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幕— Chapter F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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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之呢,報告本身大致上就這樣啦。等到『港口』完全運作,大概還需要半年左右吧?」

  隆德·迪·泰拉的艾莉卡房間。浩太從拉爾齊亞歸來過了兩天,他在眾人面前聽著瑪莉亞的報告,輕輕點頭。

  「辛苦你了,瑪莉亞小姐。」

  「這點事算不上辛苦。而且……真正辛苦的是艾莉卡大人。」

  瑪莉亞喝著艾蜜莉泡的紅茶,淘氣地這麼說道。

  「艾莉卡小姐?」

  「瑪瑪瑪瑪瑪瑪莉亞!等等,你、你這個人!你到底在講什麼啊!沒事!什麼事也沒有啦,浩太!」

  艾莉卡就像要打斷浩太似地搶著開口。瑪莉亞愉快打量看著她慌張的舉止和口吻,然後轉向浩太。

  「算啦,艾莉卡大人都那麼表示了,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囉。」

  儘管這句話會讓人覺得「那就別說啊」……不過講了也沒用。浩太認命地聳聳肩,對瑪莉亞說道:

  「畢竟介入太深也不好,這件事就暫且放一邊……我懂了,你那邊這樣就好。」

  「慢著,浩、浩太!這什麼意思啊!」

  浩太擺擺手制止依然慌張的艾莉卡,重新轉向瑪莉亞。

  「港口整備事宜暫時這樣就好……如何?有沒有其他不尋常的事?」

  「不尋常的事?」

  「畢竟那場會議就像是在『陷害』他們嘛。我擔心會不會有什麼不平不滿的聲音。」

  「不平不滿?嗯,應該是沒這種事,不尋常的事也——啊,對了。」

  說到這裡,瑪莉亞拍了一下手。

  「雖然沒有不平不滿……不過大概稍微早一點的時候吧?拉爾齊亞王國的蛋和牛奶價格上漲囉。」

  「拉爾齊亞王國,是嗎?」

  「是啊。好像是要做一種叫『布蘭』的甜點,據說這東西在拉爾齊亞王國很受歡迎。所以呢,蛋和牛奶這兩樣材料的價格就上漲啦。所謂的布蘭是……嗯,一種甜點。雖然它香甜好吃,不過似乎是因為那邊的……呃,潔西卡公主是嗎?她好像很喜歡布蘭。所以就大肆收購囉。」

  「潔西卡殿下嗎?」

  這時,原先一旁安靜聆聽的艾莉卡插嘴。

  「你認識她嗎,艾莉卡小姐?」

  「嗯,她是拉爾齊亞王室成員,相當於伊莉莎白陛下的表妹,不過……」

  說到這裡,她一臉納悶。

  「她是那種會大肆收購的人嗎?我記得潔西卡殿下是個清心寡欲的人……」

  「啊,大肆收購的人不是潔西卡殿下喔,是拉爾齊亞國民。聽說,好像是街上的人們要在潔西卡殿下生日舉行布蘭派對。」

  「……啊,如果是這樣我就懂了。拉爾齊亞的人確實有可能。」

  艾莉卡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相對地,浩太則是感興趣地詢問她。

  「國民們都很敬愛那位潔西卡公主嗎?」

  「人們稱她『拉爾齊亞的戀人』。她很重視和民眾交流,同時熱愛國民、慈悲為懷。那句話是什麼啊,瑪莉亞?就是那句……」

  「『別在拉爾齊亞說潔西卡的壞話,否則隔天大家都會變冷淡』嗎?」

  「對,就是那個。」

  「……那什麼啊。」

  「商人之間常說的笑話囉。這證明拉爾齊亞國民有多麼敬愛潔西卡公主。」

  「……幾乎是宗教了嘛。」

  「這個嘛,大致上沒錯吧?也有人說『潔西卡公主根本天使』之類的。」

  「……我偶爾會有種非常強烈的似曾相識感……居然真的冒出天使啊?」

  「你在說什麼啊?」

  「別在意。」

  現在能夠充分明白,亞力士大帝「進口」的東西也包括了這些流行語。

  「所以呢?牛奶和蛋的價格上漲?」

  「是啊,漲得相當多喔。雖然已經漲很多……」

  「……你話中有話耶?」

  「潔西卡殿下的生日……是五個月後,五個月後雞蛋和牛奶的價格,大概會高得亂七八糟吧。」

  「……期貨嗎?」

  「這叫期貨?算了,總之五個月後的牛奶和雞蛋……該怎麼講?還是該說五個月後能買這些東西的權利……漲得很誇張。」

  「……順便問一下,現在大約多少?」

  「以昨天來說,三顆蛋要白金幣五枚,牛奶一小瓶要白金幣七枚。」

  「這……相當異常呢。」

  「前天三顆蛋只要兩枚白金幣喔。一天就多了三枚白金幣……」

  弗雷姆王國的四口家庭要過一年,大約需要白金幣三百枚到四百枚。從這個角度來看,三顆蛋就要五枚白金幣不管怎麼想都異於常態。更別說一天就漲成兩倍多,這根本不合理。

  「……三顆蛋就要五枚白金幣,誰會想買啊?」

  艾莉卡傻眼地這麼說道。她說得沒錯。雖然沒錯。

  「話可不是這麼說喔。」

  「浩太?」

  「確實,三顆蛋就要五枚白金幣,這種事不管誰來想都會覺得可笑。雖然可笑……但是考慮到明天將變成七枚白金幣後,又會如何?光是右手進左手出就能賺到兩枚白金幣。這麼一來,大家都會買吧?」

  就是這麼回事。價格是基於需求和供給而成立。只要有人想買,即使三百枚白金幣都賣得掉。

  「這……或許是這樣沒錯。然而,也不知道明天是不是真的會漲價吧?」

  對於艾莉卡這句話,浩太聳聳肩。不是因為孺子不可教,反而是因為艾莉卡說對了。

  「你說得沒錯。瑪莉亞小姐。」

  「什麼事?」

  「瑪莉亞小姐有參加這場『期貨』買賣嗎?」

  「之前說過了吧,我不太喜歡那種用錢滾錢的生意。」

  「太好了。順帶一問,來泰拉的各位商人呢?」

  「絕大多數的商人都有吧,之前才聽說偉伯賺了一筆。啊,順便說一下,我可沒辦法叫他們別碰喔。」

  「我知道啦。」

  投資要自己負責。雖然真要說起來,這應該叫投機就是了。

  「……更何況,看起來還會繼續漲呢。如果在這種時候插嘴,人家大概會說『都是你害我少賺!』吧。」

  「看起來還會繼續漲?」

  「這是我的看法啦,畢竟參加的不止商會。雖然在泰拉沒有……這個嘛,聽說來姆的酒館等地方好像很熱烈喔,據說那邊連老爺爺老奶奶都下場了呢。」

  「在酒館買賣?」

  「是啊。好像是用跟備忘錄沒兩樣的紙張交易。」

  「……實在太異常了呢。」

  「所以說,我選擇不去碰。太可怕了。」

  瑪莉亞的這幾句話讓浩太大大點頭。這種賭博不該參加。想到這裡,他搖搖頭,打算喝點紅茶,於是將目光轉回桌上。

  「…………怎麼了嗎,艾莉卡小姐?」

  和桌子另一頭不好意思地微微舉手的艾莉卡對上眼。

  「不、不是啦,那個……我說啊,瑪莉亞。」

  「嗯?艾莉卡大人?有什麼事嗎?」

  「你們說的那個『期貨』……我也能參加嗎?」

  聽到艾莉卡這句話,浩太一臉震驚。看到他一副「這人在說什麼啊?」的表情,艾莉卡連忙搖手。

  「不、不是啦,那個啊,我只是稍微覺得『好像很有趣耶~』而已!因為……怎麼說,感覺就像賭博對吧?那個……所以我有種『有點想試試看耶~』的念頭。」

  「……」

  「……」

  「……」

  「……不、不行嗎?」

  「……倒也不是不行……但我不怎麼鼓勵喔。」

  「只、只碰一下下!稍微碰一下就好!」

  「……」

  對於艾莉卡的懇求,浩太重重地嘆口氣。

  「……只能在自己『零用錢』的範圍內……這個嘛,稍微『玩』一下喔。」

  「嗯、嗯!」

  看見艾莉卡面露喜色,浩太不禁苦笑。雖然在帕爾賽那沒機會表現,但艾莉卡終究也是奧克納大陸的人,對於賭博並不排斥。真要說起來,浩太來這裡後對泰拉的經營更像賭博。

  「喂,索妮亞!你要不要也一起進場?我聽諾艾兒說過囉,你也不討厭賭博吧?」

  「嗯,確實不討厭……」

  說著,索妮亞瞄向浩太。

  「……您覺得如何,浩太大人?」

  「這種事需要問我嗎?」

  「現在這種『趨勢』並不正常。正如艾莉卡大人所說的,這是一場『賭博』

  。但是……正因為它異常,所以我覺得,稍微小試一下身手應該也挺有趣的。」

  「……雖然我實在無法鼓勵這種行為……」

  「行情是做生意的基礎。既然行情異常,身為商業國家索爾巴尼亞的公主,試著親身體驗一下應該也挺有意思吧?」

  「……那麼,注意不要陷太深。」

  聽到浩太這麼說,索妮亞回答「當然」,然後笑著奔向瑪莉亞。

  「……浩太先生。」

  「……連艾蜜莉小姐也要?」

  「嗯。我也……那個,稍微有點興趣。」

  「我原本以為艾蜜莉小姐討厭這種賭博……」

  「關於這點呢……我也是弗雷姆王國的人,所以不會特別排斥賭博。雖然不排斥,但確實沒那麼喜歡。」

  「是吧?」

  「可是……嗯,說起來我應該和索妮亞殿下一樣……算是一種學習吧?」

  「艾蜜莉小姐你要……學習?」

  聽到艾蜜莉這麼說,浩太顯得有些疑惑。見到他有些可笑的反應,艾蜜莉接著表示:

  「蛋和牛奶像這樣漲價是前所未見,說起來是種異常現象……或許這種經驗不會再有第二次。而且……那個,不久前我才因為『價格』的事替大家添麻煩……所以我覺得,這是個實際了解價格如何成立的難得機會。」

  「但我認為,從旁觀察也是種方法呀?」

  「有些事必須花自己的錢才學得到。如果不親自下場,總是會有所懈怠。所以,勝負只是次要。價格上漲當然很好,即使下跌我也會當成交學費。」

  聽完艾蜜莉這番話,浩太又嘆了口氣。接著,他回以苦笑。

  「該怎麼說呢……艾蜜莉小姐真是正經呢。」

  「還不到浩太先生那種程度。」

  零秒回應。浩太舉手投降。

  「我知道了。那麼請參加吧,祝你好運。」

  「謝謝你。」

  艾蜜莉開心地鞠躬。但在抬起頭時,她臉上浮現疑惑的表情。

  「……怎麼了?」

  「那個……浩太先生呢?」

  「什麼事?」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這種和『金錢』有關的事,應該是浩太先生活躍的舞台。您不考慮參加嗎?」

  「你說活躍……沒這回事呀。」

  「真的嗎?」

  艾蜜莉的眼神中有些懷疑。儘管虧錢也無妨,但如果可以,艾蜜莉同樣想「贏」。見到她一副「如果有訣竅請告訴我」的神情看著自己這本密技大全,浩太聳了聳肩。

  「絕對『不輸』的期貨交易方法倒是有,要聽嗎?」

  「如果有那種方法,還請務必傳授。」

  面對她滿懷期待的目光,浩太苦笑一聲,無奈地搖搖頭。

  「……那就是不要碰。所謂的『賭博』呢,只要不碰就不會輸。」

  ◇◆◇◆◇◆

  「……諾艾兒?你在幹什麼呀?」

  和浩太約會……應該說和他外出一事被洛特知道後,洛特『陛下……真令人遺憾』地嚴厲斥責莉茲一番,丟下一句『既然有那種空閒,就請您幫忙分擔我的工作吧』後,塞了多得嚇人的工作給莉茲,讓她過了大約十天才能在房間裡享受久違的假期。雖說是享受,但莉茲終究是女王陛下,因此她是優雅地一邊看書一邊吃點心喝紅茶。

  「咦……啊,您是說這個嗎?」

  本日的「女王陛下隨侍女官」是諾艾兒和芙蘿菈。會注意主人,但稍微放鬆並不會讓她事事囉唆的芙蘿菈,以及反過來需要多關心主人一點的諾艾兒——這兩名與莉茲年紀相近的侍女,對她而言是難能可貴的組合。順帶一提,在工作模式中千萬不要和諾艾兒待在一起,則是莉茲與洛特的共識。

  「這是最近很流行的『期貨』喔~我正在整理自己『手頭』有多少~」

  說著,諾艾兒舉起手裡那疊紙張。看見諾艾兒這副德行,芙蘿菈有些焦急地開口:

  「笨、笨蛋!你在工作的時候幹什麼啊!實、實在是非常抱歉,陛下!」

  「無妨。我今天也休假,你們只要陪我聊天就行,可以自由一點。話是這麼說……」

  接著莉茲疑惑地問道:

  「……期貨?」

  「是的~!現在拉爾齊亞非常流行期貨喔!就是預測牛奶和蛋五個月後的價格,然後進行買賣……」

  說到這裡,諾艾兒嘴角一揚。是奸笑。

  「……我賺得多到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呢~唉呀~真不愧是我!該不會是賭博的神明附身了吧~!該怎麼辦!可以在拉爾齊亞的一級地段蓋豪宅了耶!」

  諾艾兒,得意忘形。如果畫成漫畫,她的眼睛大概會變成金錢標記吧。有點被她嚇到的莉茲接著說:

  「這、這樣啊。期貨嗎?這是……」

  「一種出自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新型態市場交易機制。源頭是潔西卡公主想要蛋和牛奶製作叫『布蘭』的點心。細節不太清楚,但據說好像有什麼大肆收購的現象……」

  「……潔西卡嗎?」

  「……啊,對了。潔西卡公主殿下相當於陛下的表妹呢。」

  芙蘿菈接替看著備忘錄穿越去妄想世界的諾艾兒解釋,聽她這麼說,莉茲揚起眉毛。

  「……不過,她不是那種任性的孩子耶。」

  「聽說陛下和她的感情很好?」

  「雖然最近沒見面,但母后還在時她常來玩。對我來說她也是個可愛的『妹妹』……」

  當年那個喊著『莉茲姊姊!』跟在自己背後的潔西卡,實在無法和剛才聽到的潔西卡連在一起。看見莉茲的反應,芙蘿菈開口補充。

  「這些同樣是聽來的。據說想要的人似乎不是潔西卡公主,而是五個月後拉爾齊亞王國要舉行布蘭派對,於是聽到這件事的來姆商人……」

  「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畢竟拉爾齊亞國民非常喜歡潔西卡嘛。」

  「價格已經遠遠超出過去雞蛋、牛奶應有的水準,什麼時候跌價都不奇怪,但是……」

  說著,芙蘿菈瞄了諾艾兒一眼,然後嘆口氣。

  「……她完全聽不進別人說的話呢。」

  「……唉,我想也是。」

  兩人一同嘆息。這時,似乎注意到什麼的莉茲對芙蘿菈說:

  「你呢?你沒碰嗎?」

  「我直到不久前還有參與喔。然而實在是,那個……有點恐怖。反正已經有收益,所以我早早賣掉了。」

  「是啊——!」

  芙蘿菈這幾句話說完,原先「欸嘿嘿……嘿嘿嘿嘿!」地看著手邊那疊紙的諾艾兒高聲插嘴。

  「怎、怎麼啦諾艾兒,突然那麼大聲。」

  「聽我說,陛下!芙蘿菈才賺一點點就馬上賣掉囉!她還說什麼『明明什麼都沒做錢卻會增加……感覺好恐怖』!真是的,她這人有夠膽小!我明明告訴過她還會繼續漲!」

  「有、有什麼關係嘛!這個嘛,確實就像你說的,我賣掉之後也還在漲……可、可是!那又不會怎樣!」

  「是啊、是啊。的確不會怎樣啊~你說過『之前我看到一頂應該很適合亞爾的帽子!本來有點買不下手,就用這筆外快買吧!』之類的話吧?芙蘿菈真好~能因為這種小小的幸福感到開心。」

  「慢著,笨蛋!這種事——」

  「開心嗎?」

  「——別隨便說……陛下?」

  「亞雷克哈特侯爵有開心地收下嗎?」

  「呃、呃……那個……這…………是、是的。他……非常開心。」

  芙蘿菈滿臉通紅,羞答答地捏著裙擺。盯著她看了足足兩秒後。

  「「……真好~」」

  莉茲與諾艾兒異口同聲地說。

  「等等,陛、陛下!諾艾兒!怎麼連你也在說啊!」

  「哪裡哪裡。不過這……該怎麼說呢~陛下?」

  「嗯。該怎麼說呢……看見芙蘿菈幸福讓人很開心喔。雖然開心……不過……這是怎麼回事呢?」

  「倒也不是嫉妒……這……胸口有點悶?」

  「對!很接近呢,諾艾兒。有種酸酸甜甜的感覺……對吧?」

  「……那個,能不能請兩位饒了我?」

  芙蘿菈滿臉通紅,眼眶含淚。兩人倒也不是真的難受,只是在調侃芙蘿菈。這點芙蘿菈本人雖然知道,但聽在耳里感覺實在不能說好——說穿了就是非常不好意思。

  「這、這麼說來,那陛下呢!聽說前陣子您才和松代先生『出遊』,到城下町去玩!」

  芙蘿菈的反擊。聽到這句話,莉茲回想起日前和浩太的約會。

  「……陛下?」

  自己做了那麼過分的事。即使他出言責備、質疑、甚至說「去死!」都不足為奇。話雖如此,那個溫柔得像笨蛋一樣的「魔王大人」,卻輕輕將手放在自己頭上,非常非常溫柔地撫摸,然後——

  「……好啦,諾艾兒,差不多該吃午餐了吧?」

  莉茲注意到自己臉變紅,於是對諾艾兒這麼說想敷衍過去。聽到她這句話,諾艾兒眉開眼笑地回答:

  「啊,好的~!今天有什麼菜呢~?我今天有點想大吃一頓耶~」

  「呵呵,你剛剛才說自己胸悶呢。唉呀?好啦,芙蘿菈,一起去餐廳吧?」

  「太詐了!陛下,您真的太奸詐了!」

  儘管不能說順利,但總算是混過去了。莉茲暗暗鬆口氣,朝餐廳走去。

  ◇◆◇◆◇◆

  潔西卡心情很好。

  因為她打算今天要好好地做布蘭。在城裡努力向御廚學習過後,她總算能夠做出評價頗佳的成品,還得到御廚『這種水準不管招待誰都不會丟臉』的背書。既然如此,就該是雪恥的時候,必須讓孤兒院的孩子們把『潔西姊真是笨手笨腳呢~』這句話收回去。潔西卡想像起大家說『好、好厲害!超好吃!姊姊你不賴嘛!』的模樣,愉快的畫面讓她雀躍不已。

  ——直到她為了買材料先去商店一趟,看見標價高達過去數十倍的牛奶和蛋為止。

  一個腳步不穩的孩子,出現在驚訝的潔西卡眼裡。是那個笑著說『我會讓你吃個飽』的男孩。看見潔西卡慌張地跑過來,男孩尷尬地別開目光。一聽潔西卡問「怎麼了?」,男孩便滿懷歉意地低下頭。

  他說:「……對不起,潔西姊姊。說不定……買不到牛奶和蛋了。」

  男孩這些日子努力工作。他不吃早餐,又省下午餐,拼命地存錢。可是,他看見牛奶和蛋的價格漲得比自己賺的錢還多。

  潔西卡抱住男孩,哭了。她說,不必做到這種程度也沒關係,有這份心就好。她還說,自己希望看見男孩營養充足有活力的模樣。男孩也一邊向潔西卡道歉,一邊在她懷裡哭泣。他哭啊哭,一直哭到潔西卡將他背回孤兒院為止。

  ——從這天起,牛奶和蛋的價格開始暴跌。

  大家都明白這種市價的「異常」。只是在明白的同時,依舊受到看不見下跌影子的價格擺布,或者自己就是操弄價格的人。

  老實說,導火線是什麼都可以。只要有「潔西卡不想要布蘭」這項情報就已足夠。原先標價白金幣十五枚的蛋,當天就跌了三枚變成白金幣十二枚,隔天繼續暴跌到白金幣八枚。簡直就像持續灌進空氣而破裂的汽球一樣,蛋和牛奶的價格一天天下跌。

  人們陷入恐慌。這場期貨交易的中心——來姆都市國家同盟更是大受打擊。賣出會呼喚賣出,然後引來更多人賣出。來姆的人們爭相質問交易對象清償與否。交易並非純粹在商人之間或僅止於部分富裕階層,光是在酒館裡隨筆寫下都行,更助長了混亂的影響範圍。畢竟連單純的備忘錄都能流通。究竟誰身上有多少債權或債務,已經沒人弄得清楚了。

  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領導階層,起先選擇靜觀其變。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投資本來就該自己負責。說實在話,如果金錢遊戲玩到失敗就要別人幫忙擦屁股,也會讓人很困擾。誰管你們。

  然而,這些高層的應對方式,引起來姆商人與來姆國民的不滿。來姆國民逼迫議會向拉爾齊亞要求賠償損失。如果不這麼做,就要提出不信任表決。

  領導階層十分頭痛。這幾乎……應該說完全是藉口。一旦真的提出賠償要求,別說奧克納了,整個世界都會將他們當成笑柄。一般來說應該置之不理,但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成立方式在此時成了災難。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執政者,是由民意選出的民意代言人。和奧克納其他國家不同,來姆沒有能以專制手段決定國家方向的領袖。所謂領導者只是經營者,國家的擁有者是民意,以及形成民意的國民。他們終究還是無法完全與這種「民意」為敵。前無去路,後有追兵。這種可能引發暴動的國內情勢,使得來姆召開緊急會議。

  ◇◆◇◆◇◆

  來姆都市國家同盟這個國家,是奧克納大陸上稀有的「共和制」國家。雖然稱為國家,但說得精確一點,它是由七座都市——阿巴特、巴索、卡法洛、達涅利、艾可、法諾、迦達聯合而成。各城市分別以選舉選出執政官擔任該地代表,再由執政官合議決定「來姆」這個國家的經營方針,是所謂的寡頭政治。會議採取單純的多數決,如果得不到四座都市的執政官贊成,無論多優秀的政策都不會反映在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國政上。是好是壞姑且不論,這算是一種基於民主主義原則的政治系統。至少,這樣能聽取多數人的意見。雖然不管這意見有多愚蠢都得聽。

  「……我反對。」

  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執政官會議中,擔任艾可執政官的亞伯特·巴貝托環顧坐在圓桌旁的其他六人,開口發言。

  「喔?亞伯特老弟反對?」

  「是的。反倒是為什麼會有……向拉爾齊亞王國提出『對於流言蜚語造成不合理抬價一事的損害賠償請求』這種議案,我完全無法理解呢。」

  原為劇團明星的亞伯特於三十三歲引退,隨即在艾可議會的議員選舉中以突出的知名度得勝,之後更在三十七歲時順勢就任艾可執政官。此後六年又經歷兩次選舉,並且全都贏得勝利的他,給人堅強的印象。至少,不會輸給比他父親更年長的阿巴特執政官——恩里科·格拉夫。

