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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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平時都穿便裝上班,但每月都有一次,必須系好領帶前往六本木。這都是為了參加一個叫「經營戰略決策會議」這麼個誇張名字的活動。

  雖然打著「會議」的名義可是則不然,只是為了下達「我們想到了超厲害的方案,你們給我們去實行!沒關係,不用擔心,方案是無懈可擊,如果失敗就是你們的錯!」這寶貴旨意而提供的場面。六本木的成功是六本木的功勞,六本木的失敗是八王子的過失。你們以為這種歪理真能說得通嗎?要拿六跟八來比,可是我們更強喔,敢不敢用大貧民一決勝負?

  歷經京王線特產·早晨的殺人擁擠&瞌睡駕駛消耗了一些HP來到新宿之後,再坐地鐵大江戶線前往八王子。這個大江戶線又是一道難關,月台位於錯綜複雜的地下。乘坐長長的自動扶梯換乘換乘再換乘,真受不了,這是什什薩力克啊,乾脆改名大墳墓線得了。

  我帶著滿腔抱怨,最終來到了Arcadia Insurance Company(阿卡迪亞保險)日本總公司。

  我瞥了眼大門前的銅門牌上刻著的又臭又長的公司名,登記過後來到38樓。在外壁為玻璃的觀景電梯中,將首都林立的高樓群一覽無遺。每天都能看到這樣的風景,能夠萌發出與我們意識間的差距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哎,還是望望高尾山更好呢,可以看到鼯鼠啦鷦鷯之類的喔。

  今天從八王子營業組過來的人員,是課長、我與渡良瀨三個人。

  按排位來算,不應該由渡良瀨,而是應該由敦出席,不過敦拿了帶薪休假今天休息。好像是說要參加孩子的運動會,咦?你問新橫濱?想把會議搞砸的話我倒可以叫他。

  敦應當初知道與會議的日期衝突,本來想取消休假的。因為這事要是讓課長知道了,恐怕要聽課長說些難聽的話。這時候,我就說「胡桃為了培養渡良瀨才讓出機會的。那傢伙很為後輩著想」就給他糊弄過去了。會議每月都有,可孩子的運動會一年只有一次,孰輕孰重當然心知肚明。

  「今天的議題會是什麼呢?但願別刁難八王子就好」

  「不清楚呢。傳說全球社要創立新的客服中心。而且還特意選在了跟我們很近的地方」

  全球社在保險業是我們的對手,其規模與業績與我們想當,因此我們圍繞著市場一直進行著激烈鬥爭。他們目前應該還沒有自己辦的客服中心,難道要從我們這裡入手麼?

  「這樣豈不更好?我給你們所有人加薪,好好加油不許輸給對方。這就叫軟硬兼施」

  他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肯定盤算著不那麼做。六本木的軟硬兼施不是糖與鞭子,而是雨跟鞭子,對狂風暴雨中淋成狗的我們一通熱辣的鞭笞……啊,感覺有什麼要覺醒了。(※譯註:日語中糖與雨同音)

  進入大會議室之後,之間能夠毫無壓力容納上百人的房間裡擠滿了身穿西裝的男男女女。六本木的人自當不論,還能看到大阪、名古屋、仙台等外地客服中心的面孔。他們肯定一大早趕頭班新幹線趕過來的吧,椅子後面放著旅行包和行李箱。竟然把他們也喊了過來,算是特例了。

  在正前方準備了比平時更大的投影機,為準備工作來回奔走的社員也非常之多,可見這並非一場普通的會議。

  「總覺得不太太平呢」

  渡良瀨納悶地說道。

  我也有種不祥的預感。

  桌子成面對面的形式擺成兩列,面向正面靠右邊的,是包括高管在內的六本木的人,左邊則是我們這些現場人員的位子。

  我本想儘量靠角落去坐,可是課長明確表示要坐最前面,我也只好跟著他。課長可能打算在這場會議中撈到一些分數,不過他要怎麼樣都無所謂,能讓渡良瀨在六本木長臉也算不錯。

  在我身旁坐下的渡良瀨,小聲對我說道

  「前輩,領帶歪了」

  「算了吧,就讓他歪去吧」

  「這怎麼可以。這可是前輩在六本木出人頭地的好機會啊」

  她美麗的臉龐向我靠近,用不熟練的手法拼命地給我重系領帶。

  這倒是沒問題……

  「…………渡良瀨」

  「還沒好,請不要動」

  她恐怕沒注意到吧,由於她現在身體前屈,襯衫的扣子與扣子之間撐開的很大了空隙,白色的褶邊若隱若現。成年人穿這種顯得有幾分孩子氣……不對,我覺得這很有渡良瀨那質樸的風格。可是,且不管那勾勒出輕柔線條的杯狀體是否質樸,從衣服之外給人的印象卻截然不同。我從未想過她竟然如此有料。

  面對那堅實的西裝形象上出現的縫隙,我禁不住感覺不妙,咽了口空氣。

  膜拜到我們客服中心頭號才女那匪夷所思的溝谷,自然是一飽眼福,不過……

  「渡、渡良瀨,太緊了」

  「啊啊!?對不起對不起!」

  這次她又為鬆開領帶陷入苦戰,然而我的脖子卻被越勒越緊。

  我決定在窒息之前自己來重新弄好。

  「非、非常抱歉!」

  「沒關係,別往心裡去」

  「幫人系領帶可真難呢……吸取教訓了」

  渡良瀨垂頭喪氣地相互頂著兩根食指。

  「你沒系過男士領帶麼?」

  「?嗯,我只系過自己的,嗯……?」

  這時門開了,充滿竊竊私語的嘈雜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一下。在座所有人的目光一同轉了過去。

  在這令人發出聲響的氣氛之中,唯一神·高屋敷貴道威風凜凜地出現了。他讓部下抽出椅子,在六本木那邊從前數第二個座位上坐了下去。他沒有坐在最前面,是表示他今天只是旁聽吧。

  ……怎麼總覺得,他心情好像很糟糕?

