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Chapter F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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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德·迪·泰拉·公爵辦公室

  「——我說啊,浩太?」

  「不行喔。」

  依舊埋頭於手邊文件的浩太,出聲打斷了艾莉卡。儘管這句話讓艾莉卡瞬間「嗚」地語塞,但她依舊勉勵自己把話說出口。

  「不要老是說不行,現在不是非得想辦法解決不可嗎!已經十天囉?已經十天毫無進展了耶!」

  艾莉卡拍桌喊道。衝擊讓桌上的杯子「咚」地跳了一下,杯中液體灑了些在桌上。艾蜜莉連忙拿著抹布擦拭,並擔心地看著激動的艾莉卡——以及若無其事抬起頭的浩太。

  「你說的我都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這樣下去,不管過多久都生不出港口的!就沒有什麼新的……新的主意嗎!」

  「沒有啊。之前也說過很多次了,我只能做自己做得到的事。現在是老老實實說服大家的時間喔。」

  浩太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完,喝了一口紅茶,然後就這麼看向手邊文件——在艾莉卡搶走那份文件後,他無奈地抬起頭。

  「……請你還給我,艾莉卡小姐。」

  「我不還!回答我的問題!」

  「就算你要我回答問題也……正如我剛才說的,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更何況欲速則不達。」

  「可是!如果建不了港,我們不是會很頭痛嗎!」

  「會很頭痛呀。」

  「既然如此,我們就該做點什麼啊!比方說……沒錯!就從能做的部分做起如何?」

  艾莉卡展現一副「真是個好主意」的笑容。聽到這句話,浩太有些感興趣地看著她。

  「……具體來說?」

  「現在商會猶豫的地方在於,『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建成』和『不知道是否真的能賺錢』對吧?能不能賺錢這點不做不知道……可是,如果先把『環境』整頓好就不一樣了吧?」

  「嗯。」

  「浩太你想想!之前你是也這麼做嗎!你是先收購土地,然後招攬商會對吧?要做的事就和那時一樣啊,只是把土地換成開工造港——」

  「駁回。」

  「——為、為什麼啊!這不是你之前做過的事嗎!」

  浩太輕描淡寫地讓激動的艾莉卡撲了個空,然後又喝了一口紅茶。

  「的確,我在泰拉改革時採取了很危險的行動,這點我有自覺。畢竟當時是在連商會影子都見不到的狀態下就開始收購土地。從某些角度來看,我也能理解艾莉卡小姐的想法……這麼做絕對不能算錯。但是——」

  浩太話鋒一轉。

  「當時我有某種程度的『勝算』。目前奧克納大陸任何地方都還未採取的稅制,再加上低稅率、能夠毫不保留加以利用的流動資產、艾莉卡小姐的人脈、招攬商會的可能性,以及『松代浩太』這張牌。當然事後要怎麼說都行,實際上也是如此……不過泰拉的發展,其實是在意料之中。」

  銀行的授信決策,其實就類似堆積木。手底下的人、能用的人、手邊的流動資產、周轉額度、老闆的社交性、手邊的庫存、外部的景氣因素……他們會儘可能地搜集情報,將這些「積木」一塊塊堆起來。既然無法看穿未來,那麼搜集現有的情報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

  「然而,現在的情況完全不一樣。我們已經推行了很多項政策,能動用的現金也沒那麼充裕。成功固然很好,但如果失敗呢?如果環境整頓好可是裡頭沒東西呢?如果只留下讓人家嘲笑『泰拉幹了蠢事』的結果呢?確實,泰拉會出資白金幣五十萬枚,從這方面來看先打造環境也無不可。雖然不是不行……可是,這也要等募得到款以後再說。就目前而言,這麼做只會邁向毀滅而已。」

  艾莉卡說「總之先整頓環境」,但浩太看不見基於這項方針所堆出的積木長什麼樣子。既然看不見——

  「之前也說過好幾次了,我是個銀行員。因為『如果能做到就好了呢』這種輕率的念頭而採取行動,身為銀行員實在無法贊同。」

  無論何時,銀行業者都不會採取這種不夠確實的策略。

  「因為焦急而行動會導致失敗,一旦失敗則會讓處境更加窘迫。艾莉卡小姐也有這種經驗吧?」

  「經驗?我才沒有那種——」

  「鹽草。」

  「——經……唔……」

  艾莉卡再度語塞。浩太看了她一會兒,輕輕嘆口氣。

  「……唉,我明白你想說什麼。可是艾莉卡小姐?不用那麼急吧?」

  「你說不用急……」

  「港口建設計劃愈早開始愈好。確實,這點沒有錯。不過話雖如此,卻不等於『不管做什麼都好』……真要說起來,你弄錯前提了。」

  「……前提?」

  浩太這番話,讓艾莉卡有些疑惑。

  「你似乎誤會了我的想法……」

  說到這裡,浩太頓了一下。

  「我的第一目標可不是『建造港口』喔?」

  「……啊?」

  聽到浩太這句話,艾莉卡一臉呆滯。然而,這表情也只停了一瞬間。她連忙滑過桌子,探頭呈現仰望浩太的姿勢並氣急敗壞地質問。

  「這、這是怎麼回事!你以為我們是為了什麼在努力啊!」

  「請、請你冷靜一點!太近了!太近了啦!」

  浩太拼了命地安撫艾莉卡。好不容易把臉都要貼上來的艾莉卡推開,他才鬆了口氣。

  「一開始我就說過,這次的港口建設計劃,是『索爾巴尼亞對策』。」

  「對呀!所以——」

  「可是,請你用常識想一想。我們為了對抗索爾巴尼亞而建造港口,但你真的認為這座港能對抗索爾巴尼亞嗎?」

  「——說……咦?」

  「索爾巴尼亞是奧克納首屈一指的商業國家。相對地,泰拉則是血統純正的鄉下地方。泰拉真的會因為建了港口,就馬上變得能對抗索爾巴尼亞嗎?」

  「這……」

  「當然,建造港口應該會帶來某種程度的加成效果……進一步說,必須策劃得讓這件事能產生這種效果才行,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讓各位商人出資,就必須塑造一個能帶來利益的系統。但是,這次的港口建設一事,所求的僅此而已。絕對不是想勝過索爾巴尼亞。我說過了吧?這是在爭取時間。」

  假設有間製造橡皮擦的公司叫「浩太公司」吧。這間公司雖然不大,卻能製造擦得很乾淨的橡皮擦,它的營業額·利潤都順利成長,設備也更新得十分頻繁。業績蒸蒸日上,人們都認為今後有璀璨未來等著浩太公司,但它這時面臨了危機。沒錯,企業收購——而且是叫做「敵意收購」的收購威脅。

  「那……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建造港口?」

  「為了讓各位商人出『錢』,承擔起『港』……甚至是泰拉的經營喔。」

  為了對抗文具大廠「索爾巴尼亞文具」的敵意併購,浩太公司開始尋求抵抗手段。

  「被邪惡魔王盯上的公主,總是在渴望某種人到來對吧?」

  對抗企業敵意收購的手段有好幾種。比方說,反過來收購對方的「小精靈防禦」,賣掉自家企業主要資產,讓企業變成空殼讓人喪失收購興趣的「皇冠珠寶」戰術;發行具有強大否決權而能讓決議無效的「黃金股」等等,有許多種主要手段。

