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大人就算受歡迎也沒閒工夫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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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星期日晚上回到八王子,在自家的浴室里治癒了旅途的疲憊。家裡沒有箱根那觸感絲滑的溫泉,我泡在東京自來水管里湧出來的散發著石灰粉氣味的洗澡水中,回憶昨晚的行為。哎,怎麼說呢,感覺整個人都愣了。到頭來,我還是放縱感情,訴諸了行動。我用力搓著打濕的頭髮,幾根脫髮纏在了手指上。最近每次用洗髮水洗頭都會掉頭髮。我是個大叔呢。

  我這個大叔,對JK出手了。

  我越過了那道線。

  明明一想到淫行條例就必須拒絕的,可是當時的情形令我我無法抗拒,只能順勢而為。我將她視為女人喜愛著她,想要與她連接在一起。

  哎,說這些都是馬後炮。從上個月她首次投稿那時我就預感到了。跟那麼可愛的女高中生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而且對方還對我有意思。我的理性既不是鋼鐵之城也不是甲鐵城,而且就算是也被毀得夠壞了。

  當然,這是常識上的禁忌。

  在我接受當她的指導的時候,我就試圖查閱過許多因淫行條例※被捕的例子。大部分情況是由於所謂的「援交」,在網絡咖啡廳包未成年少女而被捕。其中還有少女受警方輔導而導致暴露的,有少女真正的男朋友偷看少女手機而暴露的,這種超修羅場的情況。哎,這些本來都是「兒童買春」犯罪。

  (※譯註:淫行條例為淫亂行為處罰規定的通稱,是日本地方自治體規定的青少年保護育成條例中對與青少年(已婚者外未滿18歲之男女)之間的「淫亂行為」「下流行為」「猥褻行為」及教唆上述行為的進行規制的條文)

  不是買春而只是普通戀愛而被捕的情況,雖然少但並不是完全沒有。比方說培訓班的老師與女高中生交際,結果女方的手機記錄被父母看到,因此而暴露,最後老師被捕。這件事在網上引發熱議。明明不是強迫的,有必要鬧得抓人那麼嚴重麼?被視為問題的應該是他們「交際」的內容,但那麼細的事情外人又豈會知道。我還看過判例,這屬於難以判定有罪還是無罪的灰色地帶。「認真交際」似乎不會被判罪,但認不認真又怎麼判斷得清楚呢。

  再反觀我自己,又是怎樣的情況呢。

  姑且算是得到了監護人的承認。而且本來我跟她交往就是她的祖父,我的社長對我下達的社令所引發的,而且這次旅行也是順應她祖母的請求。據我調查,「認真交際」的判斷依據為是否得到監護人的認可,所以從這點來看應該算安全吧。

  ……不,這還放心得太早了。

  且不論祖母怎樣,對於祖父·高屋敷社長我可是完全信不過。不排除那傢伙一不爽就讓我背上性罪犯的污名。而且現在就有人正在把泄露客戶信息的罪名嫁禍給我,而他卻對此置之不理。

  「……唔」

  想也想不出答案。

  不想了。

  我從浴缸里站起來,將淋浴切換成冷水從頭淋下去,讓雜亂的思緒漸漸清晰。我用力拍了下臉,重新鼓足了氣勢。

  總之,現在先要處理眼前的事情。

  她現在應該正在創作第三部作品,我仿佛能看到從猛敲鍵盤的她身上散發出來的詭異氣場。我怎麼可以輸掉,我怎麼可以還沒戰鬥就認輸。

  雖然我目前只是一味地陷入被動,但我並非沒有反擊的計劃。我為此實現安插進去的「傢伙」,差不多也應該聯繫我了。

  我走出浴室在房間擦乾頭髮的時候,手機傳出了來電鈴聲。來了麼!我一看屏幕,可惜是渡良瀨打來的。記得她現在應該正在雙休加班。

  『不好意思,前輩,在休息的時候打擾你。我還猶豫了半天要不要給你打電話』

  「沒事,你的判斷很正確。在會社跟我接觸是很危險的。……又出什麼事了麼?」

  從她的語調就能知道,肯定沒什麼好消息。

  『今天有班的城尾小姐沒有來上班,而且這已經是第三天了』

  「城尾沒上班?她病了麼?」

  『事由提的是身體不適』

  「那就沒辦法了,不過請三天假就很不妙了呢」

  對於想要轉正的她來說,請三天病假可是致命傷。

  不管哪個職場大概都是這樣,不過「當班缺勤」對於客服中心而言情況尤為嚴重。由於工作人員的數量是根據預測的來電狀況而制定的,有人缺勤的話將導致電話漏接的比率增加。有人覺得,缺了人就讓有餘力的人補上就行了,然而這只是紙上談兵,我們每個部門的人員都很緊張。

