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Chapter T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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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德利亞商會經理辦公室

  「……被擺了一道。真沒想到,居然會有那種『伏兵』。」

  山德利亞商會,經理辦公室。索妮亞、雷因、偉伯圍著圓桌以等間距坐著,其中偉伯就像代表三人似地嘆著氣這麼說道。

  「諾艾兒·海希曼,是嗎?說到海希曼……我記得,應該是王都北區警備隊長家吧?」

  「你聽說過她嗎,雷因?」

  「畢竟我來這裡之前,是在拉爾齊亞工作嘛。記得大約在兩三年前,我曾經聽說海希曼家的千金通過了王城女官考試。」

  「你在女性方面的情報網還是一樣厲害呢。不愧是花花公子雷因。」

  「真失禮。重點不是這個……印象中,在諾艾兒小姐就任女官時,我也曾送禮致賀海希曼?」

  「你在這方面的貼心真的很厲害。這句話純粹是讚賞。」

  「畢竟不管是誰,聽到有人稱讚自家女兒都會感到開心嘛。何況王城北區也有米德加的分店。」

  雷因說得稀鬆平常,偉伯見狀聳聳肩,就這麼開口:

  「不過,這下子就能明白了。畢竟說起王城女官,可是弗雷姆首屈一指的才女集團嘛。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她會那麼機靈也不足為奇。」

  「海希曼准爵這位警備隊長的嚴格與聰明也相當有名,想來還有『血統』上的因素吧。更何況——」

  「更何況?」

  「……雖然這只是傳聞……根據我們家的年輕人所言,『諾艾兒』這個名字似乎在泰拉也很有名。人稱——連索爾巴尼亞商人都要讓路。」

  「連索爾巴尼亞商人都要讓路啊。真不簡單呢。意思是她和『那個』索爾巴尼亞商人斗個旗鼓相當?」

  「嗯。弗雷姆王國的諸位王城女官,在禮儀、學業以及美貌上都是超一流……如果這人連商業才能都具備,那可就相當麻煩了呢。」

  「的確。」

  「順帶一提,還有另一個麻煩的『傳聞』。要聽嗎?」

  「……還有啊?老實說,我不太想聽耶?」

  「這些王城女官,會依照她們突出的才能負責各式各樣的工作。從王族、貴族的秘書業務,到王城內的清掃、服侍、晚會籌辦等等,全都是王城女官的工作。」

  「嗯,我知道呀?這很有名……那又怎麼了?」

  偉伯一問之下,雷因猶豫了一會兒。偉伯見狀十分訝異,接著說道:

  「你話只說一半反而更讓人不安耶?怎樣嘛,說呀?」

  「頂多算傳聞喔?據說……清掃、服侍、晚會籌備等所謂的『雜務』,諾艾兒·海希曼一概不必負責。她在王城內唯一的業務,就是提出有關『政策』的意見。」

  「……這……」

  「還有,這似乎是『那位』弗雷姆宰相洛特閣下本人的命令。」

  偉伯咬起了自己的拇指指甲,汗珠自額前滑過。這副模樣與他的壯碩身軀不太相稱,就某方面而言算得上「可愛」。

  「……你都已經搜集到這麼多情報了!」

  「非常抱歉。我原本以為,這些不過是『傳聞』。那個……雖然聽起來像是藉口,不過另一部分的原因在於——就諾艾兒小姐平常的舉止,絕對看不出她是這種人物。」

  「……諾艾兒·海希曼真是個狠角色呢。算啦,事情都過了再說這些也沒有用。今後就注意一下『諾艾兒』的言行舉止吧。言歸正傳,想想『接下來』該怎麼做。」

  偉伯看了雷因、索妮亞一眼,確認沒人反駁後,他點點頭接著說道:

  「不認購索爾巴尼亞國債,改為認購弗雷姆國債……雷因,你認為這種事成真的可能性多高?」

  「毫無疑問,應該相當困難。」

  沒有遲疑。聽到雷因回答得這麼快,索妮亞歪頭舉起手。

  「……為什麼?」

  「因為真要說起來,弗雷姆王國根本不會發行國債。」

  雷因若無其事地說完,伸手拿起圓桌上的紅茶。他享受似地喝了一口還在冒熱氣的茶,隨即笑著繼續向頭上浮現問號的索妮亞解釋。

  「弗雷姆王國的財政絕對說不上寬裕。所以說,他們應該會想用比索爾巴尼亞更優渥的條件發行國債才是。這麼做能讓手邊保有可流動的現金,洛特閣下應該也求之不得吧?」

  當國家、縣市、鄉鎮村進行道路、橋、公務機關等公共工程,或是下單購買公務電腦、空調設備等物品時,會採取叫做「投標」的措施。細節在此省略,不過各位讀者可以想成一種政府機關對報價最低的企業說「我們向你購買」或「由你們進行工程」的系統。

  「這次處於對方條件『看得見』的狀態。以洛特閣下的角度看來,大概就跟欺負小孩子差不多吧。」

  各企業會在還能獲取利益的底線投標,儘可能讓自己得標。然而,這回已經有了「五十年國債,千分之二」這條線。只要讓把利率壓到極限,好比說,極為接近千分之二再帶個小數點就好。這個道理,就跟知道競標公共工程的其他公司投標百萬圓時,只要出價九十九萬圓便能得標一樣。

  「既然如此,弗雷姆王國就更該發行國債了不是嗎?既然國債必定有人認購,弗雷姆王國自然也能取得現金吧?」

  正是如此,雷因點點頭。

  「如果不考慮泰拉的話。」

  「……這話的意思是?」

  「泰拉可是想建設港口唷?買了弗雷姆王國的國債,就沒辦法整備港灣了吧?到頭來,只是將索爾巴尼亞換成弗雷姆而己。」

  「……」

  「以泰拉領的角度來說,他們應該也想極力避免這種狀況才是。」

  「如果考慮到泰拉想做的事,就會變成這樣?」

  「正確說來是考慮到泰拉『不想做的事情』,不過大致上如此。換言之,泰拉領會以阻止弗雷姆王國發行國債為方針採取行動,就是這麼回事了。」

  「如果泰拉和弗雷姆王國商量,事情又會如何呢?」

  「……嗯?」

  「舉例來說,如果發行一年期的國債?」

  「這麼一來,就換成對弗雷姆王國沒好處了。這種一年後就得償還的資金,我實在不認為弗雷姆王國會想要……嗯,說得也是。這種可能性並不是零。然而,結果還是一樣喔。」

  「一樣?」

  「假設一年後就要償還,那麼一年後手邊就會留下和現在等量……嗯,包含利息在內的現金。這麼一來,就得決定這筆錢用在哪裡對吧?只要到時候再討論不就好了嗎?就說『這次務必購買索爾巴尼亞國債』。」