  眉宇之間深深地顰蹙著,面部肌肉繃緊得一跳一跳,難得一張英俊的臉全糟蹋了。他正用好像患了蛀牙疼痛難忍般的表情瞪視著我。

  課長提心弔膽地向我問道

  「槍羽,你沒在上次的視察中捅什麼婁子吧。你究竟做了什麼?」

  「完全沒頭緒啊……」

  渡良瀨臉完全紅了,也說了起來

  「剛、剛、剛才的提問是那個意思麼?沒、沒沒、沒有喔!我不是說過我沒男朋友麼!」

  嗯。抱歉,渡良瀨,這件事以後再說。

  門再度打開,一個暗金色頭髮的男子走了進來。那發色並非保持著平靜的心在盛怒之下覺醒而形成的,只因他擁有日本人和美國人雙方的血統。

  他端端正正地穿著一套平整光鮮的海藍色西裝,深邃的面容之上掛著洋氣熏人的笑容,在場沒有人不認識他。

  他名字叫做村田·米歇爾·大五郎,同樣洋味十足。

  四十四歲成為了集團最年輕的常務,是六本木實質上的第二把交椅。

  欣賞他的人會評價他「憑藉著與年輕不搭調的自信博得周圍人的信賴」,而否定他的人則評價他「年輕氣盛,把周圍搞得烏煙瘴氣」。不論哪種情況,都毫無疑問說明他自信滿滿,全身釋放著「你好!我乃高等國民!」的氣場。

  常務在跟社長入場時有所不同的尊敬與不安相互混雜的氣氛中,悠然地坐在最前面的座位上。看來這傢伙是今天會議的「主角」。

  他接過年長的部下拿來的話筒,張開薄薄的嘴唇。

  「不瞞大家,我米歇爾——昨晚只睡了兩個小時!」

  ………………。

  ……會議……用這個開場?你的睡眠時間有所謂麼?

  儘管我這麼覺得,然而六本木組已籠罩在嘆息之中。「不愧是米歇爾常務」「只睡兩個小時,聲音就能如此洪亮……」「沒想到短時睡眠法正在投入實踐……」這家企業要完蛋了吧。

  「我的團隊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最終推出了應full commit(完整提交)的這個項目。作為要成為一家得到Stakeholders(利益相關者)的Respect(尊重)的企業的must(必要)條件,當logical(有邏輯地)地制定出與其他公司不同的嶄新scheme(制度)在當前market(市場)中把握opportunity(機遇)進行innovation(改革)。為了將market(市場)引向Zero-based(零基礎)!」

  ……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不過對面那幫傢伙嘴裡念著「真不錯」「說得太對了」「果然要改革呢!」。連課長也交抱雙臂嘀咕著「零基礎是很重要的呢」。這彈幕太單薄了吧。

  「常務,說說具體的方案吧」

  社長的提問幫了大忙,不過他的目光依舊牢牢地鎖定著我。

  「那我就說明一下吧」

  常務舉

  起一隻手,在前方的熒幕上顯示出項目的概要。

  Big Bang project。

  在氣勢十足的大名字下面,寫的卻是「BangBang地播GG,BangBang地接業務電話,BangBang地簽訂協議」這種簡單的東西。

  電視GG一直在播,不過這次的規模不一樣。不僅僅是中午和深夜,好像要以晚上七點到九點的黃金檔為主開始播。演出陣容也非常豪華,裡面還有連只看動畫和新聞的我都知道的大牌明星的名字。以這個檔次來看,投入豈不得上億日元?

  「要保證這麼多的預算與日程安排,相當不容易」

  常務閉上眼睛,將右手放在胸口,以感慨萬千的口吻說道

  「用大力的GG攻勢在market(市場)中獲得influences(影響力),提出針對consumer insight(消費調研)的合適的solution(解決方案)。沒錯,這是為了讓商務——進一步『加速』」

  我依舊聽不懂這傢伙在說什麼,不過最後那段勉強能夠理解。這傢伙腦袋歐巴馬了。

  聽到這史無前例的巨大項目,其他社員也都難掩吃驚之色,會議室籠罩在喧譁之中。喧譁分為兩類,一類是來自六本木那些管理層的讚賞,一方則來自我們這些現場人員的費解。

  這是當然的。

  採取GG攻勢之後電話被打爆,然而接電話的是現場人員。

  就連之前毫不隱晦地認同那傢伙頻頻點頭的課長,現在都面色鐵青地盯著屏幕。其他客服中心的人也都差不多的樣子,能看到有的人用手帕擦著額頭的汗,有的人將瓶裝水一口喝乾。渡良瀨依舊雙手捂面……抱歉。你還沒緩過來麼?

  「好了,負責現場的各位,你們對這Big Bang有什麼Question(疑問) or Suggestion(建議)麼?」

  言下之意就是——誰敢有意見說出來試試?

  常務成為下任社長的呼聲非常之高,沒人敢違抗他,大夥充其量也就一臉困惑地與身邊的同時彼此看看。說到課長,已經像倉鼠一樣瑟瑟發抖地縮起來了。果然好想給他葵花籽。

  然後說到社長,則依舊擺著非常不開心的表情默默地等著我。只要這個人出面,總會有辦法阻止的吧,他真覺得這樣的項目能夠順利麼?

  ……沒辦法了……

  「常務,我可以說說意見麼?」

  「嗯嗯,你是誰?」

  「在下八王子客服中心的槍羽」

  「喔?」

  常務饒有興致地嘀咕了一聲,接著說道

  「原來你就是槍羽君啊,從兼職做到領班的,八王子的菁英。年紀輕輕就有如此作為,可敬可佩啊」

  一上來就使出誇獎轟炸,讓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位居管理層的常務竟然知道不過是下面一介社員的我,這給我的感覺比起驚訝,更多的是毛骨悚然。

  「這個項目將在一個月後的八月上旬啟動是吧」

  「Yes 有什麼問題麼?」

  「實在太倉促了,準備工作根本跟不上。這麼強大的GG攻勢,勢必會令來電數量跳躍式劇增,可是現場並沒有承受那種攻勢的體制。電話響了但沒法接,不就毫無意義了麼?」

  此言一出,就看到六本木那些人齊刷刷地繃緊了臉。他們注視著我的目光之中,微微地透著敵意。

  「你這樣優秀的領班,不正是為了應對這種情況而存在的麼?這次我就想見識見識,被稱作『槍仔(女性獵手)』的男人的高超手段」

  現場各個地方發出竊笑。我的綽號都傳到六本木了,那個該死新橫濱我要宰了他讓他變成希望號再也不會停靠的站!

  私怨先放一邊……

  「現在的情況,電話放棄率為3%。若執行常務的項目,令來電增加的話,放棄率大概會超過10%。換句話說,有一百個人看了GG之後就算撥打電話,其中也會有十個人在接通之前被掛斷。如此一來,投入那麼多的宣傳費用就會打水漂了。所以,還請三思」

  六本木的人那邊這次開始咋舌了。

  他們既沒有反駁也沒有否定,只是暗中表現出不爽的態度。儘管「區區現場人員竟敢這麼囂張!」沒有說出口,不過那態度可謂跟熊孩子比起來都有過之而無不及。或許,可能還要更糟糕。

  照理說應該站在我這邊的現場組也沒有幫我撐腰,他們一個個垂著鐵青的臉鉗口不語,打算乖乖地等待暴風雨過去。我很明白,這是上班族的自我防衛。雖然明白……但若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讓步,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豈不已經站在退無可退的懸崖邊上了?真要到了那時候,他們還能依靠什麼?