  「追根究柢,投資就該自己負責不是嗎?的確,蛋和牛奶的價格打擊了許多市民。但是和這份文書上所寫的『不合理市場操作』云云根本沒關係吧?更何況這是什麼要求啊?損害賠償請求,現任拉爾齊亞國王陛下向來姆道歉,割讓領地並締結不平等的經濟同盟……甚至還要潔西卡公主嫁過來。到底要讓誰負責娶潔西卡公主?除了我以外應該沒有獨身的執政官才對吧?啊,話先說在前面,我可沒打算娶一位十來歲的新娘喔?」

  說到這裡,亞伯特再度環顧圍著圓桌的其他執政官。有人一臉不高興,有人尷尬地別開目光,也有人像碰到仇家一樣看著他。亞伯特不在乎地承受這些反應,瞪向提案者恩里科。

  「現在,我們來姆都市國家同盟陷入困境。必須想辦法彌補才行。」

  「我懂您的意思。但是,將這種文書送去拉爾齊亞王國,才真的會成為眾人的笑柄喔。各位要替這個國家締造能流傳百年的『恥辱』嗎?如果是這樣,應該致力於重振經濟吧?像是發包公共建設、減少稅賦等等——」

  「哪來這些錢?」

  恩里科發言打斷亞伯特。他沒給一時語塞的亞伯特機會,接著說下去。

  「我國已經衰弱到無法靠自己解決了。既然如此,就得讓別處負起『責任』。」

  「……可是,這並非拉爾齊亞王國的責任吧?我可不認為他們有錯喔。」

  「你怎麼想不重要。至少,住在來姆的市民們這麼認為。『我們的生活會崩潰都是拉爾齊亞的錯』。」

  「市民的意見也可能有錯啊。不,這次毫無疑問錯在市民。這不是別人的責任,全都是自己的責任吧?」

  「你可別搞錯囉,亞伯特『老弟』。確實,你是這個國家的經營者之一,但你並不是老闆喔。我們來姆都市國家同盟是民主制國家。民主制的國家施政必須反映國民——『老闆』的意見才行。」

  「……我是來姆土生土長呀。」

  「那又如何?」

  「我也是老闆之一吧?」

  「有道理。那我們就用『民主主義』的方式,採取多數決吧。還是說,你連多數決都要否定?」

  此話一出,亞伯特滿臉苦澀。相對地恩里科則面帶微笑望向圓桌。

  「這次對於拉爾齊亞王國的『損害賠償請求案』,贊成的人請舉手。」

  恩里科說完,除了他和亞伯特以外的五人都舉起手。他滿意地點點頭,接著自己也緩緩舉起右手。

  「亞伯特老弟反對是吧?」

  「當然,我反對。」

  「這樣啊。沒能全場一致同意令人遺憾……不過嘛,結論還是一樣。事到如今,你總不會繼續高喊反對了吧?」

  對於恩里科這番話,亞伯特聳聳肩,看向稍遠處的書記員。

  「畢竟是『民主主義』嘛。既然已經表決通過,無論多麼愚蠢的政策我都會遵從。喂,書記。這件事很重要所以你得寫清楚喔,『無論多麼愚蠢的政策』。」

  亞伯特這幾句話,使得恩里科面露苦笑。他對不知是否該真的寫下去而左右為難的書記員說道:

  「沒關係,就寫下去吧。」

  「可、可是……」

  「這樣亞伯特執

  政官閣下才會接受,所以就寫無妨。」

  「……好的。」

  書記員又猶豫了一下,這才讓筆落在手邊的文件上。亞伯特滿意地看書記員寫完,隨即站起身來。

  「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為止了吧?我得儘快回艾可安排善後措施。那麼,我就此告退。」

  話一說完,已經起身的亞伯特將放在桌上那杯水一飲而盡,接著用力把杯子敲在桌上。看見他這麼做,恩里科開口說道:

  「唉,先等一下,亞伯特老弟。」

  「……還有什麼事?」

  「我可沒說會議就此結束喔,還有其他的事要決定。」

  這句話讓亞伯特一臉驚訝。他原本還想說話,但明白只是無謂掙扎後就坐了回去。

  「那就快點決定那些『要決定的事』吧。時間有限。」

  「說得對。那就快點決定吧。」

  說著,恩里科再度看了眼前眾執政官一眼,恭敬——用恭敬形容應該最適合吧——且嚴肅地開口。

  「這次的外交文書,是決定來姆都市國家同盟未來走向的重要文書,若要用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執政官會議的名義,這負擔實在有點太過沉重。」

  「……?恩里科閣下?您這話究竟——」

  來姆都市國家同盟採取由各都市代表合議的議會制民主主義。而民主主義呢,在「聽取多數人意見並將其反映到政治」這點上,是個優秀的政治系統。

  「——如何,各位?我在此提議,應該選出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總統』。」

  「——!」

  然而,在沒時間聽取「多數人意見」,或者多數人意見不正確時,這種政治系統就會瞬間弱化。由國家首腦——雖然前提是首腦優秀——決定會較快較好的案例,能舉出不少。

  關於這部分,來姆設立了叫「總統制」的保險。在國家的非常時期,總統不需要取得執政官們的同意,就能無限制地行使「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所有權限。內政、外交、軍事,全部都可以。

  「你、你說總統制?反對!我堅決反對!第一,過去根本沒有——」

  「議題繼續!」

  圓桌某處傳來這樣的聲音。

  「那就讓我們繼續。贊成總統制的人,請舉手。」

  「請、請等一下!這麼重要的提案,你打算不經議論就直接決定嗎!」

  「舉手者,五。贊成者居多,提案通過。那麼,接下來就是誰擔任總統。」

  「我認為提出議案的恩里科閣下很適合。」

  「有道理,支持恩里科閣下。」

  「要度過這次的國難,除了恩里科閣下不做第二人想。」

  「請等一下!」

  亞伯特大喊一聲,想要蓋過那些從圓桌各個方向傳來的推舉聲音。然而恩里科沒將他放在心上,繼續說道:

  「看樣子推舉我的聲音不少呢。那麼儘管不太好意思,還是該在此詢問。贊成由我恩里科·格拉夫就任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總統的人,請舉手……喔,謝謝各位。舉手者,五,贊成者居多呢。本人恩里科雖然已經一把年紀,但必定會在這個職位上好好努力。」

  說到這裡,恩里科有禮地向眾人鞠躬,接著看向亞伯特。

  「……沒有全場一致通過實在令人遺憾。」

  「……」

  「有什麼話想說嗎,亞伯特閣下?」

  「……書記!」

  亞伯特火冒三丈,那滿是怨氣的聲音嚇得書記渾身發抖。

  「給我好好寫下來。就寫『這種狗屎做法,我堅決反對』!」

  他沒等到對方答覆。

  亞伯特一腳踹開椅子,就這麼大步走出會議室並粗魯地甩上門。

  ◇◆◇◆◇◆

  「……您回來得真早,執政官閣下。」

  「水!」

  回到為了參加執政官會議而訂的旅館後,亞伯特以根本是遷怒的火爆口氣,對著坐在房間中央那張桌子旁振筆疾書的首席輔佐官大吼。被他吼的輔佐官似乎早已料到這種態度,倒了一杯水遞給亞伯特。

  「請用。」

  「哼!」

  亞伯特連聲謝都沒說,搶過杯子一口氣把水喝光。隨著開水咕嘟咕嘟咽下肚,亞伯特感到原先充腦的血液逐漸下降……也覺得自己的態度實在不佳,於是在喝乾水的同時,他看向眼前的首席輔佐官——克萊莉莎·達馬托。一頭美麗的銀髮及肩,瀏海切齊。這個從學生時代持續至今的髮型,總是得來「稍微注重一下打扮如何?」的負面評語。如果浩太在場又請他評論,他大概會猶豫一下後說「安全帽」吧。雖然安全帽底下的臉絕對沒有造型問題,卻顯得非常土氣。若要拿她和十個人里大概有九個人會回頭看的艾莉卡、艾蜜莉,以及就算知道是犯罪仍舊會引人下手的索妮亞比較,那就太殘酷了。

  「……抱歉。剛剛那樣感覺很糟對吧。」

  「我不會特別在意。因為我早就料到,您在會議過後心情會很差。」

  「不,真的很——」

  話說到一半,亞伯特才注意到。

  「……早就料到?咦?真的?」

  亞伯特傻眼地盯著這位優秀得自己實在配不上的首席輔佐官。克萊莉莎看著他那雖然已多了歲月痕跡,卻隨著年紀增長而顯得愈來愈穩重,反而比當演員時更受歡迎的端正臉龐,面不改色地開口。

  「阿巴特的恩里科執政官,提出了要求拉爾齊亞王國賠償損害的議案對吧?而且其他參加者全部贊成。再加上恩里科執政官就任總統一事全場一致……應該沒有吧。除了亞伯特閣下您以外的參加者,全都投下贊成票,對不對?」

  聽到克萊莉莎就像身歷其境一般滔滔不絕,讓亞伯特露出呆滯的表情。數秒後,腦袋還沒轉過來的亞伯特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個……克萊莉莎?克萊莉莎·達馬托小姐?您該不會在現場看吧?」

  他不由得用上恭敬語氣。聽到這有如主從關係顛倒一般的發言,克萊莉莎臉上依舊沒有半點笑容,只是面無表情地淡淡說道:

  「我並沒有親眼看見。只不過,日前我曾經和阿巴特的首席輔佐官會談。」

  「……然後呢?」

  「就趁這個機會打探消息囉。他說為了突破現狀,要向拉爾齊亞王國提出包含損害賠償請求在內的五項條款,還提到恩里科執政官就任總統的事。似乎是想打探亞伯特閣下您的動向呢。」

  「還似乎呢……」

  亞伯特無奈地聳聳肩,然後沮喪地說:

  「……這麼重要的事,你就早點說嘛!」

  「實在是非常抱歉。我沒有要替自己辯解,但恩里科執政官的輔佐官也十分優秀,所以情報無法確定。更何況,這也僅止於我自己的猜測。」

  「……這樣啊。」

  亞伯特重重嘆口氣,隨即一屁股坐到克萊莉莎眼前的辦公桌上。他從水壺裡倒水裝滿自己的空杯,然後以比剛才慢的速度將水喝掉。

  「……然後呢?」

  「『然後呢』是指?」

  「別裝傻。你也不認為這是什麼好方法吧?」

  「就我個人看來,這應該是最差勁的爛方法。」

  「儘管如此,除了我以外的人卻全部贊成喔。怎麼?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執政官比我所想的還要愚蠢嗎?」

  對於亞伯特的質疑,依然面無表情的克萊莉莎聳聳肩。

  「只是我的推測喔?」

  「沒關係啦,說說看。」

  「首先是卡法洛和巴索。這兩個都市在這次的期貨市場中受創最重,可以說是要求拉爾齊亞王國賠償的急先鋒,他們理所當然會贊成。接著是迦達。日前,迦達執政官爆出外遇醜聞,要轉移國內政敵的目光,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他們注意外敵。達涅利則是最接近拉爾齊亞的都市,一旦對方同意割讓領土,最可能的整合對象就是達涅利。大家都有擴張欲,不是嗎?」

  「法諾呢?」

  「那邊最簡單。您忘記了嗎?」

  「忘記?忘記什麼?」

  「法諾的選舉快到了。」

  「……啊。原來如此,已經到這個時間啦。」

  「上一次執政官選舉票數逼近,應該是為了拉開和競爭對手的差距吧。畢竟政治家一旦陷入選舉泥淖,也就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聽到克萊莉莎若無其事地這麼說,亞伯特再度重重嘆氣。民主主義的缺點畢露,讓他無比難過。

  「然後呢?阿巴特又是怎樣?」

  「恩里科執政官是已經任職二十年以上的狠角色。人類這種生物一旦長居高位,就會想成為更上一層樓的『掌權者』。」

  「為了更高

  的名譽而當總統,是嗎?」

  「這只是我的猜測。」

  「哈!什麼叫『老闆是國民』嘛,那個臭老頭!到頭來還不是為了個人的私慾!」

  「恕我直言,執政官閣下。這就是所謂的政治家。」

  「我可不一樣!」

  「……不過嘛,您與其說是政治家,不如說您比較像演員呢。」

  「怎樣?瞧不起我啊?」

  「豈敢。只是就『扮演』這一點來說,政治家與演員兩者十分相似。而且『有劇本』這點也很像。」

  「劇本?」

  「一個現象必然有其原因與結果。若將一個議案解釋為『劇本』,那麼政治家擔任的就是演員。身為演員就請像個演員一樣,在名為政治的舞台上起舞。」

  「……我記得,你是拉爾齊亞大學畢業的吧?」

  「是的。」

  「這形容挺浪漫的嘛。怪了,你是主修文學嗎?」

  「這是偏見。我倒認為念文學才會更傾向現實主義……總之,我主修的不是文學。雖然我是政治學系,但興趣是觀賞戲劇。閣下的成名角色我也曾有幸拜見。」

  「那還真是不敢當。」

  「順帶一提,我已經看到能夠背出建帝紀的台詞了。」

  對於克萊莉莎這句話,亞伯特聳聳肩回應,然後說道:

  「所以呢?你認為拉爾齊亞王國會接受這個提案嗎?」

  「如果您是拉爾齊亞王國,您會接受嗎?」

  「別用問題回覆問題啦。這個嘛……如果是我,大概會說『要說夢話就去夢裡說』。」

  「拉爾齊亞方恐怕也會這麼說吧,畢竟基本上拉爾齊亞王國沒有半點過錯。一般來說,大概被嘲笑一番後就沒事了吧。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則會顏面盡失,受到奧克納眾人非難。」

  「弄成這樣真的好嗎?」

  「畢竟當著他國的面在自己國內互扯後腿,算是來姆的『家傳絕活』。一旦遭受奧克納各國非難,大概就會互相推卸責任吧。」

  「……這不是一點都不好嗎?」

  「又不是現在才開始……真要說起來,君主制的各國,對於採用『共和制』這種獨特政治型態的我國根本嗤之以鼻。事到如今,即使評價再往下跌一些也沒什麼影響。」

  畢竟,我國的評價本來就沒有好到能下跌的程度——聽到克萊莉莎這麼補充,亞伯特沮喪地垂下肩膀。雖然她說得沒錯,但身為執政者之一,心情實在好不起來。

  「……沒辦法,就先當成會這樣吧。」

  「好的。請您一回艾可就召開議會,向諸位議員解釋這次提出議案的始末。」

  「我的意見怎麼辦?要告訴他們我反對比較好嗎?」

  「這尺度有點難抓呢。畢竟艾可也不是沒人蒙受損失,就情感上還是會有人歡迎這次的損害賠償請求。只不過……嗯,我認為您就依照自己所想的去做就好了。」

  「……意思是這無關緊要嗎?」

  「說穿了就是這樣。」

  「……餵。」

  「屬下認為,您和其他六都市的執政官相比,雖然政治能力最差勁,受歡迎的程度卻足以彌補這點。要比喻的話,如果您說是『白色』,那麼就算是烏鴉……您的影響力至少也能讓人們說它是灰色。所以,請您帶著自信闡述自己的意見。」

  「這番話聽起來沒什麼誇獎的感覺就是了。」

  「因為我並不是在誇獎您。」

  「……知道啦。到頭來,要做的事還是一樣嘛。那麼克萊莉莎,我們趕快回去吧!在這邊待下去只會讓人一肚子不高興而已。」

  「我就想您會這麼說,因此已經安排好回程的高速馬車。要立刻出發嗎?」

  「準備得很充分嘛。」

  聽到亞伯特這麼說,克萊莉莎迅速將手邊文件整理好塞進旅行包。她勉強提起那個以女性來說頗重的包包,亞伯特卻在這時伸手將包包搶走。

  「閣下。」

  「哇,好重!真虧你拿得動這種東西耶。」

  「我已經習慣了。不,問題不在這裡。」

  「怎麼?你想說『不能讓執政官閣下提重物』嗎?我說啊,克萊莉莎。你好歹也是個女性吧?這種粗活交給男人就行啦。」

  「雖然我很想強烈質疑『好歹』這個詞……不,問題不在這裡。」

  「啊?」

  亞伯特懷疑地歪頭。就在這時,有人輕輕敲響房門。

  「請進。」

  「打擾了。聽說兩位今天要出發,所以我來提行李。」

  看見站在房門前的員工,亞伯特有些尷尬地瞄向克萊莉莎。

  「……我是不是該『好歹』向您道聲謝?」

  「……拜託不要。這樣很丟臉。」

  ◇◆◇◆◇◆

  三天後,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將「對於流言蜚語造成不合理抬價一事的損害賠償請求」,日後人稱「全世界最差勁的外交文書」的書信送往拉爾齊亞王國。

  看到裡面寫「如果不同意這五項要求則不惜開戰」,拉爾齊亞方起初還在想「這是在開玩笑嗎」。不管怎麼想,來姆的主張都太過可笑,簡直瘋了,應該當成笑話看待。拉爾齊亞的國民個個都這麼認為……除了某個人以外,所有人都這麼認為。

  ——除了潔西卡以外。

  「潔西卡殿下……潔西卡殿下?」

  拉爾齊亞王國宰相魯道夫造訪潔西卡的房間時,總是天真爛漫的少女已不復見。她那僬悴、疲憊卻強顏歡笑的模樣,讓魯道夫也不由得語塞。

  「……啊,魯道夫。怎麼了嗎?」

  「……這是我要說的話吧。您平常的活力上哪兒去了?」

  「啊……啊哈哈,現在沒什麼勁。」

  宰相一針見血,讓潔西卡露出有些苦澀的笑容。

  「……就跟魯道夫你說的一樣呢。」

  「……嗯?您是指什麼呀?」

  「『偽善』不會有好結果。真的不會。我的『偽善』就沒帶來好結果。」

  潔西卡眼眶含淚。魯道夫見狀一時慌了手腳,但他很快就鎮定下來並輕咳一聲。

  「……這不是您的錯。」

  「不,是我的錯。」

  「……這一次的事,不管由誰來看錯都在對方——來姆那邊。您沒必要這樣鑽牛角尖。所以說——」

  少女伸手制止話說到一半的魯道夫。

  「……潔西卡殿下?」

  「真的很抱歉,不過魯道夫,畢竟我是『偽善者』。來姆的人們怎樣,我根本不在乎。我是拉爾齊亞王國的公主,我只愛拉爾齊亞的人民。要愛全世界的人民……我沒有這種自以為是的想法。」

  「……」

  「話說回來,是叫賠償請求嗎?那種東西我才不管呢。只是他們自己弄出市場自己起舞又自取滅亡而已吧?老實說,誰有空每一件事都奉陪啊。應該讓他們自己去玩就好對吧?」

  「……就是這樣。所以說,潔西卡殿下您不需要在意。只不過……還請您稍微留意一下用詞。」

  聽著公主埋怨,魯道夫暗暗鬆了口氣。雖然潔西卡鑽牛角尖的表情讓人有些焦慮,不過他想這麼一來應該沒事了。

  「所以……我才不管來姆,可是我對不起拉爾齊亞的人。」

  然後他明白自己的想法太過天真。

  「……潔西卡殿下?」

  「來姆已經暫停出口貨物過來,對吧?如果不給個能讓他們接受的交代,拉爾齊亞的人民會有困擾。」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

  「小麥、砂糖、大麥……還有蛋和牛奶也一樣,這些需求光靠拉爾齊亞國內無法應付。那麼非得從某處進口不可。」

  「……進口對象不是只有來姆。弗雷姆也行、羅連特也行、索爾巴尼亞也行。」

  「這可不是慈善事業喔。如果只從一個地方進貨,對方想必會利用這個弱點抬價。真要說起來,索爾巴尼亞和羅連特都太遠了,光是距離就會讓價格額外上漲。可是,如果不進口這些東西,就會讓人們挨餓。」

  「……」

  「而且……事情的起因,是我。」

  「絕對不是這樣!」

  魯道夫忍不住大喊。看見潔西卡有些驚訝,他低頭道歉並接著說下去:

  「……這不是潔西卡殿下的錯。這不是您的錯,所以請別這樣鑽牛角尖。」

  「……」

  「確實,那份外交文書讓我國也需要做出相當程度的回應。但是潔西卡殿下,您不信任我們這些拉爾齊亞王國的官員嗎?我們一定會爭取到優秀的條件給您看喔。」

  說著,魯道夫露

  出淘氣的笑容,潔西卡看了也回他一個比較有精神的笑容。

  「……謝謝你,魯道夫。」

  「哪裡。話說回來,潔西卡殿下,後天您的行程是出訪維斯特利亞,還請好好休養。」

  「咦!?又要出訪?怎麼感覺都是我~」

  「唉呀,陛下也想帶潔西卡殿下去囉。人家都說爸爸最疼愛小女兒不是嗎?」

  「噗~!我知道了啦~那我差不多該睡了。」

  「說得也是。還請您保重身體。」

  「好好好,謝謝你囉,魯道夫。」

  魯道夫出言告退,離開房間。潔西卡也輕揮右手道別,直到他的背影消失。

  「——這些日子……真的很謝謝你……魯道夫。非常感謝你。」

  損害賠償請求送達的兩天後,「拉爾齊亞的戀人」——潔西卡·歐連菲爾特·拉爾齊亞服毒自盡。留下的遺書里寫著,她為自己的任性致歉,並且希望用自己的性命,換取與來姆都市國家同盟之間的和平。

  為了潔西卡的名譽必須寫在前面,她並未將自己當成悲劇的女主角。當然,潔西卡對自身行動造成的結果感到後悔,但她是個能以現實角度來看「外交」的人。來姆政府也不希望戰爭,這點她十分清楚。重點在於雙方如何妥協。照她的預期,如果身為拉爾齊亞王家直系公主的自己獻出性命,一定能夠「逼退」來姆。

  除此之外,這麼做也包含了冷靜的盤算在內。潔西卡認為,她的自盡理應能讓拉爾齊亞王國在今後對來姆的外交上占優勢。將危機化為轉機,這證明她並非只是一位溫柔的公主,也是一名能夠做出理性判斷的王族。實際上,接到潔西卡死訊的來姆確實慌張地撤回損害賠償請求,並決定派遣特使以官方立場表示哀悼……另一方面也帶有「謝罪」的意味。畢竟來姆政府自己也認為那是「藉口」。艾可執政官亞伯特更是拍桌怒吼「因為那些該死的國民,今後幾十年來姆面對拉爾齊亞都要抬不起頭了!」云云。如果將王族的性命當成代價,不管怎麼想他們都「拿得太多」了。

  潔西卡一直到死前都在祈求拉爾齊亞國民的幸福。在臨終之前,她依舊希望能讓自國國民的生活變得富足一點。潔西卡的判斷錯誤不多,也能說是諸多選擇中最佳的一個……但她終究還是算錯一件事。

  國民對她的愛,比她對國民的愛更深。

  拉爾齊亞籠罩在悲傷……以及更為強烈的憤怒中。當成自己姊姊、妹妹、女兒……以及戀人的公主,選擇自我了斷。不管怎麼想,都是因為對方的藉口所致。拉爾齊亞國民怒氣衝天,即使國王親自解釋潔西卡所期望的「和平」,國民們也完全聽不進去。就算這麼做違反潔西卡的意願,人們依舊無法承受失去潔西卡的悲痛。群眾衝進王城,逼迫國王開戰。來姆奪走了潔西卡、奪走了拉爾齊亞的戀人,必須對來姆施以正義的制裁。