  「……」

  「到頭來,數字的力量終究是絕對的。只要掌握安定多數就沒有任何問題囉。」

  「『多數決』是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拿手好戲對吧,雷因?」

  「畢竟我們是靠選舉選出領導者的國家嘛。不過啊,偉伯先生不也這麼想嗎?」

  「也是啦~那麼,結論就是——」

  「結論就是——」

  兩人對看一眼,相視奸笑。

  「「什麼也不做。」」

  異口同聲。達到相同結論的兩人,笑意比剛才更深了。

  「什、什麼也不做?」

  只有索妮亞沒跟上。雷因就像要溫柔地教導索妮亞似地開口:

  「什麼也不做已經很夠囉。怕的只有安定多數瓦解,也就是他們拉攏來姆都市國家同盟與拉爾齊亞王國這兩地的商會,不過……偉伯先生?」

  「整合得好好的唷。」

  「我這邊也是。既然不會瓦解,關於這部分就沒問題了。」

  「但、但是!話雖如此,什麼也不做未免……」

  「因為無事可做嘛。當然,我並不認為那位『魔王』會就這麼退讓。不過呢,那也要等他們亮出手牌再說。更何況,索妮亞殿下?到頭來,您只要港口沒建成就好了吧?」

  「這……是這樣沒錯。」

  「就因為如此喔,反正不管怎麼樣「港」都建不成,那不就好了嗎?沒必要特比去花力氣呀。我才不想那麼勞累呢。」

  雷因揮了揮手,彷佛在說「這話題到此打住」——接著,他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即使什麼都不用做,還是得去索爾巴尼亞報告才行呢。」

  「也對。姑且還是得和『黑幕』說一聲才行吧。」

  「就是說啊~偉伯先生,你能不能代替我去啊?」

  「我才不要。那是你的工作吧?」

  「唉,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啊,總不能搭高速馬車花十天慢吞吞地晃過去吧?這麼一來……你知道的,就必須安排特快馬車才行對吧?那玩意兒的價格也很特別呢。」

  「不要斤斤計較,這麼做有相應的利益呀……雖然我是想這麼說,不過——」

  「不過?」

  「我幫你分攤一半吧。」

  「……真的嗎?」

  「真的。本來我也該跟你一道去解釋……但我也很忙嘛。」

  至少該出錢呀,偉伯說道。

  「那我就滿懷感激地收下了。唉……雖然搭那個會讓身體很疲倦……但也沒辦法。就由我去報告囉。」

  「是這樣嗎?」

  「因為那玩意兒幾乎把人當成貨物啊。明明價格那麼貴。」

  「這樣啊。那麼,不就只能由你去報告了嗎?」

  「為什麼?」

  「唉呀?雷因,你想讓柔弱的少女搭那~種馬車呀?」

  「我的耳朵似乎變差了呢。呃……少女?柔弱?」

  「你~想表達什麼呀?」

  「……不,什麼也沒有。」

  帶著些許倦意這麼說完後,雷因一副「真沒辦法」的模樣搖搖頭。

  「算啦,事情就是這樣。總之索妮亞殿下,請您千萬『什麼也別做』喔?再怎麼樣也不能心軟喔?」

  言下之意就是「別背叛喔」。索妮亞聽了,對雷因冷哼一聲。

  「……你在對誰說話啊,雷因?」

  「失禮了,說得也是。無論如何,您都回不了公爵府邸了吧?怎麼辦?要替您安排住處嗎?前提是您今後也會繼續住在『泰拉』就是了。」

  「雷因!那些事不該現在提吧!放心,索妮亞殿下,您可以在我那邊待到膩了為止!」

  看見偉伯瞪著自己的兇惡眼神,雷因故意笑著說「好可怕好可怕」。

  「……算啦,要怎樣都行。等我回來……大概是十天以後的事了就拜託囉。」

  雷因揮了揮手。在那道背影從門口消失之前,索妮亞始終瞪著他。

  ◇◆◇◆◇◆

  ——那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說起雷因與偉伯口中那位「應注意人物」諾艾兒·海希曼。

  「閬禍了……闖禍了啦——!我到底在想什麼啊!我是笨蛋嗎?就是吧——!」

  則是在與會者全部回去之後的會議室里抱頭哀號。不,不止抱頭,而是就這樣把頭往會議室的桌子——

  「諾、諾艾兒小姐!您打算做什麼啊!」

  ——撞上去,但艾蜜莉從後面架住她了。

  「放開我!用力!只要用力敲頭,就能讓記憶消失了!求求你,立刻消除我的記憶!」

  「這樣會死啊!不可以,諾艾兒小姐!」

  「可是!這狀況怎麼想都很糟糕啊!什麼叫『如果弗雷姆王國發行國債』啊!我哪有這種權限啊————!抄家滅族!抄家滅族的危機啊!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實在是非常抱歉!諾艾兒……諾艾兒————!」

  「等等,你冷靜一點諾艾兒!沒、沒事的!我會好好幫你解釋!」

  「嗚……嗚……解、解釋?」

  「呃,嗯。莉茲那邊我會好好解釋,我會告訴她『多虧有諾艾兒幫忙』。海希曼家也……當然,不會害到你的。好不好?」

  看到艾莉卡微笑的模樣,淚如雨下的諾艾兒連連點頭。艾莉卡見狀不禁苦笑,隨即垂下肩膀說道:

  「……被擺了一道呢。」

  「……真的。饒了我吧~」

  艾莉卡這話一出口,瑪莉亞也跟著垂頭喪氣。她先是一臉苦澀,接著又浮現同等的後悔與羞恥。

  「……都誇下海口說『交給我吧!』了,卻變成這樣。」

  「這不是你的錯。」

  當人家『專任』卻搞成這樣是不行的。不要多餘的安慰喔?這是身為商人的自尊問題,主動扛起說服的任務還這樣,實在是無地自容。」

  瑪莉亞不甘心地咬住嘴唇。看見她這副模樣,原先張口的艾莉卡靜靜閉上了嘴。更多的安慰只會讓瑪莉亞顯得更難堪。想到這裡,艾莉卡改以較為輕快的口吻向諾艾兒搭話。

  「話又說回來……你立了大功呢,諾艾兒。多虧有你。」

  「嗚……嗚……欸?」

  「剛才應付得非常漂亮,不愧是王城女官。我現在很清楚了,你果然是個優秀的人才。什麼丟骰子過關嘛,根本是騙人的。」

  艾莉卡讚譽有加。聽到這番話,諾艾兒渾身不自在地抱住自己。

  「你是怎麼啦?」

  「沒什麼,只是每次自己的評價像這樣在預料之外的地方提高,就會讓我覺得背上痒痒的!而且這回其實是芙蘿菈害的!」

  「……啊?」

  「在來泰拉之前,芙蘿菈對我嚷嚷『你偶爾也看看雜誌以外的書啦!』,於是借了我小說。是流浪王族收拾邪惡王府官員的小說喔!」

  「……那是什麼?」

  「現在拉爾齊亞很流行喔!那本書叫『醉漢王子漫遊記』,平常隱居在市內的花花公子班超帥氣!他是個看似輕浮的俊男,聲音就像酒喝多一樣沙啞,但是腦袋非常聰明!他會看穿王府小官的卑劣企圖,把對方逼到絕境,而且不擇手段!妥善利用王族的權力,把對方徹底整到哭出來喔!」