  「嗯,槍羽領班的疑慮非常中肯」

  常務平靜的聲音,將不滿的氣氛壓了下去。

  他剛才熱切的口吻為之一變,聲音變得十分平靜。那是擁有奇妙鎮靜與放鬆效果的音色。他表現得好像是接受不滿與反感,但我感覺實際上只是沒有理會罷了。

  「可是,我米歇爾也想過這個問題。就讓我來一掃現場人員的不安吧」

  常務打了個響指,熒幕上放映出新的資料。

  「這是本項目中的增員計劃表。大阪名古屋仙台各增加10名,八王子增加30名臨時人員!這樣一來,所有電話應該都能接得過來了吧」

  整間會議室迸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常務秘藏的必殺技使了出來,觀看武鬥會的觀眾們全都大吃一驚。

  「那、那招式是怎麼回事!」「竟然隱藏著那樣的絕招!」「果然是天才……」

  眼下變成這種氣氛了。

  吃了這一招的我也禁不住感到驚愕,然而驚愕的剛面與其他人不一樣。

  「30名……一次增加這麼多人?」

  「你是想說,不可以這樣大量錄取麼?不用擔心,我已經跟人事部說好了,現場秩序張開雙臂接納新人就可以了」

  才不是,我想說的才不是那種事情。

  「一口氣接納這麼多新人,現場會撐爆的。為了培養新人,需要老手的陪同,這樣一來就沒辦法像平常一樣工作了。您知道麼?這樣的話,這麼做會讓狀況惡化的。以那種狀態大肆播放GG,後果不堪設想啊!」

  照例用機戰動畫來打比方,這就好比面臨敵人大軍逼近卻只有少量老兵來進行對抗的時候,上面突然嚷嚷著「看吧,援軍來了」把大批新兵機師硬塞過來的情況。

  由於新人缺乏戰鬥經驗,礙手礙腳還造成各種失誤。

  在戰況穩定下來的時候,應該還有餘力來培養他們,可是大戰迫在眉睫的時候這麼做,只是讓老兵們跟他們一起送死。

  「我以現場人員的身份提出意見,希望您能重新考慮」

  「你能不能適可而止?」

  這時傳來一個煩躁的聲音。這句話不是常務說的,而是GG部長說的。他似乎跟我們課長同期入社,原本也是八王子的人,如今已可謂是常務的左膀右臂。課長看他的表情,顯得有些可憐。

  「常務已經說可以了,而且也為此改變了體制。既然如此,現場人員不應該以現有提供的環境竭力做到最好麼?」

  「方案本來就做錯了,就算再盡力做到再好,最後同樣只會得到不堪的結果」

  「槍羽,你太放肆了!」

  這話是我身邊的課長說的。嗯,果然你沒站我這邊,不給你葵花籽了。

  毫不留情的抨擊從六本木組那邊朝我投來。「小小領班,竟敢插嘴經營決斷」「再說了,那究竟是什麼眼神」「就是個從兼職爬上來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槍仔火箭炮~超大火箭炮~」……喂,等等,那裡怎麼混進了個小學生。

  「夠了,不要再中傷他了!」

  這時米歇爾常務竟然朝那幫傢伙吼了過去,讓現場鴉雀無聲。

  「夠了。是我不好,怪我沒能讓他認同,你們不要中傷他」

  他邊說邊向我靠近,然後雙手抓住我的肩膀搖晃起來。

  「Trust me。Trust me(相信我)啊,槍羽君!希望你們assign我,相信我!新僱傭的人才我會親自進行面試,用我的眼睛嚴格挑選,保證不給現場添麻煩。所以,Be together!Together來吧!」

  你誰啊,擼大柴麼。

  需要Together的不是我們,是課長的腦門……

  與我的感想截然相反,常務的表情顯得十分哀愁。他眼中浮出淚花,將那洋味十足的帥哥臉朝我湊了過來。有種我要是駁他面子他就會當場嚎啕大哭起來的架勢。威逼沒用就用哭的,他為了推行項目打算不擇手段麼……

  我完完全全地喪氣了,深深地嘆了口氣。

  雖然感到沉重的徒勞感與疲憊感,我還是收緊著雙肩。

  「……您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沒什麼好反駁的了。容我略盡綿力」

  「非常感謝槍羽先生!你的理解堪比百人相助!」

  他抓起我的右手,硬是讓我握住了他。

  六本木組那邊響起掌聲,隨後整個會議室都開始鼓掌。在同步的壓力之下,逐步形成「贊成」的統一意見。沒鼓掌的只有我那可愛的後輩,然後就是社長了。

  當掌聲消退幾分後,GG部長站了起來,開始宣講項目的具體細則。簡直愚不可及,最根本的方案都錯了,說這些又能怎麼樣?這就跟穿著T恤衫加短褲的輕裝認真討論「從哪條線路登頂珠峰」一樣滑稽。

  哎,但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所謂上班族,社畜,就得聽從命令。

  「…………」

  我感覺累了,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的,不知為什麼是那個少女……南里花戀的笑容。

  那孩子要是看到現在的我,一定會期待落空吧。

  散會之後,在別的會議室舉辦了午餐會。

  人數少了一半。六本木的人乘上了來接他們的包車,去了赤坂的一家餐廳。他們吃的是豪華的懷石料理,而我們現場組則吃熱乎乎的廉價盒飯。不過我喜歡吃便當,倒是無所謂。

  「換一種思路想想,這或許是讓八王子的股份扶搖直上的機會呢」

  課長啃著梅干自言自語。課長啊,「當然是我飛黃騰達呢……呵呵呵」的心聲都說漏嘴咯。葵花籽,給。

  我總覺得沒什麼食慾,擠著便當附帶的魚形醬油包,這時大阪、名古屋、仙台客服中心的熟人一個個輪班出現,用他們的家鄉話慰勞我在會上的莽勇。

  「槍羽先生好樣的,心情舒暢了不好哇!」

  「盡然頂撞那個常務,好膽量啊!」

  「親愛的,太帥鳥!」

  ……等等,最後那個不是仙台口音吧,你是哪位極端超能力者?

  「大夥都在誇獎前輩呢!」

  在我身旁吃著鮭魚便當的渡良瀨,笑著對我說到。她總算振作起來了呢。剛才對你性騷擾,真對不起。

  「前輩做的是很有意義的,那些話必須得有人說出來」

  「……是麼」

  因為誇獎人不要錢呢,而且我說的那些話也是白說。

  對錯誤的事情明明白白地指出來,這倒沒問題,可是不能糾正的話,到頭來跟什麼都沒做又有什麼區別呢?那只是單純的自我滿足。擺著「我知道的,肯定會變成這樣」的嘴臉去說那些話,到頭來跟膽小的旁觀者又有哪裡不一樣?難道說了就能挺起胸膛說「我盡力了」麼?