  最後,拉爾齊亞王做出決定。

  他也是深愛潔西卡的人之一,只是基於國王的立場,他必須為了國民的幸福「忍耐」。而這些國民們,則是催促他替潔西卡報仇。國王終究還是累了。或許也是因為他發現,不管自己多努力都無法化解失去愛女的悲傷。

  潔西卡逝世一個月後。拉爾齊亞王國正式向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宣戰。

  ——這場後世稱為「牛奶與雞蛋之戰」的戰爭,就這樣掀開序幕。

  ◇◆◇◆◇◆

  「……然後呢?你在這種忙得半死的時候找我,到底有什麼事?我已經差不多兩天沒睡覺了耶。」

  艾可市政廳內的會客室。在這間與其他來姆都市相比顯得質樸的房間裡,「故意」不讓出上座的艾可執政官亞伯特·巴貝托,瞪著坐在下首的男性。那人對此無動於衷,只是環顧室內。

  「真是個樸素的房間呢。再怎麼說,艾可也是來姆都市國家的一分子,這裡則是艾可執政官的會客室。稍微花點心思裝飾一下如何,亞伯特老弟?」

  「我又不是靠裝潢辦公。還是說,你來這裡就為了講些諷刺的話?是這樣嗎?來姆都市國家總統,恩里科·格拉夫閣下?」

  說完,亞伯特瞪著眼前那可恨的男人——恩里科·格拉夫。追根究柢,亞伯特之所以落得兩天不睡的下場,都要怪這場才開始不久的「戰爭」。真要說起來,就是眼前這個恩里科的錯。亞伯特講話當然會變得難聽。

  「這種要找架吵的態度實在不怎麼好呢,亞伯特老弟。政治家就該隨時保持冷靜。」

  「……原來如此,你來訪就為了講這些話是吧。喂,克萊莉莎!不用泡茶!因為恩里科閣下馬上就要打道回府了!」

  聽到亞伯特扔下這句話,恩里科深深嘆口氣。

  「我也不是為了講這種話才跑一趟。靜下來好好聽吧。」

  「那你是來幹什麼?能不能快點講正事?剛才也說過了,因為某人的關係,我現在忙得不得了。」

  「你這個人啊……唉,也罷。畢竟你說的也是真相的一部分。」

  說完,恩里科抱胸向前探出身子,直直盯著亞伯特看。

  「……怎樣?」

  這個男人雖然年事已高,卻還在政治的世界裡游泳。眼神犀利的恩里科開口說道:

  「老實說吧。我們現在的狀況非常糟糕。」

  「……我想也是呢。」

  「拉爾齊亞王國軍勢如破竹,達涅利則是手忙腳亂。畢竟他們待在面對『敵軍』的最前線,和你我這種遠離戰線的都市不一樣,會慌張也是理所當然吧。」

  「……然後呢?」

  「我以總統權限向來姆各都市要求援軍。艾可也有守衛都市的都市兵吧?」

  「這個嘛,有是有……不過恩里科閣下,咱們在來姆中算是內陸,士兵的訓練可算不上精良喔?」

  「我知道,這點我們那邊也一樣。真要說起來,來姆都市國家裡頭有戰鬥經驗的地方,頂多就是鄰近索爾巴尼亞的法諾吧。所以這點不成問題。」

  「……這是大問題吧?你想把訓練不足的士兵送上最前線?你是要士兵們去送死?」

  「來姆都市國家是共和制。法律也規定人們有選擇職業的自由。」

  「那又怎麼樣?」

  「不管是我還是你,都沒有強迫士兵們去當兵。他們是出於自身的意志而選擇成為士兵吧?還是說怎麼著,士兵是因為覺得不會有什麼戰爭才成為士兵?保護城市而死也算在工作內容里吧?」

  「……你要躲在後方悠哉過活的我,對士兵們這麼說?」

  「如果不想上前線作戰,大家都可以來當執政官嘛。至少我就是因為不想當『棋子』才成為政治家的。」

  「……可是——」

  「……剛才雖然說是要求,但這是『命令』。無論如何,一旦來姆各都市之中,士兵訓練相對精良的最前線達涅利遭到突破,其他都市也會接連淪陷。既然如此,就該以最大限度的戰力迎敵。還是說,你覺得自家士兵會比達涅利的部隊更強大?」

  恩里科這番話讓亞伯特閉上了嘴。短暫沉默後,亞伯特嘆口氣回答:

  「……我明白了,艾可會遵照總統閣下的要求。」

  「有勞了。」

  說完,恩里科低頭致謝。亞伯特向他揮揮手——接著腦中閃過疑問。

  「總統閣下,你是為了說這些才特地來訪?」

  確實,「出兵命令」說起來是道重要命令沒錯。無論贏面多大,士兵的「損耗」終究不會是零,這件事與士兵們的性命直接相關。話雖如此。

  「怎麼會呢,亞伯特老弟。我哪可能為了這種事特地跑一趟。」

  就是這麼回事。再怎麼說都不需要由國家元首來通知。

  「那麼,有何貴幹?」

  聽到亞伯特直接將疑問說出口,恩里科淡淡一笑,微微舉起手來。接著,在他背後待命的輔佐官恭敬地將一本書交到恩里科手上。

  「這場『戰爭』的原因,其中一部分該歸咎於我們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向拉爾齊亞王國提出的要求。」

  「根本不是一部分吧?無論怎麼想都是我們的錯,不是嗎?」

  「一開始就提出最大限度的要求,乃是外交的基礎。之後藉由協商摸索解決方案,這算是一般的外交戰略……不過,沒想到潔西卡公主做事居然那麼『衝動』呢。真會給別人添麻煩。」

  「這樣批評死者好嗎?」

  「活著才是一切啊,亞伯特老弟。死亡不能解決任何事。」

  「……你不是說一開始就要提出最大限度的要求?就這點來說……這個嘛,潔西卡公主的方法不正是『最佳解』嗎?你很清楚吧,總統閣下。如今在奧克納,我們來姆可是過街老鼠喔?輿論完全站在拉爾齊亞王國那邊。」

  「做得太過火了。不過呢

  ,這件事先擺一邊吧,畢竟討論下去勢必不會有交集,回首過去也不會帶來任何好處。重點在於該如何終結這場戰爭,不是嗎?」

  對於恩里科這一問,亞伯特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雖然自己無法接受,但對方說得沒有錯。看見他一臉的不滿,恩里科苦笑著說下去:

  「——我打算辭退總統職務。」

  「…………啊?」

  本日最大的衝擊。腦袋停止運轉的亞伯特,下意識地回頭望向背後那位自己信賴的首席輔佐官——隨即看見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卻睜大了眼睛的克萊莉莎。

  「……閣下?這……」

  「追根究柢,五項要求終究是以我的名義提出。要是我一直待在總統位置上,根本無法談和。畢竟對拉爾齊亞來說,我是他們恨之入骨的死敵嘛。有錯嗎?」

  「呃,這……」

  一點也沒錯。

  「所以,我會辭退總統職務。」

  「請、請等一下!你說你要辭退總統……這種空前的國難當頭,你還在說什麼啊!你要讓誰、到底要讓誰代表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和拉爾齊亞交涉!總統閣下,你不覺得這樣太不負責任了嗎!」

  「唉呀,這點不用擔心。因為繼任者已經決定好了。」

  說完,恩里科嘴角一揚。

  「——恭喜你,亞伯特·巴貝托。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執政官會議,已經選出你擔任第二任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總統。」

  此話一出,亞伯特頓時嚇得臉色大變。

  「請、請等一下!」

  「怎麼了?」

  「什麼叫『怎麼了』!我根本沒聽說過這種事!更何況,我根本沒接到召開執政官會議的消息啊!」

  「是這樣嗎?這還真是抱歉。不過嘛……結果一樣。即使你參加,依舊會以『多數決』選出你擔任總統。還是說……」

  恩里科語帶質疑。

  「……面臨這樣的『國難』,你依然不肯接受總統一職?你剛才形容得很恰當喔,這是一場空前的國難。無論多大的困難都該承擔下來,這樣才合乎道理不是嗎?」

  「但、但是……但是!這樣說的話,我也一樣吧!那次執政官會議我也在場!我也是引發戰爭的人之一吧!」

  「是沒錯。然而,你當時表示反對。關於這部分——」

  說著,恩里科揚起手中那本書。

  「——這本議事錄里也寫得很清楚。你是唯一反對這項議案的執政官。我們承認自己的過失,向你致上最大的歉意。請你原諒我,亞伯特老弟。你說得才對。『犯下大錯』的我會辭去總統一職,希望曾提出『正確』意見的你能接下這個位子。」

  說完,他深深一鞠躬。

  「……好啦,這樣你滿意了嗎?」

  那張抬起來的臉上,掛著笑容。

  「……你這個該死的臭老頭!」

  「你可是國家元首喔,亞伯特老弟——不對,亞伯特『總統』閣下。希望你能夠留心一下自己的用詞。」

  「什麼國家元首啊!你想把責任全推到我身上嗎!」

  「你這話還真奇怪呢。來姆是由都市國家結合而成,不可能將責任全推給你。當然,我們也有責任。只不過——」

  說到這裡,恩里科頓了一下。

  「……『敗戰時』的總統,承擔的責任應該最重吧?不管是面對拉爾齊亞……還是面對國民。」

  他再度揚起手邊的議事錄,後方輔佐官恭敬地接過。

  「……總之呢,就是這麼回事。那麼就拜託囉,亞伯特總統閣下。唉呀,你既年輕又優秀,我相信你一定能帶領這個國家走向美好的未來。那麼告辭了。」

  說完恩里科便起身離去,亞伯特則是惡狠狠地瞪著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為止。

  ◇◆◇◆◇◆

  來姆都市國家同盟與拉爾齊亞王國進入戰爭狀態。這個消息傳到遠離來姆、拉爾齊亞兩國的泰拉,讓許多商會——主要是來姆的人陷入恐慌。

  「愚蠢的政府!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啊!」

  米德加商業聯盟一樓的會客室。來到泰拉的眾來姆商會代表,聚集在這個算不上寬敞的地方。

  「……拜託稍微冷靜一點。」

  會客室亂得跟被捅過的蜂窩一樣,只有雷因一個人冷靜地發言。

  「你要我們冷靜?哪可能冷靜得了!光是那份愚蠢的文書,就已經讓我們成為奧克納的笑柄了!現在居然還要開戰?這哪冷靜得下來啊!」

  「……這點我明白……而且也讓人很頭痛。但是,我們慌了也沒用吧?」

  「你還講什麼悠哉的話啊!」

  坐在雷因對面的男子,將一份文件扔到桌上。看到雷因用眼神詢問「怎麼回事」,男子便接著說下去。

  「本國來的通知!我們商會決定撤離在拉爾齊亞王國的分店了!因為在交戰國的分店太危險!」

  「……那又怎麼樣?」

  「你說『那又怎麼樣』?你還不懂嗎,雷因!」

  不可能不懂。所以雷因非常明白男子下一句話會是什麼。

  「——看看泰拉!我們商會的分店,就在山德利亞商會隔壁喔!就在那間擔任拉爾齊亞專任商會的山德利亞商會隔壁!」

  男子這幾句話說完,雷因以輕微的動作,嘆了一口很深的氣。

  泰拉是讓「經濟」加速發展的城鎮。過程中,泰拉讓各國商會聚集在名為「商業區」的角落,但店鋪位置卻沒有按照「國別」劃分。考慮到公平而採用「抽籤」的結果,使得泰拉商業區能見到「來姆系商會隔壁是拉爾齊亞系商會」的景象。這可不是什麼能開玩笑的事。

  「……我懂你的心情。然而,這裡不是拉爾齊亞。這裡可是泰拉喔,是由弗雷姆王姊統治的領地。」

  「我知道!所以本國沒對這裡的分店下達撤離命令,而是要大家維持現狀!」

  「這就說明了泰拉夠安全吧?」

  「哪可能啊!聽好,這可不是單純的戰爭喔,雷因!是潔西卡公主的弔唁戰爭!你也是商人,應該聽過這句話吧!『別在拉爾齊亞說潔西卡的壞話,否則隔天大家都會變冷淡』,就是那個潔西卡公主啊!」

  「……」

  「根本不可能安全不是嗎!」

  男子再度拍桌。雷因盯著這名男子,原先一直在他旁邊默默觀望的愛麗絲開口:

  「……我懂你的不安。可是,山德利亞商會有偉伯在。我不認為他會做出你擔心的那種輕率行為呀?」

  「確實,偉伯·馬克斯應該不會那麼輕率吧!可是啊,愛麗絲·米德加!你能保證其他拉爾齊亞商人都一樣嗎!」

  「這、這……不過,只要好好商量,他們應該能夠明白!」

  「商量?」

  對於愛麗絲這句話,男子嗤之以鼻。

  「……你該不會以為,偉伯的影響力無遠弗屆吧?他們可不是你的『愛麗絲塾』喔!」

  「……」

  男子帶有惡意的話語,令愛麗絲咬住下唇。雷因瞄了她一眼,嘆口氣說道:

  「……我明白了。」

  「懂了嗎?」

  「目前,我們並沒有撤離泰拉的意思。而且,我想聚集在這裡的各家商會,應該也是一樣吧。」

  看見眾人紛紛點頭,雷因繼續說下去。

  「……儘量避免在夜間外出,即使是白天也一定要兩人以上共同行動。就將這兩點當成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各商會的決定吧。」

  「雷、雷因?慢著,先等一下!」

  「還有,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各商會,聯絡要比過去更為密切。一旦遭受拉爾齊亞系商會的危害,請立刻通知我。我會透過偉伯向山德利亞商會嚴正抗議。」

  「……嗯。這也就是說,各商會……」

  「是的,可以想成是某種『同盟』。」

  「……原來如此。」

  男子點點頭。

  「……我懂了,這樣就可以。」

  「多謝體諒。」

  雷因對男子點頭示意。

  「等等、等一下啦!同、同盟?同盟是什麼啊!這種東西我可不承認喔!」

  愛麗絲慌慌張張地插嘴。

  「……愛麗絲夫人反對?」

  「那當然啦!我倒想問問,大家到底在想什麼啊!這種時候,如果只有來姆的商會連成一氣會怎樣!這麼一來,弄不好只會刺激拉爾齊亞的商會吧!這種時候,應該放開心胸好好相處嘛!放心!我會和偉伯講清楚!好不好?」

  愛麗絲露出笑容。雷因瞄了她一眼,隨即別開視線。

  「……至於其他朋友——看樣子不需要問呢。大家

  似乎都贊成。」

  「雷因!難道你不聽我的——」

  「愛麗絲夫人。」

  「——話……怎樣啦!」

  「這一次並不是『米德加商業聯盟』內部的集會,而是為了來姆各商會才召開。還有,來姆都市國家是共和制。」

  「那又怎麼樣嘛!」

  「多數決囉,愛麗絲夫人。各商會決定遵從這個結論,我們不能堅持反對。」

  「這、這種事!」

  「您想被『排擠』嗎?不止奧克納其他國家,連來姆都市國家的商會也會排擠我們!」

  「——!」

  「……請您不要發言,愛麗絲夫人。」

  「……隨你便!」

  愛麗絲「哼」的一聲別過頭去,雷因對她微微一鞠躬,接著再度看向眾人。

  「……那麼,就這麼辦吧。」

  ◇◆◇◆◇◆

  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各商會締結寬鬆的「同盟關係」。這項決定一如愛麗絲預期,讓拉爾齊亞系各商會的態度轉為強硬。他們表示,『兩國陷入交戰狀態令人非常難過。但是,我們這些在泰拉的商會不是比鄰做生意的同伴嗎?不和同伴商量就單方面做出這種決定,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們不相信我們——不相信「同伴」嗎?』

  「事情嚴重了呢~浩太先生。」

  「是啊。」

  浩太向來到會客室的兩位客人——維斯特利亞材木商事的洛伊德,以及萊因哈特商會的亞柏點點頭。

  「……老實說,我也覺得很頭痛。那個……維斯特利亞和羅連特的各商會情況如何?」

  「在這~種環境下哪還做得了生意啊……大家都這麼說呢~」

  「我這邊也差不多。是個難題呢。」

  聽到兩人這麼表示,浩太明顯地垂下肩膀。如前所述,來姆的商會和拉爾齊亞的商會在泰拉會成為鄰居。來姆與拉爾齊亞各商會的緊繃會影響到其他國家的商會,夾在中間的他國商會也不能置身事外。即使兩國沒那個意思,火依舊很可能燒到別人身上。當然,各商會必然將這件事報告本國——「泰拉目前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態」。原先來泰拉行商的人漸漸轉往他處,讓熱鬧的泰拉街道變得安靜又冷清。當然,待在泰拉的商人也一樣。畢竟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人身安全無虞。

  「既然沒辦法從來姆和拉爾齊亞進口建材,港口建設或許會有點難呢~」

  「是啊。在材料和人都湊不齊的狀態下,建設不會有進度。」

  「……這樣啊。」

  浩太看著自己汗濕的雙手,思考今後的方針……然後恨起自己什麼都想不到的腦袋。

  他基本上是個能夠輸出的秀才,卻不是個能創造的天才。先前展現給泰拉與索爾巴尼亞看的那些「魔法」——既然人們稱他為「魔王」,那麼就該這麼形容——不過是重現自己擁有的知識罷了。他只是將自己在日本、在銀行輸入的知識,拿來這裡輸出而已。而且,他擁有的知識絕非無限。理所當然地,浩太沒輸入的知識多不勝數,而這回的案例正是他沒輸入的部分。

  浩太是個極為普通的「日本人」。他沒經歷過戰爭,也欠缺可能爆發戰爭的危機感,在這方面真的是個普通的日本人。更別說自己居住的城鎮會突然演變成一觸即發的緊繃狀態,這種事他別說預料了,就連想像都沒試過。說他天真或許也行,但要求浩太到這種程度未免太殘忍了點。

  「……我知道了。我會儘量安排善後措施,希望請各位暫且等待。」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麼就這樣——」

  說到這裡,洛伊德一副突然想起什麼事的模樣,突然停了下來。

  「——啊,對了對了。有一件事已經決定囉~」

  「已經決定的事?什麼事?」

  「唉呀,實在是非常不好意思喔~?關於我們目前雇用的泰拉居民呀~」

  恐怕得解僱他們囉——洛伊德說道。

  「……洛伊德先生?」

  「是啊。這點有必要向浩太報告。我們羅連特的商會也暫訂解僱一部分的泰拉居民。」

  「連、連亞柏先生也是!為、為什麼!」

  「雇用泰拉居民的理由之一是減稅。可是以泰拉目前的情況看來,就連能不能有收益都很難講。」

  「我們這裡也一樣呢~人潮少了這麼多,要是雇用的人數還跟現在一樣,薪水會付不出來呢~泰拉是對收益課稅不是嗎?既然沒那麼多收益,我想不減稅應該也沒關係吧~」

  「可、可是!這麼一來泰拉的居民!居民的生活!」

  「這種事我可不管喲~因為那是『泰拉』的問題吧?」

  「——!可是!」

  「抱歉了,浩太。我們畢竟不是經營慈善事業。如果是繼續雇用自己國家的人——羅連特人也就算了……但我無法為泰拉做到這種地步。」

  「真是的,亞柏先生實在太死板了~講明白一點不就好了嗎~」

  「……也對。浩太,我們感受不到雇用泰拉居民的益處。而且,我們是商人。既然身為商人,就不會把錢花在沒益處的地方。」

  說到這裡,亞柏站起身來。洛伊德也跟著起身並揮了揮手。

  「唉呀,就是這麼回事~不好意思囉~浩太先生。」

  「抱歉。放心,只要港灣整備計劃重新有所進展,我們就會積極檢討雇用泰拉居民的可能性。」

  「前提是要有進展囉~」

  「洛伊德!」

  「啊,抱歉。畢竟如果停擺我們也會很困擾嘛~就期待你的努力囉~」

  說完,亞柏和洛伊德便開門離去,浩太則是盯著兩人的背影。

  「……艾蜜莉小姐。」

  「我、我在!」

  「麻煩你……立刻去學校——不,我也去!去向居民們解釋!」

  ◇◆◇◆◇◆

  「……雷因哥。」

  「……嗯~?」

  米德加商業聯盟,二樓。雷因的辦公室里,有人從後方出聲呼喚靈活轉動著手中羽毛筆的雷因。雷因看過去,隨即和自己「小弟」的無奈視線對上。

  「……怎麼了,阿爾夫?」

  「還『怎麼了』呢。那些文件的批示要拖到什麼時候?拜託你快一點啦。」

  聽到出身自孤兒院——所謂「愛麗絲塾」,相當於自己小弟的阿爾夫這麼說,雷因不由得望向窗外。已經結束一天工作的太陽,正依依不捨地沉入西方天空。

  「……怪了,已經這個時間啦?」

  「……你沒發現嗎?」

  阿爾夫沒禮貌地搖搖頭。見到雷因瞪著自己,他聳聳肩,走近雷因指著桌上文件。

  「好啦,麻煩做決定。拜託別在這點文件上頭花那麼多時間。」

  「……你變得不可愛了呢~以前明明會跟在我後面『雷因哥哥、雷因哥哥』地喊。」

  「那是幾歲的事啦?我已經十六囉!算了,那種事不重要。好啦!快點做決定!」

  「……提不起勁呢~」

  雷因把羽毛筆放在桌上,翹起椅腳晃來晃去。看到他那副就像在說「人家不想做!」的模樣,阿爾夫深深嘆口氣。

  「……我說啊,雷因哥。適可而止好不好?畢竟雷因哥你也是人,當然會有提不起勁的時候……可是啊,如果你一和愛麗絲夫人吵架就不工作,那我們根本沒辦法做生意啦!」

  「呃,我覺得很抱歉。可是啊,我也有——」

  雷因頓了一下。

  「——啊?你、你說誰?誰和愛麗絲——哇!」

  「喂,雷、雷因哥!」

  明顯有所動搖的雷因,帶著他那張晃來晃去的椅子一起往後倒,重重地摔了一跤。看見他這副德行,阿爾夫既慌張又有點無奈地伸出右手。

  「沒事吧,雷因哥?你也動搖得太誇張了吧?」

  「你、你說動搖……不、不對,重點不在這裡!你、咦?怪、怪了?」

  畢竟彼此都是大人了。愛麗絲也好雷因也好,兩人都自認為已經偽裝得不會讓人看出他們「吵架」。一來原因實在不便公開,二來他們也認為讓員工發現會影響商會的根基。雖然他們這麼認為——

  「不是啦……這個嘛,確實是沒有大吵大鬧或是互毆啦……可是呢,原本等於是愛麗絲夫人親衛隊的雷因哥,居然那麼明顯地避開她,正常人都看得出來喔。話說回來,你以為那樣就能混過去啊?要是你真的這麼想才讓我驚訝。」

  「……我很明顯地避開她?」

  「在泰拉雇用的人或許沒注意到……但我認識你很久了。麻煩快點和好喔,這樣會影響工作。畢竟雷因哥你最喜歡愛麗絲夫人了嘛。」

  「你當我是離不開媽媽的小孩嗎!而、而且我哪裡最喜歡愛麗絲夫人啦!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

  「怎、怎樣啦?」

  阿爾夫以非常、非常冰冷的眼神盯著他看。看見雷因說不出話,阿爾夫誇張地搖頭。

  「……我說啊,雷因哥。你可是名人喔。你是那種花名在外,人稱『花花公子雷因』的沒節操男人喔。」

  「……今天的你怎麼感覺特別兇悍啊?怎麼?你跟我有仇嗎?」

  「快批。工作停擺了。」

  「唔、唔……」

  「總而言之,你雖然是個花名在外的花花公子……然而,你會『認真』面對的只有愛麗絲夫人吧?」

  「……啊?」

  「之前也說過,你雖然對許多女性出手又總是讓人捉摸不定,但終究沒有人拿刀刺你,這是因為你對待女孩子很溫柔吧?你真的會生氣、鬧彆扭的對象,只有愛麗絲夫人啊。反過來說,不就是你只對愛麗絲夫人敞開心胸嗎?」

  「……」

  「……真是的,我在說什麼啊。總而言之,拜託快點和好。應該說你到底想鬧彆扭到什麼時候啊,又不是小孩子。要是一直不給愛麗絲夫人好臉色,真的會被她討厭喔。」

  聽到阿爾夫這句話。

  「……被她討厭?」

  「嗯,對啊。就算是愛麗絲夫人也會失去耐心……雷因哥?」

  「被她討厭……是指我?我被討厭?咦?我、我嗎?」

  看見雷因難得地大為動搖,阿爾夫嘆了今天不知第幾次的氣。

  「……唉,畢竟你相當於愛麗絲塾的長子,我想她不會真的不理你……倒不如說,我根本沒辦法想像她丟下自己的『兒子』或『女兒』不管就是了……可是呢,愛麗絲夫人是個美女吧?而且她還年輕。」

  「……這……嗯。」

  「現在她雖然待在我們身邊,但也可能哪天再嫁到某個地方去喔?」

  「你說再嫁……」

  愛麗絲夫人?