  電話漏接——用業界的話來說就是「放棄」,放棄數一旦上升,六本木GG部「你知道爭取到一通電話要花多少GG費麼!」的怒吼便會隨即殺來。我倒是當耳旁風就無視了,不過哈姆課長會為此增加胃藥的用量。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在計算員工的業績時,缺勤率便是一個重要指標。打個比方,半年中有一百天需要出勤的人僅一天缺勤。如此算來缺勤率便是1%。缺勤率半年超過1%的人,在更新勞務合同時就會喪失增加時薪的資格,反之超過3%則會扣減時薪。

  若要參加半年一次的轉正測試,缺勤率必須控制在1%以下。

  城尾每個星期上5天班,以半年上班130天來算,請假三天已經超過1%了。申請休假的話就不會算當日缺勤了,但開始工作不滿一年的城尾還沒有帶薪休假。這樣一來,她後半年別說加薪了,而且連轉正的這條路都走不下去了。

  她說過她有個還在上幼兒園的兒子要養,可她現在……。

  「城尾入社以來,應該從未缺勤過」

  『是,我也覺得原因其實不是感冒』

  「此話怎講?」

  我催促渡良瀨繼續往下說,渡良瀨稍稍猶豫了一下才回答

  『……缺勤的前一天,她曾被須藤先生狠狠吼過。是因為名字登記時的手誤,把顯示的齋藤看成了齊藤』

  有的有的。如果有客服中心最容易出錯排行榜,這個絕對榜上有名。

  「造成投訴了麼?」

  『並沒有。城尾小姐本人主動與客戶聯繫並道歉,平安無事地解決了問題。可是,須藤先生當著其他員工的面吼城尾小姐「薪水小偷」「沒用的傢伙」「不用再來了」,真的相當難聽』

  「……那混帳……」

  他是因為手冊的事的糾紛打算報復回去麼。自己當上了領班,為了炫耀與槍羽時代不同,就拿城尾來新官上任三把火麼。

  失誤誰都會犯,領班的工作就是提醒並敦促改正。因為一次失誤就告訴別人「不用來了」,最後豈不是弄得一個人也不剩?

  格斯仔的所作所為乃徹頭徹尾的職權騷擾。城尾如果就此辭職的話,那麼我之前的苦心栽培就白費了。她也是好不容易才適應了這份與之前從事的職業截然不同的工作。

  「……話說,城尾以前是系統工程師吧」

  『這件事有什麼關係麼?』

  我一邊隨口回應渡良瀨詫異的反問,將突然想到的主意加入到我腦中形成的「計劃」之中。……這主意不錯,與其依靠外部的人,還是自己人更好用。

  「渡良瀨,下個周六有空麼?」

  嘭,卡啦卡啦!

  好大的聲音,我不禁把耳朵從手機旁移開。這個笨拙的傢伙,這聲音是把手機弄掉了吧。

  『對、對不起!我、我有空,當然的!』

  「那你稍微陪我一下吧」

  後輩沉默了。取而代之,是咔!咔!的,某種硬東西掉在地板似地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這次是什麼聲音呢……硬要說的話,跟跳繩的聲音有幾分相似,難道她在跳?不不不,那個渡良瀨綾怎麼會在會社做那種事…………還真有可能。

  她接下來說話的聲音,也好像是她正在跳似地,好像正氣喘吁吁。

  『到到到、到哪兒去?星期六的話,難道要在外留宿?』

  「沒錯,在會社」

  『……………………………………………………噶~~』

  啊,聲音停下了。

  「具體事項我待會再聯繫,這件事要對其他人保密」

  『前輩,你又說那種引人浮想的話啊』

  她的聲音頓時變得無力。此刻跟平時那冰冷口吻的落差,感覺挺可愛的,讓我忍不住想要捉弄她。外面明明是班長型,其實非常M呢。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儘管吩咐!我什麼都肯做!』