  我並不是要表現的我多有事業心,「有錢拿就行,憑興趣生活」是我人生的基本方針。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沒那麼果斷。

  想起前先天讓我見到的,朝著夢想奮鬥的閃亮純粹的雙眸……

  「我說,渡良瀨」

  「是,前輩!」

  「你有沒有想過辭掉工作?」

  渡良瀨的表情僵住了。

  「那、那種事……我沒想過」

  「畢竟你才剛入社四個月呢。不過用不了多久,你肯定就會那麼去想了。算上今天這次,我已經想過16次了」

  算上做零時工的時候,這七年裡想過這麼多次,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多是少。

  「當然,究竟是走是留得看個人呢」

  我知道一個真辭職的傢伙。

  那傢伙後來的年收入恐怕只有當時的一半,但現在反而過的更開心,正在自己喜歡的酒與佳肴的圍繞下生龍活虎地生活著。

  「…………我……不希望前輩辭職」

  渡良瀨擺著嚴肅的表情,垂下腦袋。她還完全是個新人,我對她說這種話可能有些殘酷了。

  「別擔心,我這麼想過16次都沒有辭職,也就表示我不會輕易辭職的」

  「也、也對呢!」

  我不光要負擔自己,還要負擔妹妹的生活,所以不能亂來。那傢伙明年就要備考了,儘管學費由老爹他們負擔,但我還是想在其他各種開支方面多多支持她。想給她買她喜歡的薯片,還想讓她啃蘋果。平時總給她一千日元的蘋果,偶爾給她三千日元的話……會不會太嬌慣了呢?不,這很正常吧。倒不如說,沒給她屋前日元已經很嚴格了呢……

  正當我準備就教育妹妹的問題想後輩徵求意見的時候,會議室的門打開了。

  買飲料的人抽菸的人讓會議室進出十分頻繁,有人要進來也不會令人在意——本應如此才對,可那個人剛一進來,熱鬧的氣氛頓時凍結了。

  進來的,是高屋敷社長本人。

  他摸著下巴上濃密的白鬍子,就像要偷偷把自己的包拿走似的,以尋找的眼神在會議室里四下張望。他應該正在餐館裡用餐才對,為什麼會在這裡。

  在所有人都忘卻呼吸地注視之中,社長看到了我,用就像要吐出很苦的藥一般的口吻直截了當地說道

  「槍羽領班,到社長室來一趟」

  在這凍結的空氣中,我仿佛聽到了開裂的聲音。

  屋內的目光向我匯集起來。

  社長現在的態度,讓人感覺肯定不會是晉升或加薪的吉報。那明顯是凶報,悲報。

  「前輩……」

  後輩的聲音聽上去十分僵硬,她用手指緊緊拉著我西服的袖子,就像讓我不要去一樣。

  「好吧,我會拿到六本木的手信麼?」

  我輕輕一笑,放空後輩的不安,輕輕地揮開衣袖走了過去。

  其實我也一直都很在意。

  與我和常務爭論的事情無關,社長早在之前對我的態度就十分奇怪,肯定別有深意。

  我究竟哪裡做錯了?

  能不能清清楚楚地告訴我?

  ※ ※ ※

  我頭一次進社長室,這裡真是大得誇張。

  面對如此浪費……更正,如此奢華的空間,我不禁心想……弄這麼大塊地方究竟為了什麼?一間辦公室,竟然比我家兩居室的總面積加起來還大。要向六本木租這樣的房間,恐怕每個月需要五十張一萬日元的蘋果卡吧。扭蛋敞開抽啊!……這麼想的我好可怕,竟然滿腦子都是社群遊戲。都是妹妹害的。

  正面左邊的柜子里擺著數不清的獎狀與獎盃。上面的字是英文寫的,所以我看不懂究竟在表彰什麼,但應該是稱讚社長成就的業績。

  相比那些,更讓我好奇的是右邊的柜子。裡面擺放著的,是塑料模型、模型車、透視鏡、釣餌和相機,還有海外的TCG與桌遊。我還以為他肯定是個心裡只有工作的人,沒想到他還有出乎意料的一面。

  左側柜子詮釋著商業人士的優秀,右側柜子主張著趣味人生的繽紛……而我現在正與擁有這兩面的社長獨處一室。現在不見以社內頭號美女著稱的專屬秘書的身影,可能是支使去做別的事情了,也可能是被要求迴避了。這裡的隔音也堪稱完美,室內徹底鴉雀無聲。

  「…………」

  「…………」

  高屋敷社長坐在黑皮椅子上,讓我站在他的正前方。他把我喊了過來,卻連找我何事也沒提,就像在開會的時候那樣凶神惡煞地死盯著我。這表情看上去就像在生氣,又像是在沉思著什麼問題,是種難以揣度的態度。

  已經過去五分鐘……不對,有十分鐘了吧。

  真是讓人坐立不安。

  與其這樣,倒不如乾脆朝我吼過來。

  可是,下層人也有下層人的堅持。我下定決心,絕不主動去問自己搞砸了什麼,直直地承受著社長的目光。喂,你這傢伙趕快放馬過來吧,我認了,但只求千萬別調我去海外!

  一旦移開目光就會被殺。眼睛眨都眨不了,好干。啊,說起來,眼藥水給我忘家裡了——正當我想著這些有的沒的的時候,社長終於開口了。

  「老夫有件工作想託付於你」

  他的聲音就像剛剛喝下苦菜汁似的苦澀,白色的唇須顫抖著。

  「這是社長親自下達的『業務命令』,你要將這件事放在當前一切業務之首,全心全力地去做,不許失敗」

  「這件事比常務的Big Bang project還要重要麼?」

  「那還用說!」

  社長非常憤怒地吼了出來。

  「別跟那種耍小聰明的壞主意混為一談。常務跟社長比誰更大?在日本,不對,在整個亞洲,最大的是誰?你說說看啊!」

  「那當然是高屋敷社長您了……」

  這一下子讓我更加困惑了。

  我不過是現場的一個小小領班,有什麼事情值得社長專程來拜託的麼?

  社長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白信封,沿著桌面滑了過來。

  上面用蒼勁有力的毛筆字寫著「社令」二字,應該是社長親筆。

  「拜借一下」

  打了聲招呼之後,我用桌上的裁紙刀拆開了信封。

  從中取出的A4紙上,用社內通用的格式這樣寫道

  社令

  部門 八王子客服中心 營業組

  職務 實務領班

  姓名 槍羽銳二

  命你自本日起,與南里花戀交往

  阿卡迪亞保險公司

  極東總社

  日本法人社長

  高屋敷 貴道

  「…………………………?!?!?!?」

  上面的內容我無法理解,反反覆覆讀了好幾遍。

  南里花戀……是那個南里花戀麼?

  那個在網絡咖啡廳認識的女高中生……那個向我表白的JK?

  會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出現他的名字?

  而且竟然讓我跟她交往!?