  「……我的血親里沒有這種人耶?話說回來……雖然我非常不想問,不過該怎麼說呢?你該不會……?」

  「我完全迷上這部小說了!有種自己成了班的感覺!」

  看見諾艾兒得意洋洋地這麼說,艾莉卡無奈地搖頭。不管是哪個世界,都會有「容易受到影響」的人嘛。

  「但是,我和班不一樣,只是個沒有任何權力的准爵家小姑娘啊——!」

  剛剛的威風蕩然無存,諾艾兒轉眼間又開始沮喪流淚。得意忘形地大放厥詞也就算了,收拾不了自己惹出的麻煩才是重點。至於酌情從輕發落的餘地嘛……嗯,實在沒有。

  「……總而言之,事情都發生了,多說什麼也無濟於事。重要的是接下來怎麼做。」

  說著,艾莉卡以帶著幾分期待的眼神看向浩太。注意到艾莉卡的目光後,浩太以消沉的表情看向她。

  「老實說吧,事情發展在我意料之外。」

  「……」

  「沒想到,索爾巴尼亞的手已經伸到這裡了。沒想到,偉伯先生和雷因先生居然已經串通好了。沒想到……」

  浩太有種不能再說下去的感覺,於是緊閉雙唇。

  「……浩太……」

  「全都是我估算得『太天真』所造成的。這種發展,明明應該在預料範圍之內。就連這種結果,也應該想像得到才對。」

  廣募資金髮行股票,反過來說就是不管誰買了股票都不能插嘴。

  「這種事……我明明早該知道的。」

  說著,浩太握緊張開的手。他那似乎隨時都會掉下淚來的表情、舉止前所未見,讓艾莉卡不禁想出聲呼喚他。

  「——正如艾莉卡小姐所言,發牢騷也不是辦法。來決定今後的方針吧。」

  「……浩太。」

  「沒事的,艾莉卡小姐。」

  雙唇緊閉。方才泫然欲泣的表情已不復見,艾莉卡只看到平時那個帶點睡意卻眼神堅定的浩太。

  「目前,港口的建設計畫受挫。」

  「……是啊。畢竟對方掌握了有議決權那五十萬枚白金幣股份中的三十萬枚,換句話說他們控制過半敷。」

  看見浩太的模樣,艾莉卡將說到一半的話吞回去,只是順著他進行確認。

  「雖然差點讓他們強行通過……但是諾艾兒小姐的臨機應變救了我們。謝謝你,諾艾兒小姐。」

  「這、這種事……欸、欸嘿嘿……啊!不、不是這樣!我現在陷入危機了啊!」

  「所以啊,剛剛不是講過沒事了嗎?我會替你說服他們。」

  「拜、拜託您了,艾莉卡大人!」

  「我知道、我知——等等,諾艾兒!不、不要把鼻水沾上來!」

  諾艾兒不禁抱住艾莉卡。她那張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臉,讓艾莉卡身上衣服災情慘重,但艾莉卡也不便推開這位最大功臣,只能一臉尷尬地接受。

  「……所以呢?」

  「實際上,我們也不能購買弗雷姆國債,到頭來這樣只是把索爾巴尼亞王國換成弗雷姆王國而已。港口建設計畫受挫這點依舊不變。」

  「……說得也是。」

  「這麼一來,我們只剩下一種手段能用了。」

  「一種?」

  艾莉卡感到疑惑,看見她希望得到解答的模樣,艾蜜莉出聲回應。

  「——讓對手分裂,是這樣嗎?」

  「沒錯。還好多虧了諾艾兒小姐,我

  們爭取到了四十天的時間。就利用這段期間削減對手的票數吧。」

  到這裡沒問題吧?浩太看向在場眾人。艾蜜莉就像回應他的目光一般,輕輕舉手。

  「既然沒有其他方法,這麼做也是不得已……可是,那個……事情會這麼順利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

  他眼神堅定。

  「——也只能這麼做了。」

  斬釘截鐵地說到。先前的浩太總是讓人捉摸不定,很少高談闊論,但總會留下成果,但聽到他這句話。

  「無論有多麼困難都一樣。」

  不知為何。

  「……浩太先生?」

  就像哽在咽喉深處的魚刺一樣,不知怎地,讓艾蜜莉有種焦慮不安的感覺。一種非常非常微小的異樣感。

  「……記得嗎?我喜歡『努力』呀。」

  浩太面帶微笑,一如往常的笑容。這副模樣,讓方才有如魚刺的異樣感逐漸擴大,變得沒辦法無視。

  「浩太先——」

  「嗯,也對。也沒什麼別的事能做了……只能巧妙地讓對手分裂囉。」

  她不禁出口的呼喚,被瑪莉亞的話蓋掉了。浩太也不知有沒有注意到艾蜜莉的反應,將視線轉往瑪莉亞。

  「總而言之,重新開始檢討吧。拉爾齊亞王國、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各商會,彼此之間的關係應該沒到堅若磐石,想必某個地方會有突破點才是。所以——」

  他拍了兩下手。

  「我們這就開始……作戰會讓。」

  ◇◆◇◆◇◆

  雷因·亞歷山卓是個無神論者。他不相信神只相信自己,還有他敬愛的米德加商業聯盟之主,愛麗絲·米德加。當然,他對於算是「同伴」的米德加商業聯盟成員們十分信賴,也同樣尊敬相當於師傅的偉伯,但到頭來除了「自己」和「愛麗絲」全員都是外人,至於沒見過又沒見過的神明就更該看成局外人了。說穿了,要是有神這種全知全能的存在,他倒想質問對方「如果眾生平等,自己的前半生為什麼總是那麼辛苦」——

  「我可是無神論者喔。」

  「……所以呢?」

  「我恨神。」

  「……你沒事吧,雷因先生?」

  「老實講,有事。我說啊,那個特快馬車是誰的主意?我認為想出這個主意的人,腦袋一定有問題——好痛!」

  雷因扶著腰無力地笑,而他痙攣的笑容則讓菲利普也不由得表情一僵。菲利普再怎麼說也是一國的宰相,而且人稱「索爾巴尼亞王的右手」,當著他的面實在不該表現出這種態度,然而菲利普心胸並未狹窄到會因為這種小事而生氣,反倒對於不惜吃這種「苦頭」也要迅速前來報告的雷因心懷感謝。就某方面來說,這種思考模式比較接近商人。