  「渴望……渴望什麼?」

  「渴望『白馬騎士』呀。」

  其中之一就是這種叫「白馬騎士」的方法。也就是讓友好的第三者買進大量自家公司股票,防止敵意收購。

  「說穿了,只要泰拉有能對抗索爾巴尼亞的勢力就好。光靠我們建造港口沒意義。」

  現在的泰拉,需要能從魔王手裡解救公主的白馬騎士。公主站定了和魔王互毆一點意義也沒有,更何況公主也不可能打贏魔王。

  「……」

  「泰拉需要『出手相救』的騎士。當然,多半也需要回報一個香吻。所以才要用較高的原料價格進貨,以及提供實質減稅手段。」

  「那麼……比方說,不是商人也行嗎?」

  「具體來說?」

  「呃……像是認購地方債之類的。伸出援手的是弗雷姆王國也行吧?」

  「艾莉卡小姐你不是說過了嗎?要讓中央認購更多的債券有困難。」

  「可是,如果是這樣他們一定肯出!只要好好說明——」

  「說明清楚,然後拜託洛特先生認購嗎?這只是把叫做『索爾巴尼亞』的魔王換成叫做『弗雷姆』的龍王喔?」

  「唔……」

  「弗雷姆王國或許比索爾巴尼亞容易應付一些,但還是商人聯盟比較好應付吧?」

  「……可是,商人們也沒那麼簡單喔?如果索

  爾巴尼亞是魔王、弗雷姆是龍王,那麼商人們好歹也……呃,我一下想不到好譬喻就是了。」

  「這個嘛,確實如此。」

  騎士大人或許無法靠香吻打發也說不定。他或許如魔王、龍王一樣,想把公主納為己有也說不定。而索尼婭擔心的就是這點。就這方面來看,要說索尼婭的眼光放得比艾莉卡和艾蜜莉更遠也行。可是——

  「所以說,我日前提過了『比較論』呀。也就是說和魔王、龍王相比,騎士依舊比較好對付。」

  就是這麼回事。本來呢,最好是製造一具能打倒魔王和龍王的火箭筒。不過,現在的泰拉沒有能製造火箭筒的材料、沒有設計圖、沒有技術、沒有時間,甚至沒有錢。沒有的東西再怎麼強求也沒用。

  「……唔……那麼,到頭來什麼都不做比較好?除了交涉以外。」

  「儘管這麼說有點像推翻前言,但艾莉卡小姐的意思我明白,這麼做也有一定的效果。因為說起來的話,你提議快快動工,就等於為了讓騎士出手保護自己,因此穿上漂亮禮服、化上漂亮的妝。」

  艾莉卡原先不滿的表情一轉,露出閃耀動人的笑臉。

  「那麼!」

  「但是要先有錢。」

  艾莉卡沮喪地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連一件漂亮衣服都買不起……我還真是沒用的家長呢。」

  「畢竟泰拉今後才要好好成長嘛。」

  聽到浩太說出「好啦,請還我吧」之後,艾莉卡心不甘情不願地歸還搶走的文件。看見她一臉「我不能接受!」的表情,浩太苦笑著開口。

  「我認為主意本身並不壞喔?」

  「你自己說過沒用的主意就沒意義吧!算了啦,沒關係!好啦,趕快工作!」

  艾莉卡鬧彆扭似地別過頭去。浩太苦笑著看了她一眼,然後讓目光回到文件上。

  ◇◆◇◆◇◆

  ——索爾巴尼亞王城·會客室

  「歡——呃,沒事吧?」

  「哈、哈哈哈……抱歉,我的腰……有點……」

  王城一角,規模不足以招待他國貴賓——說穿了就是接待往來商人用的會客室。一名男性從「嘰」一聲開啟的門走了進來,室內有位青年原本想起立迎接,對方卻因為劇痛蹲在地上,面露無力的苦笑。

  「……唉,畢竟你『花名』在外嘛。」

  「……欸?您、您誤會了!不是這樣的!」

  看見男性輕蔑的目光,青年連忙搖手否認。眼神看起來似乎依舊不信任對方的男性,接著說下去。

  「那麼,有何貴幹?」

  「畢竟是突然聽到那種『提議』嘛?您不覺得,會想確認『影響力』究竟拓展到哪裡也是人之常情嗎?就是因為這樣。」

  說到這裡,青年嘆口氣。

  「——在下才安排了特快馬車。那東西……快是快,但好像沒到能讓人搭乘的地步耶?儘管如此,價格卻很『特別』。」

  「我是沒搭過……但是聽人家說,似乎會無視些許搖晃以最高速飛奔?」

  「而且途中連一間驛站都不停喔?不但睡覺在馬車裡,還因為儘可能減輕重量,所以沒有床鋪這種文明的利器……唉,雖然也因此四天就趕到……但我再也受不了那玩意兒了。」

  「那還真是……一場災難,是嗎?」

  「不。只要有相隨的『利益』就行了。」

  說著,青年揚起嘴角。男性盯著他看了半晌,然後從懷中拿出兩份文件扔到桌上。

  「這是?」

  「就是你說的『利益』喔。」

  青年以眼神徵求許可,男性無言地點頭。確認過後,青年的目光轉向信件。仔細看完兩張信紙後,他眯起眼睛。

  「……原來如此。」

  「如索妮亞殿下所言,給予今後五年的減稅許可。對於在我國擁有數間分店的貴商會來說,應該是個很優秀的條件吧?」

  「老實說,算是『破格』呢。但是,這樣可以嗎?」

  「可以……與其說可以,不如說沒這種程度的利益,你就不會行動吧?」

  「唉,畢竟再怎麼說都要冒很大的風險嘛,不拿這點好處是不行的。」

  青年嘴上說「破格」,卻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男性見狀,對他聳了聳肩。

  「以『第一張』的內容,也就是阻撓港灣整備工程為優先。如果失敗,請立刻改為進行『第二張』的內容。」

  「第一張看起來相當困難耶?得稍微研究一下方法才行。」

  「不管用什麼方法都無所謂。」

  「用什麼方法都行?」

  「是。不管想什麼、考慮什麼……以及做什麼。這部分就看你的聰明才智……老實說,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喔?」

  說著,男性盯著青年。

  「——如果是你就辦得到吧?米德加商業聯盟的年輕王牌,雷因先生?」

  這回換成青年——雷因回敬似地聳聳肩。

  「看樣子非得回應您的期待不可了呢。可是,第二張單靠我方是辦不到的喲?」

  「那部分也全看你的聰明才智囉。要找哪邊商量都無妨,只要善加利用和你交情好的商會就行了。在人脈這方面你可是有保證的……我國這麼認為。比方說——這個嘛,在我們的認知中,你和山德利亞商會的偉伯先生交情似乎相當好?」

  「全都被看穿啦。這下子責任可重大了,真令人緊張呢。」

  雷因看起來不像嘴巴上說的那麼緊張。他將信件——就這麼放回桌上——並未收入懷中。男性看在眼裡,開口道:

  「這意思是,你不接受?」

  「有一個問題。」

  「如果在能回答的範圍內,隨便你問。」

  「為什麼找上我們?」

  「……嗯。」

  「第一張姑且不論,第二張明顯遠遠超出我方所能負擔的程度。我也對索妮亞殿下這麼說過。她只回我『期待你的表現』。」

  「代表你就是這麼受人期待喔。索妮亞殿下如此……當然,我們也是。」

  「您以為這樣就能讓我上當?」

  「……」

  「這種破格的條件,想來不管哪家商會都會接受。然後,只有索妮亞殿下姑且不論,一旦成了『索爾巴尼亞王國』正式扯上關係的案子,這件事就更加確實了。這麼一來,它很明顯遠遠超出我們能負荷的程度……這件案子沒理由找上我們。老實告訴您吧,成功機率大概只有五成喲?」

  「……嗯。」

  「在這種狀態下,請容我再問一次。為什麼——找上我們?」

  視線交纏。不知過了多久,男性輕輕吐了口氣。

  「如你所言囉。」

  「這話的意思是?」

  「正因為遠遠超出所能負荷的程度才好。好比說,戴奧特斯商會。他們同時是擔任我方專任的商會,要勉強他們幫忙也簡單。如果單純考慮泰拉,恕我直言,拉爾齊亞王國的山德利亞商會、羅連特王國的萊茵哈特商會,或是維斯特利亞王國的維斯特利亞材木商事,規模全都比米德加商業聯盟來得大。如果委託他們,成功率想必更高吧。」

  男性話鋒一轉。

  「但是,這麼一來他們的力量可就『太過強大』囉,甚至會讓索爾巴尼亞的商會力量平衡崩潰。」

  「……喔?意思是咱們就不會?」

  「請別誤會。米德加商業聯盟的確是間優秀的商會,而你也毋庸置疑是個很有希望的明日之星。但是,這樣依舊『還不夠』喲。即使給予減稅許可,讓貴商會增添了幾分力量……想來也不至於讓平衡崩潰吧。」