  「看你一臉匪夷所思的表情呢,但其實老夫也跟你一樣。你究竟是怎麼把老夫的孫女騙到手的?」

  「孫女?」

  「仔細看看應該看得出來。喏,你看眼睛和耳朵的形狀,是不是一模一樣」

  我再次注視看社長一臉得意的表情……不,到底哪裡像了,這哪裡像得起來啊。再說了,祖父和孫女照理說也不會那麼像。

  「她從來都沒提過這種事」

  「她是不想讓你介意吧,她就是那樣的孩子。所以這次的事情也全都是老夫的獨斷。事情就是這樣,且聽老夫一言」

  社長站起身來,背過身去,把手指伸進百葉窗的縫隙中擴開,向外望去,一言自語般說道

  「她是個可憐的孩子。她自小父母便在意外中過世了,後來由老夫收養。因為在老夫看來,她是女兒的遺孤。不是老夫自賣自誇,真的是把她養育成為一個乖孩子。老夫和內人一次也沒責罵過她」

  「……哈哈」

  我想起她說過自己一次也沒被訓斥過。我懂了,原來她是個乖得不需要教訓的好孩子。

  這一點,實在稱不上好。

  那是習慣於大人無聲的要求,在順從中成長起來的,能幹、乖巧的好孩子。跟我這種熊孩子不一樣,機靈的孩子是能夠做到察言觀色,克制自我的。

  小孩子不能像小孩子那樣活蹦亂跳的成長環境,是扭曲的。

  在如此乖巧的她覺得,我那一拳或許帶來了強烈無比的衝擊。

  「大概一個月前,花戀開始講起你的事情。她說在網絡咖啡廳里認識了爺爺會社裡的人,趣味相投就聊了起來,非常開心。老夫好久都沒見過那孩子那樣開懷歡笑的樣子了。當晚老夫想像著把你在窩裡痛揍一億拳的事情不提也罷,害老夫報廢了三隻枕頭」

  「…………」

  「花戀每逢周六,早晨四點就會起床,費盡心力地做好點心就出門了。她還會非常細心地梳妝打扮,還噴了平時不會噴的香水,開開心心地……唔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槍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夫要宰了你!!!!!!!!!」

  社長撕心裂肺地大叫起來,抓扁了百葉窗的葉片。薄鋁片發出刺耳的噪音。

  「本想宰了你的!老夫還去了八王子進行視察,想看看把孫女迷的神魂顛倒的傢伙究竟是怎樣的男人。如果是無能之輩,老夫就當場砸碎他的腦袋……哎,不過你工作時的表現非常出色,算你小子撿回一條命」

  社長貌似在誇獎我,可我完全開心不起來。

  「然後,在兩天前的星期六,那孩子紅著眼回到家裡,結果一進家門就把自己關在屋裡閉門不出!她星期天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今天都沒有去上學!連老夫都不想見!出什麼事了麼?是出什麼事了麼?老夫的寶貝出什麼事了麼!」

  嘩啦!嘩啦啦!

  百葉窗幾乎快被他扯下來,劇烈地搖擺,快要壞掉似的激烈作響。

  然後,社長把百葉窗隨手一扔,再次面對我。

  「說,槍羽銳二!你對老夫的孫女做了什麼?」

  「令孫女提出與我交往,然後我拒絕了」

  沒想到傷害她的報應會以這種形式降臨,但我本來就沒想過開脫。

  「果然如此麼」

  社長不開心地嘀咕起來,又接著說道

  「你對那麼美麗的女孩究竟哪裡不滿意?看著老夫的眼睛說說看啊!」

  「沒有任何不滿意。雖然才相處短短一個月,但我覺得她是個非常棒的好女孩」

  「那還用說麼!那你為什麼要拒絕她!?」

  「我們之間年齡差距太大了。另外,我還有社會人的立場,不能夠與未滿18歲的未成年女性交往,我只能拒絕,別無他法」

  社長仍舊狠狠地等著我,然後種種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猶如猛獸在低吼。

  「……哼,是這樣啊。社會人的立場啊」

  他又在椅子上坐下,然後開始深呼吸,肩膀隨之激烈起伏,並用右手摸了摸長長的鬍子。可能這是他讓心情平靜下來的儀式,也可能是把想說的話全部說完後神清氣爽了,他的表情恢復了鎮定。

  「既然是社會人,也應該遵守業務命令對吧?槍羽領班」

  「…………」

  我將手中的社令又讀了一遍。

  上意下達的模範文章,無懈可擊的商務格式,不容絲毫搞怪的餘地。而且下達這則社令的人非常嚴肅,而且還是他還是握有最高權力的人。

  「可是,這不是公私不分麼!」

  「槍羽領班」

  社長的眼睛眯得像軍刀一樣,能夠感覺到聲音的溫度也降低了。

  「對於上班族來說,可沒有『私』這種概念啊」

  「…………你……」

  你這混蛋,竟然說得那麼肯定!竟然完全否認上班族的人權!作為社長,這種話是絕不能說的吧!!

  「最近有個詞是怎麼說的來著?對了,『社畜』。年輕一代的上班族不是這樣來稱呼自己的麼?這不就是你們自己承認必須接受會社奴役的證據麼?」

  我感覺就像有把冰冷的刀子壓在了我的脖子上,寒氣竄遍全身。

  社畜。

  在SNS上經常滿天飛的兩個字。「我是社畜,由不得我」「我是社畜,沒辦法」。我在自嘲的時候也經常使用這個詞,所以已經麻木了。

  沒想到位高權重之人使用這個詞,威力竟然如此可怕。

  「被叫做社畜很不滿吧?可是這件事對你來說應該沒有壞處。你與花戀交往,如果關係能夠更深一步,有朝一日定下婚約也不錯。你若是成了社長的孫婿,要在社內出人頭地絕非難事。——對了,比方說,你無須為不中意的項目賣命了」

  一鞭子下來之後,接著又用糖果來引誘,威逼利誘無所不用。阿卡迪亞的第三把交椅果然名不虛傳,是個擁有極強交涉手段的對手。

  事實上,這件事對我確實沒有壞處。

  竟然能夠與美少女JK在監護人認可的情況下交往,而且還有可能成為社長家的孫女婿,這對於從兼職做起毫無出頭希望的我來說,正可謂是上天的恩賜,說是讓人生大逆轉的機會也不為過。要說對這樣的條件感覺不到魅力,那肯定是騙人的。

  但是——

  「我至少自己喜歡的女人要自己來決定啊。就算是社畜,這麼點自由還是有的吧」

  「既然這樣,那你就讓自己變得比老夫還要厲害吧。自由只屬於有力之人,不對麼?」

  道理我懂,但我不想接受。

  「這是明目張胆的職權騷擾啊,完全是濫用職權吧!」

  社長無所謂地聳聳肩,說道

  「哪裡談得上職權騷擾,老夫不過是給你『說媒』,只是形式上有些獨特別了。既然如此,你要不要向監察委員會檢舉試試?」

  我一時間還真想那麼去做,但冷靜下來就知道不行。我很可能會會被在懸殊的力量關係之下被捏扁。所謂的組織,就是這樣的東西。而且玉石俱焚毫無意義,我有我的生活,還有個妹妹要養活。生活、薪水、津貼、房租、伙食費、水電費、學費、蘋果卡……

  這個臭老頭是知道這些情況才那麼說的。

  「…………」

  束手無策了麼……

  哎,我還以為這個會社會更正經一點的啊!真沒想到社長竟然是那種孫女控混蛋,我深刻地覺得還是不要知道頭兒的真面目才好。他在社內明明是知性美

  男的形象啊。哎,人就是這樣的東西,剝掉一層皮說不定就變成妹控啦兄控啦女兒控啦孫女空什麼的了……

  ……不過,我有種微妙的不協調感。

  如此狡詐的男人,真的會只為孫女做出這樣的命令麼?