  「好啦,別背太大包袱」

  渡良瀨有幹勁我是很欣慰,但在這次的情況中,她不正經的一面要比正經的一面更能發揮作用。常言道以毒攻毒,要打倒在會社橫行霸道的男人,將會社當遊樂場的不良社員乃不二人選。

  跟渡良瀨通完話後,頭髮已經徹底幹了。我坐在床上,用手指擺弄劉海。長

  的很長了呢。自從七月份跟她約會那次之後就沒剪過了。等這次事情了結了就去理髮好了。這次不去美容院,直接去車站附近的便民理髮店好了。頭髮在哪兒剪都一樣,反正沒有哪個髮型師能讓脫落的頭髮再長出來。

  這個時候,我手機又響了起來。

  這次屏幕上顯示的,正是我期待已久的名字。

  『呀嚯槍仔♣』

  電話里傳來的,是一個比百目鬼一派中的某人更加不正經的輕浮聲音。我仿佛透過電話看到了明明沒有風卻飄逸起來的劉海。

  『陷落了喔♠ 他已經❤』

  「——好!」

  希望終於停靠在了小田原。

  反擊現在開始。

  ※ ※ ※

  在八王子車站附近一條衰敗的小巷,一家串燒店裡傳來醉醺醺的聲音。

  「呼唔唔……我已經不想再工作了啦啊啊……」

  一個男人說出這隻存在於二次元空想上的幼女那般的台詞。他是小田原宏(50),是隨百目鬼調到八王子的人員之一,也是在客戶信息泄露事件的調查組中被任命組長的男人。他以前戴著眼鏡,三七分的漆黑頭髮,本來是很典型的50歲日本工薪族男性形象。

  可是現在嘛,怎麼說呢。

  眼鏡換成了墨鏡,髮型也弄得像上個時代不良青年那樣的飛機頭。額頭前面的頭髮就像法國麵包,那真是感覺隨時會戳到我的臉。短短一個月,你是怎麼長這麼長的啊,快告訴我你平時用什麼生髮劑。他身上的衣服也是不良風格的紅色金屬光澤夾克,背上還繡有升龍的圖案。

  以五十歲的年齡淪為不良的小田原氏,正蜷縮著他小小的身體嚶嚶哭泣。看來他醉後有愛哭的習慣。在他身旁的新橫濱摟著他的肩膀「我懂你❤ 我懂你啦小田親❤」地安慰他。女店員一臉嫌棄地放下加點的大杯啤酒後就走掉了。

  「——也就是說,百目鬼沒讓你參與調查的任何事情?」

  我將他對我說的情況粗略地概括並向他確認,然後他點點頭。

  「在百目鬼先生的強力請求下,我從大阪到這邊來赴任的時候,可是幹勁十足啊。因為我之前一直待在系統管理部不見天日啊。客戶信息泄露對與會社來說應該是非常嚴重的事情吧?這麼嚴重的事情怎麼能不去處理」

  他痛苦地將酒杯里酒一飲而盡,沾濕了嘴唇後繼續講述

  「但是,被泄露的就只有沒多大意義的客戶名冊的分類。我們社的簽約客戶中姓氏最多的是什麼啦,姓佐藤、鈴木、高橋、田中的客戶在各道府縣的分布圖啦,每天就對著名冊的分類分類分類分類……。到頭來,什麼意義也沒有啊。因為百目鬼先生在親自進行別的調查啊」

  我不禁開始同情他。因為他跟我現在的處境很像。

  百目鬼交給小田原氏的分工就是「表面工作」。表面上讓小田原氏進行調查,背地裡卻在為嫁禍我而做準備。

  「我迄今為止從事過各種各樣的工作,但從沒有哪一件比這次的更難受。因為,這毫無意義啊,做與不做沒區別啊。我不是想說得怎麼了不起,但我真覺得現在所做的事情幫不上任何人。雖然拿到的錢還是那麼多,但事情不能那麼干啊。你說是吧,哥們?」