  「需不需要替你拿點藥過來?」

  「在下心領了。多謝您的好意。」

  對於菲利普的詢問,雷因則是擺擺手,就這麼喊了聲「嘿咻!」後起身在椅子上坐實,雙手交握。

  「由於沒什麼時間,所以我在此簡單報告。『泰拉』採取了對策。」

  「……喔?」

  原先擔心他的菲利普眼神一變。這種變化,就像說「遊戲到此結束」的態度,帶給雷因一股適度的緊張感。

  「目前,我等已掌握白金幣三十萬枚份的股份。」

  「一如當初的計畫,掌握了過半數。那麼,泰拉為何能有對策?」

  「本來該就這麼強行通過,可是……出現一位叫『諾艾兒』的王城女官。」

  「王城女官?」

  「似乎是弗雷姆王國派去的『監察官』。」

  「……喔,原來如此。她對於『以泰拉領名義購買索爾巴尼亞國債』一事表達異讓?」

  「正是。她還說,要買就買弗雷姆王國國債。」

  「喔?用泰拉名義嗎?」

  「正確說來是港灣整備股份有限公司的名義。」

  「一樣的意思。原來如此,用這招啊。」

  「是的,由於諾艾兒監察官的提議,港的進展停下來了,要等四十天後……剩下三十六天是嗎?總而言之,要等弗雷姆王國的回音。所以在下特地前來報告,要買索爾巴尼亞國債還得稍候。」

  「……嗯。」

  聽完雷因這番話,菲利普輕輕點頭,扶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

  「……謝謝你,雷因先生。勞駕你特地跑一趟報告。」

  好不容易,他才抬起頭展現笑容。

  「就這樣嗎?」

  「『就這樣』是指?」

  「沒有其他要做的嗎?好比說……從哪邊削弱對手之類的?」

  「沒這個必要。真要說的話……記得注意自己人就行了。」

  此話一出,雷因也和菲利普一樣露出了笑容。和有默契的人交談,只需要最低限度的言語就能讓話題有所進展。雷因一邊享受這種近似「猜謎」的氣氛,一邊說笑。

  「真不愧是『蛇的右手』。」

  「蛇可沒有手喔。」

  「順帶一問,為什麼會出現『什麼也不做』這種選項呢?」

  「明知故問不是什麼可取的嗜好吧?」

  「在下可是搭特快馬車來的,還請您至少讓人品嘗一下這點程度的『樂趣』。」

  「真的不怎麼可取呢。」

  菲利普嘆口氣。

  「首先,弗雷姆王國的國債幾乎能肯定不會發行。雖然正確說來,應該是泰拉那邊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畢竟不管怎麼樣,只要買國債就沒辦法建造港口了嘛。可是,這跟不削弱對手沒有直接關係吧?」

  「一提到買索爾巴尼亞國債,就會知道我們在背後了吧。」

  「我可不會犯下亮出名字這種錯誤喔?」

  「如果維斯特利亞木材商事和萊因哈特商會蠢到這種程度,那我們……還有你們工作起來都會簡單得多吧?」

  聽到菲利普這麼說,雷因聳聳肩。的確如此。

  「如果輕舉妄動,反而會招來麻煩。畢竟我們雖然希望泰拉能認購國債,卻不希望發生戰爭。」

  「這話不像出自舉世聞名的索爾巴尼亞王國宰相之口耶?」

  「我們總是走在危險邊緣喔?」

  「就當成是這樣吧。」

  「就當成是這樣,以結論來說,沒必要節外生枝。勉強嘗試挖角反而讓對手更加穩固就麻煩了……更何況,說穿了資金也沒有那麼豐富。只要能撐到掌握安定多數,我們也不想多花額外的費用。」

  說到這裡,菲利普看向雷因。

  「……所以呢?你們要怎麼做?想削弱對手嗎?」

  「怎麼可能。這點正如菲利普大人所言,既然沒有行動的必要就不動囉。說穿了,我也討厭做那些花力氣的事。」

  「這種事方便在我面前說嗎?我們姑且算是你的支援者喔?」

  「我想您並不是針對『努力』這點給我高分。不管努力與否,只要拿出成果您就不會有意見了對吧?」

  「這倒是說得沒錯呢。」

  兩人互看一眼,一同奸笑。

  「……那麼,在下也差不多該告退了。」

  「回泰拉?」

  「可能在我們商會的索爾巴尼亞分店停留兩三天。上一次趕著回去,所以這次想和舊識聚一聚……而且說實在的,我也不年輕了,沒辦法才剛來就搭特快馬車回去。」

  「我印象中你應該比我年輕很多才是?」

  「因為前半生已經夠辛苦了。而且,剛才不是說了嗎?在下討厭做花力氣的事。」

  說著,雷因露出笑容。菲利普點點頭,豎起右手食指。

  「我能夠將這點解釋成『還有時間』吧?」

  「呃……嗯,是的。要說有確實是有……」

  「那就好。唉呀,太好了太好了。」

  「……太好了?您這話是指?」

  「唉呀,有位無論如何都『想見你一面』的貴客。我已經讓城裡的人去請對方過來,要是錯過就麻煩了。」

  「……想見我的人,是嗎?」

  雷因一臉訝異。菲利普察覺他表情的微妙變化,苦笑著揮揮手。

  「不用那麼提防。放心,不是讓陛下同席甚至一起用餐,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都寫在臉上了?」

  「你討厭花力氣的事吧?」

  「……承蒙關照了。這樣算不敬嗎?」

  「如果換成我,也會想儘量避免『和他國的國王陛下會談』之類的事嘛。我很明白你的心情,那位想見你的人,說穿了也沒別人,其實啊——」

  叩叩叩,敲門聲宛如要打斷菲利普似地響了三下。在菲利普說出「進來」的同時,索爾巴尼亞王城的女僕便打開了門,並且在門口恭敬地彎下腰。

  「……屬下帶人來了。」

  「辛苦了,請人家進來吧。」

  女僕說了聲「是」之後再次鞠躬,對來者說了句「讓您久等了」,隨即將半開的門完全打開。

  「——啊?」

  索爾巴尼亞王城宰相辦公室里,響起了雷因傻眼的聲音。菲利普饒富興致地打量他這副模樣,開口說道:

  「容我替你介紹。」

  門口有位展現動人微笑的女性。及腰金髮、藍眼。一對令人印象深刻,卻也讓人難以接近的鳳眼。

  「……話是這麼說,不過雷因先生應該比我更熟悉這位客人吧?」

  臉上浮現的笑容,就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少年一樣。

  「——米德加商業聯盟聯盟長,愛麗絲·米德加女士。」

  ◇◆◇◆◇◆

  「愛、愛麗絲夫人?為、為什麼您會來這裡……應該說……咦?咦?咦咦?」

  「呀呵~雷因。近來可好~?」

  「很、很好~不是啦!等等,咦?菲、菲利普大人?」

  雷因,恐慌。見到他將方才的冷靜完全拋到腦後,菲利普面露意味深長的笑容,重新坐實了椅子。

  「唉呀,愛麗絲女士日前蒞臨,她說雷因先生可能來訪,到時務必讓兩位同席喔?」

  我還擔心要是錯過了該怎麼辦呢——菲利普微笑著說道。雷因大概是心想追問下去也沒用,於是看向愛麗絲。

  「愛、愛麗絲夫人!」

  「偉伯送信給我囉,信上說不管結果怎麼樣,雷因一定會造訪索爾巴尼亞。所以,我就拜託菲利普大人囉?請他在你來的時候叫我。」

  「不,重點不是什麼『我就拜託囉』!您在想什麼啊!菲利普大人可是索爾巴尼亞王國的宰相閣下耶!不是『來的時候叫我』吧,什麼叫『來的時候叫我』啊!」

  「小意思,既然是那位愛麗絲·米德加的請求,區區信差我倒是很樂意的喔?」

  「就是說吧~菲利普大人~?」

  「是呀。這都是為了看見雷因·亞歷山卓驚慌失措的樣——不對,是感人的重逢。」

  「驚慌失措的樣子是什麼意思啊!」

  「……我說過這種話嗎?沒什麼印象呢。」

  「居然拿出像政治家一樣的藉口!」

  「因為我就是政治家嘛。」

  「唉呀,那種小事不重要啦,雷因。」

  愛麗絲就像要打斷雷因與菲利普的相聲一樣,緩緩走向雷因。雷因起先呆呆地看著她,隨即發現自己還坐在椅子上,連忙起立站直。

  「……這老實的模樣和平常完全不同呢。」

  表現和方才那種遊刃有餘的態度大相逕庭。唯一的觀眾菲利普重新坐實了椅子,心想這一幕可真是有趣。

  「……雷因?雷因·亞歷山卓?」

  「……我、我在。夫、夫人有何吩咐?」

  「這次你的表現非常傑出。這次索爾巴尼亞王國會賜予免稅許可,完全多虧了你。我要在此向你表示敬意。」

  愛麗絲略提裙襬,優雅地致意。

  「請、請您抬起頭來,愛麗絲夫人!像這樣道——」

  「可是呢,雷因?我有件事要對你說。」

  「——謝……啊?」

  雷因一臉訝異。聽到他疑惑的聲音,愛麗絲面露微笑。

  「我已經讀過偉伯的信了……你似乎想用騙的把女孩子弄到手是吧?」

  聲音低沉得有如響自地底。

  「——!」

  這個早已聽慣……而且如果可以,自己實在不想聽到的聲音,讓雷因明白了。

  「這、這是誤會!不是的,愛麗絲夫人!我沒有這個打——」

  「我可不想聽什麼藉口喔!蠢蛋雷因!你到底在想什麼啊!誰叫你做這種事的!」

  雷因·亞歷山卓的冒險到此為止。

  「不是這樣!真的!聽我解——拳頭?該不會是拳頭吧!而且愛麗絲夫人!那樣會很痛吧!」

  訂正。雷因就像要反抗命運一樣,持續激烈的抵抗。

  「囉唆,你這個笨兒子!你啊,我不是一再告訴過你嗎!不要做那種對不起老天爺的買賣!結果你居然……那個什麼?言……岩……顏……顏料……什麼來著?」

  「還『顏料』呢。都不是,是鹽草。」

  「對,就那個,鹽什麼的!」

  「唉,所以說,那東西叫鹽草啦!」

  「名字什麼的不重要啦!總之就是那葉子!你用那葉子的交易去欺騙女孩子對吧!」

  「欺、欺騙……雖、雖然不能說沒有……可、可是,愛麗絲夫人?那在契約上姑且還是一筆正當的交——」

  「那又怎麼樣!」

  「——易,咦、咦咦?什麼叫『那又怎麼樣』!呃,可是——」

  「至於最讓人不爽的地方呢,你啊,做了這種狡猾的『生意』,在向我報告的信里卻隱瞞了這件事對吧?」

  「我、我沒有隱瞞喔!只是覺得沒有特別報告這件事的義務,所以沒寫在信里而已!」

  「不准說謊!反正你一定是怕我生氣所以沒說吧!你啊,這種想法太小家子氣了!你這孩子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大概是特別會動歪腦筋吧,每次一做會惹我生氣的事就想瞞、瞞、瞞……知不知羞恥啊,羞恥!」