  總是待在身邊,展露笑容的愛麗絲夫人?

  那個哭泣時會給予安慰、歡笑時會跟著笑開懷,難過時會在旁陪伴,開心時會一同開心的愛麗絲·米德加。

  ——成為某人的「女人」。

  「——!」

  「……非常簡單易懂對吧?」

  雷因明顯變得極為狼狽。阿爾夫則對這樣的他繼續說下去:

  「對於我們『眾兄弟』來說,如果長兄雷因哥能夠成為愛麗絲夫人的伴侶,大家都會很高興。而且事到如今,我們也無法忍受商會被外人牽著鼻子走。」

  雖然這都要看雷因哥你的意思就是了——說完,阿爾夫面露苦笑。

  「……不過嘛,照我們眾兄弟的共識來看,雷因哥不可能反對就是了。」

  「……是喔。順帶一問,姊妹們怎麼說?」

  「分成『哪能把愛麗絲夫人交給那個花花公子』和『即使如此比起來歷不明的傢伙還是雷因好』兩派,勢力相當喲。」

  「……大家都深愛著愛麗絲夫人呢。」

  「你也是啊。」

  雷因抓住阿爾夫伸出的手,站起身來。後者向拍掉身上灰塵的雷因「嗯」地點點頭,然後一鞠躬。

  「那麼,就拜託——啊,對了,差點忘記。待會兒,愛麗絲夫人預定和來姆的各商會代表聚會。」

  「……什麼?我、我沒聽說這種事啊!」

  「因為我現在才說嘛。最近夜路很危險,拜託雷因哥好好保護愛麗絲夫人。還有——」

  記得和好喔?阿爾夫說道。

  「……」

  阿爾夫揮揮手,離開房間。

  「……真是個能幹的弟弟呢。」

  雷因目送他離去,垂下肩膀。

  ◇◆◇◆◇◆

  艾蜜莉與浩太趕到學校時,已經有許多成年人聚集在學校禮堂。或許是因為都已經知道解僱消息了吧,一看見兩人,大家便擠了上來,爭先恐後地嚷嚷。

  「艾、艾蜜莉大人!還有顧問大人!那、那個,剛才我接到我去工作那家商會的聯絡!他、他說我明天不用去了!」

  「呃,嗯。我聽說了。不過,沒事的。請各位不要擔心。」

  「什麼叫不要擔心啊!實際上我們就是沒工作啦!」

  「對、對啊!像我工作的地方,就只說『明天開始你不用來了』而已喔!」

  「我那邊也是!」

  「我也是!」

  接連不斷的我也是、我也是。聚在禮堂內的成年人們紛紛怒吼,讓艾蜜莉不由得退了一步,但明白不能這樣的她緊抿嘴唇。浩太看在眼裡,用不輸給眾人怒吼的音量大喊。

  「安靜!各位,麻煩你們安靜下來!」

  「安靜什麼啊!」

  「對啊!領主大人是要咱們餓死嗎!」

  群眾用比先前更大的怒吼回應。浩太顯得有些慌張,接著說道:

  「我、我沒說這種話!」

  「不然是怎樣!領主大人要替咱們準備過日子的糧食嗎!」

  「這、這……」

  替聚集在這間禮堂的所有人,準備能夠度日的糧食與工作——這種事根本做不到。

  「……相關的善後措施,我們正在檢討當中。」

  「那就太晚了啦!咱們連明天要吃什麼都有問題耶!你還在那邊說風涼話!」

  「對啊!」

  「什麼叫善後措施!有什麼措施!反正嘴巴上這麼講,到頭來還不是什麼都做不到!」

  「沒這回事!我們一回府邸,就會立刻籌劃!」

  「所以就說那樣太慢了啦!」

  群眾尖銳的視線全刺在浩太身上。儘管承受眾人目光,浩太依舊試著擠出話語回應。

  「追根究柢……追根究柢不就全都是你的錯嗎!」

  「——!」

  但是,純粹的「惡意」,又讓浩太把即將出口的話語吞了回去。

  「你對咱們說過,要讓咱們的生活變輕鬆對吧?你要咱們上學,然後把在學校學的那些東西變成過日子的糧食對吧!你說過這樣會比在鹽害嚴重的泰拉種田輕鬆對吧!咱們相信你的話,拋棄住慣了、有感情的土地對吧!這全都是因為相信你說的那些話!」

  「……」

  「怎麼樣啊!難道你沒對咱們說過嗎!」

  「……是的。我確實說過。」

  「那麼,現在的狀況是怎樣啊!輕鬆?哪裡輕鬆?我們的生活哪裡變輕鬆啦!餵、喂,你說說看啊!」

  說著,男子便揪住浩太胸口。

  「——嗚!嘎啊!」

  「浩太先生!?」

  艾蜜莉聽到從浩太喉嚨深處發出的噴氣聲,連忙扯開男子揪住浩太胸口的手。

  依舊瞪著浩太的男子繼續說道:

  「要是沒有你,咱們就會一直在這裡種田!你就是一切的元兇!什麼顧問大人!什麼魔王大人!像你這種傢伙,只不過是個——」

  ——「瘟神」。

  話音在因為男子咄咄逼人而安靜下來的禮堂中迴蕩。

  「……你……」

  同時,艾蜜莉的體溫急遽下降。

  「……你剛剛……說什麼?」

  「啊……艾、艾蜜莉大人?」

  男子因為大吼與激動而染紅的臉,瞬間沒了血色。艾蜜莉的嘴唇顫抖,出口的話語也同樣顫抖。這並不是因為害怕。所以,理由在於——

  「你剛剛……你剛剛說什麼!」

  純粹的憤怒。或許是敵不過她的氣勢吧,男子放開手,讓浩太的身體跌落在地。

  「嘎啊——!艾、艾蜜莉小姐!不可——」

  艾蜜莉沒理會想制止她的浩太,接著說下去:

  「什麼叫沒有浩太先生就好!什麼叫浩太先生是元兇!什麼叫……什麼叫浩太先生是『瘟神』!浩太先生他費了多少心力要讓這個地方發展起來,難道你們不知道嗎!為了泰拉的……為了艾莉卡大人與我,以及你們這些住在這裡的『泰拉』居民,他即使痛苦、疲憊,依舊奮不顧身地工作,難道你們不知道嗎!他如履薄冰地和別人交涉、受傷、倒下,卻還是為了住在泰拉的人們操心,難道你們不知道嗎!」

  立場顛倒。她就像剛才的居民一樣,以尖銳的視線瞪回去。此時居民中有人出聲:

  「可、可是!如果我們繼續務農,就不會變成這樣啦!」

  「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確實,提議的人是我們。然而,全都是你們自己認同之後才決定接受的吧!是你們自己認為『放棄田地,離開自己生長的土地也

  好』,不是嗎!」

  看見群眾的身影變得模糊,艾蜜莉這才注意到自己正在流淚。

  「浩太先生曾經強迫過你們嗎!浩太先生有搶走你們的土地嗎!他不是提供了更好的住家、更好的生活給你們嗎!我有說錯嗎!我沒說錯吧!」

  ——懊悔。

  ——悲傷。

  ——難受,好難受,仿佛胸口要裂開一樣。

  浩太難過那麼久、苦惱那麼久、戰鬥那麼久,卻沒有人認同、沒有人讚美,甚至怪罪他,說他是一切的元兇——說他是「瘟神」。

  「——回答我!浩太先生為我們做的事,真的只帶給我們『不幸』而已嗎……現在就回答我!」

  艾蜜莉的聲音已經接近吶喊。這番話讓禮堂的氣氛徹底冷卻下來。眾人尷尬地你看我我看你,而艾蜜莉還打算繼續說下去。

  「——拜託大家不要吵架!」

  禮堂的門「磅」一聲開啟。成年人們與艾蜜莉看過去,隨即見到眼中滿是淚水的莉塔,以及跟在她後面的孩子們。

  「不可以吵架!爸爸和艾蜜莉大人,拜託你們好好相處!」

  「莉塔?」

  「不能吵架!艾蜜莉大人都哭了不是嗎!浩太哥哥看起來很難過不是嗎!還是說你在欺負他們?欺負人家更不對喔,浩太哥哥都有教我!」

  淚水自莉塔眼中滴落。儘管她的模樣讓人一時語塞,莉塔的父親仍舊以勸導的口吻對女兒說道:

  「這不是吵架……那個,怎麼講?叫……表達意見還什麼的。」

  「什麼嘛!艾莉卡大人也好艾蜜莉大人也好浩太哥哥也好,他們、他們每個人不是都很努力了嗎!」

  「這、這……」

  「莉塔說得沒錯,大叔。喂,老爹!」

  「託兒所」里最年長的弗雷克跟在莉塔後面,呼喚自己的父親。

  「小孩子別插嘴。」

  「這件事小孩子也能插嘴!喂,老爹!」

  「……怎樣?」

  「老爹,你之前說過吧?『自從不用下田之後,腰痛就好了』。」

  「……」

  「你說過『有一份不用在乎天氣也不用擔心收成的工作真好』對吧?是不是!」

  「……我說過。」

  「我也一樣啊!這個嘛,讀書雖然很煩沒錯啦,但如果在這裡好好用功,說不定能進到更高的學校耶?如果是以前的泰拉,根本想不了這種事吧!這種幸福的事,應該很難碰到才對吧!」

  「可是啊,弗雷克。那也要有工作才行啊!可是,現在咱們沒工作啦!」

  「哼!那是因為老爹你沒用吧。」

  「你、你說什麼!喂,弗雷克!你對自己的爸爸說什麼話啊!」

  「我有說錯嗎?那我要問喔,這裡的每個人都沒有工作了嗎?真的連一個聽到人家說『請你繼續工作』的人都沒有嗎?」

  「那、那當然囉!大家都——」

  「我沒問老爹啦!怎樣?連一個都沒有嗎!」

  在弗雷克一問之下,人群的後方有隻手輕輕地舉起。起先只有一隻手,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湯馬士……你!」

  「對、對不起!那個……我一直說不出口……呃……他們要我跟之前一樣繼續工作……還說如果可以,希望我能去本國的商會……」

  「其、其實我也……那個,經理說和之前一樣需要我……」

  「我也是。不過嘛,畢竟我很強壯,大概也能兼當護衛就是囉。」

  「阿嘉特……連阿隆索也!」

  「你看吧。湯馬士大叔以前想當演員所以很會說話,阿嘉特大姊計算也很正確。至於阿隆索大叔……嗯,就像他看起來那樣嘛。」

  「……!」

  「那麼,老爹你又會什麼啊?在浩太先生介紹的商會,你每天都只是人家說什麼才做什麼不是嗎?那當然會被開除吧!」

  來自兒子的有罪判決。聽到這句話後面紅耳赤的弗雷克父親,大步奔向兒子,順勢就是一拳。弗雷克嬌小的身體飛了出去,直到撞上剛剛進來的門才停住。

  「有種給老子再說一次!你以為是誰把你養這麼大啊!」

  「幾次我都說!過去我們像傻子一樣,在泰拉這塊根本長不出什麼東西的土地上種菜,現在能這樣生活是托誰的福!老爹和我能念書,生活變得比以前輕鬆,這又是托誰的福!全部、全部都是因為浩太先生,不是嗎!我有說錯嗎!」

  依然倒在地上的弗雷克,瞪著自己的父親。氣昏頭的父親則走過去準備繼續揍人。

  「——!」

  「……你說得太過火了,弗雷克。」

  「浩、浩太先生。」

  「那是養育你的父親。你之所以能夠長大,全都是多虧了父母喔。這點不能忘記。」

  「可、可是!浩太先生、浩太先生你根本不是什麼瘟神!」

  「……謝謝。」

  浩太就像要保護弗雷克一樣,張開雙手擋在父子之間。他看著猶豫地停下腳步的弗雷克父親,緩緩低下頭。

  「各位的怒氣理所當然。但是……拜託大家。請你們稍等一陣子。我不會害大家,絕對不會。所以……」

  拜託大家。

  面對始終低著頭的浩太,眾人安靜下來。

  ◇◆◇◆◇◆

  浩太將混亂的禮堂交給艾蜜莉收拾,獨自回到辦公室。背上汗水帶來的不適,讓浩太忍不住抖了一下,接著他輕輕嘆口氣。想到堆在自己面前的文件不會因為這種事就消失,他對有些軟弱的自己苦笑。

  「……工作吧。」

  一句話,替自己打氣。儘管承受著讓人想逃避的龐大壓力,他依舊勉強握住羽毛筆,用顫抖的手重新開始先前擱下的計算。

  「……」

  他推動的各項政策,在泰拉、在弗雷姆王國,或是拉爾齊亞,確實算得上罕見。新的稅制,引進初步的紙幣經濟,催生股份有限公司的雛形,這些措施——即使只是「借來的」想法——毫無疑問可說是讓奧克納大陸以百年為單位往前推進的「豐功偉業」。這點不但值得稱讚,再考慮到是以一已之力達成,要說他比一般銀行員來得優秀應該也不為過。

  以「銀行員」來說。

  「……哈哈哈。」

  浩太……「松代浩太」是個銀行員。而且,即使他比一般銀行員來得優秀,比較對象終究只是沒脫離「一般」範疇的銀行員。稅金也好、紙幣經濟也好、股份有限公司也好,全都只是引進日本的技術和歷史,就連和卡洛斯一世及洛特交涉亦然——確實,以一介銀行員來說算是場豪賭,但說穿了不過就是「基本單位」變大而已。不管再怎麼說,浩太終究是在與世界級企業打交道的都市銀行接受「磨練」,事到如今他哪可能因為單位太大而退縮,更何況還是在相當於自己主場的「經濟」領域。

  ——那麼,戰爭呢?

  容我再說一次。松代浩太是個銀行員。打從出生起,戰爭就只存在於電視裡,他既沒碰過「戰爭導致經濟活動停擺」這種事,也沒有所在地進入冷戰狀態的經驗,真的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在和平日本生活的銀行員」而已。

  「……」

  所以——浩太不知道。

  生來就以努力為常態、以反覆為朋友、以失敗為糧食的浩太,雖然是優秀銀行員卻不是優秀政治家、外交家、軍人的浩太不知道。

  「……我不知道。」

  ——到底該怎麼辦。

  ——該做什麼才好。

  ——該採取什麼手段才是正確答案,該用什麼方法才能突破現況,該說哪些話才能達到目的,這些浩太全都看不到、不知道、感受不到。

  「……這些事……」

  這些事——松代浩太「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

  他忍不住想對桌上的文件堆發泄,將它們打亂,但還是靠意志力忍住了。

  「……畢竟我是『魔王』。」

  他是自己決定扮演「魔王」。那麼,無論多疲憊、多痛苦,都非得持續演下去不可。還有能做的事。還有做得到的事。並不是無路可走。還有、還有、還有、還有做得到的事。

  「——工作吧。」

  要抱怨還太早。那麼,就該利用這些時間,行動。

  浩太將這句話銘記在心,重新握住羽毛筆,將心思專注於桌上文件。他操縱帳簿上的數字、擠出預算,為了找出突破眼前困境的策略而專心一致地作業。

  ——所以,浩太沒有發現一項「事實」。

  沉浸在這種「作業」之中,也就代表自己放棄「思考」。

  ◇◆◇◆◇◆

  太陽已然落下的隆德·迪·泰拉主街道。這裡不久前還熱鬧喧囂,此時卻已不見半點當時的氣氛。

  「……」

  「……」

  一對男女走在有如「空間」般空蕩蕩的街道上。

  「……我說啊,雷因。」

  聽到女性對自己搭話,男性——雷因露出微笑。他試著讓自己看起來和平常一樣,努力展現普通的笑臉。

  「……什麼事,愛麗絲夫人?」

  這回答讓愛麗絲有些驚訝。雷因和不久前那種說起來算是「冷淡」的反應有明顯不同,讓她有些訝異、猶豫,但愛麗絲還是露出些許笑容接著說下去。

  「該怎麼說呢……之前那樣,果然是個失敗吧?就是來姆商會締結同盟那件事。」

  聽到愛麗絲這句話,雷因臉上笑容有些扭曲。即使如此,他依舊勉強讓那張笑臉恢復正常狀態,回覆愛麗絲。

  「失敗是指?」

  「我聽偉伯說,拉爾齊亞的商會都生氣了。而且就連偉伯也表示『已經壓不住了』……你看,那麼做是個失敗喲。所以說聽我的話就對了嘛!」

  「……可是——」

  確實,雷因他們提出的主意可說是個「失敗」。不但帶給拉爾齊亞商會不必要的刺激,還導致泰拉的事業整個停擺。

  「……的確是。非常抱歉,那是個失敗。」

  ——話雖如此,但以當時的情況來說,那樣處理絕對沒錯。

  雷因將這句話吞回去,低頭道歉。一來繼續吵下去也沒意義……二來偉伯不也說過嗎?『這種時候,就該由男人主動低頭』。

  「……真是噁心耶。什麼嘛,你居然這麼老實地低頭認錯。」

  見到雷因道歉,愛麗絲的眼神就像看見什麼奇觀一樣。雷因則以苦笑回應她的目光。

  「……我也反省過了嘛。」

  「……哼~」

  「……那什麼眼神啊?」

  「沒什麼……該怎麼說呢,總覺得這樣子不太像你……嗯……算了,也罷。」

  愛麗絲一改訝異的眼神,展現可掬的笑容。看見她的笑臉,雷因的苦笑也漸漸地改由微笑取代。

  「真是的……雷因,你還不行呢~給我反省!要是不好好工作,我會扣你薪水喔?」

  愛麗絲開玩笑的淘氣話語,她的話語。

  「……哈哈哈……真是嚴格呢。」

  讓雷因的表情僵住了。

  「嚴格?你在說什~麼啊?我對你可是很寬容的耶!」

  「……哈哈哈……」

  他暗自希望愛麗絲別再說下去。

  「笑什麼啊?你呀,你以為我是在開玩笑嗎?」

  他告訴自己,這不就只是平常的對話而已嗎?

  「如果還是這種態度——」

  雷因這麼想,儘管這麼想。

  「——那我就開除你喔!畢竟咱們家還有優秀的次男和三男嘛!」

  他很清楚,這是在開玩笑。

  他很清楚,這個溫柔得像個傻子的人,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他明知只要像平常那樣,笑著說「求求您饒了我吧,愛麗絲夫人」帶過話題就好。

  「……這樣嗎?我明白了。」

  察覺自己對愛麗絲的「感情」後,雷因實在無法將這些話一笑置之。

  「……雷因?你有在聽嗎?」

  「我在聽喔。」

  「我是要你振作一點!怎麼?還有話想說嗎?」

  「雖然您問我是不是有話想說——」

  雷因停下腳步,看向愛麗絲。

  「……這個嘛。愛麗絲夫人說得對。是我錯了,實在是非常抱歉。」

  他的眼裡不帶感情。或許是這種眼神讓人看了就不高興吧,愛麗絲以冷靜卻帶有怒意的聲音開口。

  「……怎樣?有什麼意見嗎?」

  「我哪裡有什麼意見。愛麗絲夫人說的話、愛麗絲夫人的所作所為,全都是對的。我已經徹底學到,像我這種年輕人忤逆愛麗絲夫人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實在是非常抱歉。」

  雷因說完微微低頭,一副「話題到此結束」的態度邁開步伐。

  「……什麼事?」

  「……你瞧不起我嗎?」

  愛麗絲抓住他的肩膀。雖然體格有差距,雷因依舊在愛麗絲一拉之下轉回來面對她。

  「你的心完全不在這裡耶?啊?喂,需要我從頭開始教育你嗎?」

  她仰頭瞪著雷因這麼說——同時內心懷著期待。希望雷因像「往常」一樣,給她「真是的!愛麗絲夫人!」這樣的回應。

  「——饒了我吧,愛麗絲夫人。我都已經長大了。」

  雷因拒絕了期待這種來往的愛麗絲。看見這種反應,讓愛麗絲真的急躁起來。「你那什麼態度啊,雷因!喂,什麼叫『愛麗絲夫人都是對的』。你根本就不是那種會把我說什麼乖乖聽進去的人吧!」

  「我也反省過啦。已經夠了吧?只要一切都聽愛麗絲夫人的不就行了嗎?反正還有優秀的次男和三男在。像我……像我這種貨色……」

  根本不需要吧?

