生活。」
「……你還真有膽子呢。」
艾莉卡一肚子火。
她敢說，自己儘管非常、非常、非常地煩惱，依舊想讓這塊領地變好，就這樣一路走到今天。既然沒有相應的成果，或許那些真的都是白費力氣也說不定，或許自己一直在做蠢事也說不定。儘管或許真是這樣，不過——
「——我這個人呢，可沒好到被人說『不愉快』後還能微笑以對唷？」
「那麼，你要殺了我嗎？讓礙事的嘴巴閉上也是個方法喔？」
看見浩太歪頭質疑，艾莉卡嘴角一揚說「怎麼可能」。
「……浩太，你曾經問我『為什麼身為國王的姐姐，卻受賜這樣的領地』。」
「確實說過。」
「答案很簡單，因為我是側室生的孩子……啊，別誤會喔？雖然我是側室的女兒，但正室安潔莉卡殿下與先王從不曾迫害過我。大家都很愛我，慈祥地養育我。尤其是安潔莉卡殿下她——」
——艾莉卡的食指輕輕滑過帽子。
「……這塊領地隆德·迪·泰拉，可是我的父親賜給我——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的領地耶！所以——」
滑過帽子的右手抓住帽身。安潔莉卡與格奧的笑臉在她腦中浮現，然後消失。
「——行，浩太。就讓我打出『這張牌』吧。」
「下定決心了嗎？」
「經營者需要『有如烈火般熊熊燃燒的熱情』對吧？不管使用什麼手段，都一定要——重振泰拉的熱情。」
「很好。既然你露出這種表情，代表有讓我努力的價值。只不過，我會一心一意地讓泰拉這塊領地變好，認真地想辦法。艾莉卡小姐，既然你是認真想改善這個地方，我就不會跟你客氣。如果這會讓你不高興——」
「你想說『那就別要你提供建議』，對吧？不過我也說過吧？我不會翻臉不認帳。」
「……」
「怎、怎樣啦。」
「不過在我看起來，你剛才就突然不認帳了耶？之前說自己『非常興奮』的人，到底是誰呢？」
「那、那是……！那、那個——我、我只是嚇到了而已！」
看見對方矢口否認的樣子，浩太不禁露出苦笑。
「呵呵，我明白了，就當成這樣吧。」
「當、當成這樣……算了，也罷。」
艾莉卡嘆了口氣。接著，她微微抬眼看向浩太。
「剛才，你說自己是『弱點』對吧？呃……你明白這代表著什麼嗎？」
看見她有些遲疑的樣子，浩太不解地問：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是洛特，一定會試著排除『弱點』。既然有你這個弱點，他毫無疑問會想辦法除掉這個弱點……也就是除掉你，浩太。」
「這個嘛，確實也有這種可能性呢。」
「什麼？難道你不怕死嗎？」
「這怎麼可能。剛才也說過了吧？我只是個凡人。我還年輕，一點也不想死。只不過，洛特先生最害怕的是『傳聞』。他擔心的是『弗雷姆王國召喚了勇者』這件事泄漏出去，成為人們談論的話題。就算殺了我，只要沒抹除『召喚』這個事實依舊沒用。」
「是這樣嗎？」
「因為他擔心與鄰國開戰嘛。只要可以當或藉口，什麼事都能成為爆發戰爭的契機。」
這話聽起來似乎很沒道理，浩太笑著說。
「所以，不用那麼擔心我也無妨。如果還是會擔心的話……嗯，將這個主意當成艾莉卡小姐想出來的就好。」
「這種把戲騙得了洛特嗎？」
「大概是『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的程度吧。」
說著，浩太聳聳肩。艾莉卡平靜地笑了。
「……我問你。」
於是疑問浮現。艾莉卡平靜地看著浩太的眼睛，方才的激動神情就像假的一樣。那對天藍色的雙眸，對上了浩太的黑眼睛。
「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種程度？」
「我一開始就說了吧？銀行員最喜歡人家『需要』自己囉。」
「就算是這樣也有限度吧。只要待在這裡，就能保障最低限度的生活，吃的、穿的、住的都能……雖然不見得能滿足你，但至少我會儘量減少你的不滿。你真的只需要過著附三餐和午睡的生活就好。」
「……」
「你接下來要做的事，很可能讓你的壽命縮短。雖然我會盡最大的努力……不過說實在的，憑我的力量或許沒辦法完全保護你。」
「就算你是王姐？」
「正因為我是王姐。」
我有保護這個國家的義務與權利，艾莉卡說道。