  被他喊哥們的新橫濱一邊點頭,一邊大口喝酒。不會吧~,在逗我吧~,我以為你絕對是那種只要有錢拿就什麼都成類型。

  「所以,我不幹了。我不想再在這種會社幹下去了。我要回鄉下幫弟弟和弟妹種番茄。我要每天和那些紅紅的可愛番茄過日子!」

  「番茄♠ 番茄好啊♣ 小姐,來份番茄色拉♦」

  女店員超嫌棄地回應了要求。看她超想下班的樣子呢。這兩人是從什麼時候還是喝的呢?我被叫過來的時候,戰鬥都已經結束了。

  說著說著就跑題了,於是我要再確認一遍

  「小田原先生,這麼說你並不知道這是把罪名嫁禍給我的計劃?」

  「不知道,我還是聽你說才知道的。我被徹底排除在外了。百目鬼肯定是讓他一直養著的須藤和村上這麼幹的吧」

  「他們跟你不是同伴麼?」

  「當然不是了,他們都沒跟我這樣去喝過酒。願意陪我的,就只有我這哥們了……」

  他一邊嚶嚶哭泣,一邊依靠在他身旁的不良社員身上。新橫濱緊緊地抱住了他。就這樣,兩個大男人熱情地擁抱在了一起,此時咚!的一聲,裝番茄色拉的盤子重重地擱在了桌子上。對不起,我們馬上就完事了。

  「小田原先生,你想不想在辭職之前向他們出一口惡氣?」

  50歲的男人,驚訝地露出可愛的表情。

  「這種事辦得到麼?」

  「辦得到。只不過,你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

  我將我想到的計劃講給了他。他聽著聽著,在醉意之下變得渾濁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驚訝之色最終占據了他整張臉。

  「原來如此。如果順利,事情就有意思了呢」

  「沒錯吧?」

  「可是啊……」

  小田原氏交抱雙臂,說

  「如果短短半天時間裡真能發生如你所說的情況,GG部也不會那麼辛苦了。你究竟準備用什麼魔法?」

  「不,我並不是什麼魔法使」

  否定之後,我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名片。

  我要將這張逃跑用的底牌,用在戰鬥中……我本來想說說這種很拉風的話,但還是算了。這不是我的風格,我又不是說唱歌手。

  能允許我這個曾經想要成為作家的人說的台詞,充其量也就只有這句了。

  「所以,我要用〝魔女〟這張牌」

  ※ ※ ※

  為了完成諸多的準備工作,花費了五天時間。

  上周的箱根旅行過去整整一周時間,在星期六的早上九點鐘,我來到已經十分熟悉的資料製作室上班……不,怎麼能去習慣這種事,不過感覺這個地方能讓人靜下心來。

  我一如既往地一筆一划抄著車價表,此時門敲也沒敲就被打開了。我似乎已經沒有了隱私權。我一抬頭便看到格斯仔那目中無人的大臉。

  「聽說有人看到你,我就過來瞧瞧格斯。你還真在啊」

  「是啊,感覺最近工作進度有點慢,所以休息日過來加班了」

  格斯仔愣住了,用下巴指了指還剩很多車價表的紙箱。

  「竟然為了這種狗屁活兒周末跑來加班?你固執個什麼勁格斯。早辭職早解脫格斯」

  就是這句「辭職」,他也對城尾說過吧——。

  我克制住幾欲噴發的怒火,淡然回答

  「須藤先生,你不也在雙休日來上班麼」

  「因為員工的再教育還完全不夠到位呢,暫時沒空休息格斯。前任的舊弊必須徹底清理掉格斯」

  格斯仔格斯格斯!地笑著離開了。他走的時候關門的動作非常重,堆起來的車價表被弄塌散了一地。

  我一邊收拾一遍竊笑。格斯仔果然如我所料地來上班了。本可以不用太認真的事情,他為了展示對百目鬼的忠誠還是硬著頭皮來上班了。

  如果格斯仔星期六不上班,我的反擊作戰也無從實施了。在百目鬼主任休息的日子,擔任領班的格斯仔到崗,這樣才滿足基本要求。

  接下來——。

  一個小時過去,時間大概是晚上十點。這個時間段電話差不過該多起來。只不過,這兩個月因為全球社採取的GG攻勢,還是空閒的情況居多。

  今天的排班也是根據那樣的預測而制定的。

  身為新領班的格斯仔應該會根據預估的來電數量來配置人員,所以他恐怕會配置得要比平時少很多。上班的人數越削減,勞務費用的支出也就越少,這一點會得到主任的誇獎。用很少的人數來接完所有的電話,這是個非常矛盾的命題,但因此也很考驗領班的本事。由於我幾乎不理會這個方面,所以格斯仔為了突出與我之間的不同,正極度地減少人員。他就像等著食物的虎頭狗一樣,迫不及待地等著周一來上班的百目鬼誇獎他。