  「——!」

  大街上響起「啪」的一聲。被愛麗絲使盡力氣甩了一巴掌的雷因,緩緩將臉轉回來並低下頭。

  「……我得意忘形了。對不起。」

  「哼!算了!笨蛋雷因!」

  愛麗絲氣沖沖地別過頭,轉身背對雷因往反方向走去。

  「愛麗絲夫人,您要去哪裡?」

  「囉唆!我要去哪裡都行吧!」

  「太陽已經下山了,我實在不贊成您一個人——」

  「我已經說你囉唆了吧!我才不想聽你——哇!」

  或許是走路不看前方的關係吧,愛麗絲撞上從轉角另一頭走來的三人組裡最前面那人。在這一撞之下跌坐在地的愛麗絲,瞪著那名男子。

  「好痛……喂!你走路在看哪裡啊!」

  「啊,抱……等一下!剛剛那是我的錯嗎!」

  「一見面就相撞啦!既然兩邊都有錯,那就該對摔倒的女性道歉吧!」

  「什麼!喂,你這也太不講理了吧!」

  雙方就這樣吵起來,雷因見狀嘖了一聲,走向愛麗絲。

  「……真是抱歉。我的同伴給您添麻煩了。」

  「啊,嗯……哪裡,畢竟我們也有錯。抱歉啦,正巧這傢伙今天心情不好,麻煩你們多擔待點。好啦,走囉。」

  男性說完就抓住和愛麗絲吵架那名男子的衣領。撞上愛麗絲的男子儘管一臉忿忿不平的表情,卻還是吐了口口水在地上並轉過身去。

  「呸!原本就已經夠慘了,還碰上這種倒楣事。好啦,去下一家!」

  「還喝啊……真是的,適可而止吧?時間也不早了。」

  「哼!有什麼關係!反正明天開始老子就不用工作啦!走吧!」

  男子說完就拖著兩名同伴離去。嘆著氣目送三人背影的雷因,對愛麗絲伸出手。

  「……來吧,愛麗絲夫人。回去吧。要是再碰上這種事就麻煩了。」

  「你為什麼要把我當成笨蛋!囉唆!雷因你這個笨蛋!」

  愛麗絲拍掉伸來的手。她這種即使和壯漢起衝突仍舊氣勢洶洶的態度,令雷因苦笑。

  「什麼事?」

  接著,雷因看見男子停下腳步瞪著他們。

  「……喂,我剛剛聽到愛麗絲和雷因是吧?該不會你們就是……米德加商業聯盟的愛麗絲和雷因?」

  「……的確是,有什麼問題嗎?」

  聽到雷因這句話,方才撞上愛麗絲的男子散發出近似殺氣的氣息。男子也不掩飾,大步走來抓住雷因胸口。

  「就是你們嗎!你知道你們在泰拉亂來給咱們弄出多大的麻煩嗎!」

  「咳!幹麼突然這樣!你到底——」

  「別給老子裝傻!都是因為你們來姆的商人締結什麼『同盟』,才會讓這裡的商會全都沒生意!就是因為這樣,咱們泰拉居民才會被開除!你要怎麼負責!」

  「……!這、這……」

  「等等,你在幹什麼啊!放開雷因!」

  愛麗絲拉住男子的手臂,想要解救無法回答的雷因。男子則像要趕走討厭的蟲子一樣揮動手臂。

  「囉唆——你難道不曉得你們害得我們多慘嗎!」

  「那、那又不是我們的錯!」

  「你說什麼!」

  「在、在這次的騷動里,我們商會根本沒解僱任何泰拉居民啊!」

  「這、這……」

  「這不是應該的嗎!那

  些人對我們商會有貢獻!少了任何一人都會沒辦法運作!所以我們才雇用那些人啊!」

  「唔、唔!」

  「你們之所以被解僱,也是因為你們沒有好好工作吧!這種人被解僱是理所當然啊!」

  ——這並不是愛麗絲的錯。既然不是慈善事業,就沒有雇用不適任員工的義務。所以,愛麗絲沒說錯。雖然沒說錯。

  「他媽的——!」

  但時機不好。「學校」禮堂那番激烈的爭論才剛結束,感覺自己再度被當成「無能」的男子,將雷因狠狠地往外一推。

  「——嗚!」

  無法採取防護姿勢的雷因,背部重重撞上地面,擠出肺部的氣體。即使如此,他依舊爬了起來。

  「————愛麗絲夫人——————!」

  眼前卻是男子正要朝愛麗絲揮拳的畫面。他驅策自己不太聽使喚的身體,滑進愛麗絲與男子之間。

  「——!」

  右臉有股熱辣感。因為憤怒而使勁揮出的拳頭,狠狠打在雷因右臉上,就這麼讓他飛了出去。

  「雷、雷因!」

  雷因腦袋遭受強烈的衝擊,讓他不禁閉上雙眼。花費了數秒,他才明白自己的頭撞上了路旁鐵柵。

  「雷、雷因!雷因!你沒事吧!」

  「啊……咿!有、有血!」

  「餵、喂!這量不尋常耶!醫生!叫醫生過來!」

  「不、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喔!」

  吵鬧聲入耳,於是雷因捂著發痛的頭,勉強睜開眼睛。

  「雷因!雷因!雷因!」

  隨即看見眼眶裡滿是淚水的愛麗絲。

  「雷因!振作一點!」

  「愛麗……絲……夫人……」

  聽到自己的聲音比預期來得沙啞,讓他不由得想要苦笑,卻失敗了。

  「哈……哈哈…………還真是……難看呢……」

  「雷因!夠了,別說話!雷因!」

  「哈……愛麗絲夫人……著急的樣子……感覺真是……新鮮呢……」

  「玩、玩笑就別開了!拜託你,雷因!別說話了!」

  如雨般落下的淚水,打濕雷因的臉頰。他以顫抖的指尖輕輕拭去淚珠,露出笑容。

  「不要哭嘛……這樣不適合您喔……愛麗絲……夫人……」

  「……我、我才沒有哭!」

  「不行喔,愛麗絲夫人……愛麗絲夫人就該維持那種凜然的樣子才行……那樣……才帥氣吧?」

  說完,雷因露出純真的笑容。

  「……啊……結果,我到最後的最後還是給您添了麻煩……」

  「什、什麼叫麻煩啊!不是啦,什麼叫最後啊!這根本不是什麼最後!」

  淚水源源不絕地流過愛麗絲的臉頰。

  「不要!絕對不要!我不准!我絕對不準雷因你死!」

  聽到這句話,雷因似乎有些開心地微笑,然後輕輕閉上眼睛。

  「不要!求求你!雷因!雷因!睜開眼睛!」

  「愛麗絲……夫人……不要……哭。好嗎?」

  雷因的右手,緩緩拭去愛麗絲臉上的淚水。這種有如對待易碎物品般的溫柔舉止,讓愛麗絲忍不住伸手握緊雷因的右手。

  「愛……麗絲夫人……」

  緊接著,愛麗絲抱住雷因。

  「血會……沾到身上喔……」

  「……沒關係。」

  「……會弄髒……」

  「一點也……不髒……」

  「……」

  「……」

  「……愛麗絲夫人……好溫暖啊……」

  說著,雷因再度微笑。

  「……啊……啊?雷、雷因?雷因?我說啊,雷因?不、不要……不要開玩笑喔?好不好?雷因?」

  他就這樣閉上眼睛。

  「啊……啊……啊———————!雷因、雷因、雷因!」

  愛麗絲的哭嚎,響徹泰拉街道。

  ◇◆◇◆◇◆

  艾蜜莉讓浩太先回去,並且處理好幾項雜事——具體來說就是安撫哭泣的孩子們,之後她才回到公爵府邸,此時夜色已深。

  「……我回來了。」

  「……辛苦你了,艾蜜莉小姐。」

  艾蜜莉來到浩太的房間,背對著門的浩太依然盯著桌面,頭也不回地答覆艾蜜莉。

  「不會……」

  得說些什麼才行。

  「……浩太先生才是,您應該很累了吧。」

  儘管這麼想,腦中卻沒有浮現任何東西,出口的只是這種話。認為這樣不行的艾蜜莉,接著說下去:

  「稍微休息一下如何?要不要替你泡杯紅茶?」

  「我心領了。再一會兒就好……我想把這個做完。」

  「做完?」

  聽到浩太這句話,艾蜜莉的視線越過他的背轉向桌上那堆文件——接著倒抽一口氣。

  「浩太先生,這是?」

  艾蜜莉一問之下,浩太站起身來,將桌面那些文件里最上頭那一疊交給艾蜜莉。見到艾蜜莉「方便讓我看嗎?」的詢問眼神,浩太點點頭並開口說道:

  「這是關於泰拉居民休業補償的預算案。我編了一份預算,試著讓所有居民都能平等地過一定水準的生活。」

  「您說的……就是這個?」

  艾蜜莉手中那疊紙頗有分量。一想到這種東西不可能隨隨便便生出來,她近乎下意識地詢問浩太。

  「這麼多……都是您一個人做的?」

  「我拜託艾莉卡小姐去和羅連特、維斯特利亞的商會溝通,又麻煩瑪莉亞小姐與索妮亞小姐向索爾巴尼亞的各商會交涉。現在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玩弄』數字而已。」

  「就算是這樣——」

  她和浩太分開,頂多也就兩小時。區區兩小時就能做到這種程度,工作量實在不尋常。何況不久之前,浩太才因為逞強過度而倒下。看見艾蜜莉眼中滿是擔心,浩太回以苦笑。

  「沒事的。」

  「可是——」

  「我很清楚這樣沒說服力……不過沒事的。」

  說著,浩太再度露出笑容,然後坐回桌前,就像艾蜜莉進房時一樣背對她。艾蜜莉儘可能地不去看浩太的背影,將視線釘在手中文件上。

  「……」

  資料開頭是各商會支付泰拉居民的薪資一覽表,再來是每一家每一戶的扶養親屬一覽。下一頁則詳細記載著配給金額的計算過程,以及讓一個人過最低限度生活的一日所需金額,就連要削減哪裡的預算支應,削減這些預算後可能的事態等等,全部網羅在內。

  「……!浩太先生!」

  為什麼呢?

  「欸……?」

  他這麼煩惱。

  他這麼痛苦。

  他這麼努力。

  即使如此,人們依舊憤怒地說「是浩太的錯」和「他就是一切的元兇」。得不到回報的浩太,讓人覺得無比悲傷、無比難受……更讓人無比憐愛。

  「——等、等一下!」

  她從後方貼上去。

  「艾、艾蜜莉小姐!你、你在做什麼啊!」

  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抱住浩太。

  「為什麼……」

  自己突如其來的大膽行為,讓艾蜜莉相當不好意思,但激昂的情感依舊不讓她放開手。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疑問脫口而出。

  「為什麼……為什麼你能做到這種地步……!」

  遭到唾棄。

  面對那些懷著惡意、只有惡意的眼神。

  被人們罵瘟神,被人們說「都是你的錯」、「如果沒有你就好了」。

  「你到底……你到底有什麼地方……」

  他即使受傷、記恨、死心都不足為奇。一句「我再也不管了」就丟下一切也不足為奇。就算撒手不管也沒人能責備他。可是,儘管如此,他依舊堅持抗戰,為泰拉居民盡心盡力。

  「有什麼地方……像『魔王』啊……!」

  這個男人,到底有哪裡像「魔王」?

  「……我不是一直這麼說嗎,艾蜜莉小姐。我不是什麼『魔王』,只是個銀行員。」

  「那麼!」

  「因為是銀行員……所以我做得到的部分,頂多就是玩弄數字罷了。所以,我選擇玩弄數字。為了讓泰拉儘可能變得好一點,我選擇做自己做得到的事。」

  「……」

  「唉呀,還來得及補救。只要想辦法拼湊,應該還能補償大家的生活才對。這件事……

  嗯,或許非得稍微亂來一點不可……可是,只要這場戰爭結束,泰拉就會恢復成安全。這麼一來,泰拉應該能夠有進一步的發展才是。所以……沒事的,艾蜜莉小姐。」

  說著,浩太轉頭向她微笑,展現那親切卻又帶了點倦意的笑容。

  「浩太先生!」

  而且前所未有地——脆弱。

  艾蜜莉不由得叫出聲來,浩太先是顯得有些驚訝,接著轉為苦笑。

  「……穿幫啦?看來我還需要多多努力呢。」

  「……浩太先生……」

  「……唉,說實話,我有點難過。畢竟原本是為了大家好才做的事,全都帶來反效果,還遭到大家唾棄。剛才也說過,我不是什麼魔王,只是個『銀行員』。面對眾人的惡意……這個嘛,雖然我已經習慣,但終究高興不起來。」

  「……」

  「更何況,這件事源自我的失誤。」

  「這不是失誤!這……這種狀況!」

  「不。」

  浩太伸手制止艾蜜莉說下去。

  「——這是我的失誤喔。我必須將這種狀況也設想進去才行。這裡不是我以前所待那種『和平』的世界。那麼,就得先將這種情形考慮進去。所以……必須想得更多、更多之後才行動。」

  說著,他輕輕地笑了。

  「……因為所謂的『信用』呢,要建立很難,要破壞卻很簡單。」

  浩太虛弱的笑容,讓艾蜜莉不禁語塞。即使如此,她依舊認為自己必須說點什麼,因此準備開口。

  「……我當時認為會變得更好。」

  話語輕輕出口。

  「與其靠辛苦、費力、收入少、不穩定的農業過日子……不如將人潮聚集到這裡,讓人們得到穩定的收入,我認為這種生活一定比較幸福。」

  一句,又一句。

  「今後泰拉的『未來』將是一片光明……成為居民們笑口常開的領地……一定能成為一塊『大家一同歡笑』的領地——」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浩太先生!」

  「抱歉,對你發牢騷了。我真的還需要多努力呢。」

  看見浩太無奈地聳肩,令艾蜜莉使勁搖頭。她要告訴浩太「沒這回事」、「區區牢騷要說多少都沒關係」。

  「……謝謝你。」

  艾蜜莉的反應,讓浩太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幫了個大忙喔,艾蜜莉小姐。如果下次又有什麼麻煩……這個嘛,我會在倒下前拜託你。」

  浩太帶著點淘氣口吻說「好不好?」之後,緩緩掙脫艾蜜莉的束縛,輕撫像個孩子一樣搖頭耍賴的艾蜜莉。

  「沒事的。」

  「……我沒辦法相信您。」

  「我就說沒事的。好啦,艾蜜莉小姐,關於這份預算案,讓我聽聽你的意見。如果有什麼出錯的地方,或是奇怪的地方,麻煩你別客氣儘管說。」

  「……」

  「我知道在百忙之中還提出這種要求實在強人所難,不過……」

  你能幫幫我嗎?浩太說道。

  「……我知道了。」

  「謝謝你,艾蜜莉小姐。」

  有點無法接受,卻又因為浩太拜託自己而開心,但是不好意思讓這種情緒出現在臉上,於是艾蜜莉轉身就走,準備就這麼離開浩太的辦公室。

  「我明天就會處理好。」

  「這個案子沒那麼急喔。」

  「不對……嗯,『不對』。這是浩太先生努力做出來的,那麼我也得效法才行。人不能不努力對吧?」

  她笑著一鞠躬,慎重其事地抱住懷中文件。浩太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緩緩吐了口氣。

  「……是的。那就麻煩你了。」

  「好的。」

  「沒事的,艾蜜莉小姐。這雖然只是權宜措施,但能夠轉移居民們的不滿。我打算趁這段期間對各方面進行調整,讓他們能夠像之前那樣工作。不用擔心,沒事的。一定……一定會順利。」

  「……好的。」

  就像說給自己聽一樣。浩太說完露出微笑。艾蜜莉再度向他嫣然一笑,隨即轉過身去。

  「——不、不好啦,浩太兄!」

  眼前的門大聲開啟。看見瑪莉亞連滾帶爬地闖進室內,浩太有些驚訝,但還是報以柔和的笑容。

  「怎麼了嗎,瑪莉亞小姐?看你那麼慌張。」

  「還什麼『怎麼了』!雷因他……雷因他!」

  「雷因先生?雷因先生怎麼了?」

  「雷因他——雷因他遭到暴徒襲擊!」

  瑪莉亞這一句話,徹底摧毀了浩太的期望。

  ◇◆◇◆◇◆

  「雷因!」

  雷因的辦公室兼臥室位於米德加商業聯盟二樓。急得什麼都不管就衝進來的偉伯,眼前是頭纏繃帶躺在床上的雷因,以及握住他的手且閉著眼睛的愛麗絲。

  「啊……偉……伯……?」

  開門聲響起後,遲了一會兒愛麗絲才緩緩轉頭。偉伯可以看見她臉上的淚痕,以及留在眼中的淚水。

  「偉伯……偉伯、偉伯、偉伯!」

  偉伯溫柔地抱住撲進懷裡的愛麗絲。雖然她的身軀不算高大,但這種脆弱模樣實在不像那位培養許多孩子長大成人的「愛麗絲塾」之主,讓偉伯也不由得屏息。

  「……冷靜一點。」

  「偉……偉……嗚……」

  「我可不叫『偉』喔。好了啦,你這樣會吵醒雷因吧?」

  偉伯柔聲安撫,並且看向雷因。從那起伏規律的胸膛……確認他至少「活著」後,偉伯稍微安心了點。

  「……到底出了什麼事啊?」

  「我們……在路上走……嗚……突然……」

  「好啦,冷靜下來。你這樣我聽不懂。」

  或許是在偉伯的輕撫下總算得以恢復平靜吧,儘管還有些抽抽噎噎,但終究是比剛才來得冷靜的愛麗絲開口說道:

  「嗚……嗚……那個,我和雷因去聚會了。因為我想這樣下去不行,所以和來姆的商人們碰面……」

  「然後呢?」

  「在回來的路上,撞到醉漢……嗚……就算我道歉,他也不肯原諒……然後,他還說什麼『都是你們的錯!』……說『都是你們害咱們沒工作』……嗚……」

  「……」

  「……忍不住火大的我……我開口罵人……然後雷因出面阻止,卻攔不住,然後……對方就……嗚……想揍我……」

  「……於是雷因挺身而出保護你,對吧。」

  愛麗絲點頭。偉伯見狀嘆口氣,接著有些引以為傲地看向雷因。

  「……幹得不錯嘛,雷因。」

  「嗚……偉伯……雷因他……雷因他會死掉……」

  「給醫生看過了吧?醫生說什麼?」

  「嗚……醫生說,雖然割傷流了很多血……但是沒有生命危險……」

  「那就沒事啦。人家醫生都這麼說了。」

  「可是!他流了好多好多血喔!雷因他一直不動!不管我怎麼叫他,他都完全、完全沒反應!我還以為他死了!」

  「愛麗絲……沒事的。因為——」

  偉伯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

  「我受夠了!我絕對,絕對不會再讓心愛的人死掉!」

  另一半離她而去的愛麗絲·米德加,發自靈魂的吶喊。

  「……我……已經……受夠了……」

  「……沒事的。」

  曾在旁目睹她喪夫之痛與收養雷因之喜的偉伯,輕撫愛麗絲的秀髮。

  「……因為,他可是雷因喔。這個笨蛋啊,就算殺他也不會死喲,對不對?」

  偉伯眨眨眼。此時,雷因仿佛對這句話產生反應似的,輕輕吐了口氣。愛麗絲與偉伯先是嚇了一跳,接著兩人對看一眼,同時爆笑出聲。

  「……嗯。謝謝你,偉伯。」

  愛麗絲揉揉自己的眼睛,給偉伯一個笑臉。於是偉伯又摸摸她的頭。

  「唉呀,愛麗絲。你也快點去睡覺,別逞強照顧病人。黑眼圈非常明顯喔?」

  「咦?騙、騙人!」

  「而且你眼睛也哭腫了。考慮一下自己的年紀吧,這樣很難恢復喲?」

  「偉、偉伯!你在胡說什麼啊!」

  看見愛麗絲氣沖沖的模樣,偉伯揮揮手轉身,走向門口。

  「怪了,你不待到他醒來嗎?」

  「如果周圍吵吵鬧鬧的,雷因就太可憐了嘛。總而言之呢,知道他沒有生命危險就好。那我走囉。」

  說著偉伯便關上門。他就這麼走下樓梯,

  離開米德加商業聯盟的建築,向應該是在門前等待的男子舉起手。這名偉伯早已見慣的男子,精明幹練的程度在山德利亞商會裡沒有第二也有第三。順帶一提,第一當然是偉伯。

  「偉伯先生!」

  「唉呀?等我啊?工作呢?」

  「雷因先生都變成那樣了……畢竟最近不太平靜嘛。雖然您應該不用擔心這種事。」

  男子咧嘴一笑。偉伯先是回以苦笑,隨即恢復正經表情。

  「……立刻找出下手的人。」

  「下手的人嗎?呃……可是……這……」

  看見男子欲言又止,偉伯眉毛上挑。

  「怎樣?」

  「那個……我在想,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嘿。」

  「……那個,我們還是——咿!」

  男子沒能把話說完。

  「……我話說在前頭。雷因他就相當於我可愛的弟子。可愛的『弟子』受傷了,我可不會默不坑聲喔。」

  因為,偉伯的表情扭曲到連惡鬼看了都會嚇得拔腿就跑。

  「說什麼都行,做什麼都無所謂。不管用多少錢、用什麼方法都可以。絕對——絕對要把下手的人帶來見我。」

  「遵、遵命!我、我這就去!」

  ◇◆◇◆◇◆

  「……嗚……嗯……」

  首先感受到的,是痛楚。然後,隨著意識逐漸清醒而從床上坐起身的雷因,緩緩打量起左右兩側。

  「……啊……這裡是……我房間?」

  他拼命地拉扯記憶之絲。這時,有人出聲呼喚他。

  「……雷因?雷、雷因!你醒了!太好了!」

  一隨著「磅」的開門聲響,雷因轉頭看向門口——因為頭痛而皺起一張臉的他,讓手裡拿著水桶和毛巾的愛麗絲連忙跑過來。

  「雷、雷因!你沒事吧!」

  「痛痛痛……嗯,我沒事,愛麗——啊,愛、愛麗絲夫人!對了!暴徒!您、您有沒有事!您有沒有哪裡受傷,愛麗絲夫人!」

  表情因為苦笑與痛楚而扭曲的雷因,開始回想當時的情景。聽到他焦躁地這麼問,愛麗絲輕笑道:

  「……嗯。我沒事,因為你救了我。」

  「……喔……這樣啊……太好了~」

  和受傷的自己相比,他更擔心愛麗絲。這一點讓愛麗絲不知怎地有些害羞,卻又感到開心。或許是鬆了口氣吧,愛麗絲用手扶住雷因往下滑的身體,輕輕地讓他躺好。

  「……給您添麻煩了。」

  「別說傻話,你以為是誰害你受傷的呀?」

  「暴徒害的囉。」

  「這…………嗯,是這樣沒錯。」

  「對吧?」

  說著,雷因微微一笑。愛麗絲看到他這樣之後,將身子坐正並低下頭。

  「對不——」

  「停。」

  「——起……咦?」

  「如果能選的話,和『對不起』相比,我比較想聽到『謝謝』。」

  「……謝謝你。謝謝你……解救我、保護我。」

  「好。聽到這句話就足夠了。我答應過要保護您的吧?」

  說完,雷因再度露出笑容。愛麗絲先是吃了一驚,接著嘴角同樣上揚。

  「……嘻嘻。」

  非常、非常美麗的笑臉。這張笑臉讓雷因不禁害羞起來,於是他別過頭開起玩笑。

  「怎麼啦,愛麗絲夫人?突然就笑出來……啊,難不成您的頭還是撞到了嗎?」

  當他心想「啊,糟糕」時,已經太遲了。急速下降的室溫,讓他戰戰兢兢地將頭轉回來看向愛麗絲。

  「……臭小子,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隨即見到愛麗絲握起拳頭。

  「慢著,愛、愛麗絲夫人!傷患!我是傷患!拜託您就饒了我吧!因為您而蒙上天寵召也未免太悽慘了啦!非常抱歉!都是我的錯!」

  雷因,拼命求饒。他看到愛麗絲用仿佛能殺人的眼神瞪著自己,開口準備繼續賠罪。

  「……開玩笑的。」

  「……啊?」

  「玩笑啦玩笑。話又說回來,即使是我也知道要看情況喔。再怎麼樣也不會想到要揍現在的你。」

  「……這樣對心臟實在不好。」

  「你的話是腦袋不好。」

  「……您還真敢說呢。」

  「當然了。難得……難得喔。難得我還因為『啊,又能正常地和雷因說話了』而開心地笑出來,你卻哪壺不開提哪壺,說什麼『撞到頭了嗎?』這種話……你這人啊,根本就是個笨蛋吧?」

  「對於這點我道歉。我道歉,不過……」

  有句話沒聽清楚。不太敢問卻又很想問的雷因,順著自己的感情開口:

  「……那個……您很開心嗎?」

  「欸?」

  「就是……又能和我說話……」

  讓您很開心嗎?雷因問道。

  「……笨蛋。」

  「……」

  「當然會開心吧?我還以為你討厭我了呢。」

  說完,愛麗絲含著眼淚笑了。看見她這種表情,讓雷因的心臟用力地跳了一下。

  「……嘿咻。」

  「等等,雷因!你還需要多休息吧!」

  「不,我只是覺得躺著沒禮貌。」

  「沒、沒禮貌……聽好,雷因。你是傷患喔,就算躺著也不可能讓人覺得失禮吧!」

  「啊,不。不是這個意思。」

  雷因伸手制止想把他按回床上的愛麗絲,後者雖然不滿,但還是尊重雷因的意志。於是雷因繼續說下去:

  「……前幾天,偉伯先生告訴我……這是他朋友說的喔。他朋友似乎是說,『要活得讓自己什麼時候死都不會感到後悔』喔。」

  「嗯?所以呢?」

  「然、然後啊。我在想,我還是應該像他那樣,活得讓自己不後悔才行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

  「像是不想讓您的笑容裡帶有眼淚,覺得您沒受傷實在太好了,嗯,總之我想了很多很多喔。不過嘛,到頭來呢。」

  說到這裡,他深吸一口氣。直直看著愛麗絲。

  「——愛麗絲夫人。我喜歡您。」

  出口的話語,則是愛的告白。

  「喔,你喜歡我——嗯?咦、咦——!」

  聽到雷因這句話,愛麗絲頓時慌張起來。這種就某方面來說算是一如預期的反應,令雷因微微苦笑。

  「呃……唉,就那樣囉。雖然在您面前我實在不想提起這種事……不過,這次就連我也以為『啊,我要死了』。」

  「對、對不起!」

  「啊,拜託不要道歉!唉,所以我本來實在不太想說……那個,換句話說呢,就是……在覺得會死的瞬間,我突然想起過去的事。所以……就想起了當年遇上您、被您撿回家等等往事。」

  「呃…………?」

  「然後呢,就覺得相當後悔。沒有好好感謝過您,也沒有向您表示過謝意。沒有回報您的恩情,讓我非常後悔……而且——」

  過去一直不肯面對的「心意」,也沒有好好整理——雷因說道。

  「——我一直愛著您,愛麗絲夫人。當年是您收留我,讓我活得像個人……而且給了我『愛』。這讓我愛您——愛你愛得幾乎要發狂。」

  「……」

  「……」

  「……啊、啊哈哈……真是的!雷因,這玩笑太過火囉?別戲弄像我這樣的老太婆!」

  「我可是認真的喔。」

  「認、認真……不,但是……對、對了!你明明那麼風流,還在鬼扯什麼啊!」

  「啊……女性關係這點,很抱歉。希望你能當成年輕所造成的失控,原諒我。我保證今後絕對不會有任何花心的行為。」

  「啊、呃、那、那個……啊……可、可是!你之前也是認真地想和艾蜜莉結婚吧!」

  「關於艾蜜莉小姐……我想,這應該有通融的餘地吧,因為她和你長得那麼像耶。這樣的人還是單身,而且或許有機會得到她喔,就算是我也會一時昏頭吧!」

  「為、為什麼變成你惱羞成怒啊!」

  「啊、抱、抱歉……可、可是!唯有這件事千真萬確!我從初次見面那時候起,就一直喜歡著愛麗絲夫人!我絕對沒有說謊!」

  說完,雷因用真摯的眼神看著愛麗絲。在他的注視下,愛麗絲不好意思地捏起裙擺。

  「我、我已經三十五囉,已、已經是個大嬸囉。」

  「看不出來。」

  「看、看得出來啦!因為,最近眼角的小皺紋一直讓我很在意,還、還有,肚子附近也有了些贅肉,而且、而且——」

  「我不在意。」

  「我、我在意啦!我們差了十五歲喔,你出生的時候,我已經十五歲了耶!」

  「因為等到愛麗絲夫人一百一十五歲時,我已經一百歲了。這點程度還在誤差的範圍之內吧?」

  「這、這……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你還找得到比我這種人更適合的對象,那、那個……」

  「沒那種人。」

  「可、可是——」

  「沒那種人。對雷因·亞歷山卓來說,世界上沒有任何女性能勝過愛麗絲·米德加。」

  「可是……可是!我那個……已、已經結過婚了……我、我也深愛去世的丈夫……」

  「啊……只有這點我實在是沒辦法……不然,這麼做如何?試著一點一滴地將愛意轉到我身上。」

  「可、可是……可是!這樣會對不起你啊!」

  「我都說沒問題囉。而且……雖然這樣有點卑鄙,但我想前聯盟長應該也會允許的。」

  「這、這種事誰知道啊!」

  「當然知道囉。」

  「為什麼!」

  「因為,他是愛麗絲夫人的丈夫對吧?怎麼可能不希望愛麗絲夫人幸福呢?」

  「——!可、可是!」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可是』呢。愛麗絲夫人,你討厭我嗎?」

  「怎、怎麼可能討厭!我、我也是……一想到你要離我而去,就會覺得難過,而且那、那個……」

  「……」

  「……那個……」

  愛麗絲欲言又止。看見她這樣,雷因硬是忍住痛楚,將手輕輕放到愛麗絲頭上。

  「……我愛你,愛麗絲夫人。我一定會讓你比和其他人、比和前聯盟長在一起時——都要來得更幸福。」

  「那、那個……」

  「……」

  「那、那個!呃、呃!所、所以說,那、那個……那個!」

  ——給我。

  「嗯?」

  「……請帶給我幸福。」

  愛麗絲顯得十分害羞,低下頭捏著裙擺。

  「……好的,包在我身上。」

  雷因則對她展現燦爛的笑容。

  ◇◆◇◆◇◆

  來姆都市國家同盟,艾可執政官官邸——目前也充當臨時的總統官邸。成為來姆七都市領袖的男子亞伯特·巴貝托,在官邸中咬著指甲。這雖然算不上什麼好習慣,但亞伯特一煩惱就會咬起自己的拇指指甲。儘管他的外貌比實際歲數年輕,但考慮到他已經四十三歲,也就不得不說這習慣頗為孩子氣。

  「……他媽的!」

  亞伯特口吐不像國家元首該說的惡言,同時將手邊的奧克納全地圖拉近。這種罵髒話的習慣同樣顯得孩子氣。

  「總統閣下,請您別使用這種不乾淨的詞彙。這會影響國格。」

  一旁的克萊莉莎則是冷冷地看著亞伯特。屬下的視線似乎讓亞伯特覺得不爽,於是他朝桌面「咚」地用力一敲。

  「囉唆,克萊莉莎!什麼總統閣下!」

  「總統閣下就是總統閣下,亞伯特·巴貝托總統閣下。無論經過如何,現在您就是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總統,是國家代表。還請您切勿忘記。」

  「……他媽的!」

  這句髒話他已經不曉得罵了幾次。

  「所以說,總統閣下,請別口吐惡言。」

  「囉唆!媽的!什麼叫『只有你能撐過這場國難』啊!」

  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亞伯特拿起水壺倒杯水一口氣喝光,然後再度看向地圖。

  「……這下子糟糕了呢。」

  亞伯特登上政治舞台,已經十年以上。他比一般外行人更了解政治……而且,即使從他的經驗來看,眼前的狀況依舊非常糟糕。

  「……該怎麼辦才好啊。」

  所謂「戰爭」,向來是外交的一環。只是因為沒辦法靠商量解決,所以改為靠拳頭解決而已,原本應該會有所謂的「折衷點」……像是割讓領土、支付賠款,或是在經濟政策上讓步等等。

  「……嘖。」

  然而,這次不一樣。戰爭的動機是「復仇」。實際上,拉爾齊亞方沒有提出任何要求。不僅如此,甚至根本沒有交涉。到底要到什麼地步才能讓他們接受,讓人完全沒有頭緒。

  割讓領土,能平息這件事嗎?

  支付賠款,能平息這件事嗎?

  來姆全國向拉爾齊亞投降,能平息這件事嗎?

  獻出自己的人頭,能平息這件事嗎?

  來姆徹底化為焦土,能平息這件事嗎?

  還是說……要來姆全體國民都成為祭品,才能平息這件事呢?

  「……唔。」

  天氣並不冷,亞伯特卻打了個寒顫。以他的常識來看,不可能到「國民全滅」的地步。他這麼認為。但是——

  「簡直就像宗教戰爭呢。」

  「克萊莉莎?」

  「直到殺害『拉爾齊亞的戀人』的『惡魔』死光為止,都不肯饒恕對方。這根本就是宗教狂熱分子。」

  這是最接近的形容,而且正因為如此,事情才麻煩。碰上道理和利益都說不動的對手,根本無從交涉。

  「潔西卡殿下選了個糟糕的方法呢。」

  「……克萊莉莎。」

  「我並不喜歡恩里科閣下這個人,他的政策、政權營運、交涉手腕,全都不可靠、不值得信任,更別說讓我認同。話雖如此……對於這件事,我卻贊成恩里科閣下的意見。我認為『死亡』是最輕鬆、最簡單的逃避手段。」

  「克萊莉莎。」

  「不止潔西卡殿下,王族的『首級』向來是最強的牌。確實,外交的基礎就是一開始先提出過高的要求,然後找出妥協點。但是,一開始就打出最強王牌,卻是壞棋中的壞棋,只能說是愚蠢。不,這已經超出愚蠢的範圍,就連悲哀都——」

  「克萊莉莎!」

  辦公室竄過一陣寂靜。

  「……不要侮辱死者。」

  「這並非侮辱。我只是陳述事實。」

  「你還想說——」

  「所以,總統閣下。請您千萬別考慮用『死』這種輕鬆的方法解決問題。」

  「…………什麼?」

  「一來這不是您的錯,二來這也不是死您一個人就能應付的問題。掙扎、糾纏、落淚、苦惱……拜託您,不管多麼丟臉、多麼難看,都要『活著』解決它。如果真的不願意,您當時應該也能拒絕就職才對。」

  「哪裡做得到啊!」

  「為什麼?」

  「你問為什麼……」

  「如果根本不在乎什麼國家大事、根本不關心國民生活,您應該也能選擇拋棄一切逃開才對。您為何不這麼做呢?」

  「這……你……」

  「不管嘴上怎麼說,您終究喜愛這個叫『來姆』的國家。您喜愛來姆這個國家,也喜愛住在這裡的每一個人。所以,就連不管怎麼想都是個爛職務的總統,您也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下了。因此……現在的您,是不是考慮要連自己的性命都拿來當交涉籌碼嗎?就像潔西卡公主那樣。」

  對於克萊莉莎「我有說錯嗎?」的質疑,亞伯特沉默以對。

  「沉默代表肯定。既然為了國民接下總統這個要職,還請您堅守崗位到最後一刻。」

  即使您力有未逮——克萊莉莎說道。

  「屬下雖然能力有限,但也會盡最大的努力。」

  聽完克萊莉莎這番話,亞伯特吐了口氣。

  「……狀況糟糕透頂,這點你明白吧?」

  「是的。」

  「奧克納滿滿都是敵人。沒人願意站在來姆這一邊。」

  「應該是吧。如果我不是來姆國民,也會用髒話痛罵來姆。」

  「你還真是嚴苛呢。」

  「因為說謊也無濟於事。」

  「……你這人還是老樣子,一點也不可愛呢。」

  「這是天性。」

  「也罷。加上我們家那些老頭也不肯站在我這一邊。這下真的束手無策囉。」

  說著,亞伯特聳聳肩。克萊莉莎見狀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

  「……怎樣?話說回來,不要面無表情地做這種動作,看了就不爽。」

  「我擔任您的屬下已經六年了。」

  「因為是從我當上執政官開始……嗯,差不多吧?」

  「是的。當時我剛從大學畢業,還是個惹人憐愛的少女,如今也已

  經二十九了。同學們都已先後結婚,我則是完全錯過時機。」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講,不過說自己是『惹人憐愛的少女』,你這個妹妹頭女孩的臉皮也太厚了吧?」

  「會稱呼我『女孩』的人已經只剩您了。」

  「市府里的人都叫你『管家婆』是吧?你呀,修理別人時太不留情面啦。多注意一下人際關係嘛。」

  「我會努力改進。實行與否另當別論。」

  「你這個人啊……」

  「這件事不重要,回歸正題吧,總統閣下。方才您說,奧克納大陸上的國家都是敵人,國內又沒有同伴……」

  說到這裡,克萊莉莎疑惑地歪頭。

  「……這和過去有什麼不一樣嗎?」

  「……啊?」

  「來姆是共和制國家。閣下您該不會想說,這樣的來姆和政治型態以君主制為準的奧克納各國,能夠建立真正的『良好』關係吧?」

  來姆的「自治」得到開國皇帝亞力士認可,具有正當性。因此身為「弗雷姆帝國遺子」的各國承認其獨立性。然而,在以國王為頂點的其他國家眼中,來姆可說是異端中的異端。以維持自身國體——君主制的角度而言,來姆的存在非常麻煩。因為,只要有意願,誰都可以當「王」,而且不需要叛亂或戰爭,能用和平的方式達成。

  「在國內一樣從一開始就沒同伴吧?如果套用您的話,至少擔任您屬下這六年來,那些『臭老頭』頂多算是政敵,我可不記得他們當過您的同伴喔?」

  「……」

  「您總是在和政敵們『戰爭』,不是嗎?那些用各種手段互扯後腿的執政官戰役,恕我直言,演員出身而『沒學問』的您,不一直都是赤手空拳贏過來的嗎?」

  「這個嘛……就因為我是演員出身呀。我雖然沒學問卻很受歡迎……而且運氣也很好。所以——」

  「既然都說了是演員出身,就請您貫徹始終。」

  「啊?貫徹始終?」

  「在我記憶中,您的成名角色……《建帝紀》中的亞力士,即使身處這種狀況,也總是能夠『想辦法』解決喔。」

  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里,浮現些許笑意。

  「……別把舞台和政治混為一談啦。」

  看見這樣的克萊莉莎,讓亞伯特別開了臉。

  「一樣。戲劇也好、政治也好,都只是在『演』。既然舞台有了、演員也到齊了,那就請您表演吧。帷幕並未落下,終曲尚未奏響。那麼——」

  來吧。

  請您繼續「演」下去。

  「請您繼續扮演『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總統亞伯特·巴貝托』。戲碼多種,題材多樣。悲劇也好、喜劇也好,賺人熱淚的感動故事也好,讓人捧腹大笑的歡樂故事也好,亞力士那樣的奇蹟也好,每一齣戲,您都有演出它們的資格與權利。放心——」

  這時,難得地——真的非常難得地,克萊莉莎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轉為笑容。

  「——您做得到。亞伯特·巴貝托。」

  克萊莉莎這微妙的笑容,讓亞伯特有種傻住的感覺——同時,也有種身上無形重擔消失的感覺。笑容消失,眼前又是一如往常的冷淡土氣臉。狀況沒有半點好轉。

  「……哈。哈、哈、哈哈哈!」

  儘管如此。

  「很有趣嘛!說得對!我幹麼想得那麼複雜啊!」

  實在太好笑了,讓人忍不住。

  「您明白了嗎?」

  「是啊。仔細一想,從一開始我的政治生涯就是滿滿的敵人。真要說的話,曾是演員的我成為政治家那一刻起,就已經算是一齣喜劇了。那麼,我就演到底吧。演一個能將建帝紀甩得遠遠的經典角色,亞伯特·巴貝托!這是來姆的巨星——亞伯特大人這輩子最精彩的大戲!悲劇也好喜劇也罷,什麼我都演!」

  說著,他快活地笑了。克萊莉莎面無表情的臉,此時在亞伯特眼中顯得無比可愛。

  「該怎麼說呢……你這人還真有意思呢。」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評論我。」

  「我想也是。畢竟我本來也覺得『她優秀歸優秀,卻是個無趣的女人』嘛。」

  「您是在耍我嗎?」

  「這是讚美喔。」

  亞伯特又笑了。這種腦袋倦意不翼而飛的奇妙感覺,讓他輕輕聳肩。就在此時,辦公室的門突然發出巨響。

  「總、總統閣下!重大消息!」

  第二秘書官連門都不敲就闖進來的慌張模樣,讓亞伯特皺起眉頭,仿佛在說「氣氛都被你糟蹋了」。

  「……什麼重大消息啊。幹麼?達涅利淪陷啦?」

  「拜託別說這種有欠考慮的話!不、不是啦!」

  「那是怎樣?事到如今,就算再出些狀況也嚇不倒我。即使索爾巴尼亞攻來,我也只會『喔~』一聲喲?」

  「不是這樣啦!」

  「那麼,究竟有什麼大事?」

  似乎有些不太高興的克萊莉莎代替亞伯特發問,讓第二秘書官縮了一下。

  「那、那個……其實是——」

  即使如此,他依舊勉力振作,開始說明。

  「……閣下。」

  克萊莉莎當場呆掉,她的聲音聽起來蠢到連自己都嚇一跳。

  「……啊。」

  接著她看向同樣呆掉的亞伯特。

  「……真的假的?」

  至於亞伯特,則說出了這種話。

  ◇◆◇◆◇◆

  「洛特!」

  弗雷姆王宮宰相辦公室內,原先在確認公文的洛特,看向「磅」一聲開啟的門。

  「陛下,開門時請安靜,這樣很沒禮貌。」

  眼前是滿頭大汗瞪著他的莉茲。

  「這是怎麼回事!」

  「您在說什麼呀?」

  「別裝傻!」

  莉茲大步走到洛特的辦公桌前,雙手用力拍在桌上。房間內用來裝飾的花瓶,微微震了一下。

  「我在說來姆!」

  「來姆?」

  「沒錯!你派使者去來姆,說我們『已經準備好仲裁貴國和拉爾齊亞王國之間的紛爭』對吧!」

  「這——」

  開口到一半,注意到莉茲還站著的洛特請她先坐下,在她回答「免了!」之後,洛特主動起身。畢竟讓君王站著自己卻還坐著,算是大不敬。

  「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來姆是殺了潔西卡的犯罪國!不但不能原諒,我也不打算原諒!我要你撤回宣言!」

  看見氣得滿臉通紅的莉茲瞪著自己,洛特誇張地嘆口氣。莉茲看在眼裡,怒氣當場衝到最高點。

  「你這是什麼態度!」

  「失禮了。可是陛下,撤回宣言之後,您打算怎麼做?難不成,您打算向來姆宣戰?」

  「那當然!」

  莉茲的母親安潔莉卡出身於拉爾齊亞,是現任拉爾齊亞國王的妹妹。潔西卡是拉爾齊亞國王的女兒,相當於莉茲的表妹。

  莉茲與潔西卡感情很好。弗雷姆王國與拉爾齊亞王國本來就是兄弟之邦,關係比奧克納上任何國家都來得親密。正如人們稱潔西卡為「拉爾齊亞的妹妹」一樣,對莉茲而言潔西卡同樣是可愛的妹妹。

  「……請您冷靜,陛下。陛下與潔西卡殿下的友愛,臣洛特也曾親眼目睹。兩位的感情就像親姊妹一樣,這麼說有些逾矩,但微臣看在眼裡覺得『溫馨』絕非一兩次而已。」

  對於洛特來說,仿效艾莉卡而在潔西卡面前表現得像「姊姊」的莉茲,曾多次讓他浮現「莉茲陛下也長大了呢……」這種近似感動的情緒。話雖如此。

  「不過……這是兩碼子事。」

  這是「外交」問題。

  「兩碼子事?」

  「首先,目前我國和維斯特利亞王國的關係,絕對算不上良好。在這種狀況下對來姆宣戰,可以說愚蠢至極。」

  「又不是最近才這樣!」

  維斯特利亞和弗雷姆長年交惡。兩國之間有小規模的糾紛算是家常便飯,簽訂和約也不知道幾十次了。

  「一旦向來姆宣戰,維斯特利亞想必會開心地對我國宣戰吧。他們會在拿下一兩座城市後立刻停戰,這是慣用手法。」

  洛特沒說那是「維斯特利亞的慣用手法」。因為弗雷姆王國也常幹這種事。真要說起來應該是兩國的慣用手法。

  「雖然彼此並非毫無關係,但為了他國而將弗雷姆的領土割讓給維斯特利亞,實在讓人有點難釋懷啊。」

  「可是……這麼一來,潔西卡不就白死了嗎!」

  那位溫柔的潔西卡公主不太可能期望戰爭,但

  洛特實在說不出口。因為很明顯地,一說出來就會變成情感上的問題。

  「第二。從戰爭的原因看來,拉爾齊亞王國恐怕停不下來。不是在停或不停之間選擇,而是他們做不到。國王本人大概沒打算制止,而民眾也一樣。不是『拉爾齊亞王國』這個國家滅亡,就是『來姆都市國家同盟』這個國家滅亡,他們只能戰到這種你死我活的地步。」

  實際上,洛特也不認為會到這一步。然而,這場戰爭的動機既非領土也非金錢,而是最為麻煩的「情感」。只能戰到他們接受為止,但究竟到什麼地步才能讓他們接受,這點洛特也不知道。他也不能保證拉爾齊亞人沒有戰到全滅的覺悟。

  「還是說……是叫亞伯特嗎?您是要那位總統拿自己的命來償還嗎?原來如此,一命償一命確實最快。那臣就這麼建議——」

  「不、不要這樣!你是認真的嗎!」

  他說到一半就被莉茲打斷。儘管女王瞪著自己,洛特依然繼續說下去。

  「弗雷姆與拉爾齊亞乃兄弟之邦。即使是感情用事的拉爾齊亞,對於弗雷姆所說的話多少還是能聽進去一點吧。微臣沒打算說『復仇不會帶來任何好處』這種話,但復仇沒有生產性卻是事實。從奧克納大陸整體的觀點來看也只有壞處,沒有任何益處。如果能找到妥協點,對兩國來說應該都是一件好事。」

  當然,對弗雷姆王國也是——洛特在內心補充。

  洛特並不是在做慈善事業,他當然有所盤算。既然來姆認為「情況不妙」,就能輕易地要求他們做出某種程度的讓步。實際上,來姆的回信裡頭也寫著「承諾儘可能給予最大限度的賠償」。

  對於拉爾齊亞王國來說,也是一樣。儘管目前他們還被「憤怒」牽著走,但這種情緒也不會永遠持續下去。拉爾齊亞國王本人,也是位有智慧的政治家。如果在滿足了某種程度的「怒火」後提出和談一事,他們應該會欣然接受。

  對於弗雷姆而言則是個輕鬆的工作。既然一方幾乎無條件地希望和談,就不可能出現什麼困難的條件。既然靠著這麼簡單的案子,就能對來姆、拉爾齊亞做「人情」,就算不是洛特也會搶著出手。

  「可是……可是,我無法接受!拉爾齊亞和弗雷姆同氣連枝,而且就算不看這點,來姆的所作所為也遭到奧克納各國批判,而你居然說要包庇他們……國民們也不會接受才對!」

  「微臣以為,如果為了支持拉爾齊亞讓維斯特利亞奪走領土,才會無法讓國民接受。」

  「可、可是!其他國家!也不知道其他國家會怎麼說吧!」

  「索爾巴尼亞、羅連特也私下請求我國擔任中間人。他國對此事基本上都是正面看待。唉,也因為我們是弗雷姆王國才能這麼做就是了。」

  弗雷姆王國是弗雷姆帝國的繼承人,這點是奧克納大陸的常識。它和宗主國不太一樣,但在各國眼中,弗雷姆就相當於地方上的長老。像這種場合如果要找利害關係比較薄弱的第三者仲裁,最適合委託的對象就是弗雷姆王國。