  「差不多該給個答覆了吧,槍羽領班」

  這不是徵求意見,只是單純的「確認」而已。

  我仰起頭,將嘴裡快要滿溢而出的不滿咽了回去,就想做給社長看一樣,非常誇張地打從心底地嘆了口氣。這是我所能夠做的,最後的抵抗。

  「……我明白了」

  接下來,輪到輪到商務人士出場了。

  我雙手貼緊身體,上半身向前四十五度傾斜,以這個姿勢朝著目光一米之外的前方,大聲答應了社長的要求。

  「謹遵社令」

  ※ ※ ※

  「前輩!」

  一下電梯,休息區的渡良瀨就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抱著電腦與文件朝我跑了過來。她好像是以便在工作一邊在等我。看到她堪比忠犬八公的身影,我禁不住淚腺鬆動。說到八公,在八王子本來就有八高線來著。(※譯註:八公是日本著名的忠犬,『八公』與『八高』同音)

  「不好意思啊,渡良瀨。你可以跟課長一起回去的啊」

  「沒關係的!不說這些了,社長對前輩說了些什麼?」

  這個嘛,貌似是讓我跟JK交往喔,HAHAHA!

  ……我一時間被不吐不快的衝動所驅使,恨不得全都向她傾訴,但我硬是挺住了。

  既然那是對我個人下達的業務命令,那麼我對內容就有保密義務,就算對部下也不能輕易透露。

  最關鍵的是,「與JK交往」這種事情也不能對別人說的。我要是說了,在渡良瀨心中好不容易贏得了作為上司的信任,必然瞬間崩潰。我可不想再添什麼煩心事了。在社內要是引發傳聞的話,我估計就成「正在與JK交往的女性獵手」了。到那時候,我就只能辭職了。我要辭職之後一個人蟄居高尾山,與天狗和心夏小姐一起生活。

  「……第17次了」

  「咦?」

  「這是第17次想要辭職了」

  同一天刷新兩次記錄,然而刷新了也完全開心不起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前輩,究竟發生什麼了?」

  「回去吧,渡良瀨。到多摩川那邊去」

  我帶著不知所措的後輩,走了出去。哎,肚子餓了。想來,我便當都沒怎麼吃啊。好想吃拉麵。不是想去六本木需要排隊的名店,而是想去八王子吃醬油味洋蔥滿滿的拉麵。雖然最近經過宣傳被捧成了「名產」,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那是隨處可見的,普普通通的味道。正因如此,吃上之後才會感到舒心呢……

  穿過自動門來到外面,熱風拂面而來。這是市中心特有的高樓風,耀眼的七月陽光將視野曬得發白,眼睛要花好幾秒鐘才能適應。

  我將右手擋在眼睛上面,向樓上望去。

  這棟樓真的好大,都不知道剛才去的社長室究竟在哪一塊。雖然外表如此氣派,可裡面的實情沒人知道。那裡是高屋敷社長、米歇爾常務他們那樣的魑魅魍魎橫行霸道的伏魔殿。

  而我,就在這樣的會社裡工作。

  ※ ※ ※

  今天雖然發生了許許多多不合常理的情況,但日常工作不會等著我們。

  能夠想著「真希望今天別再多事了」然後回家的,如今就只有存在於漫畫之中的昭和不良少年了。回到八王子之後,等待我的是七件待處理的索賠案子,十六件待領班批准,和一件對新橫濱的懲罰。待我搞定這些事,帶著無奈準備回家的時已經晚上九點多了,殊不知還有「一名女性員工倒下了」這個最終BOSS在等我。

  倒下的是一名五十三歲的老手。由於她的聲音與某國民動畫裡出現的角色一模一樣,所以大夥稱她為「舟小姐」。那平靜而充滿包容力的聲音乃正宗的治癒風格。不光是顧客,就連周圍客服人員的躁動之心也會被她治癒。他正是我們小隊戰場上的奶媽。

  客服中心後面就是一家私人醫院,於是我背著她直接去了哪裡。我無視門上「本日診療已結束」的牌子,敲打自動門。醫生一臉麻煩,就像在說「這大半夜的該帶去公立醫院吧」似的,於是我朝著他吼了一聲「加班費我出!」。如果他真要的話,我就推給會社。

  醫生經過簡單的偵查之後,說道

  「只是一般的貧血」

  聽到這話,我鬆了口氣。

  打著點滴正在床上休息的舟小姐,臉色也的確好轉了不少。

  「槍羽先生,真是麻煩你了」

  「這不算什麼,還是您要多保重身體。您有進行過體檢麼?」

  「今年還沒」

  「最好還是去一下,說真的」

  我知道這是多管閒事,但我不說不行。

  因為舟小姐跟我老媽差不多大。

  「我來聯繫您的家人,告訴他們來接你」

  「真不好意思,讓你這麼費心」

  我向過意不去的舟小姐問到電話號碼,聯繫了她家,後面的事情就交給了乘車趕到的她先生,我終於回家了。時間差不多到晚上十點了。

  接下來……

  我總算有餘力思考那個「社令」了……

  「哥哥,歡迎回家」

  我一打開玄關門,身穿制服的妹妹就奮力地撲了過來,緊緊抱住了我。這丫頭,最近肌膚交流有些激烈呢。在這一個月來,她越發地粘我了。

  「肚子餓啦~,趕快吃飯吧」

  「等一下好麼?你自己先吃不就好了」

  「不和哥哥一起吃,吃飯就不香嘛」

  說得那麼催淚,其實我懂的。你只是傍晚吃過了薯片,所以之前都不餓是吧……。

  今天的菜譜是速凍炒飯、炒豆芽、速成味增湯,全都是只需五分鐘就能完成的絕品。最近的速凍炒飯好吃得不正常,飯都是一粒一粒的,口感比三流店裡吃到的還要好。豆芽就跟沙樹跟飯盒一起給我自製醬汁伴著炒。說什麼「要稍微吃點蔬菜啊」,就像東京的老媽一樣。真得謝謝她。