  「您還真是有話直說呢。」

  「但是就算我有話直說,你也不會生氣吧?因為你會判斷,與其丟下一句『沒禮貌!』就走人,默默承受來得更為划算。這次的案子,如果不是這種腦袋靈光的人才就不行。考慮到這點後以消去法做選擇,我們就選上了米德加商業聯盟——也就是雷因先生你。」

  「如果只是默默承受,誰都會這麼做喲?條件破格地好耶?」

  「方才我也說過了,腦袋也得靈光才行。那種低聲下氣地回『是,如您所言』的人也不行喔。畢竟,這是要『欺騙』領主嘛,『能力』必須優秀。而同時滿足這兩點的人——就我所知的範圍內,雷因先生,只有你。」

  這樣你滿意了嗎——聽到男性這麼問,雷因吐了口氣,將信件收進懷裡。

  「……的確,這筆生意不壞。為期五年的減稅許可能帶來龐大的利益,有冒險的價值。想必聯盟長也會欣然接受吧。」

  男性將這話視為應允,又拿出一張信紙。

  「……這是?」

  「第三張。啊,不必擔心。這不是額外追加的條件,而是我們的『請求』。」

  「……請求?」

  「如果可以,希望你能替我們達成。」

  稍微猶豫了一下後,雷因接過那張信紙——然後為難地垂下眉梢。

  「……這是……」

  「『要是做得到』再處理無妨。」

  「不,話是這麼說……那個……這是認真的嗎?」

  「當然。」

  說完,男性勾起嘴角——展露笑容。

  「請你——好好教訓她。徹底打擊她的自信心。」

  讓咱們家的「野馬」吃點苦頭。

  索爾巴尼亞王國宰相菲利普笑著說道。

  ◇◆◇◆◇◆

  ——隆德·迪·泰拉·公爵邸東庭

  「……呼……」

  艾蜜莉細心地擰乾方才用來使勁擦拭的抹布,然後仔細地打量木箱內部。儘管木箱已經亮到一般人大概會說「真虧你能擦到這種地步」,但曾經得到「艾蜜莉,你真的很像挑剔的小姑」這種不光彩評價的艾蜜莉卻還無法接受。她再次於木箱中蹲下,打算將積在木箱角落的「鹽」清掉。

  「喔?喔喔,艾蜜莉小姐!好久不——呃,能不能別露出那種嫌惡的表情啊?」

  隆德·迪·泰拉,公爵府邸的東門。在那裡有片略微寬敞,說起來就像庭院般的空間。原先在那邊作業的艾蜜莉,聽到有人對自己搭話後抬起頭,隨即排斥地皺眉,這讓出聲的雷因不禁感到沮喪。

  「……居然有臉說……不,沒什麼。失禮了。」

  艾蜜莉有禮地彎腰向對方致意。要在這時拿日前的「非禮」責備他也行,不過嘛,一來這麼做沒什麼建設性……二來討厭的事就該早早忘掉。想到這裡,艾蜜莉露出要說是和藹卻又帶了些痙攣的笑容。

  「哈、哈哈哈。唉呀,這種小事先擺一邊……啊!話說回來,你在做什麼呀,艾蜜莉小姐?居然在那種……」

  說到這裡,雷因很沒禮貌地從上到下打量起艾蜜莉的身體。

  「……你到底在做什麼呀?」

  雷因有些好奇地看著捲起袖子的艾蜜莉。但這並不是因為女僕水嫩的上臂裸露在外。

  「正在清洗。」

  「呃,我知道你正在清洗。」

  「箱子。」

  「呃,這個我也知道。」

  那是個高度到達艾蜜莉腰間,容積則足以讓艾蜜莉躺在裡面的大箱子。整個人待在裡頭的艾蜜莉,一手拿著抹布,納悶地歪頭。

  「……非常抱歉,能不能麻煩你蹲下去一會兒?」

  「蹲下?像這樣嗎?」

  滿臉疑惑的艾蜜莉照做了。雷因盯著她在箱中只露出頭的模樣看了一會兒,輕聲咕嘍。

  「……棄犬艾蜜莉。」

  「……您這樣實在太沒禮貌囉,雷因先生?」

  「啊,不,失禮了!因為實在太可愛,所以我忍不住就冒出這句話!」

  看見艾蜜莉沒好氣地瞪著自己,雷因連忙搖手否認。艾蜜莉見狀起身,緩緩嘆了口氣。

  「……所以?您造訪本邸有何貴幹?」

  「嗯。呃,浩太先生有空嗎?我有些事想和他談談。」

  「浩太先生嗎?我想這個時間他應該在商業區……或是學校那邊……」

  「如果問正確說來是哪一邊……」

  「實在是非常抱歉,我並未清楚到這種地步。」

  「這樣啊……那麼艾莉卡大人呢?」

  「艾莉卡大人?」

  聽到雷因這句話,艾蜜莉顯得有些驚訝。

  「喔?意外嗎?」

  「咦?啊,嗯,失禮了。不,既然雷因先生特地跑一趟,想來此事與商業區有關……」

  艾莉卡雖是隆德·迪·泰拉的領主,但實際負責人是浩太。商會的人有事,大多——像瑪莉亞之類的人例外——會找浩太商量。跳過他直接找上艾莉卡可說是特例。

  「艾莉卡大人目前也外出不在府邸內。至於她……」

  「一樣不知道人在哪裡,是嗎?」

  聽艾蜜莉這麼說,雷因沮喪地垂下肩膀。

  「那個……您要談的事非常急迫嗎?」

  「這個嘛,該說急迫嗎……其實,我晚點要到拉爾齊亞出差。」

  「……這樣啊。」

  「然後呢,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在出差前商量。」

  「您說『商量』是嗎?」

  「是的。」

  「如果方便,能否告訴我您想商量些什麼呢?」

  「沒問題啊。我想商量的是——」

  有關「鹽草」的事。

  「可是……唉,既然不在就沒辦法了。我改天再——」

  「雷因先生。」

  「——拜訪吧……啊?」

  「您還有時間嗎?如果不嫌棄,我可以聽聽您想談些什麼。」

  「艾蜜莉小姐你嗎?」

  「是的。」

  雷因一臉訝異。

  「因為我是鹽草的負責人。」

  艾蜜莉微笑著對雷因這麼說完,便招呼他進府邸。

  ◇◆◇◆◇◆

  「請用。紅茶可以嗎?」

  「嗯,謝謝你。我很喜歡紅茶喔,不過嘛,既然是艾蜜莉小姐泡的,就算是泥水——」

  「所以?您想談什麼事呢?」

  「——艾蜜莉小姐,你會不會太冷淡啦?充滿機智的對話是談生意的樂趣,更能進一步讓人談出一樁了不起的——」

  「您晚點要出差吧?」

  雷因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艾蜜莉在他對面坐下,直直盯著他的眼睛。在艾蜜莉的注視之下,雷因有些尷尬地放下茶杯,接著雙手交握開口道: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我聽說,泰拉領栽種了大量的鹽草。」

  「是的。我們泰拉確實有栽種鹽草,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說,你們還沒有決定出售對象,我希望能分一點給我們米德加商業聯盟。」

  聽到雷因這番話,艾蜜莉瞪大了眼睛。還沒會意過來的她開口問:

  「分、分一點是指,那個……您要收購嗎?是這麼一回事嗎?」

  「咦?啊,我們當然會支付相應的費用喔?雖然剛剛說『分一點』,但我並不是要白拿的意思。」

  說著,雷因端起紅茶,享受似地喝了一口,接著緩緩將杯子放回茶碟上。艾蜜莉盯著整個過程看了好一會兒,這才說道:

  「那個……您究竟想收購多少呢?我們姑且是將鹽草每十株就用繩子捆起來,當成最小單位……十捆?二十捆?難道說,您要買上百——」

  「全部。」

  「——捆……咦?」

  「我說,全部。我希望泰拉領剩下的鹽草能夠全部賣給我。」

  「全、全部?您說全部嗎?」

  「是的。大概剩下多少呢?」

  「還、還剩下相當多,不過……」

  「具體來說呢?」

  「具、具體來說?」

  「是的。」

  「具、具體來說,用剛剛我清洗的那個箱子裝,大約有二十箱左右。我們泰拉會向農家收購賣剩的鹽草,但是……」

  「二十箱!真是太好了!有那麼多庫存,看來能做一筆好生意呢!請務必賣給我們。」

  雷因高興地這麼說完,又喝了一口紅茶。

  「……您要不要續杯呢?」

  「可以嗎?」

  「當然可以。」

  紅茶這種東西,讓人家喝幾杯都無妨——畢竟能清掉倉庫里堆積如山的那些鹽草。艾蜜莉比平常更加細心地沖泡紅茶,再將茶杯放在雷因面前。

  「然後,有關金額的部分。」

  雷因盯著輕輕放下的茶杯,並未看向艾蜜莉。艾蜜莉不禁咽下口中唾液。

  「……白金幣一百枚如何?」

  「白金幣一百枚……是嗎?」

  等於每箱五枚白金幣。若是一般蔬菜,這金額就跟跳樓拍賣差不多……但以鹽草來說,很接近應有的價格。

  「……這個價碼實在難以接受。」

  不過,還是希望能夠再多一點。如果這是交涉的第一個步驟,那麼這個價碼只是「總之先試試看」的金額,沒必要在這時就上鉤。

  「太便宜了,是嗎?」

  「是的。我希望,至少能賣到四百枚白金幣。」

  艾蜜莉察覺,這句話讓雷因倒抽了一口氣。儘管她瞬間有種「是不是抬太高了?」的後悔念頭,但話已出口也無可奈何。真

  要說起來,說想要的是雷因。交涉這種事,向來都是被求的一方比求人的一方強勢。如果不展現「不能接受就別買」的態度,會被人瞧不起。

  「……艾蜜莉小姐,四百枚也太貴了。頂多就是出到一百五十枚吧?」

  「因為這會影響到生活,實在不能賣得太廉價。一百五十枚。」

  看見艾蜜莉強硬的模樣,雷因有些困擾地聳聳肩。

  「艾蜜莉小姐,我可是很清楚喔?那些鹽草賣不出去對吧?你不覺得在這裡就收手比較好嗎?兩百枚與什麼都沒有,還是該選兩百枚才划算……你不這麼認為嗎?」

  「您還真清楚呢。可是呢,雷因先生,這裡可是泰拉喔?一個各國商會群聚一堂,彼此激烈競爭的地方。賣不了您,找其他商會收購不就行了嗎?三百枚。」

  艾蜜莉與雷因的視線,隔著會客室的桌子碰撞。也不知沉默持續了多久,最後雷因別開目光,「唉~」地重重嘆了口氣。

  「……浩太先生或許還容易應付一點呢。」

  「我就將您這句話當成讚美吧。」

  雷因面露苦笑,拿起茶杯就口,然後嘆了一口氣。

  「——兩百五十枚,不能再多了。相對地,我方會立即付款。」

  「……」

  「正如艾蜜莉小姐你說的,如果其他商會聽到這件事趕來交涉也很麻煩。不過,四百枚顯然太過火了。我方抬高一百五十枚,泰拉也降價一百五十枚,能不能麻煩在這裡收手呢?相對地,我方會立即付款。希望泰拉也能以艾蜜莉小姐的權限完成交易。」

  「您這話是指?」

  「也就是不和浩太先生與艾莉卡大人商量,直接決定的意思。」

  聽到雷因這句話,艾蜜莉眼神有所動搖。雷因敏銳地察覺變化,有些訝異地接著說:

  「喔?艾蜜莉小姐?你不是鹽草的負責人嗎?」

  「不,確實如此……然而,這件事實在無法由我的一己之見做決定。」

  艾莉卡是個能幹的女僕,但她終究只是「女僕」,本身沒有決策權。儘管她並非毫無權限,但還是沒有大到能為「二十箱鹽草」這種大生意做決定。

  「是這樣嗎?咦?連艾蜜莉小姐也不行嗎?」

  雷因失望地垂下肩膀。艾蜜莉見狀,連忙補充說道:

  「實、實在是非常抱歉。但是、那個……沒有任何問題。我這就將艾莉卡大人或浩太先生帶來!」

  「你不是不知道他們人在哪裡嗎?」

  「這、這……確實不知道。」

  聽到艾蜜莉這句話,雷因輕輕嘆氣。接著,他露出有些疲憊的笑容。

  「沒辦法了,大概我們沒緣分吧。」

  「請、請等一下!這話是——」

  「這回我就放棄吧。請不要誤會。鹽草我們還是要收購的。」

  「——什……咦?」

  「之後我會派我們商會的人過來。本來呢,我想現在就簽下契約獨占『功勞』……不過這回就以組織利益為優先吧。雖然功勞只剩一半……這個嘛,就請艾蜜莉小姐幫忙證明是我先看上這批貨,這次就這麼算了吧。」

  「……連自家的同伴也當成『敵人』嗎?」

  「還不至於當成『敵人』。」

  說著,他輕輕揮了揮手。

  「——話雖如此,但我終究還是功名心。而且,艾蜜莉小姐。」

  難道你沒有嗎?

  「功名心。如果艾莉卡大人、浩太先生都不在時,由你賣掉了鹽草。想必他們會因此感謝你吧?」

  聽到雷因「不是嗎?」地質疑後,艾蜜莉表示:

  「……不能說沒有。」

  賣不出去的鹽草,在艾蜜莉的交涉下出清了。儘管價格算不上高,但多少還是能填補一些缺口。

  「可是……」

  即使如此,她依然感到猶豫。

  「我聽說囉。建設港口需要錢對吧?」

  雷因的話語,悄悄鑽進了艾蜜莉的內心。

  「我可以這麼告訴別人喔——『我被艾蜜莉小姐擺了一道』。還是說……」

  這個負擔,對艾蜜莉小姐而言果然太沉重了嗎?

  雷因這句話,使得艾蜜莉腦中閃過先前以「實在是非常地抱歉,但還是請浩太先生……或是艾莉卡大人來吧」回絕她的那些商會人士。

  「……我明白了。」

  艾蜜莉下定決心。這確實是為了爭功,若是一般狀況下,絕非什麼值得嘉許的行為。

  「鹽草的負責人是我。我會在此做決定。」

  然而,商品是鹽草。如果能出清賣不掉的鹽草,應該不需要特地徵詢浩太與艾莉卡的指示吧。更何況——

  「……連這種程度的案子都不能做決定……」

  算什麼「勇者」嘛。

  既然決定與魔王並肩作戰,至少要能處理這點程度的問題。

  「你剛剛說了什麼嗎?」

  「沒什麼。我只是說,我們接受這項提議。」

  浩太想必也會很高興吧。雖然只是區區兩百五十枚白金幣,但它終究還是兩百五十枚白金幣。為了股票認購一事叫苦的現在,現金自然是多多益善。套用浩太說過的話,就算當不了「治裝費」,好歹也能當成「化妝費」吧——她就這麼為自己辯解。

  「感謝你的英明決斷。那麼契約的部分……契約就用奧克納式的雛形可以嗎?」

  「只註明有無違約金、交貨、付款方式,對不對?」

  「是的。違約金是貨款的十倍,等我從拉爾齊亞回來後再交貨即可。至於貨款我會現在支付,這樣行嗎?」

  「這樣就行了。」

  「那麼請在這裡簽名。」

  雷因迅速遞出文件。艾蜜莉仔細打量這份只寫著違約金金額、交貨方法、交貨日期的文件後,抬起了頭。

  「上面沒註明金額。」

  「總不能將尚未決定的金額寫上去吧?」

  「那麼,請您寫上去。金額已經確定了吧?」

  「浩太先生也就罷了……艾蜜莉小姐?你這麼做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啊?」

  「不想寫也無妨。我再找其他——」

  「……唉,我知道了啦。」

  雷因看著艾蜜莉遞迴文件,聳聳肩從包包里拿出筆迅速寫下金額,然後就這麼從包包里拿出皮夾。

  「畢竟是艾蜜莉小姐,接下來你要說『請立刻付款』是吧?」

  「您很清楚。不過,剛剛是您說可以的,對不對?」

  「……浩太先生真的還比較好應付呢。用轉讓證書支付可以嗎?」

  「好的,沒問題。」

  「轉讓證書真是方便呢。如果敝國也這樣就好了。」

  說著,他從皮夾里拿出一張轉讓證書。這張價值一千枚白金幣的轉讓證書,在目前流通的證書中面額最高……通常只用來結清金額很大的交易。

  「……雷因先生。」

  「我知道啦。」

  面額這麼大的轉讓證書無法找零——艾蜜莉在暗示這點。雷因擺了擺手,從皮夾里拿出了一張又一張的轉讓證書。總共五張。價值五千枚白金幣的轉讓證書整齊地握在桌上,讓艾蜜莉感到納悶。

  「您是在開什麼玩笑嗎?」

  「玩笑?呃……你是指什麼?」

  「剛才,我們不是已經談好了嗎?以兩百五十枚白金幣成交。」

  「嗯,的確是以兩百五十枚白金幣成交喔?怪了?難道說,我計算有誤嗎?」

  「計算?」

  「是的,因為——」

  我是以「一箱」兩百五十枚白金幣的價格收購「二十箱」鹽草對吧?