  「沒有任何問題,陛下。真要說的話——」

  說到這裡,洛特的視線回到莉茲身上。

  「就是沒詢問陛下意見便『擅自』對來姆提出此事。雖然是為了國家好、為了弗雷姆王國好才這麼做……但畢竟是有些越權了。」

  還請您處罰微臣——洛特說道。

  洛特恭敬地低頭,莉茲則是咬住下唇瞪著他。

  「……不。做得好,洛特。」

  莉茲不能處罰洛特。這不是因為洛特的所作所為正確,單純是因為沒有洛特會讓弗雷姆王國停擺。

  洛特的政治能力不用說,背景也十分強大。雖說是平民,但包姆嘉登家族在弗雷姆王國是屈指可數的富商。更何況,洛特踏入政壇多年,培養的人脈不分國內外。這些事洛特自己也很清楚,才會有這句「請處罰」。這只是安排好的戲碼。

  「不敢當。」

  「那就儘快派使者去來姆……」

  「恕臣直言,陛下。目前拉爾齊亞王國的怒氣還相當強烈,在這種時候提出和談並非上策,應當等拉爾齊亞的怒火稍微發泄之後再這麼做。若在這時提出和談,反倒可能引來拉爾齊亞的不滿。」

  「……你的意思是,要讓戰爭繼續下去?」

  「是的。」

  「會死很多人。」

  「這個嘛,『來姆』與『拉爾齊亞』這兩國的國民應該會死不少吧。但是……」

  這和弗雷姆王國一點關係也沒有。

  「……這是最好的選擇?」

  「就想像得到的範圍來說,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這樣啊……」

  莉茲死了心地嘆口氣。

  「……我明白了。洛特,就照你所想的去做。」

  「遵命。」

  說完,莉茲寂寞地笑了。

  「……簡直就像是你的國家呢。」

  「絕無此事,陛下。正因為陛下健在,我等臣子才能善盡職責。」

  洛特再度低下頭。莉茲瞄了他一眼,默默地走出辦公室。

  「……陛下只要身體健康、平安無事就好。」

  他依然低著頭。

  「一切事務都由我……由我們處理。所以陛下,請您……展露笑容就好。您身為弗雷姆王國的『臉』,不用想什麼困難的事,只需要……展露笑容就好。」

  洛特這幾句話,沒有任何聽眾。

  ◇◆◇◆◇◆

  「……陛——陛下?」

  索爾巴尼亞王城。一如往常,拿著許多公文造訪國王陛下卡洛斯一世辦公室的菲利普,注意到桌前沒有預期的身影時,有些驚訝地皺起眉頭。

  「……那個白痴到底去哪裡摸魚啊。」

  菲利普說著讓人聽到會大喊「無禮!」的台詞,將手邊公文放到桌上。接著,他無奈地搖搖頭,並且用拇指和食指揉揉眼皮。

  「……唉,雖然我也不是不懂他的心情就是了。」

  索爾巴尼亞的經濟也說不上繁榮無虞。種種問題層出不窮,逼得他們日夜為了解決麻煩而奔走。就算不是卡洛斯一世而換成一般人,大概也會想丟下不管吧。

  「『國王陛下』還真辛苦呢。」

  菲利普不但是卡洛斯一世麾下第一忠臣,更是從索爾巴尼亞王國第三王子「卡洛斯」時代就跟隨至今。只不過,那時候「卡洛斯」即位的可能性比一根頭髮還小——真要說起來,當年看著卡洛斯搭船愉快地行商和「胡鬧」時,菲利普不止一兩次浮現「要是這傢伙即位,索爾巴尼亞就完蛋了」的念頭。

  「即使如此,您還是努力過來了呢,陛下。」

  菲利普始終無法忘記,自己第一次稱呼卡洛斯一世「陛下」時對方的表情。那張沒有半點喜悅,只有悲哀、懊悔、寂寞——以及決心的臉,菲利普無論如何都忘不了。

  「……唉,真是沒辦法。」

  這種孤獨,大概只有站在國家頂點的人能了解。即使一直以來都是「同伴」,今後依然得將對方當作臣下。這是理所當然,明明是理所當然。

  「……還剩多少工作呢?」

  就算是這樣,原先沒預定要即位的卡洛斯一世當時終究沒那種「覺悟」。何況他生來就是能隨心所欲的第三子,這種情況更加明顯。而且,菲利普覺得這樣的卡洛斯一世——雖然明知是大不敬,但他也覺得卡洛斯一世很「可憐」。

  「……我實在太寬容了呢。」

  菲利普面露苦笑,看向桌上的文件。他心想如果還有剩下的工作,就代為處理——

  「……嗯?」

  這時,他注意到桌上的「那個」。他眯起眼睛,打量起上頭有卡洛斯一世筆跡的那個,接著震驚地瞪大了眼。

  「那……」

  出來的第一個字,是「那」。順帶一提,這不是因為驚訝。不是因為驚訝。

  「……那個白痴陛下在想什麼啊!」

  而是因為憤怒。菲利普的怒吼與音量,使得桌上備忘錄尺寸的「那個」飛到半空中。

  「——什麼叫『我外出個二十天左右,之後就拜託囉~』啊!」

  看到備忘錄最後的「抱歉啦」以及吐舌頭的卡洛斯一世自畫像,菲利普心想。「我以後再也不會縱容那傢伙啦!」

  ——把我剛才的嚴肅情緒還來!

  ◇◆◇◆◇◆

  雖說不是只要老就好,但所謂的「老店」往往會有其相應的規矩和傳統,也會受到眾人尊敬。

  單就這點來說,弗雷姆王國不止在奧克納大陸,即使是在整個世界上,都能算是獨樹一格的「老店」。人稱「英雄」的開國皇帝亞力士,在群雄割據的戰國時代統一了奧克納大陸,弗雷姆王國則是他

  的正統繼承者。延續多年的高貴血統與歷史,讓弗雷姆王室成為奧克納首屈一指的名門。艾莉卡用「房東和房客的關係」來形容,但實際上可能用親子關係比喻較為恰當。索爾巴尼亞王卡洛斯一世大概會用「沒根據」乾脆地否認,但弗雷姆王國和各國交涉時,必定會坐在「上座」。無論是負責人的地位比弗雷姆王國代表來得高,還是戰爭輸掉,或是請求援助,凡交涉必由弗雷姆王國居上座,形式上算是接受各國的謁見。形式上如此。

  「……唉……」

  莉茲一個人在房間看著送來的報告書,嘆了口氣。

  伊莉莎白·歐連菲爾特·弗雷姆——「莉茲」是女王。確實,以「王族」的範疇而言,艾莉卡與索妮亞無疑都是公主,但和莉茲比較就有差距了。

  正如艾莉卡過去所說的,艾莉卡雖是先王的第一公主,卻是側室的孩子。打從誕生那一刻起,她就沒有成為國王的可能。莉茲出生後則讓這個情況更為明顯,人們對她的要求,頂多只是莉茲的「後備」罷了。雖然多虧了莉茲生母安潔莉卡的為人,艾莉卡在成長過程中並未遭受歧視,但她原本最多就是當個政治道具,運氣不好還可能要負責被暗殺。

  索妮亞也一樣。她是卡洛斯一世的第十一個孩子,毋庸置疑地是位公主,但力量非常微弱。畢竟索妮亞是第十一個孩子,這點從排行就能推想。再加上卡洛斯一世的性格,索妮亞確確實實生而為「道具」,還是個很好取代的消耗品。

  「……」

  就這點來說,莉茲和前面兩人有壓倒性的差距。居於各國上座的弗雷姆王家「正統」繼承人。身為無人能取代的唯一存在,從誕生時就已決定她將來的光榮,註定她會戴上閃耀的王冠……說穿了就是「正牌的」未來國君。出生後,莉茲立刻有數十名女官陪伴,在眾人呵護下長大。

  人們常說,孩子會看著父母的背影長大。年紀還小時,莉茲動不動就發脾氣。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國內不用講,就算到了國外也是處處都以最高規格接待她。要年幼的她機靈得足以看穿人心未免強人所難,這樣的她會誤以為「讓大人們都低頭的父王很了不起」也不足為奇,認為「身為父王女兒的我同樣很了不起」也……嗯,很合理。女官們成天對莉茲說『您總有一天會當上國王喔』也起了推波助瀾的效果。自己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能夠得到,這點她深信不疑。

  艾莉卡的生母莉澤蘿特,溫柔地教導年幼的莉茲;姊姊艾莉卡雖會和她吵架,卻還是很疼愛這個妹妹……至於親生母親安潔莉卡,則是以鐵拳制裁教育女兒。每當莉茲鬧脾氣時,安潔莉卡就會毫不留情地敲她的頭,無論女兒怎麼哭怎麼喊,安潔莉卡都不會留情。雖然這種作風實在不像王族,但潔西卡也好安潔莉卡也罷,拉爾齊亞王室的人在王族這個分類之中似乎根本就是異類。

  或許該拜教育所賜吧,莉茲的任性逐漸收斂。原以為自己最了不起的公主殿下,大約十歲左右就學到世事無法盡如己意,了解到自己也會犯錯,成為能向他人低頭的人。王族,尤其是「有榮譽和傳統的高貴王族」弗雷姆王室繼承人,居然如此輕易低頭,也讓部分臣下對此提出勸諫。但是有人勸諫歸有人勸諫。

  『如果不能承認壞事是壞事、承認錯誤是錯誤,那還當什麼「國王」。國王也是人吧?當然會犯錯。還是說怎麼著?國王這麼廉價,稍微低頭就會讓你們口中「有榮譽和傳統的高貴王族」弗雷姆王室面子掃地?嘿~我都不知道呢。話說回來,你們也是領國家薪水的吧!至少也該說什麼「放心,莉茲殿下。我們會讓國家變得讓您低頭也不至於動搖」吧!不要講得那麼丟臉,好像國家不靠這么小的孩子就無法運轉一樣!』

  安潔莉卡這番話,讓大家都閉上了嘴。她實在是個超乎常理的王族。

  「為什麼……為什麼啊,洛特。」

  在這種教育下,莉茲不會認為「自己絕對正確」,但洛特的「違逆」依舊帶給她不小的打擊。不是其他臣下而是洛特,這點對她來說最為嚴重。洛特是莉茲父親提拔,在她小時候就常伴身邊,有如祖父一樣。既是「絕對不會背叛」的忠臣,也是家人般的存在。這就是莉茲心目中的洛特·包姆嘉登。

  「……」

  「…………嗚嗚……」

  當然,洛特勸諫年紀尚輕的莉茲也不是一兩次。畢竟他從平民爬上高位,可說是弗雷姆王國吃過最多苦的人。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洛特,所提建言對於年輕缺乏經驗卻必須執掌國政的莉茲來說,句句都有傾聽的價值。

  儘管如此,洛特最後總會站在莉茲這一邊。所謂的政治,並非總能區分出黑白。莉茲的看法與洛特的看法,有些時候兩邊都對,也有些時候不知道哪邊才對。

  像這種時候,洛特必定會支持莉茲。他會採用莉茲的意見,當這麼做是失策時,也會做好準備將損害壓到最低限度。就像讓學生挑戰難題,自己負起責任的教師。儘管年紀僅僅十六歲,能力尚嫌不足,莉茲依舊能表現得像弗雷姆王國的女王,如果沒有洛特相助,實在不可能做到。

  洛特的理由她也能明白。因為這樣只需要花費少少的力氣,卻有可能收穫豐碩的成果。但是,莉茲的判斷卻也不能完全說錯。雖然洛特說「仲裁是弗雷姆王國的責任」,但身為奧克納大陸「家長」的弗雷姆王國,同樣也有責任「安慰因悲劇而哭泣的他國」。就今後在國際社會上的立場看來,也可以說莉茲的判斷比較容易得到輿論贊同。

  「……為什麼。」

  「…………啊嗚嗚嗚嗚嗚嗚嗚!」

  類似這次的案例,過去洛特總會支持莉茲。他不會自作主張,而會聆聽莉茲的意見,設想各種政策,讓莉茲的想法、莉茲的心意反映在國政上。至少,莉茲所認識的「洛特」,不是什麼愛表現的人。莉茲會遭受打擊也不奇怪……不管再怎麼說,她都是以「王位繼承人」的身分長大,抗壓性沒有艾莉卡和索妮亞那麼強。

  「……洛特……」

  「啊……………………!」

  自古以來,王族的歷史與殺人的歷史就互為表里。暗殺、毒殺、謀殺,什麼都有。持續千年、超過五十代的弗雷姆王室,自然也不是每一位君王都能安詳地在床上離世。

  「沒、沒事的……沒事……嗎?」

  一直以來,最後總會站在自己這一邊的洛特,他背叛了嗎?

  「這、這種事……」

  一直以來,總會出手相助的洛特,終於拋棄自己了嗎?

  「怎、怎麼可能……」

  對於洛特來說……自己沒有存在的必要嗎?

  「發……生……?」

  洛特他,難道想謀害我?

  「沒、沒這回事!洛特他不可能做出這種——」

  「啊——!」

  「——諾艾兒!你很吵耶!」

  諾艾兒的「呻吟」,傳進正在思考的莉茲耳中。儘管心想「現在不是理她的時候」,但莉茲判斷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嘆口氣叫住諾艾兒。

  「……你到底在幹什麼啊,從剛剛起就一直『嗚~嗚~』地嘟囔。」

  「啊嗚嗚……陛下……」

  「……諾艾兒,你好歹是海希曼准爵的女兒吧?花樣年華的少女怎麼能這副德行……我說你……鼻水……啊啊,真是的!」

  莉茲拿起桌上的手帕替諾艾兒擦臉。沾滿眼淚與鼻水的臉勉強恢復原狀,但眼中卻依然滿是淚水的諾艾兒,抬起頭仰望莉茲。

  「……嗚嗚嗚……謝謝您,陛下~」

  「……到底發生什麼事啊?」

  聽到莉茲這句話,諾艾兒哭哭啼啼地從口袋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或許是握太緊吧,上面的字都糊了。莉茲疑惑地看著那張紙問道:

  「這是什麼啊?」

  「期貨啊!記錄我在期貨市場裡有哪些東西的紙啊!因為蛋和牛奶的價格崩了,所以它真的變成廢紙了啦——!」

  「……」

  「嗚嗚嗚嗚……一點一滴存下來的零用錢,全都泡湯了……畢德羅亭也去不了……新衣服也買不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你啊。」

  莉茲無言以對。如果真要她說什麼,大概就是「把我剛剛的嚴肅情緒還來」吧。

  「……總而言之,給我去工作。更何況諾艾兒,你可是在王城工作喔?衣食住全都有弗雷姆王國提供不是嗎?」

  「不是啦!不是這樣啦,陛下!只是吃、睡、穿女僕裝根本不叫享受人生嘛!充分地玩樂才能帶來優良的工作品質呀!但我居然做不到……做不到啦!」

  「……我倒是很想問你什麼時候有過『優良的工作品質』……算了,也罷。總而言之,做買賣要自己負責任吧?芙蘿菈不是早就叫你賣掉了嗎?」

  「就是這樣啊!那個包子臉,得意

  洋洋地說什麼『所以我就說了吧,諾艾兒。讓欲望沖昏頭不會有好下場』之類的話,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耶!」

  「芙蘿菈說的完全正確吧。」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不是啦!我真的已經準備好,只要再高一點就要賣掉囉!我已經看到最高點了!真的,真~的喔,陛下!」

  基本上,投資失敗的人都會這麼講。莉茲嘆口氣,摸摸諾艾兒的頭。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總而言之,今天好好工作!話又說回來,什麼『充分的玩樂』嘛!諾艾兒,我啊,哪能像你那樣自由——」

  話還沒說完,莉茲注意到一件事。

  「不是啦!真的……陛下?怪了?陛下,您怎麼啦?」

  「——自由地……玩?」

  那段僅有一次的記憶。

  「……諾、諾艾兒!」

  她也覺得,自己怎麼會如此任性。

  「啊?咦?」

  她也覺得,自己怎麼會如此妄為。

  「諾艾兒!今天的工作你不用管了!」

  即使如此。

  「呃,啊?您、您說不用管……咦?我可以休假嗎?唉、唉呀~我確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但實在沒有到需要蹺班——」

  「不是這樣啦!」

  之所以不用……是因為你剛剛說過的話。

  「不是這樣?」

  遭到忠臣洛特「背叛」的可憐女王。

  「你立刻……立刻前往泰拉!」

  像這樣——可憐的「女孩」。

  「泰、泰拉?」

  保護這種女孩。

  「沒錯!泰拉!」

  『——這個嘛,如果有需要可以叫我過來喔。』

  「把松代先生——把松代先生帶來拉爾齊亞!」

  向來是「勇者」的工作。

  ◇◆◇◆◇◆

  「……沒事吧,浩太?」

  「……」

  「浩太?」

  「……咦?啊!嗯,沒事!」

  隆德·迪·泰拉商業區。浩太站在分配給米德加商業聯盟的建築前盯著它看,讓艾莉卡有些擔心地出聲。浩太露出不自然的笑臉,對她點點頭。

  「……走吧。」

  「……嗯。」

  接到雷因遇襲的消息已經十天。浩太當天就想探望但遭到拒絕,一直到情況穩定後才得到許可的他,今天和艾莉卡一同造訪米德加商業聯盟。告知一樓的接待人員後,兩人在那名應該還不到十五歲的少年帶領下來到二樓。敲敲造型樸素的門後,愛麗絲的「請進」從中傳來。

  「啊,浩太先生……連艾莉卡大人也來了。兩位其實不必特地來探病的……這樣反倒令人過意不去呢。」

  頭上還纏著繃帶的雷因,對走進房間的浩太開玩笑。看見他意外地有精神,浩太暗暗鬆口氣,笑著向雷因開口:

  「哪裡……話說回來,雷因先生,您的傷勢怎麼樣了?」

  「嗯,已經好得差不多……雖然我想這麼說,但還有不少地方隱隱作痛呢。」

  雷因試著擠出笑容,但失敗了。雖然雙方過去有些衝突,但看見他這副模樣,依舊讓艾莉卡擔心地開口:

  「你還好吧,雷因?」

  「啊哈哈,抱歉。本來像這樣躺著實在有失禮數,不過……」

  「沒關係,別在意。」

  雷因向艾莉卡低頭致歉,隨即躺回床上。一旁扶著他的愛麗絲,看向浩太與艾莉卡。

  「感謝兩位特地前來探望。我代替雷因向兩位道謝。」

  「啊,哪裡,這點小——」

  「然後呢?今天就只是探望嗎?」

  「——事……欸?」

  話說到一半的浩太愣住了。愛麗絲憤怒地瞪著搞不清楚狀況的他,就這樣用自己與生俱來的態度與口氣質問。

  「我在問你有沒有要道歉!害得雷因變成這樣,真虧你還有臉悠哉地跑來呢!」

  「……啊?」

  浩太完全不知道愛麗絲在說什麼。看見他一臉疑惑,愛麗絲先是有些驚訝,緊接著臉上表情開始扭曲。

  「還『啊?』呢……怎麼?難不成你不知道?」

  「不、不知道?您說不知道……是指?」

  「……唉。聽好,讓雷因傷得這麼重的犯人啊——」

  她吸了口氣。

  「——是隆德·迪·泰拉的居民。」

  「……咦?」

  艾莉卡與浩太異口同聲。愛麗絲見狀聳聳肩,接著說下去。

  「實際上,我也親耳聽到『都是你們害咱們被開除』這種話。然後呢,偉伯正在調查,而且已經有眉目了。下手者十之八九是泰拉居民。」

  聽到這幾句話,浩太頓時面無血色。如果,犯人真的是泰拉居民,是泰拉居民襲擊米德加商業聯盟……襲擊「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員工。

  「請、請等一下!我們沒接到這樣的報告!」

  這甚至有可能演變成重大的國際問題。對於浩太的拼命辯解,愛麗絲嗤之以鼻。

  「偉伯他說在確定之前不會報告,因為要是弄錯,會導致和泰拉的關係惡化。不過……老實講,這種事對我而言根本不重要。和你們的關係惡化還是怎麼樣,我根本不在乎。」

  說著,愛麗絲瞪著浩太。

  「——你們這些傢伙,給我差不多一點!」

  足以讓房內用品搖晃的大吼響起。

  「為什麼!為什麼雷因非得受這種傷不可!雷因做了什麼?是雷因不對嗎?不是吧?不是這樣吧!」

  「愛……麗絲……女士?」

  「喔、喔,對啊。確實,即使是戰爭地區,我們也可能像散步那樣在外面走動喔。既然有機會賺到錢,商人出現在那邊也是理所當然囉。可是啊!『戰鬥』地區就另當別論!因為就算有機會,也要有命才能賺啊!」

  儘管愛麗絲的大吼令他有些傻眼,浩太依舊開口詢問:

  「……您說泰拉是戰鬥地區?」

  「那當然啦!雷因遭到襲擊耶!這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們沒有『管』好吧!所以……要是一個不小心,雷因可能會死耶!難道你沒發現嗎!」

  對於愛麗絲這番話,浩太只能咬牙忍耐。不用她說,浩太也十分清楚。

  「……關於這點,我在此道歉。」

  「道歉也沒用吧!那我問你,有什麼具體的政策?你們有什麼能夠保障、保證來姆商人安全的政策?給我解釋清楚!」

  「這……」

  「沒有對吧?到頭來,你們只是什麼都沒想,就讓這個地方……讓我們暴露在危險中!『政治』沒有保護好商人!泰拉——你們沒有保護我們!」

  說完,愛麗絲氣呼呼地坐回床邊的椅子上。片刻的寂靜過後,愛麗絲緩緩低下頭。

  「……剛剛說得太過火了。還請原諒我的無禮。」

  「……哪裡。」

  正如愛麗絲所言。都是因為身為泰拉方——「執政者方」的浩太政策有誤,才會危及雷因的性命。受到責備是理所當然,她沒必要道歉。

  「……我剛剛感情用事了。非常抱歉,難得兩位前來探望,我卻如此失禮。順帶一問,不知道兩位方不方便?我有些事想跟兩位說。」

  說著,愛麗絲露出笑容。

  「咦?啊,好的,沒問題。有什麼要商量的儘管說。」

  雖然對方態度突然改變讓浩太十分訝異,他依舊學愛麗絲那樣勉強擠出笑容。相對地,笑容卻從愛麗絲臉上消失,轉為驚訝。

  「……商量?」

  「……不是嗎?」

  對於浩太的疑問,愛麗絲用力一點頭。

  「這不是商量,是報告。」

  「報告是指……」

  浩太臉上笑容消失,和愛麗絲一樣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們來姆都市國家同盟的商會,打算撤離泰拉。」

  愛麗絲一丟下這顆炸彈,房間內的氣氛頓時僵住。浩太張大嘴巴,「喀噠」一聲從椅子上站起,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請、請等一下!愛、愛、愛麗絲夫人!您、您在說什麼啊!我沒聽說過這件事!」

  開口質疑的人則是雷因。大概是勉強挪動身體的關係,他顯得相當痛苦。愛麗絲連忙靠過去,但雷因伸手制止,接著說道: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哪有什麼怎麼回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們米德加商業聯盟要撤離泰拉。你也準備一下。」