「雖然身為泰拉領主的我認為你的提案很有魅力，但以王室成員的角度來看，則會認為這麼做相當危險。當洛特抓住這點攻擊時，我也有可能切割你。」
「你還真是坦白呢，這種事明明稍微遮掩一下也無妨。」
「我這個人呢，可沒機靈到面對一個堂堂正正亮出底牌的人時，還能面帶微笑地把武器藏在背後。」
「實在不像個王族成員呢。你討厭演戲嗎？」
「別跟我開玩笑。」
面對艾莉卡認真的眼神，浩太嘆了口氣。
「這是報酬，艾莉卡小姐。」
「用來抵附三餐和午睡的生活？」
「雖然這確實也是種相當有魅力的報酬……我沒打算說什麼『對我而言，顧客的笑容就是報酬』這種動聽的話，畢竟不管嘴上講得再怎麼好聽，我們仍然希望對方支付金錢或物品當酬勞。然而，聽到人家說『謝謝』依舊會開心，而這無疑也是種『報酬』。如果對方認真地想改善經營狀況，也為此訂立計劃，並且整頓操作的環境，更讓我協助操作……而這一切又能連結到顧客的笑容這項『報酬』，我自然不會吝於採取行動。」
「即使這得賭上自己的性命？」
「後面會變成詭辯唷？」
「無妨，說下去。」
「雖然經營者需要熊熊燃燒的熱情，但銀行員也一樣。如果不以同樣的熱度接待對方，自己會先被烈火燒盡。『泰拉』這塊領地，已經奄奄一息了對吧？既然執政者拼了命想改善這裡，我當然也得拼了命努力才行。」
說著，浩太露出微笑。艾莉卡見狀重重嘆了口氣。
「詭辯啊……不過，我並不討厭這種笨蛋。」
原先帶著諷刺意味的冷笑，轉為盛放的笑靨。
「——好，我該做什麼？」
「兩件事。首先就是剛才提到的，拉各商會來泰拉開分店……說穿了就是遊說吧。」
「你是指說服洛特？」
「方法就交給你了，要請陛下開金口也行。」
「……」
「……咦？」
「陛下就算了，反正她還是會全部交給洛特處理。」
「……她是最高權力者吧？」
「我可不記得說過她是最高決策者唷？」
或許是身為國王的姐妹比較不受拘束吧，艾莉卡聳聳肩這麼說道。面色有些凝重的浩太想起了王宮那段交涉。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
「這部分我會儘量想辦法。然後呢？另外一件事呢？」
「要招攬商會，也就代表需要能讓商會營業的土地與建築。難得這裡有海港，考慮到今後的發展，我希望能讓商會集中在沿岸地……嗯，我想設立一個『商業區』。」
「沿岸地區？沿岸地區有人住耶？」
「沒錯，所以得請那邊的居民『撤離』才行。雖然直接下令『撤走！』也是可以……」
「……我實在不想做這種事耶。雖然你大概會說我太天真。」
「我可不會這麼說，畢竟成為將來的禍根也很麻煩。雖然多半會留下某種程度的怨恨，但還是支付點金錢比較好。考慮到土地收購的費用、蓋建築的費用，以及其他種種花費，或許把手邊的寶物都賣光也不夠。」
「……嗯，我明白了。」
「那麼，請作答。」
「你是要我去跟國家借對吧？」
艾莉卡露出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浩太見狀不禁露出微笑。
「如果不願意可以放棄喔？」
「……我才不會放棄。人家只是露出有點不願意的表情而已，有什麼關係嘛。」
看見艾莉卡氣鼓鼓的樣子，浩太忍不住大笑出聲。
「真是的！不要笑啦！」
「抱、抱歉。忍不住就……哈哈哈……」
艾莉卡鬧彆扭似地別過頭去。然而，一想到這麼做也無濟於事，她便嘆了口氣轉回來面對浩太。
「……關於收購計劃的部分，我就讓艾蜜莉跟你去。艾蜜莉，好好協助浩太。你最熟悉街坊，跟街上的人也相處融洽。千萬要小心——」
「別惹出麻煩，是嗎？」
「不要太亂來喔，畢竟還得把今後的事考慮進去。」
「……雖然這個要求有些困難……」
女僕瞄了浩太一眼。
「……但我會協助松代先生的。」
「……你們務必要好好相處啊。」
艾莉卡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麼，就請你多多指教囉，浩太。」
接著，她帶著笑容伸出右手。
「彼此彼此，也請你多多指教。」
她的右手，緊緊握住了浩太同樣伸出來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