  「……你看!果然沒錯嘛。別嚇人啦,艾蜜莉小姐。你還真壞呢~」

  雷因這句話,讓艾蜜莉反應不過來。

  「……啊?」

  甚至讓她腦中的些許罪惡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

  眼前,有五張一千白金幣轉讓證書。

  艾蜜莉盯著它們看了半天,然後靜靜抬起臉。

  「……雷因先生?您是在開玩笑吧?」

  那張假裝冷靜的臉也毫無意義。艾蜜莉很清楚自己的嘴唇在顫抖,聲音也顯得沙啞。她會注意到,雷因不可能沒注意到。

  「這可不是開玩笑喔,艾蜜莉小姐。」

  「但、但那可是鹽草喔!為什麼會變成五千枚白金幣啊!」

  她沒說是「垃圾」。但是,賣不出去而只能在泰拉領努力消費的鹽草,居然變成了五千枚百金幣,這已經不只是鍊金術了。

  「買、買家!請告訴我買家是誰

  !哪裡會——」

  「這種事情,我不可能告訴你吧?」

  合理至極。重要的生意情報,當然不能輕易泄漏。

  「更何況,東西賣出去不就和你們無關了嗎?泰拉賺到了五千枚白金幣——這樣不就好了嗎?」

  「可是……究竟是用了什麼魔術才會變成這種價格,我完全不知情。這實在……」

  雷因瞄了緊咬下唇的艾蜜莉一眼,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美人還真是狡猾呢。你露出那種表情,我不就非告訴你不可了嗎?」

  「可、可以告訴我嗎!」

  「相對地,請在契約書上簽名。」

  他遞出契約書,艾蜜莉慌慌張張地在上面簽好名。雷因從艾蜜莉手中接過契約書,確認沒有遺漏後,點了點頭。

  「……這麼一來,契約就成立了。艾蜜莉小姐……應該說泰拉領,對吧。泰拉領不能將鹽草賣給我以外的人。接下來不管我告訴你賣到哪裡,也不能說『還是算了~』喔?因為這麼做的話,我就會向你們收取違約金。」

  「是的,沒問題。」

  雷因滿意地看著艾蜜莉點頭,然後將契約書收進包包里並開口:

  「對象是索爾巴尼亞喔。」

  「索爾巴尼亞?」

  「那個國家雖然以商業國家的形象廣為人知,但繁榮的頂多就是王都、卡托、艾姆札這三座都市而已。其他地方一樣是以農產品和漁業為主。」

  說著,雷因確認似地打量艾蜜莉。看見艾蜜莉點頭後,他繼續說下去:

  「但是,索爾巴尼亞另外還有一項特產。」

  「特產?」

  「就是『鹽』喔。索爾巴尼亞有很多鹽田。雖然我在這方面也是外行人,所以不太明白詳情,但日照時間和氣候似乎對製鹽來說非常重要。然後呢,今年的索爾巴尼亞是冷夏,經常下雨喔。」

  「……這也就是說……」

  「索爾巴尼亞的鹽,似乎嚴重歉收喔。」

  雷因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完,又喝了一口紅茶。

  「因此索爾巴尼亞在尋求鹽的替代品。鹽草的葉子表面會生成鹽塊,儘管要只把『鹽』從上面弄下來很難……但以替代品來說綽綽有餘了,不是嗎?」

  對於雷因這一問,艾蜜莉點頭回應。確實,在連串的鹽草料理中,她從未使用「鹽」。

  「……可是,鹽田歉收……我完全沒聽說過這件事。而且,我也沒聽說街上的鹽有大幅漲價……」

  「等價格上漲才慌慌張張地進貨,這可是二流商人做的事喔?」

  聽到雷因這句話,艾蜜莉臉上泛起了羞恥與憤怒的紅色。前者是因為自己的無知,後者則是因為對方暗指自己「二流」。

  「……我們米德加商業聯盟是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商會,但在索爾巴尼亞、拉爾齊亞、羅連特等各國都有分店,所以消息來得比艾蜜莉小姐、艾莉卡大人,以及浩太先生快一點,只是這樣而已,我們也有自己的情報網喔?」

  「……安慰就不必了。」

  「我並沒有安慰的意思……」

  雷因重重地嘆了口氣,勉強擠出笑容。

  「更何況,艾蜜莉小姐的交涉手腕十分高明喔?老實說,我本來預估你會在一百枚白金幣時就收手。因為那可是鹽草喔?就算開個非常低的出清價應該也會趨之若鶩……唉,我太天真了。沒想到會出到兩百五十枚。這可是筆相當大的損失喔。」

  「就算用兩百五十枚收購,您還是能大賺一筆吧?」

  「這個嘛……是沒錯……不過呢,艾蜜莉小姐。話雖如此,但在索爾巴尼亞開分店還是要繳稅金,人事費用也不能小看。考慮到接下來要『運輸』鹽草,同樣要花錢。既然進貨花了這麼多錢,利潤可就真的只剩一點點囉?」

  「……是這樣嗎?」

  「……饒了我吧,艾蜜莉小姐。更何況,如果是浩太先生,他在最後決定時,想必會替我們多留點利潤喔?」

  雷因這番話,讓艾蜜莉一臉訝異。雷因輕輕帶過她的目光,接著說下去。

  「畢竟他在這方面的平衡感非常優秀,會儘量尋找一個大家都沒損失的妥協點。艾蜜莉小姐也沒有要打擊我們商會的意思吧?」

  看見雷因淘氣地眨眨眼,艾蜜莉連忙點頭。

  「該怎麼說呢……很抱歉?」

  「不不不,這結果是因為你的商業才能。而且呢,我也上了一課。」

  「上了一課?」

  雷因點點頭。

  「是的。從今以後,即使浩太先生不在也不要和艾蜜莉小姐交涉——因為會被剝掉一層皮。這筆學費還真貴呢。」

  看見雷因說著說著就垂下肩膀,覺得有些可笑的艾蜜莉不禁揚起嘴角。對於女性表情變化十分敏銳的雷因,也跟著笑了。

  「……果然,你還是適合這樣的笑容。」

  雷因方才的沮喪模樣就像騙人似的,立刻以輕浮的口氣這麼說道。艾蜜莉則愉悅地開了個小玩笑。

  「有一萬枚白金幣的價值嗎?」

  她似乎看見了這個男人的些許「優點」。

  「嗯,那是當然!豈止一萬枚白金幣,它有五萬枚的價值。對了!如何,艾蜜莉小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拉爾齊亞出差啊?我知道一家餐點可口又有酒——」

  「啊,雷因先生。您的茶杯空了呢。要續杯嗎?」

  「——的店……艾蜜莉小姐!太過分了!稍微配合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話是這麼說,但要和他一起旅行還是免談。

  ◇◆◇◆◇◆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會兒,雷因留下『那麼我六天後回來,到時候再見。』這句話並離開泰拉公爵府邸。續了三杯紅茶的雷因,使盡各種手段想說動艾蜜莉,卻被艾蜜莉四兩撥千斤地趕走。等到艾蜜莉迅速清理完畢並離開府邸,已經是雷因離開一會兒後的事了。