  「呃,這……」

  「怎樣?還有意見?有話想說就乾脆地說啊!」

  「所以說,我沒有欺騙人家啊?那是——」

  「不要找藉口——!」

  「——正當……這樣太不講理了吧!不是您要我說的嗎!」

  「總而言之!你傷害了人家的寶貝女兒是事實!有錯嗎?」

  「呃……嗯,這點沒錯。」

  「所以呢?你有好好道歉吧?」

  「……啊?道、道歉?道歉是指……」

  「做錯事要道歉天經地義吧!怎麼?你連這種事都做不到嗎!你到底在想什麼啊這個笨蛋————!」

  辦公室響起了沉重的「咚」一聲。不由得別過頭去的菲利普,以眼角餘光瞄到雷因抱頭蹲下的模樣。

  「好痛……為什麼愛麗絲夫人每次都要猛敲人家的頭啊!要是變笨了怎麼辦啊!愛麗絲夫人的拳頭打人很痛耶!」

  「要是變笨我就從頭開始教育你!還有,你以為只有被打的人會痛嗎!打人也會痛啊!主要是物理方面的痛!」

  「這時就該講成打在兒身痛在娘心那樣的美談啊!」

  「不重要啦!總而言之,快點給我出發!」

  「出發?出發是要去哪——喔噗!愛麗絲夫人!會死!我會被勒死啦!」

  愛麗絲揪住雷因的衣領,拖著他橫越辦公室,然後就這麼站在菲利普面前優雅鞠躬。

  「蒙您關照了,菲利普大人。」

  「哪裡,這是無妨……可是這樣好嗎?」

  衣領被揪住的雷因,臉色明顯變得比剛才難看。聽到菲利普關心的話語,愛麗絲瞄了雷因一眼。

  「沒問題,菲利普大人。雷因他也習慣了……我可沒把他鍛鍊得這麼軟弱。」

  「……這反而完全感覺不出哪裡沒問題就是了……」

  「這是我們家的教育方針。」

  「嗯,我也不方便對別人家的家庭教育插嘴。話說回來,愛麗絲女士?接下來您打算怎麼辦?」

  菲利普瞄了一眼一直想拍掉那隻手的雷因。趁著愛麗絲注意力轉移而稍微放鬆力道時,雷因好不容易才掙脫束縛,盡情地呼吸新鮮空氣。

  「——噗哈!我還以為會沒命呢!愛麗絲夫人,這回太久了啦!」

  「唉呀?你的話應該還能再忍一下吧?不要想偷懶!你這孩子真的總是學不乖……教育指導!」

  沉重的聲音再度響起。

  「——!用拳頭很痛!就說很痛了啊!我說啊,愛麗絲夫人?我已經超過二十歲了耶?不要一直把我當成小孩啦!」

  「二十歲一樣是小孩!你和我都還是小孩!」

  聽到愛麗絲這句話,菲利普的眉毛動了一下。察覺這個反應的愛麗絲微微歪頭。

  「怎麼了嗎?」

  「不,失禮了。沒想到會得知人稱『年齡不詳的美女商會長』的愛麗絲·米德加女士實際年齡。原來您還是二十來歲的年輕女性啊?」

  「唉呀?唉呀唉呀,真是不好意思……嗯,確實如此。在下只是個二十多歲的晚輩……話是這麼說,但已經

  二十九,該說只有一線之隔就是了。」

  「二十九歲啊。不,失禮了,因為看上去應該更年輕一點。甚至讓人覺得,您的年紀應該和雷因先生相去不遠。」

  「啊,菲利普大人,您真會說話呢!不過呢,看起來年輕讓人很開心——」

  「千萬別上當,菲利普大人!這人六年前就已經把什麼二十九歲掛在嘴上了!其實是二十九歲又六年!」

  「——誰二十九歲又六年啊!不對!我只有二十九歲又五年十個月!」

  「這在誤差範圍內吧——好痛!鐵爪功真的很痛啊!」

  「——聽好,雷因。二十九與三十之間有一道不能跨越的牆壁喔?」

  「能不能別用那種讓人心裡發寒的聲音說話啊!更何況,你不是已經輕而易舉地跨過這道牆了嗎!那道牆早就離你遠去——發出聲音了!剛剛頭蓋骨發出聲音了!」

  「錯覺、錯覺。那就出發吧,雷因。」

  「不是錯覺吧!話又說回來,我說啊!出發是要去哪裡啊!」

  「那還用說嗎?只有一個地方啊!」

  「一個?」

  嗯。愛麗絲點點頭。

  「當然是泰拉!去向人家『謝罪』!」

  ◇◆◇◆◇◆

  「喔?歡迎回來~菲利普……菲利普?怎麼,碰上什麼好事了嗎?」

  索爾巴尼亞王城,辦公室。一個人振筆疾書的卡洛斯一世,向為了迎客而離席又歸來的菲利普搭話,接著敏銳地注意到這位王國宰相臉上留著抹不去的笑意。

  「為何這麼問?」

  「沒啊,因為你掛著一張笑臉呀?」

  「糟糕……原來沒恢復啊。唉呀,與其說碰上好事……該怎麼講呢?因為看見了有意思的東西吧?」

  「有意思的東西?」

  「是啊。」

  「嘿~?什麼什麼?告訴我嘛~」

  「也對……那種——」

  「……」

  「還是算了~」

  「過分!菲利普!這是你最不該做的事!」

  卡洛斯一世不高興地鼓起臉頰。菲利普看見後「抱歉抱歉」地揮揮手,隨機一屁股在辦公室另一頭的沙發上坐下。

  「沒什麼,就那個啦。所謂『少女的秘密』。要說媽媽很強大也行就是了。」

  「啊?你在講什麼啊?菲利普,我記得你是去和雷因碰面吧?少女?媽媽?咦?你到底在講什麼啊?」

  「很多原因啦,不過沒什麼大不了。話說回來陛下,你不聽雷因帶來的報告嗎?」

  「聽是要聽……反正沒什麼好消息吧?像是沒辦法認購索爾巴尼亞國債~之類的。」

  「精闢,答得好。」

  「就時間看來,雷因大概是搭特快馬車。如果是好消息就會慢慢來吧?誰都知道。」

  「或許只是人家勤快呀?」

  「你認真的嗎?雖然我不認為他在工作時打混,但他可不是會那麼拚命的人。所以呢?結果索爾巴尼亞國債行不通嗎?」

  「倒也不是行不通……看來似乎是弗雷姆王國出面喊了聲『等一下』喔?」

  「弗雷姆王國喊了『等一下』?怎麼回事?」

  「會議現場似乎有弗雷姆王國來的監察官,那人當場表示『買索爾巴尼亞國債這種事不能認可!』的樣子。還說『既然要買,請買弗雷姆國債』。」

  「嘿~這位監察官不簡單呢。居然敢在經驗老到的商人面前高談闊論。」

  卡洛斯一世若無其事地說完,起身走到房間另一頭,打開放在角落的小柜子,拿出裡頭裝甜點的容器。

  「要吃嗎?」

  「那是什麼?」

  「餅乾。記得嗎,前陣子吃過布蘭對吧?最近我不吃些甜的東西就靜不下來呢。」

  「點心吃多了對身體不太好喔?」

  「我知道啦,但是停不住就沒辦法呀……所以說就是這樣,要吃餅乾嗎?」

  「因為布蘭沒辦法放隔夜嗎?還是膩了?」

  「雖然沒膩,但是不曉得食譜。」

  「雇個廚師就好啦。那個人叫什麼?布蘭女孩?」

  「我有派王城的人去找,但人家好像離開了。說什麼『去見手藝比我更好的人』。」

  「這話什麼意思啊?」

  「雖然我也不太明白,不過總之似乎是旅行去了。應該是覺得自己還有繼續鑽研的必要吧?嚴以律己呢。」

  說著,卡洛斯一世放了塊餅乾到嘴裡。

  「嗯,這個也很好吃所以無妨就是了。好啦,餅乾不重要。所以呢?最後決定怎樣?」

  「沒怎麼樣。弗雷姆王國不可能發行什麼國債,泰拉領也不可能認購。想到這裡,就決定先放著不管了。行吧?」

  「嗯,這應該是正解吧。這樣就好。」

  終究只是爭取時間罷了。卡洛斯一世這麼判斷,接著說道:

  「不管怎麼樣,說『多數決』的畢竟是泰拉那一邊嘛。只要控制過半的股份就沒問題,是吧?」

  「不錯吧?很快就能對卡托說『我們這就整修港口』了。」

  「是啊,不愧是菲利普。幹得好,宰相的典範!」

  「就算誇獎,我頂多也只能拿出糖果喔?」

  「晚點再跟你要。好啦,咱們趕快工作吧~」

  「心態不錯。那麼——」

  說到這裡,菲利普頓了一下。

  「啊,對了。陛下?陛下說要『拿給她』的信,我已經托人家轉交了。」

  「謝啦。雷因嗎?」

  「沒啊?因為要『互助』,所以我拿給愛麗絲了。」

  「『愛麗絲』?」

  「對,愛麗絲。」

  他嘴角一楊。

  「我把要給索妮亞殿下的信交給愛麗絲囉?」

  ◇◆◇◆◇◆

  當浩太等人在泰拉開會時,諾艾兒·海希曼則朝著王都拉爾齊亞前進。理由很簡單,要將事情經過向洛特報告。

  「那、那個……事情就是這樣。」

  一抵達王都拉爾齊亞,諾艾兒便前往洛特所在之處。在今天負責伺候洛特的室友芙蘿菈努力——或者說,多管閒事——之下,還來不及做心理準備就得到機會和洛特面談的諾艾兒,在戰戰兢兢、內心流淚的情況下,小心翼翼地向洛特報告。