  就算對那麼體貼的沙樹,我也不能提社令的事情。

  能講這件事的唯一的人,就是現在臉上沾著飯粒嘴裡裝滿炒飯的家人了。

  聽完之後,雛菜愣愣地眨著眼,說道

  「…………哥哥,那種命令,你答應了?」

  我這妹妹平時總是很直接地表露自己的情感,很少看到她現在這樣不知該露出何種表情的樣子。

  「哎,姑且算是吧」

  「姑且?」

  「跟社長怎麼說都說不通的,只能直接跟她說了」

  社長說過,那則社令是他的獨斷獨行。南里花戀得知這件事之後,會表現出怎樣的反應呢?這個時候,只能指望她了。

  以她的性格,應該不希望通過這種形式與我交往。

  「……哥哥,你果真很中意那個JK呢」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總覺得哥哥很相信她嘛」

  ……

  經她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我跟她才認識短短一個月,而且只在周末說說話。我會相信這種交往尚淺的人,大概就表示我很中意她吧。

  雛菜可能不太喜歡那樣,一邊用靠枕打我,一邊氣鼓鼓地說著

  「哥哥不行啊,不可以花心喔。明明都已經有我了」

  「痛啊,很痛啊!什麼花心啊」

  「今天我可是沒換制服一直等你回家喔。我覺得這個樣子能讓哥哥更開心!」

  「我在你心裡究竟有怎樣的性癖啊。再說了,你只是嫌麻煩才不換的吧!」

  不過,雛菜穿水手服的樣子乃是至高無上的絕品。白色基調搭配天藍色緞帶的可愛設計,與妹妹那若不做聲便活像法國人偶般的嬌俏容貌十分相稱。由於實在適合過頭,都讓人不想讓其他女生來穿這套制服了……開個玩笑啦。哈哈哈,開玩笑開玩笑。

  正當我準備反擊的時候,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上面顯示著一個沒有登入的陌生手機號。

  這通電話讓我有種靈光一動的感覺。有種預感……不對,可以說是確信。會在這個時機打電話給我的,只有一個人。

  「喂喂」

  『那個,深夜打擾多有冒昧。請問是槍羽銳二先生麼?』

  不出所料,是個熟悉的聲音。

  『我是南里花戀。其實,祖父剛才對我說過了今天的事情……』

  她表現得非常畏縮。可是畢竟是接過成千上萬通電話的專業人士,知道

  怎麼應付這種情況。

  「我就覺得是你打來的。因為你應該不會拜託社長做那種事」

  隨後,她陷入了沉默。

  這是一段催人不安的漫長沉默。

  「……喂喂?怎麼了?」

  就在我喊她的時候,她以水壩潰決之勢嚎啕大哭起來。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都是花戀的錯!都是花戀的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別激動。求你了,別哭了」

  『可是,可是花戀做了非常對不起槍羽先生的事情!讓爺爺給槍羽先生出了天大的難題!!都怪花戀,都怪花戀說了槍羽先生的事情!』

  「都讓你別哭啦,是我把社名告訴你的,所以不是你的責任」

  是我說話不夠謹慎,在這件事上她完全沒錯。

  我靜靜地等待,等到她不哭為止。

  雛菜用不安的眼神看了看我,然後拿著浴巾把自己關進浴室了。她看上去無拘無束的樣子,但到了關鍵的時候很懂事很體貼。

  南里花戀的哭聲漸漸平息下去,轉為啜鼻子的聲音。連那種聲音都好可愛,所以說JK太耍賴了。

  『槍羽先生,你真的沒生氣麼?』

  「當然生氣啊,生社長的氣。你難道不生氣麼?肯定在家裡吵了一架吧」

  『嗯,吵得天昏地暗……還對最喜歡的爺爺喊了聲「笨蛋!」……這大概是我還是頭一次頂撞爺爺』

  「這可真是夠嗆,但也是一劑良藥吧」

  『嗯,不過效果強過頭了,爺爺從剛才就一直躲浴室里在哭……』

  這就叫自作自受,真希望他就藉此改過自新,將投給孫女的愛的十萬分之一投給我們,應該能有讓對社員甩鞭子減輕為扇耳光的效果吧。

  「那麼,你不接受社長的社令,真的好麼?」

  『…………』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微微呼吸表現出了她的猶豫,從沉默中傳遞過來。

  『……嗯』

  她一掃遲疑似的,明確說道

  『我其實是個狡猾的女孩。到了現在,心裡還有另一個自己吵著嚷著讓我順水推舟繼續下去。但比起這種事,心裡更深更深的還是害怕,害怕我要是這麼做了,會讓槍羽先生討厭我。我絕不希望那種事發生。被第一個喜歡上的人討厭……這實在太讓人傷心了』

  「…………」

  這次輪到我沉默了。

  是初戀……

  竟然扔了這麼重的球過來,而且還是超直球。

  「真的是被人深深地喜歡上了呢,槍羽銳二那傢伙」

  我說的就像事不關己一樣。沒有正面反擊而是就此打斷,有犯規的感覺。這就是大人狡猾的交流方式。

  『嗯,最喜歡了』

  「…………」

  然而就連這招對她都不起效果。

  『和槍羽先生認識以來,我的周圍充滿了「第一次」的新鮮。究竟怎樣的點心能讓你開心呢?怎樣的衣服能讓你喜歡呢?說什麼能讓你笑呢?我好像變成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有些害怕。不過,幸福卻是害怕的好幾倍。很奇怪呢……明明被甩掉了。可是,我是真的……喜歡』

  戀愛少女的只求攻擊,讓年長的大人再一次陷入沉默。

  她真的是完全不知道什麼叫害怕,或者說不夠聰明、欠考慮……總之完完全全毫無防備地全力奔跑,撲進我的懷裡。就算全方位地張開名為「常識」的無形障壁,她仍舊會奮力地一個勁用身體往上撞,讓位於牆壁內側我心慌意亂。

  我甩了她,竟反而加深了他對我的感情。

  就好像越想要強行地熄滅這團火,這團火就會燒得越旺……

  『我會照槍羽先生說的,如果社令真的給你造成困擾了,我會去說服爺爺的。就算離家出走也在所不惜』

  「笨蛋,絕對不要那麼做」

  以她的性格,真的什麼都做的出來。將這種毫無防備的女孩子扔進滿是豺狼蠢蠢欲動的世間,後果不堪設想。她是女高中生,而且還是芬香四溢的美少女。想要問鼎「神」之寶座的下等惡魔恐怕占絕大多數吧。

  這該怎麼辦……

  身為一名成年人,究竟該怎樣才能對她的心意負起責任呢。

  不算喜歡她,卻要跟他交往麼?那種選擇根本排除。

  先從朋友開始做起?不行,這種情況的朋友只能代表永遠只做朋友。她應該不想要那種半吊子的關係。

  儘管社令是強塞過來的,但既然接受了,就要設法做個了斷。至少不能就這樣在電話里來上一句「是的,再見」。

  身為一名社會人,身為一名成年男性,得承擔起最基本的責任。

  …………。

  「……這個周日有空麼?」

  我能感覺到電話那頭的她屏住了呼吸。

  『我、我有……我有空!完全有空!』

  「我們約會吧」

  呀!