  「……今天就吃得豐盛一點吧。」

  艾蜜莉心情愉快地走在街上。這段期間都是鹽草料理,稍微奢侈一點應該不至於被上天懲罰才對。

  「……先告訴克萊夫特先生這個好消息吧。」

  從公爵邸正門沿著路往正南方走,商業區位於左側,艾蜜莉的腳步則轉向鹽草農家所在的右方。克萊夫特想必也會很高興吧。

  「……稍微『加碼』賣給別人還不至於被上天懲罰吧。」

  畢竟他們已經辛苦了很久。稍微抬點價應該不成問題才對。

  「……真是個蠢問題。若是浩太先生,一定會說『沒問題』吧。」

  畢竟是浩太嘛。他一定會說「請多付一點」。想到這裡,艾蜜莉腳步愈發輕快。

  「……怪了?艾蜜莉大人?這不是艾蜜莉大人嗎?」

  沿著路走沒多久,前方接近的人影就向艾蜜莉搭話。看見這個熟悉的身影,艾蜜莉也笑著向對方點頭。

  「克萊夫特先生。」

  「您居然會在這裡,有什麼事嗎?」

  面帶笑容的克萊夫特這麼說完,就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臉。這名男子雖然充滿農家氣息,精焊的臉曬得黝黑,卻給人慈眉善目的印象。

  「你來得正好,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

  「消息?呃……」

  看見克萊夫特的笑臉出現陰霾,讓艾蜜莉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拜託人家耕種的是自己,但一提到和他談正事卻總是壞消息。臉上出現陰霾也是難免。

  「請別露出那種表情,克萊夫特先生。這不是壞消息,是好消息。」

  「您說……好消息?」

  克萊夫特仍舊一臉訝異。不過,這種表情也只持續了一瞬間。再度露出和藹笑容的克萊夫特開口:

  「這樣啊!真是令人期待。不過,艾蜜莉大人。正好,我也有個好消息想告訴您喔。」

  「克萊夫特先生也是?」

  「嗯!請感到高興吧,艾蜜莉大人!」

  他真的顯得十分開心。

  「想不到吧!那些鹽草全部賣掉囉!」

  艾蜜莉的腦袋,跟不上克萊夫特脫口而出的話語。

  「……欸?」

  「所以說,那些鹽草全部賣掉啦!倉庫里堆積成山的東西,全部都賣掉囉!」

  「你把倉庫里的……鹽草……賣掉了?」

  艾蜜莉好不容易才理解克萊夫特在說什麼。她就這麼抓住克萊夫特的肩膀,前後搖晃對方的身體。

  「艾、艾蜜莉大人!好、好痛啊!等等,艾蜜莉大人!」

  「賣掉了!你是說那整間倉庫的鹽草,全都賣掉了嗎!」

  「是、是啊。賣掉囉,賣得乾乾淨淨。一點也不剩。」

  艾蜜莉粗魯地放開克萊夫特的肩膀,奔向前去。後方克萊夫特「艾、艾蜜莉大人」的慌張聲音也完全無視,向前奔去。她跑啊跑,總算抵達目的地——儲藏鹽草的倉庫,然後雙手使盡全力推開那道雙扇門。

  眼前,是一片「什麼都沒有」的空間。

  「——!」

  直到前幾天,真的直到前幾天,都還堆得像要直達天際的成堆鹽草,如今已無影無蹤。艾蜜莉兩腿一軟,當場坐倒在地。

  「呼……呼……艾、艾蜜莉大人?您、您突然是怎麼啦?居然這麼慌張?」

  好不容易才追上來的克萊夫特,喘著氣走進艾蜜莉推開門的倉庫。艾蜜莉緩緩回過頭,以空洞的眼神看著克萊夫特。

  「……這是……怎麼回事?」

  「咦?啊,這個嗎?請你高興吧,艾蜜莉大人!鹽草賣掉囉!雖然之前總是為泰拉領添麻煩……不過,這麼一來就不會再讓您傷腦筋了!」

  看見克萊夫特興高采烈地這麼說,艾蜜莉咬緊了下唇。克萊夫特沒錯。他只是想以他自己的方式減輕泰拉領的負擔,所以自己賣掉了鹽草。追根究底,既然訂下了「賣不出去的部分就收購」的契約,人家把鹽草賣掉應該覺得感謝,沒道理怨恨他。

  「……糟透了。」

  「糟透了?明……那個,有什麼問題嗎?」

  所以,這是艾蜜莉的失誤。要歸咎於沒有確認庫存、擅自洽談生意的艾蜜莉。

  「……克萊夫特先生。您是用多少錢賣給對方?」

  「咦?呃……三百枚白金幣。」

  「每箱三百枚嗎?」

  「哪裡,不可能這麼貴啦。二十箱,全部算三百枚喔。」

  「契約書呢?違約金的規定怎麼寫?」

  「違約金嗎?呃……我記得,好像是買賣價格的十倍吧?」

  克萊夫特這話讓艾蜜莉思索了一下。三百枚白金幣的十倍,換言之就是三千枚白金幣的違約金。確實,這是很嚴重的損失。

  「……不得已了。」

  但如果無法賣給雷因,違約金則會變成五萬枚白金幣這種龐大的金額。正好,手邊有價值五千枚白金幣的轉讓證書。相減後的收益只剩兩千枚,但以鹽草的市價來看,依舊是格外地好。

  「克萊夫特先生,立刻聯絡你剛剛賣給他鹽草的商人。」

  「欸?」

  「沒時間了。克萊夫特先生,我對你所做的事致上最大的謝意。但是,那批鹽草價值五千枚白金幣。」

  「……啊?五、五千枚白金幣?等等,艾、艾蜜莉大人?怎、怎麼可能——」

  「就是有這種事。我也覺得難以置信,但這是真的。所以,克萊夫特先生,立刻取消剛剛的交易。等它被運走並上架,那就來不及了。我也會立刻去拿轉讓證書過來——」

  「請、請您等一下!」

  「——還有什麼事!沒時間了!」

  明知不該如此,艾蜜莉的口氣依舊愈來愈凶。克萊夫特見狀嚇得縮起了身子。艾蜜莉輕輕做了個深呼吸,露出僵硬的笑容。

  「……實在是非常抱歉,克萊夫特先生。可是,已經沒時間了。」

  「沒、沒關係,那個……向我買鹽草的那位商人,已經離開了。」

  「……離開?難道說,對方不是來泰拉開店的商人?」

  「不、不是的,並不是這樣……那個,他好像從今天開始要出差的樣子。」

  看見克萊夫特一臉歉意地這麼說,艾蜜莉雖然心裡暗叫不妙,但還是鬆了口氣。如果賣給來歷不明的人或許真的無法挽回,但如果是泰拉的商人倒還有機會補救。只要好好解釋,誠懇地向對方道歉,應該不至於沒得談。

  「……我明白了。不過,就算那位商人出差,商會裡應該還是有其他人。我會找留下的人談這件事。」

  聽到艾蜜莉問「能不能告訴我是哪一家商會呢」,克萊夫特顯得稍微安心了點。

  「是米德加商業聯盟。」

  聽到這句話。

  「——咦?」

  「我賣給了米德加商業聯盟的……雷因先生。」

  艾蜜莉眼前一片黑暗。

  ◇◆◇◆◇◆

  「……唉呀,你來啦?」

  「嗯。」

  「就算不特地跑一趟,我也會主動找你嘛~」

  「畢竟是我這邊提出面談要求,當然該由我登門拜訪囉,不然很失禮吧?而且……我必須躲個大約六天才行。」

  「雖然我好像聽到些不該聽到的字眼……算了,就當作沒聽到吧。話又說回來……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聽見『失禮』這種詞~你長大了呢~」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啦?我也已經到了懂事的年紀,禮儀這種東西還是知道的。」