  我放在桌上的手機,收到了LINE。

  上面顯示是渡良瀨發來的。

  前輩說的情況真的發生了。

  下面現場的情況傳達給前輩,按原計劃進行。

  在我看完幾乎同時,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是渡良瀨打來的。我點擊通話按鈕,開啟功放,什麼話也不說直接放回到桌子上。

  同伴們熟悉的聲音,還有格斯仔的又不像怒吼又不像慘叫的怪叫傳入耳中,而且嘈雜的電話鈴聲在後面此起彼伏。

  『都說了!掛了電話之後要馬上調成接受來電格斯!』

  『這樣的話通知會跟不上的!再說現在這麼多電話,那麼做也只是杯水車薪啊!這要怎麼辦啊!』

  胡桃敦正以非同尋常的激烈口吻與格斯仔爭吵。

  『那、那就一邊接下一通電話一邊寫通知格斯』

  『不要強人所難啊,我又不是聖德太子。再說了,今天上班的人數實在太少了。為什麼要削減這麼多啊。……啊啊夠了,我也必須去接電話了!』

  然後就聽到阿敦接線的聲音。

  接著傳來的,是渡良瀨冷靜的聲音。

  『須藤領班,我也暫停上午郵件的處理工作去接電話吧』

  『喔!這樣可以格斯?』

  『雖然由於不能及時回件,很可能會招來等待郵件的客戶投訴,這樣也沒關係麼?』

  『這、這個嘛,投訴就麻煩了格斯。現在電話已經被打爆了,要是再來投訴電話就更難應付了格斯!所以,你一邊寫郵件一邊接電話格斯!』

  『那種事情做得到麼?還請做個示範。來吧,請』

  噢,渡良瀨也挺能說的嘛。她哪裡是班長,簡直是女王大人。

  格斯仔答不上來,可以想像他嘴巴正一張一合的慌張樣子。之後,電話鈴聲變得更加火爆,數量相當可怕,大概堪比三、四月份繁忙期的水平了吧。

  隨後,椅子上小輪滾動的聲音,以及一個驚慌失措的聲音同時傳了過來。

  『啊、喂!你們上哪兒去格斯!?』

  沒人回答。取而代之,密集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腳落地的聲音漸漸增加,有好多人拋下響個不停的電話,站起身來。

  我也掛掉電話,站了起來。我將掛在椅子上的夾克穿了起來,整理好衣領,將稍稍開啟的窗戶關上鎖好之後,注視著房門。

  幾秒鐘後,響起了敲門聲。門被猛地打開,媽媽桑疏導的身軀進入到逼仄的屋內,在她身後還跟著三名女性員工。她們正是我因指南的事情讓行土下桌的幾位老手。

  三個人看到我一切準備就緒,吃驚地張著嘴愣住了,媽媽桑微笑起來

  「小銳,該你出場了。除了你之外,沒人能夠挺過這種情況」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格斯仔氣喘吁吁地從敞開門衝進屋裡。

  「不、不要自作主張格斯!領班是我!不是說過禁止跟槍羽接觸麼!」

  媽媽桑轉過身去,不服氣地挑起右側眉毛。

  「那麼多電話,你來處理麼?」

  「那、那是當然的格斯!誰怕誰啊!」

  「勸你還是不要勉強了。出來的時候我看了看光電板,上面顯示的放棄數已經有30了。短短一個小時就30了喔?這麼大的放棄數,我在這裡幹了二十多年也從未聽說過。這不是被吼兩句就能過去的呢」