  「……」

  聽完諾艾兒報告的洛特,沉默不語。或許是承受不住讓人感覺像水流的時間流逝吧,在洛特桌前發抖的諾艾兒豁出去似地開口:

  「那、那個,洛、洛特大人!嗯,這個、那個、呃……對、對了!您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嗎!如果讓他們買國債,國庫也能變得比較充裕!我、我常常在想!要是錢包能更寬裕一點就好了~!您、您想想看!到我這邊的文件上,幾乎都寫著什麼『赤字』之類的!唉呀,真不愧是我對吧?是不是,洛特大人也——」

  「諾艾兒。」

  「——不會這麼想對吧,是這樣吧?非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諾艾兒有點得意忘形了!下跪?我下跪的話您會原諒我嗎?如果我跪在滾燙的石頭上,您肯原諒我嗎!我什麼都願意,求求您別露出那種『一個人呢,大概可以幹掉三個人』一樣的眼神!求求您!不要抄家!千萬別抄家啊————!」

  「做得好。」

  「什麼都行就是別抄家……欸?」

  諾艾兒傻傻地張大了嘴巴。看見她這副模樣,洛特輕輕嘆氣。

  「諾艾兒,我有三件事要告訴你。」

  「欸?三件?呃,那個……洛特大人?」

  「一個妙齡女性,不要隨便把『什麼都願意』說出口。會讓人誤解喔?」

  「咦、呃……好、好的。我會注意。」

  「第二,不要對人家說『會殺三個人』之類失禮的話。」

  「非、非常抱歉!不,這個,因為洛特大人的眼神實在太尖銳,我一下想不到適合的比喻!說、說得也是嘛!您怎麼可能殺三個人呢!」

  「真是的。三人哪夠啊?大概差了兩個位數吧。」

  「……啊?」

  「開玩笑的。」

  聽起來一點也不像玩笑。不過嘛,平民出身的洛特為了爬到這裡,無論是直接或間接,被他「社會性埋葬」的人絕對不止兩位數,這點倒也是事實。

  「洛、洛特大人?那個,該怎麼講呢?我、我還是比較喜歡平常那位一句『真拿你沒辦法呢,諾艾兒』就笑笑原諒我的洛特大人呢~」

  「我過去應該從沒讓你見識過那種溫柔才對啊?算了,這些暫且不管……這回你做得很好,諾艾兒。」

  洛特口中說著「這是第

  三件」,同時用眼神對諾艾兒示意辦公室的沙發。諾艾兒注意到那是「坐下」的意思後,戒慎恐懼地坐到沙發上。

  「呃……您說做得好是指……?」

  「不能認可『泰拉領拿募集建設港口的資金去買索爾巴尼亞國債』這種事的意思。」

  洛特問了句「要喝紅茶嗎?」並起身,看見諾艾兒曖昧地點點頭後,他倒了兩杯紅茶,將其中一杯放在諾艾兒面前。

  「……本質上來說,這不是我們能插嘴的問題。不過話雖如此,讓他們做出對索爾巴尼亞有利的行為也很傷腦筋。真要說起來,如果有錢去買其他國家的國債,我倒想要他們償還國家認購的地方債券。」

  「呃……既、既然這樣,洛特大人?照我說的發行國債……」

  「事情也沒那麼簡單。」

  說到這裡,洛特將手邊茶杯放至桌上。他看著在茶碟上敲出輕微聲響的杯子,以及杯中紅茶的波紋,等液面平靜後才抬起頭開口:

  「——這是個好機會,諾艾兒。讓我聽聽你的看法吧。」

  「……啊?」

  「有什麼好驚訝的。對政策提出建讓,也是王城女官的重要工作之一喔?」

  「不,話、話是這麼說沒錯……看、看法是嗎?」

  「不錯。我——弗雷姆王國宰相洛特·包姆嘉登,反對用泰拉募到那筆叫『股份』的資金購買索爾巴尼亞王國國債。你認為原因是什麼?」

  「原、原因……」

  諾艾兒盤起雙手,嗯嗯嗯地嘟囔起來。洛特見狀,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紅茶。

  「那個……『還錢!』是嗎?」

  「嗯?」

  「就像洛特大人剛才說的,弗雷姆王國借了泰拉很大一筆錢。既然如此,在買其他東西之前,應該先把欠的錢還來……」

  「這也是原因之一。如果這次認購索爾巴尼亞國債的錢,純粹來自泰拉的收益,那我也會採取這種方法……不過嘛,這回雖然是泰拉的錢,卻也不能算泰拉的錢。既然如此,要求他們這麼做就太過分了。」

  「那麼——」

  「這次的問題在於資金流向『索爾巴尼亞』。而且,還有一部分資本屬於弗雷姆。」

  「……因為會讓索爾巴尼亞發展?」

  「就是這樣。畢竟我可不希望索爾巴尼亞有所發展啊。」

  洛特又喝了一口紅茶,似乎對於答案相當滿意。醇厚的茶香撲鼻而來,他就像要享受這股香氣似地閉上眼晴。

  「可是可是!洛特大人?索爾己尼亞的經濟有所發展,弗雷姆王國不是也會有利益嗎?而且,錢會走遍世界各地嘛!啊!當、當然,我也認為最好是能讓弗雷姆王國發展!」

  諾艾兒則打擾了洛特的「享受」。不過,這或許帶給了洛特不同的樂趣,只見他嘴角微微上揚。

  「你的意見很不錯,諾艾兒。這樣想也沒什麼問題。畢竟對方是那條『蛇』,他大概是想拿這次國債到手的錢整備街道,或者興建港口、整備港口……嗯,應該是打算進行什麼大工程吧。目前他們的財政沒有那麼糟糕,想來不會拿去打消赤字吧。」

  跟咱們不一樣呢——洛特露出帶了點自嘲意味的笑容。

  「索爾巴尼亞有所發展,想來會帶動整個奧克納大陸的經濟吧。如果是鄰近索爾巴尼亞的領土,或許能外銷木材之類的物資,以剩餘資金償還弗雷姆國債也說不定。不見得完全不好。」