  「撤離……您、您到底在說什麼啊!浩太先生,非常抱歉!我們撤回前言!我們——」

  「不撤回。」

  「就當沒——愛麗絲夫人!」

  「我呢,不會讓自家商會員工遭遇危險,不會讓心愛的人受傷,不會讓永遠奪走我可愛雷因的可能性存在。這是我身為聯盟長的決定——」

  同時也是。

  「——身為愛你的母親……愛你的女性所做的決定。不容許任何異議。」

  「可是!泰拉還有很大很大的發展空間!對吧,浩太先生?您還藏了什麼『秘密武器』對吧?聽我說,愛麗絲夫人!這時候撤退操之過急!請您重新考慮!」

  「我不接受……話說回來,雷因,你給我安靜一點。這樣我沒辦法說話!」

  說著,愛麗絲瞪向雷因,那強烈的眼神,讓雷因不由得乖乖閉嘴。確認他的反應後,愛麗絲輕咳一聲,轉向浩太繼續說下去。

  「——我們米德加商業聯盟,以及來到泰拉展店的所有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商會,在泰拉能夠保障我們人身安全之前,暫停一切營業。正如我剛才說過的,有命才能賺錢。」

  「這、這……可是,這麼一來!」

  「當然,我不會說什麼『寄放在這裡的一萬枚白金幣立刻還來』之類的話。接受來泰拉展店條件的是我方,十年內這筆錢照舊由你們保管。考慮到十年後的回饋,將這麼多錢放著不管有點可惜……不過嘛,這也沒辦法。」

  說到這裡愛麗絲暫且打住,環顧室內。接著她目光回到浩太身上,繼續說道:「在泰拉是採用『照收益繳納稅金』的方式對吧?」

  「……是的。」

  「而且,如果雷因的報告無誤,那麼你一開始說明時曾這麼說過——『說得極端一點,就算有店面,只要不營業一樣不必支付任何稅金』。有錯嗎?」

  「……沒有錯。我說過這種話。」

  「所以,店鋪會留下。因為收拾乾淨才撤離既花錢又花時間。雖然讓店鋪放空很虧……關於這點,就請泰拉好好處理了。喔,至於在泰拉雇用的人員,我們會解僱。雖然聽說這些人相當勤奮,幫了我們很大的忙……但我們畢竟無力雇用多餘的員工。」

  「……您的意思是要泰拉居民挨餓嗎?」

  「你憑什麼說這種話?雷因都變成這樣了。」

  「……可是!」

  「……雖然於心不忍,但也是不得已。更何況,不讓人民挨餓是你們的工作吧?對我們有這種期待是不是找錯人啦?」

  雖然想說些什麼,卻又想不到該說些什麼,浩太只能緊咬嘴唇。愛麗絲則以堅定的眼神看著他。

  「一年,或者兩年……雖然不知道會是多久,但如果我們覺得在泰拉做生意很安全,應該還會回來吧。雖然不像雷因方才說的那樣誇張,但這裡畢竟還是能『賺』不少錢。」

  雖然我不想來——補上這一句後,愛麗絲就像要表示到此為止似地站起身,卻又注意到什麼而再度坐上。浩太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著她。

  「……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關於泰拉港灣整備的『股份』。這些東西不一樣,不會帶來利益;不僅如此,以現況來說光是拿在手上就會造成損失。」

  「……您的意思是,要泰拉買下?」

  「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泰拉的資金也沒充裕到這種程度吧?這是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全商會持有的股份。如果泰拉有那麼多資金,也不需要特地拜託我們出資了。」

  「……確實如此。您能夠明白真是再好不過。」

  「但是正如剛才說的,我們不能將一萬枚白金幣和股份都放著不動。所以,這些股份我們打算請別人買下。」

  「……請別人買下?誰?」

  「那就是——」

  「餵~愛麗絲。我差不多可以進去了吧~?」

  「——似乎來了呢。請進。」

  房間門就像配合這句話似地緩緩開啟。開門的男子打量了室內兩三次,並在看見浩太后展露笑容。

  「你好~!」

  男子一頭銀髮全向後梳。

  臉上掛著讓人感受不到年紀的精明笑容。

  「敝人是從戴奧特斯商會來的卡洛斯·索爾巴尼亞!近來生意可好呀~?」

  「海上帝國」索爾巴尼亞王國國君,卡洛斯一世就在眼前。

  「啊……陛……下?」

  「唉呀~好久不見……也沒有久到那種程度是吧?近來可好,浩太?」

  滿面笑容的卡洛斯一世走來摟住浩太肩膀,就這樣將嘴巴湊到他耳邊。

  「——我說啊,浩太。你們家『港口』的股份啊。」

  就由我買下來囉。

  他若無其事地丟下今天最大的炸彈。

  ◇◆◇◆◇◆

  「陛、陛下!這是怎麼回事!」

  浩太粗魯地甩開摟住肩膀的手。如果換個場合,或許人家用大不敬罪名將他抓起來也只能老實就範,但卡洛斯一世顯得毫不在意,一副「這樣很痛耶~」的悠哉表情。

  「怎麼啦,浩太?看你那麼焦急。好啦,冷靜點、冷靜點。要不要吃糖果?」

  「不要!重點不在這裡,請您回答我的問題!」

  「真冷淡耶~」

  卡洛斯一世聳聳肩,一屁股坐到雷因旁邊。他仰頭看向還站著的浩太,扭扭脖子讓關節發出「喀喀」聲。

  「沒有啦,一直坐著讓人喊『國王陛下』我也有點厭煩了……然後呢,聽說泰拉好像發生什麼『有趣』的事,所以我就想來參一腳呀。戴奧特斯商會本來就是索爾巴尼亞王室成員創立的商會,比較好通融,我就請他們暫時雇用我囉。」

  「請他們雇用……」

  「所以說,現在的我只是一介商人。真懷念,我已經好久沒這樣了~居然讓比自己年輕將近三十歲的人頤指氣使耶。不久前他們還要我去倒垃圾喔。唉呀,你不覺得一個倒垃圾的國王陛下很新鮮嗎?」

  卡洛斯一世大笑一陣,然後看向愛麗絲。

  「——所以說呢,『我們』戴奧特斯商會,就把米德加的股份全部買下來啦。」

  「陛下,您弄錯了。不是只有米德加,而是來姆各商會的股份。」

  「啊,是啊是啊。我記得光來姆就……十萬股是吧?唉呀,這麼一來,加上原本戴奧特斯商會擁有的股份,以及委託愛麗絲管理的索妮亞股份議決權……喔喔!股份相當多呢!」

  卡洛斯一世故意又可惡地裝出一副驚訝模樣,浩太則以看見殺父仇人般的眼神瞪著他。注意到浩太的目光後,卡洛斯一世再度聳肩。

  「怎麼啦?我又做了什麼嗎?」

  「您還真敢說呢,陛下。這件事我實在無法接受。」

  「別說笑話啦,浩太。接受?為什麼非得讓你接受不可?」

  「……我們不允許股份外流。」

  「外流?這就不對了。戴奧特斯商會有來泰拉開店,是不折不扣的『同伴』喔。唉呀~你怎麼把人家排擠在外呢。戴奧特斯商會真可憐。」

  「……您這是認真的嗎?」

  「非常認真。真要說的話……我已經聽說囉。浩太,你讓弗雷姆王國『出資』了對吧?那樣犯規吧?相較之下,你不覺得『確實有在泰拉做生意的』戴奧特斯商會收購股份正當多了嗎?」

  「……不覺得。請您用常識思考一下。隆德·迪·泰拉是弗雷姆王國的領地。索爾巴尼亞王插手這塊領地,可是嚴重干涉他國內政喔?」

  「不是我喔?是戴奧特斯商會。」

  「一樣吧?陛下在背後支援他們呀?」

  聽到浩太這句話,卡洛斯一世得意地笑道:

  「那我問你喔,你覺得偉伯他們山德利亞商會,背後完全、徹底沒有半點拉爾齊亞王國的影子嗎?他們可是拉爾齊亞王國的專任喔。啊,不止偉伯喲。萊因哈特商會、維斯特利亞材木商事,同樣也是專任。他們可是各國的御用商人喔,你真的認為王室的意見對他們完全沒有影響嗎?」

  「……這、這……」

  「說起來啊,你可不能亂講這種沒禮貌的話喔。戴奧特斯商會在商業王國索爾巴尼亞可是數一數二的大商會耶,他們可不是那種能讓我隨心所欲操縱的弱小商會。」

  「……」

  「更何況……追根究柢你這前提就不對了。」

  「前提?」

  卡洛斯一世慢條斯理地用他「蛇」的視線,看向瞪著自己的浩太。

  「——如果不想讓人插嘴,一開始就不該給別人插嘴的權利。」

  浩太接下他挑戰的眼神後,將目光轉向愛麗絲。

  「愛麗絲女士,來姆都市國家同盟各商會的股份,由我方收購。」

  「嘿,你們有那麼多錢嗎?」

  「……資金的事不用操心。這十萬股,我們會支付十萬枚白金幣。」

  泰拉的資金當然沒那麼充裕。話雖如此,這種時候卻也不能不付。

  「……這樣啊。既然泰拉領願意用十萬枚收購——」

  說著,愛麗絲微微一笑。聽到她這句話,浩太鬆了口氣,嘴角上揚。

  「——那麼,卡洛斯一世陛下。收購股份的事還是一樣麻煩您了。」

  接著他的嘴角抽搐。

  「愛、愛麗絲女士!」

  「很好,愛麗絲!那我立刻叫人將『二十萬枚』白金幣送來米德加商業聯盟。」

  卡洛斯一世這句話鑽入耳中,在腦內奔竄,讓浩太衝動地大喊:

  「一一、二十萬枚!翻、翻倍嗎!這、怎、怎麼會!」

  「謝謝您,陛下。還有……」

  「我知道。這次賣股份的商會,能減免在索爾巴尼亞國內繳交的稅金。這樣行了吧?」

  「好的,大家都會很高興。」

  卡洛斯一世與愛麗絲無視浩太的喊叫,愉快地握手。被丟下的浩太再度喊道:

  「請、請等一下!」

  「……幹麼啊浩太,你很吵耶。現在咱們正在談生意喔?你能不能安靜點?」

  「這種生意,我們怎麼可能承認!」

  ——近乎放聲吶喊。

  浩太向來處事冷靜,他這種前所未見的模樣,令艾莉卡瞪大了眼睛。卡洛斯一世先看看浩太,又看看艾莉卡,歪頭問道:

  「——為什麼?」

  卡洛斯一世這種純粹表示搞不懂的態度,讓浩太原本要出口的話又縮了回去。

  「您、您問為什麼——」

  「咱們是要向米德加……應該說,要向來姆都市國家同盟購買股份。所以呢,我就讓他們開個價然後照價收購囉。沒什麼問題吧?這是正當的交易呀?」

  「這、這……可是!」

  「如果不想讓咱們買走,你出更高的價就好啦。可以啊,如果你要出三十萬枚買,那我也沒意見。更何況……骯髒的手段你們也用過吧?那是什麼?鹽草?你之前把那堆像垃圾一樣的葉子標上高價對吧?一樣嘛。」

  「這、這……」

  「喔,那真是求之不得呢。你要出三十萬枚嗎?」

  對於卡洛斯一世與愛麗絲的夾擊,浩太無話可說。十萬枚已經是很勉強的數字了,居然要付它的三倍,泰拉的財政根本出不起。

  「可是……這到底有什麼好處!」

  即使明白這句話是所能想到的發言中最差勁的,它依舊從浩太口中冒了出來。卡洛斯一世對浩太露出夾雜著失望與嘲笑的表情,冷哼一聲。

  「哼。你以為你問『背後有什麼陰謀?』我會回答嗎?這種事沒必要告訴你吧?咱們是有咱們的考量才會出兩倍價,你白痴啊?」

  卡洛斯一世一副懶得理浩太的模樣。

  「——雖然我想這麼說……不過畢竟索妮亞也承蒙你們照顧,我就好心告訴你吧。」

  他豎起右手的五根手指。

  「首先是第一點。我的國家索爾巴尼亞是個『海上國家』,面海的三座城市停了很多艘船。港口,或者說補給地點,無論有幾處都不會嫌多。與其把錢花在別人身上,不如花在自己……這麼說也不太正確,應該說不如花在自己能夠影響的地方。對於商人們來說,這樣應該也比較好。」

  「自國」的港與「他國」的港。好啦,你想停靠在哪裡?如果其他條件沒有差異,多數人會選擇比較熟悉的自國港口,這點可以說顯而易見。

  「第二。整備港口要花上一大筆錢對不對?泰拉的港是要一百萬枚白金幣吧?唉,這點錢一下子就花光啦。然後你想想,二十萬枚,只要二十萬枚就能買到這座港的『權利』喔?雖然不是完全自己出資,用起來沒那麼方便……不過已經很夠了。」

  「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嗎?好啦,第三點。如果只有『泰拉』的港,那麼或許利益不大。可是呢,我的國家可是有三座大型港口,如果小型也算進來,港口就多得不計其數了。」

  「……所以呢?」

  「如果我那邊的港口和泰拉的港口合作,你不覺得會有很大的利益嗎?這個嘛……比方說,在艾姆札和泰拉做買賣的船,停泊費可以稍微便宜一點。有些事只有泰拉做不到,只有索爾巴尼亞也做不到,但如果兩邊一起來就可以……浩太,即使你做不到『我』也做得到。你們還要整備道路對吧?那可不簡單呢。」

  擁有兩座港口帶來的增效作用。雖然每一筆「交易」的金額不多,依舊能藉由薄利多銷增加總收益。確實,大國索爾巴尼亞就能夠採取這種政策。

  「然後啊,就是第四點囉。」

  卡洛斯一世以「蛇」的眼神看著浩太。他露出邪惡的微笑,繼續說道:

  「——港口可不行呀,港口。我說啊,浩太。」

  「……」

  「索爾巴尼亞是『海上』帝國。咱們與海同在,和海洋一起生活。也就是說呢,為了讓索爾巴尼亞依然是索爾巴尼亞,就不能容許他國——尤其是『魔王』的港口存在。」

  確保國家特色。為此,卡洛斯一世要併購泰拉的港口,他是這個意思。

  「唉,這代表我被你嚇到囉。有件事我可先得告訴你,雖然奧克納大陸很寬廣,但能夠讓我『嚇到』的人連一隻手都數不完,你可以拿來自誇喔?」

  說完這些提供不了任何慰藉的話之後,卡洛斯一世轉過身去,丟下一句「好啦,要說的說完了所以我就回去啦」。

  「……請等一下。」

  浩太出聲喊住他。

  「怎樣?」

  「您剛剛說,理由有五個。最後一個呢?」

  對於浩太的問題,卡洛斯一世轉頭答道:

  「我這個人呢,不喜歡一直輸。」

  「——咦?」

  「之前我不是才讓你漂亮地擺了一道嗎?那件事實在讓我很沒面子,所以我稍微試著奮發一下,就是這樣囉。」

  「就因為……這種理由?」

  「之前我也說過……對於王族、貴族來說,名譽很重要。我的自尊心,不容許國王一直是魔王的手下敗將。」

  說完,卡洛斯露出淘氣的笑容。

  「這麼一來——就算是報了一箭之仇吧?」

  ◇◆◇◆◇◆

  「真、真的非常抱歉,浩太大人!」

  『話又說回來,突然這麼做也會讓人痛恨索妮亞嘛。既然這樣……七天。我等你七天。你就好好展現一下你不得了的手段吧,「魔王」大人?』

  聽完艾莉卡與浩太的報告後,臉色蒼白的索妮亞滿是罪惡感地對浩太低頭道歉。浩太則是溫柔——而且虛弱地摸摸她的頭。

  「……請把頭抬起來,索妮亞小姐。」

  「可是……這……」

  「不,這不是索妮亞小姐你的錯。」

  看見浩太臉上無力的笑容,索妮亞不由得垂下視線。浩太再度摸摸她的頭,接著雙手在面前交握,獨自陷入思考的海洋。

  「……七天啊。」

  他發現,自己的思考之海中,沒有突破現況的「答案」。

  日本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敗北而失去海外殖民地,國土也化為焦土;之所以能成就幾乎可稱為「奇蹟」的經濟復興,有很大一部分是靠韓戰特需。從西元一九五五年到一九七三年這十九年之間,日本達成了年平均成長率超過百分之十的「高度經濟成長」。隨著消費欲望擴大,企業也在投資設備的過程中,陷入慢性的資金不足問題。銀行畢竟不能像倒水一樣把錢往外借。別人寄放金錢,再將這些錢借出去的銀行融資是為「間接金融」,但間接金融也有它的極限。於是企業為了籌措投資設備的資金,打算藉由「直接金融」——也就是發行股票等有價證券以確保資金。

  但是,這麼做有它的問題。二戰後十年,當時日本的證券交易市場尚未成熟又遇到惡性通貨膨脹,股票一旦上市就會立刻成為併購標的。迫切的資金問題,加上不能這麼做的金融問題。在這種左右為難的狀況下,日本企業找到一個答案——要是有「會出錢卻不會出意見的股東」不就好了嗎?他們讓其他上市公司買進自家股票,相對地自己則買進那間上市公司的股票。如果不考慮可能誤會而刻意講得直接一點,就是「我不管你們那邊怎麼經營,所以你們也別管我」。

  日本式經營的特色之一「交叉持股」就這樣誕生了。讓股票上市,卻可以將惡性併購危險降到極低的夢幻般經營方式。在此先不談論這麼做的優缺點,但由於許多日本企業都持有這種「策略性投資」而來的股票,所以他們非常缺乏惡性並

  購的相關知識。換言之,如果問提這些是要說明什麼——

  「……」

  浩太。

  身為「普通」的銀行員,不擅長企業併購與相關防範手段,甚至可說對這些事毫無經驗的松代浩太,找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浩太大人。」

  見到浩太神情苦惱,索妮亞輕輕將手放到他的手上。少女擔心的眼神,讓浩太明白自己臉上的苦惱顯而易見,因此試著強顏歡笑。

  「那個……您究竟有什麼主意呢,浩太大人?」

  看到那張期待的臉,浩太的笑容僵住了。

  「……咦?」

  他以沙啞的聲音如此咕噥。

  「對、對啊!浩太!你一定有什麼主意對吧!你一定有能夠突破這種困境的策略!」

  艾莉卡眼睛一亮,走向浩太,似乎十分贊同索妮亞那句話。

  「……是呀~浩太兄,你有什麼方法?」

  瑪莉亞一副「請讓我見識一下」的態度。

  「那、那個……」

  三對共六隻眼睛盯著浩太。眾人滿懷期待的眼神,讓浩太尷尬地別開目光。

  「怎麼?浩太,你又要瞞著我們?我說過了吧?不要再這樣了!」

  艾莉卡那已經可說是殘酷的信賴,貫穿浩太。

  「就算你們要問方法也……」

  「浩太大人,我們無法完全理解您的想法。然而,現在是泰拉的緊要關頭。或許我們能做的不多……但請您務必讓我們幫忙。」

  說著,索妮亞低下頭。浩太看在眼裡,內心一陣刺痛。

  「對啊!畢竟你讓我賺了不少,這次我也得回報一下才行嘛!」

  「唉呀?這樣好嗎,瑪莉亞?你打算和索爾巴尼亞王為敵?」

  「不管對手是國王大人還是誰都一樣,人總有不能退縮的時候。更何況……如果贏過索爾巴尼亞王,不是很帥嗎?」

  瑪莉亞與艾莉卡天真地這麼說完,相視而笑。這使得浩太的精神發出哀號。

  ——拜託你們住手。

  ——我已經束手無策了。

  「……不要……」

  不要用那種滿懷期待的眼神看著我……

  「……實在是非常抱歉。我……想不到任何辦法。」

  浩太勉強擠出這句話。

  他低頭道歉,告訴大家自己無能為力。

  「真是的!你又想一個人解決?我已經非~常清楚你很厲害了,所以也讓我們幫忙嘛!」

  「所、所以說——」

  「沒錯,浩太大人。我也討厭父王的霸道!就趁這個機會給他點顏色瞧瞧吧!」

  「對啊!浩太兄!給他好看!」

  「三、三位!拜、拜託!請你們稍微安靜一下!」

  艾蜜莉連忙制止興奮的三人。之後,她瞄向神情痛苦的浩太。看出艾蜜莉視線所向後,艾莉卡不滿地哼了一聲。

  「怎麼?又要『保密』?浩太也差不多該告訴我你的『方法』啦!」

  ——這就是極限了。

  「所以……我不就說了我沒有辦法嗎!」

  磅!

  浩太狠狠敲了眼前的桌子一下。辦公室的時間頓時停止。

  「我根本不可能什麼案件都有辦法立刻解決!我只做得到自己能做的事!要我說幾次才會懂!我是個普通的『銀行員』!我根本不是什麼魔王,只是區區的『銀行員』……我不是一直、一直這樣說嗎!」

  艾莉卡。

  艾蜜莉。

  索妮亞。

  瑪莉亞。

  「你們是不是以為我是超人啊?還是把我當成英雄?當成勇者?不對!不管是這種戰爭狀態、還是來自他國的經濟侵略,我完全不懂!我哪有可能知道要怎麼解決啊!因為……因為,我是個『銀行員』啊!」

  在場的其他四人,全都不禁倒抽一口氣。

  艾莉卡、艾蜜莉、索妮亞並不是沒見過浩太生氣的樣子,索妮亞甚至還被浩太敲過頭。當然,她們知道浩太也會生氣。但知道歸知道。

  ——卻沒見過這樣的浩太。

  「浩、浩太?」

  艾莉卡鼓起勇氣,戰戰兢兢地開口。

  聽到她出聲,浩太頓時感覺上沖腦袋的血液落到腳底。

  「實、實在是非常抱歉!我、我有點衝動過度!方、方法是吧?呃,好!那個,我、我這就想,請你們稍微等一下!」

  明顯失策。無法回應期待又大呼小叫,可說是愚蠢中的愚蠢。看到浩太想都沒想就低頭道歉,大為動搖的艾蜜莉開口:

  「哪、哪裡!浩太先生您不需要道歉!我、我們才不好意思!呃、呃……」

  愈來愈小聲的語尾,讓浩太更是難為情。覺得自己太沒用的他,最後在一股想痛扁自己的衝動驅使下,抬起頭來。

  「——!」

  和剛才一樣,三對共六隻眼睛盯著他看。

  ——裡頭有著畏縮,以及些許「失望」的眼睛。

  「……那、那個!」

  「松~代先生~!」

  難以承受眾人目光的浩太,不由得想要出聲,門卻「磅」地開啟制止了他。

  「真是的!洛特大人也就算了,居然連陛下都派我跑腿耶!松代先生,你覺得呢?為~什麼本小姐要三番兩次……跑來……泰拉……?」

  一踏進屋內就喋喋不休的諾艾兒,敏感地察覺現場氣氛相當沉重,將怨言打住。

  「呃、呃……咦?」

  「怎、怎樣?到底怎麼回事,諾艾兒?」

  「啊……呃,那個……該不會,現在的場面相當尷尬?」

  「倒、倒也不是這樣……不、不過,如果沒有急事的話,你晚一點——」

  因為氣氛稍顯舒緩而鬆口氣的艾莉卡這麼說道。

  「呃,那個……我帶來伊莉莎白·歐連菲爾特·弗雷姆女王陛下的敕命就是了……」

  諾艾兒慌張地亮出手裡的紙。

  「陛下下達了召回松代先生的命令。請您『回去』一趟。」

  回去拉爾齊亞。

  諾艾兒的聲音,落在不怎麼寬敞的辦公室地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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