  「這……可是……」

  格斯仔吞吞吐吐。媽媽桑乃兼職人員中的中流砥柱,她說的話很有分量。

  就是現在,我也開始幫腔

  「須藤先生,現在不是顧及臉面的時候啊,請暫時將領班的權限還給我。我的登錄ID是由你管理的吧?」

  「這、這件事必須請示百目鬼先生」

  「主任正在休息,你要打擾他麼?那個人肯定會吼你連這點小事都不能自己去做。發布你就任領班時被吼的事情,你已經忘了麼?」

  格斯仔咬緊嘴唇,低下頭。百目鬼那嚴厲火爆的性格,他應該比我的體會更加深刻。

  「須藤先生應該自己做決斷。如果事情辦好了,咱們對此絕口不提。如果搞砸了,到時候你大可把責任推到我身上。照現在的情況,別說會被主任吼了,恐怕連人事部與GG部都要驚動。到了那個時候,不論上司還是部下都包庇不了你了」

  「可、可是……可是,怎麼唯獨今天電話響個不停啊!」

  格斯仔搖搖晃晃地把手撐在了桌子上。這個時候,他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這時機恰到好處。

  「什、什麼事?偏偏這個時候打來……誒?關於那件事有情況?必、必須現在格斯?不能耽誤?有那麼嚴重麼?」

  打電話的是小田原氏。那件事指的自然是信息泄露的事情。我拜託他隨便撒個謊,說分析數據後發現了出乎意料的情況,放著不管會對百目鬼不利之類的,把格斯仔騙出會社。這傢伙虧心事肯定做得不少,稍微煽動一下簡簡單單就動搖了。

  「……我知道了。我去就行了吧!」

  格斯仔掛斷電話之後,眼裡含著淚向我看過來。

  「登陸ID我還給你格斯!你給我等一下格斯!」

  三人組看也不看急忙離開房間的格斯仔,向我跑了過來。

  「上場吧,槍羽領班」

  「有了槍先生的指示,我們就能成聖德太子了」

  「來展現一邊接電話一邊寫郵件的絕技吧」

  真是幫可靠的老將。她們今天能上班真是太好了。

  「這樣就總算開了個頭呢,勝負這才開始喔」

  「嗯,我知道」

  媽媽桑鼓勵並警醒我。我不禁浮想,如果這個人當我上司該有多好。如果我再早生20年,一定要向她求婚。

  我闊別三個星期登上六樓,進入營業組的區域。這裡已經化作充斥著電話鈴聲的戰場。在座的所有員工都正在應付來電。媽媽桑和老將也立刻回歸各位開始接聽電話。

  格斯仔已經恢復完我的ID,正在領班席等我。他站起身來,正在原地踏步,恨不得立刻飛去找人在社外的小田原。

  「就僅今天一天格斯!千萬別給我耍花招格斯!」

  「我哪兒有那個閒工夫,你看」

  顯示來電情況的公告板已經被染得一片通紅。放棄數已經達到警戒線。看到此景,格斯仔面色鐵青。

  「你不是有事麼?快點去吧,這裡就包在我身上」

  在我催促之下,格斯仔手忙腳亂地急忙離開了。

  我在領班席落座之後,所有人的目光向我聚集過來。渡良瀨,阿敦,都一邊接電話一邊微笑著對我點頭。我不需要熱烈的歡迎或含淚的問候,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先解說一下我們到昨天為止在SNS中商定的的作戰概要吧。

  首先是搞定眼下的工作。

  將重複號碼,網絡,理賠等電話屏蔽掉,只接受新客戶的來電。如果別人是第一次打電話打不通,很可能就不會打第二次了。相反,回頭客則會等一段時間重播過來。

  不能讓客戶等待太久當然不行,但我知道現在電話被打爆的情況並不會持續太久。格斯仔雖然不知道,但我知道。

  激烈的戰鬥持續了兩個小時,當時針轉過正午的時候,來電數量顯著減少。之前一個接一個不斷鳴響的電話鈴聲,繼續接電話的接線員的說話聲音也靜了下來。營業組恢復到昨天之前的平穩與清閒。

  接完對話取下耳機的阿敦感慨起來

  「真的跟槍先生說的一樣呢。沒想到竟然能夠順利」

  「厲害的不是我」

  「請告訴我們,你究竟用了什麼魔法?」

  「抱歉,我也不知道魔法的具體內容」

  用魔法的不是我,而是「魔女」。我必須先打個電話想人家道謝。

  我暫時離開座位,來到走廊上用手機撥了過去。

  『情況怎樣?』

  對方直接省略了寒暄,不以為然地單刀直入。

  「事情非常順利,這都是託了夏川社長的福」

  『那就好』

  被稱作全球社的魔女的夏川志織,對此顯表現得若無其事。她僅用短短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做準備就辦成了這麼難搞的事,卻表現得如此平靜。