  只聽到一聲尖銳的叫聲,然後就沒聲音了。

  她恐怕是用手堵住了受話口。

  過了一會兒,又能聽到聲音了。她戰戰兢兢地,再一次開口說道

  『……這是在……邀我約會麼?』

  「嗯」

  『…………』

  她不說話了。

  滋咚、滋咚……

  從受話器里只傳來好像有什麼在地板上彈起來的聲音。那力道大得讓人擔心棉花是不是飛出來了。

  「……你,現在是在歡天喜地吧?」

  『才、才沒歡天喜地!心裡全是對槍羽先生的愧疚之情!』

  「是麼」

  『是,這是當然的』

  「…………」

  『…………』

  「………………」

  『……………………啊,羽毛出來了』

  「你果然在開心吧!?」

  『才、才沒開心喔!?』

  不要小看客服中心的勤務啊,JK!我可是連電話那頭撲鍋的聲音都能察覺到,多次挽回顧客晚餐的男人啊!

  『那個,槍羽先生?』

  「你問地點麼?可以選你想去的地方」

  『不是的,便當的配菜用什麼比較好?』

  「誒」

  先從這個開始談麼……。

  這順序好詭異。還是說,現在的約會都這樣?

  「那就豚骨拉麵吧」

  於是,我耍了點壞心眼。

  『面要硬一點還是軟一點?』

  「…………」

  依舊不起效。

  這小鬼,莫非比我還會捉弄人嗎……。還是說,她真打算煮?她想在約會地點現做麼?她要是頭纏毛巾身穿黑T恤交抱雙臂過來約會該怎麼辦。

  「我開玩笑的,麻煩做玉子燒」

  『玉子燒不錯!要甜的麼?』

  「這個嘛,使勁地讓它甜吧」

  『槍羽先生喜歡甜味……記錄下來♪ 記錄下來♪』

  怎麼覺得她興致濃厚起來了。

  剛才還哭得稀里嘩啦的,情緒起伏可真夠激烈的。這方面有點像最近的小孩子。我明明不知道最近的小孩子都啥樣,卻就是這麼覺得。

  「於是,地點要選在哪兒?」

  『多摩中央公園不錯!』

  她就像在句末要給我打斷似的迅速作出回答,就像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經決定好了一樣積極。怪不得她首先就問便當配菜。地點在她心中已經完全確定了,肯定就沒必要一開始就說了吧。

  從我家最近的車站上車,兩站路就能到多摩中央公園。那裡有小水池,綠草地,林蔭道……準確的說也只有這些,作為約會地點來講未免太樸素了。雖然那是附近難得不用花錢的去處,但高中生去那種地方會開心麼?

  「去電影院或者遊樂園也沒問題的」

  『沒關係,我覺得那裡就不錯』

  既然說道這個份上,我倒也無所謂。

  「那麼,周日上午十一點,多摩中心車站見」

  『好的!我會創造永生難忘的回憶!』

  因為,這是僅只一次的約會——。

  這種話沒必要專程說出來,我覺得她心裡是很清楚的。在某種意義上,我和社長都在依賴她的「乖巧」,依賴她的察言觀色與善解人意,將大人的道理強行推給她。

  ……。

  果然大人就是差勁啊。

  掛斷電話之後,妹妹就像算準時機似的回來了。她換上了粉色的睡衣,正用毛巾擦著濕掉的頭髮。她放

  下頭髮的樣子真漂亮啊,偶爾這樣上去也不錯的。……不,還是算了,要是被奇怪的蟲子盯上就麻煩了。

  「哥哥,你要跟那個JK約會麼?」

  「什麼嘛,你在聽麼?」

  「只聽到了最後的部分。喔,是這樣啊~。要約會啊~。……哥哥個白痴!」

  「你搞什麼鬼,冷不丁的!」

  妹妹把浴巾朝我臉上一扔,就關在自己的房間裡了。啪!門關上之後,還傳來了上鎖的聲音。

  難道她在吃醋?這年紀真搞不懂。或許是在擔心哥哥會被女朋友搶走吧。

  「哎……」

  約會這種事,已經多少年沒做過了啊。

  想不起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了。想來,我的二十歲真是寂寞啊。更準確的說,是連覺得寂寞的餘暇都沒有。哎,話說我該穿什麼?應付這種場合的衣服都好幾年沒買過了。頭髮也得剪剪了。鼻毛也得拔一拔了。哎……。哎……。

  名為『麻煩』的一次薄膜,輕輕地包裹住約會的昂揚感。

  這是一場無法坦率心動的,29歲的戀愛(戀愛喜劇)。

  提高吧,我的意識!

  商務用語集

  Stakeholder

  在RPG里離開初始大陸時得到的武器

  Scheme

  繼滑雪、雪橇之後新生的雪上遊戲

  Opportunity

  工口遊戲中的吮吸聲

  Innovation

  時尚的小便

  Solution

  CV:佐倉綾音

  Assign

  早晨(asa)IN了喔!

  Together來吧!

  你也來謝頂吧!

  絕對不要信!

  附錄:

  第三章

  這是什什薩里克麼,乾脆改名大墳墓線得了。

  指網絡小說《Overlord》中的納薩力克大墳墓。文中「何ザリック」與原作「ナザリック」同音。

  Together來吧!擼大柴(ルー大柴)

  日本茶道師範,演員,笑星。官方博客叫『TOGETHER』,名言是『Togetherしようぜ』一起來吧。

  我要辭職之後一個人蟄居高尾山,與天狗和心夏小姐一起生活。

  心夏小姐是siro老師作品《前進吧!登山少女》中人物。上初中二年級,給人的第一感覺是森林女孩,家事萬能。高尾山的山腰有以天狗而出名的高尾山藥王院有喜寺。

  由於他的聲音與某國民動畫裡出現的角色一模一樣,所以大夥稱她為「舟小姐」。

  「舟小姐」為長谷川町子的超長超長超長超長國民級作品《海螺小姐》中人物。動畫於1969開播至今未完結。聲優已換過多次。

  門再度打開,一個暗金色頭髮的男子走了進來。那發色並非保持著平靜的心在盛怒之下覺醒而形成的(以下略)

  用怒氣讓頭髮變成金色,是鳥山明老師作品《龍珠》中的設定,超級賽亞人變身條件。

  他名字叫做村田·米歇爾·大五郎,同樣洋味十足。

  村田·米歇爾·大五郎為本作作者裕時悠示另一部作品《我女友與青梅竹馬的慘烈修羅場》中冬海愛衣編造的男友名字。

  她要是頭纏毛巾身穿黑T恤交抱雙臂過來約會該怎麼辦。

  《食戟之靈》的主角幸平創真做菜時候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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