  客人說完,聳聳肩嘆了口氣。偉伯看著來訪的青年——雷因,緩緩開口。

  「所以?你特地過來不是很少見嗎?有什麼事呀?是好事嗎?」

  「至少應該不是壞事。因為是商人之間的話題——有一筆能賺錢的生意喔。」

  雷因笑著說道,同時將兩張紙遞給偉伯。偉伯隨意瞄了瞄紙上文字,接著有些驚訝地看向雷因。

  「……這是?」

  「就如你看見的囉,前陣子上門的生意。如何,要不要參一腳?」

  「找上門的是誰呀?」

  「看見這封信,大致上就明白了吧?」

  雷因彈了彈紙上的「紋章」。偉伯看著他的動作,輕輕嘆了口氣。

  「——你在哪裡認識這位貴人的?」

  「我大約五年前曾經待過艾姆札。」

  「……雷因似乎長大了,讓人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這時候該感到高興吧。你的『弟子』有所成長喔?不過嘛,這點先放一邊。剛剛也說過了,這純粹是一筆能『賺錢』的生意。如何?要不要參一腳?」

  「……」

  「覺得不可靠嗎?」

  「這倒不是……也對。就算是雷因你,也不至於偽造『這種東西』吧。」

  「如果做了這種事,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啦。」

  看見雷因雙手掐住脖子吐出舌頭的模樣,偉伯面露苦笑。

  「……所以說,這個我可以分一杯羹?」

  「當然。只不過,我真正想拜託偉伯先生的,是『第二張』的計劃。」

  「第二張啊~第一張不需要?」

  「我已經聽說囉,偉伯先生?你拒絕認購港的股票,對吧?」

  「……你還是老樣子,消息十分靈通呢。我並沒有拒絕喔?我還在考慮。」

  「那麼,第一張就完成了。說穿了只要無法建設港口——籌不到錢就好。」

  「就算我們家不接受,說不定還有其他家會接受喲?」

  「如果偉伯先生不肯接受,其他商會不可能接受吧?你應該認清自己的……這個嘛,認清自己的『價值』喔?」

  「你太抬舉我囉,雷因。」

  「……算了,既然你這麼說,當成這樣也無妨。總而言之,如果一切順利,或許在走到『第二張』的階段之前,就能靠『第一張』搞定。」

  「……什麼?難道你已經『採取行動』了?」

  「這部分就任憑想像了。這個嘛……如果『這次的案子』成功,我會以我個人的立場提供『回饋』。」

  「……你打算在隱藏自己手牌的情況下,要求別人幫忙?」

  「我不會讓你吃虧的,偉伯先生。」

  「要我相信你?」

  「請你相信我。」

  兩人對看了一陣子。最後,偉伯別開目光,「唉~」地嘆了口氣。

  「……好吧。我說是這麼說,但畢竟是雷因你。你不會做讓我虧本的事,對吧?」

  「當然。」

  「畢竟是可愛的雷因拜託幫忙,偶爾在旁看顧或許也算是我的職責吧?」

  「看顧弟子的成長也是師傅的工作嘛。請放心地在旁看顧。」

  「唉呀?原來你把我當成『師傅』呀?」

  「那當然囉?我不是接受過你的鍛鍊嗎?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尊敬你的。」

  「……我說啊,雷因。你剛剛說的那些話實在太可愛了,讓人不知怎地好想抱住你耶?可以緊緊擁抱你嗎?」

  「拜託你饒了我吧,我說真的!」

  看見雷因想都不想就往後縮,偉伯顯得有些難過。

  「小氣……」

  「居然說小氣……算了,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

  說到這裡,雷因突然閉上了嘴。他皺起眉頭,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想順便拜託。其實,我現在很困擾。」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嗎?」

  偉伯聽了有些訝異,雷因對他嘆了口氣。

  「……這……你不覺得,在上位者光是『請求』,就具有強制力了嗎?雖然說是請求,但你不覺得實際上等於命令嗎?」

  「……你在說什麼呀?」

  「沒什麼。總而言之,拜託你!好不好,求求你!」

  看見雷因雙手合掌膜拜的樣子,這次換成偉伯嘆氣了。

  「……算啦。這回是托你的福才能賺上一筆,要聽聽怎麼回事倒也無妨……怎麼?這件事很難?」

  「一點也不難喔?只不過——」

  請把消息泄漏出去。雷因說道。

  「……啊?」

  「請告訴索妮亞殿下……就這麼說吧。」

  就說,我要收下艾蜜莉小姐。

  「能不能……這樣告訴她呢?」

  ◇◆◇◆◇◆

  「……喔?艾蜜莉小姐?你特地跑一趟嗎?」

  米德加商業聯盟的泰拉分店是兩層樓建築,雷因的辦公室位於二樓角落的房間。年紀輕輕的雷因不過二十出頭,就能在絕對算不上寬敞的商會分店裡擁有一個房間,應該能大致推測出他對於這間商會的重要程度吧。

  「哎呀~拉爾齊亞真是太棒了!『畢德羅亭』推出了新甜點,我原本想買回來送人,但畢竟要搭高速馬車搭三天嘛。它看起來沒辦法隔夜,所以我只好忍痛——」

  「……請解釋。」

  「——放棄……解釋?」

  雷因私人空間的門前。面對瞪著自己的艾蜜莉,雷因一臉驚訝,歪頭表示不解。

  「請你不要裝傻!我在說鹽草的事!」

  「鹽草?啊,鹽草是嗎!今天要交貨對吧?要怎麼交?由我過去領嗎?呃,艾蜜莉小姐可別說你親自搬過來喲?身為一個男人,不能讓淑女搬運重物嘛。」

  看見雷因臉上始終掛著友善的笑容,讓艾蜜莉內心忿忿不平。她壓抑住想大吼「別給我開玩笑!」的心情,表面上很冷靜地說下去。

  「……我聽說,您從鹽草農那裡,用三百枚白金幣進了二十箱鹽草。這是怎麼回事?」

  「你問我怎麼回事……我只是從鹽草農那裡進了二十箱的貨呀?」

  「……那是我方預定以五千枚白金幣出售給貴商會的鹽草。敢問您究竟是什麼意思?」

  聽到艾蜜莉滿是責備之意的話語,雷因露出吃驚的表情。

  「沒什麼……只是從鹽草農那邊進二十箱,從艾蜜莉小姐那邊進二十箱,合計四十箱而已呀?」

  「所以我就說,沒有那麼多的鹽草啊!」

  這句話近乎吶喊。雷因平靜地讓艾蜜莉說完,然後盯著她的眼睛,呈抱胸姿勢開口:

  「——為什麼?」

  「『為什麼』?您剛剛是問『為什麼』嗎?所以我剛剛就說——」

  「你之前說過,會為我準備二十箱鹽草。沒錯吧?而且,你說那批鹽草在『倉庫』里。但是,我並不記得你曾經說過它們在『農家』的倉庫里呀?沒錯吧?」

  艾蜜莉回溯記憶,抵達那段時間。沒錯,確實完全沒提到「農家」。

  「可、可是,我之前曾告訴過您,鹽草是由泰拉委託種植並收購。那麼,您應該能想像得到吧!怎麼能直接向農家進貨呢!」

  「是的,我確實聽你這麼說過。不過,你們是收購賣不出去的部分吧?而艾蜜莉小姐,你不是說『賣不出去的』有二十箱嗎?」

  聽到雷因這番話,艾蜜莉咬住了下唇。

  「那位農夫沒有販賣的權利嗎?」

  「……有。雖然有……」

  「既然他有,那不就好了嗎?那麼,我向那位農夫進的鹽草,就是經由正當交易收購的貨物,應該沒有錯吧?」

  「……是的。」

  「而我和你所談的生意,也是一筆正當的交易。沒錯吧?」

  對於雷因的質疑,艾蜜莉沉默以對。沒錯,雷因說得都對。

  「這……可是,這麼一來,雙方在認知上……」

  「認知?」

  雷因冷哼了一聲。

  「你以為這種解釋有用嗎?」

  「……」

  「……算啦,藉口就免了。只要我能從你們那裡得到二十箱鹽草就好。」

  「……請取消……這筆交易。」

  「取消?」

  「我方會支付違約金。我們會支付三千枚白金幣的違約金,請取消農家那邊的買賣。」

  「那可是我向農家收購的貨物喲?沒道理讓你們取消。」

  「那麼,我帶克萊夫特先生過來!」

  「不必了。『生意』已經談成了。」

  「所以說,我們會支付違約金!」

  「嗯。當然了,如果我們的倉庫里有二十箱鹽草,倒還能接受你的請求……可是,非常抱歉。」

  雷因低頭表示歉意。

  「鹽草已經賣掉囉。而且,交易已經結束了。」

  違約金是在交易未完成時支付的費用。既然交易已經結束,貨物又不在手邊,那就沒什麼違約不違約了。

  「……怎……麼會……」

  「看來你似乎能接受,那麼改談談『我們之間的』生意吧?艾蜜莉小姐,請問敝商會該去哪邊領鹽草才好呢?」

  雷因掛著友善的微笑,但笑容中帶有無形的壓力。艾蜜莉背上不禁流下冷汗。

  「……我們……」

  「你們?」

  「……沒有鹽草。」

  「喔?沒有?你剛剛說沒有嗎?這下可糟了呢!」

  雷因誇張地攤開雙手,嘴裡說著「喔喔,糟糕!」之類的話,艾蜜莉則像遇上不共戴天之仇似地瞪著他。雷因注意到艾蜜莉的目光,聳了聳肩。

  「你用那種眼神看我,讓我很為難耶?我們只是做了一筆『正當的』交易喔?」

  「——你居然有臉說這種話!」

  「真要說起來,是因為你沒確認庫存就接下訂單才會這樣喔?不管問那個商人都會這麼說吧?」

  「——!」

  「……啊,失禮了。」

  畢竟你不是「商人」嘛。雷因說道。

  「不是商人的你去模仿商人,才會導致這種事喔?我就直說吧。你當時很可笑喔,艾蜜莉小姐,居然和我『討價還價』。真是可笑、可笑。」

  雷因笑了。嘲笑、訕笑、恥笑。仿佛打從心底感到愉悅得不得了般地笑著。

  「……你果然騙了我呢。」

  「這個嘛,誰知道呢?不管怎麼說,欺騙與否都不重要囉。你收下了五千枚白金幣,卻沒準備好相應的鹽草。唯有這點是事實、是真相。你該不會想說『我上當了所以無效』這種沒意義的蠢話吧?這可是你已經同意過的契約喔?」

  理直氣壯得無法反駁。大受打擊的艾蜜莉,流下了眼淚。

  「……好啦,既然你沒準備好鹽草,我就要收取違約金囉。五千枚白金幣的十倍——五萬枚白金幣。能麻煩你準備好這筆錢嗎?」

  「……五萬枚白金幣……」

  「嗯,就是這樣。五萬枚白金幣。一枚也不能少。你應該不會……籌不出這筆錢吧?」

  簡直就像在玩弄一隻無路可逃的老鼠。雷因仿佛用軟刀子殺人一般,將她逼入絕境;艾蜜莉只是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此時,她頭上傳來了嘆息。

  「……這樣啊,籌不出這比錢是吧。」

  「……那就沒辦法了,請『負責人』出馬吧。」

  聽到雷因這句話,艾蜜莉立刻抬起頭,話語就這麼衝口而出。

  「請、請等一下!您說的負、負責人是指……」

  「負責人就是負責人。泰拉所有商業相關的責任,都是由顧問大人……浩太先生承擔,對吧?」

  「這、這和浩太先生沒關係!是我!是我的過失!」

  「這和誰的過失無關,因為犯錯者是『泰拉』的人。而且,所謂負責人的工作,就是承擔責任喔,艾蜜莉小姐。屬下的失職,就是上司的失職。」

  說到這裡,雷因嘆了口氣。

  「——浩太先生也真是可憐呢,居然有這麼沒用的部下。」

  雷因這句話深深刺傷了艾蜜莉,傷得要比先前的任何話語都還要深。

  「……沒用的……部下。」

  原先支撐艾蜜莉的東西。

  誓言要支持「魔王」的「勇者」之路。

  「沒錯吧?擅自判斷、擅自交涉、擅自簽約,然後擅自失敗

  。實在太會添麻煩了。」

  發出聲響,崩塌。

  「……請等一下。」

  「怎麼啦?」

  「再……七天。請再給我……七天的時間。」

  「……唔。」

  「求求你!七天……不,五天也無妨!五天就好!五天之後,我一定、一定會湊齊鹽草過來!所以……」

  「艾蜜莉小姐,你還記得嗎?」

  「……記得什麼?」

  「初來泰拉那天,浩太先生曾這麼對我說過吧——你想和那種『犯錯也是無可奈何』的人做生意嗎?」

  艾蜜莉當場屏息吞聲。雷因看在眼裡似乎覺得很有意思,接著說下去:

  「但是……我並不是完美主義者。誰都會犯錯和失誤。」

  說到這裡,雷因「嗯……」地抱胸望向半空中。艾蜜莉有如等待行刑的死囚,靜候雷因接下來要的話語。

  「……好吧,我就等你到五天之後。違約金也做些讓步吧。」

  「——!此、此話當真!」

  「只要你能在五天之後準備好二十箱鹽草,我就不追究;當然,我也會替你向浩太先生保密。」

  「非、非常謝謝您!」

  「可是……如果五天之後你沒辦法準備好鹽草,那該怎麼辦?」

  「如果……沒辦法準備好?」

  「不過,如果沒辦法準備好。我已經做出讓步囉?當然,也該取得這部分的報酬吧?」

  「報、報酬嗎?可是,我沒有那種能提供——」

  「你有吧?」

  「——的東……咦?」

  雷因出聲打斷,並且盯著艾蜜莉。

  「——如果沒辦法準備好,就請你成為我的『東西』吧。」

  雷因的視線從上到下,仿佛要舔遍艾蜜莉全身似地打量她。

  「您說……我嗎?」

  「違約金的替代品。前幾天我這麼說過吧?你的笑容,有一萬枚白金幣以上的價值。」

  「可、可是,這——」

  「當然,拒絕也無妨喲?」

  要立刻支付五萬枚白金幣也行,雷因說道。

  「……知道了。我接受這個提議。」

  猶豫僅有一瞬。在艾蜜莉腦中,浩太的笑容浮現又消失。

  「很好。那麼,請你加油,艾蜜莉小姐。」

  艾蜜莉向輕輕揮手的雷因一鞠躬,離開了辦公室。她用力、用力地咬著嘴唇,幾乎要咬到出血。

  「……呃,雷因先生?又來啦?」

  一名年輕的男性,從艾蜜莉離開的門走了進來。聽到這個以「男性」稱呼還太過年輕,似乎比較符合「少年」的來人這麼說,雷因有些疑惑。

  「又?」

  「每次都會來啊。」

  「來什麼?」

  「女性。『雷因,你在裡面吧!』之類的。」

  「……」

  「而且每天都是不同人。」

  「……啊……啊哈哈哈。給你添麻煩了呢。」

  少年沒好氣地看著他……但眼神里還帶了少許嚮往。說歸說,但他終究還是男性,也會覺得花名在外的雷因「很帥氣」。男性總是會嚮往那些「有點壞」的人。

  「……算了,這先不管。話說回來,那些東西要在倉庫里放到什麼時候?」

  「那些東西?」

  少年點點頭。

  「倉庫里堆積如山那些……之前從泰拉農家進貨的『葉子』啊。」

  對於少年的質疑,雷因再度苦笑。

  「畢竟倉儲費也不是筆小數字,趕快把那些葉子賣掉啦。」

  「我知道、我知道。這個嘛,我會努力賣的。」

  「……順帶一問,雷因先生。你進那些葉子花了多少錢啊?」

  「三百枚白金幣。」

  聽到雷因這句話,少年的臉一陣痙攣。三百枚白金幣,當然少年也是商人的一分子,不至於沒見過三百枚白金幣。雖然不是沒見過……

  「……那些葉子,有那麼值錢啊?」

  在他腦中,那些隨意擺放的葉子,實在無法和三百枚白金幣連結起來。看見少年充滿問號的臉,雷因笑著說道:

  「怎麼可能。這個嘛……如果你能用一百枚白金幣以上的價錢賣掉,我就獎勵你。」

  「咦?這麼說來,雷因先生你是用三百枚進一批連一百枚都賣不了的貨?」

  他再次對更加混亂的少年笑著說:

  「有句話說,吃虧就是占便宜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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