  所謂經濟並非單一區域的趨勢。生產物資、流通物資,加上人員流動,發生在索爾巴尼亞的好景氣,將會傳遍整個奧克納。也就是連鎖效應。

  「既、既然這樣,那洛特大人!」

  「不過,這麼一來索爾巴尼亞就太強大了。」

  「呃……?」

  「我不希望奧克納大陸出現獨強的國家,這遲早會讓整個奧克納產生嚴重的『扭曲』。確實,索爾巴尼亞整備港口的日子總有一天會到來,到時候那邊應該會出現大規模的經濟流通吧。這點雖然沒錯……然而,那不是現在,用有如從天而降的資金造就那種流通就更讓人頭痛了。」

  「可、可是……那個,這樣或許能和索爾巴尼亞建立友好關係……」

  「友好?」

  聽到諾艾兒這句話,洛特哼了一聲。

  「記住,諾艾兒。國家與國家之間沒有真正的朋友,只有『敵人』和『現在還不是敵人的敵人』這兩種。」

  說著,洛特盯著諾艾兒。看見少女變得有如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僵硬,洛特說道:

  「弗雷姆王國的外交基礎是『調和』。」

  「調……和嗎?」

  「巧妙地調整大陸上的國家,讓各國的力量維持平衡,不要讓某處太弱,也不要讓某處太強。時而為友,時而為敵,就這樣不讓各國太大,也不讓各國太小。弗雷姆王國不需要霸權,只要擔任盟主就好。」

  看見洛特的認真眼砷,諾艾兒猛點頭。或許是很滿意吧,洛特的嘴角稍微放鬆了點。

  「我期待你的表現喔,諾艾兒。」

  「唔、欸?我、我嗎?」

  「沒錯。」

  「咦?咦?我?怎、怎麼會,居然期待我——呃,具體來說是指?」

  諾艾兒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但同時也不斷地偷瞄洛特。看見她這種有如在講「請多說一點!」般希望聽到讚美的模樣,洛特雖然覺得麻煩卻還是接著說了下去:

  「啊……嗯,怎麼講呢?如果是一般的王城女官,沒辦法在那種場合對眾多商人高談闊論。光是這一點,就能明白你很特別。」

  一般人會東想西想。像是在這裡隨便開口會出問題啦、自己的權限啦,就像這樣,有各式各樣的顧慮。

  「欸、欸嘿嘿嘿嘿嘿嘿~就、就是說呀?唉啊~我也這麼想喔!就像『啊,這時候非得說些什麼不可』!該怎麼說呢?嗯……嗅覺?類似獨特的嗅覺嗎?」

  「……真的不能用常理看待你這個人呢。」

  一般女官受到讚美,好歹也會說「不敢當」之類的話。反過來說諾艾兒——唉,雖說從極度緊張的狀態下解放讓她變得有些亢奮,但一般而言,就算有精彩表現也不會說「唉呀~真不愧是我對吧!」這種話。

  「——啊!難道說,洛特大人?您之所以都讓我處理些文書工作……該不會是看穿了我的才能吧!」

  「哪可能有這種事啊。要是讓你服侍用餐,不管有多少個盤子都不夠;要是讓你打掃,不管有多少國寶都不夠;要是讓你籌備晚會,不管有多少個我都不夠。」

  「呃……最後那個什麼?不管有多少個洛特大人,是什麼意思啊?」

  「每一次都叫我用頭頂吃飯可不成的意思。」

  「不、不是只有一次嗎!什麼叫每一次呀!」

  「……一般來說,一次就很多了吧?」

  再怎麼說,洛特也是弗雷姆王國的宰相閣下。一般來說,這種禍闖一次就被開除也不足為奇。

  「算了。諾艾兒,接下來你預定做些什麼?」

  「預、預定嗎?呃,應該是和芙蘿菈換班,從明天開始由我伺候洛特大人。」

  「正好。我這邊就由芙蘿菈繼續負責。諾艾兒,你再跑一趟泰拉。」

  「馬、馬上趕回去嗎~?這、這實在有點累人耶……」

  「這是工作。放心,期限還早,你可以慢慢來。一有什麼動靜馬上通知就好。這就跟休假差不多了吧?」

  「而且,這樣不行啦,洛特大人!芙蘿菈從明天開始休假喔?」

  「啊啊,是這樣嗎?這……雖然很抱歉,但只好請她稍微調一下時間——」

  「她說要約會!而且非常期待喔!如果沒得休假,她一定會哭出來喔!」

  「……會、會哭啊?」

  洛特自己是個能為了工作廢寢忘食的人,也是個認為「為了約會休假」簡直是在開玩笑的古板人。話雖如此,但既然弗雷姆王城有如同相親會場功能的一面,他也不能一概禁止——更重要的是,芙蘿菈工作勤快,和諾艾兒不一樣。

  「……沒辦法了。」

  「對吧?所以說,洛特大人?您就和我一起悠哉地過吧!」

  「那就別派人伺候我。」

  「……咦?」

  「說穿了,要是換成你只會增加我的工作而已。所以說諾艾兒,你趕快給我去泰拉。」

  「太、太霸道了!權利!我也有悠哉過日子的權利!」

  「先盡了你該盡的義務再主張權利吧。」

  「有、有啊!我有好好工作——」

  「話說回來,諾艾兒?你之前弄壞的國寶壺,找海希曼准爵賠償行嗎?」

  「——耶~!去泰拉真開心!」

  「那就好。馬車也有它的班次吧?快去。」

  「嗚……嗚嗚嗚嗚!洛特大人是笨蛋!霸道!狡猾老爹!」

  「……啊,對了對了。另外還有幾份求償的帳單喔?」

  「我去!我這就去,去就是了吧!」

  諾艾兒氣鼓鼓地別過頭,以不適合淑女的動作走到門口。她在門前轉身,吐出舌頭扮了個鬼臉,接著發出讓人懷疑她想把門弄壞的巨響開門離去。

  「……所以才說不能用常理看待你啊。一般來說,沒人會對王國宰相扮鬼臉喔?」

  洛特傻眼地這麼說道。

  「——期待你可不是假的喔?」

  他的嘴角浮現微笑。

  就任宰相這幾十年來,諾艾兒·海希曼是洛特所見過最異樣的王城女官。說起來,在擢用考試上邊跳邊唱亞力士調的人——有這種傻子般「膽量」的人,恕洛特孤陋寡聞,他從來沒見過。至少,這人和才色兼備、優秀卻一成不變的「普通」王城女官截然不同。

  「我期待你利用這種『和他人不一樣』的著眼點,帶來些有趣的情報。」

  說著,洛特站起身來——

  「喀啦!」一聲響起。

  「……」

  或許是方才的衝擊使得房門上方的合頁鬆脫,悲慘搖晃的門自然地進入洛特視野中。

  「……在帶來情報之前,我是不是該先叫她拿合頁來換啊?」

  在自言自語同時,他也因為這不太有趣的台詞乾笑了幾聲——然後,他輕輕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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