  「有求於人的我這麼說或許會很怪,你究竟用了什麼魔法?」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讓弊社委託的客服中心之一上午臨時歇業罷了』

  「…………」

  不該問的,我有點後悔。

  臨時歇業……又不是附近的拉麵館。雖說只有一個上午,但歇業損失也得好幾百萬日元吧。

  『我們少來多少電話,你們應該就會多多少吧。我都計算好了,一家客服中心打不通就會打別的』

  「正如您所說的那樣,可是……這樣好麼?」

  我自覺我這麼問非常不合適,但還是問了出來。然後魔女不以為然地微微一笑

  『無所謂。能賣槍羽銳二一個人情,區區578萬2000日元的損失非常划算』

  「……」

  原來有精確計算歇業損失啊。

  這代價有點高

  啊……對我來說。

  「非常感謝。這份恩情我定會報答」

  『哎呀,真開心。對了,首先陪我吃個飯怎樣。能喝酒麼?』

  「不,不是很能喝」

  『知道了,酒的方面我會斟酌處理,那就來日再會吧』

  我們道過別之後掛斷了電話。

  對方做得很出色,這何止是一張王牌,簡直頂三張。這個情應該不會吃餐飯就能還清。今後恐怕還會經常跟她打交道。真不想與她為敵……。

  哎呀,不好。現在的時間不容耽擱。

  小田原氏應該正在用盡辦法拖住格斯仔,但也不可能無止盡的把他拖住,頂多也就只能撐到下午五點下班的時候。我必須趕在他回來之前掌握百目鬼捏造訪問記錄的證據,以此來證明我的清白。

  回到領班座後,渡良瀨擺著一副心急如焚地表情走了過來。

  「前輩,城尾小姐沒有來!她昨天郵件上說過中午會來會社的」

  「這下麻煩了啊。她不來就沒法開始啊」

  有了領班的登錄ID就能夠訪問伺服器,但必須具備專業知識才能對運行記錄進行解析。具備資料庫建立、管理、運行經驗的系統工程師的協助不可或缺。我現在正需要以前當過系統工程師的城尾助我一臂之力。

  渡良瀨一臉消沉地垂下頭。

  「須藤先生對她說的話,果然還留有影響麼」

  「總之再打一次電話試試。我先去機房了」

  從領班的座位進行訪問很容易被查到,所以必須從機房直接進行連接。那地方很冷,我是不願意待在裡面的。

  我跑到同在六樓的機房,用領班的權限解開電子鎖,打開門一進到裡面,冷颼颼的寒氣便侵襲全身。我一邊發抖一邊啟動終端電腦,通過繁瑣的步驟登錄客戶資料庫。一次次地做這種事麻煩死了,誰會加班去幹這種事啊。就算找現場的社員來問,得到的回答也應該是「不會」。可是六本木那幫人並不理解這一點呢。

  我一邊朝凍僵的手上吹熱氣一邊等待,這時渡良瀨來電話了。

  『不行啊前輩,不接電話』

  「……知道了,我打過去試試。你也過來幫我」

  我掛斷電話之後立刻撥打了城尾的手機號。與其用會社的電話號碼打過去,倒不如我個人打過去她更可能接聽。現在,我只能把賭注押在這個可能性上。

  拜託了,接吧……。

  我懷著祈禱般的心情聽著提示音從電話里傳出來。嘟嚕嚕嚕的平穩聲音應著無機質的節奏,讓我愈發心急。快接啊,給我接。經過仿佛永恆的一段時間,正當我快要放棄的時候——接通電話的響聲終於響了。

  「喂喂,城尾麼?」

  『槍羽領班,非常抱歉』

  她說話的聲音太小了,不把手機緊緊貼在耳朵上就聽不清。這是那個城尾的聲音?我下意識確認了下手機音量,我已經調到了最大。

  「你現在人在哪裡?」

  『還在家裡。對不起,本來在穿好鞋子準備出門的,但就是不敢開門。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聲音就像勉勉強強擠出來的一樣,小得可憐。看來她傷得比我想像中要重得多。

  實話說,我太輕視她在職權騷擾之下所受的傷害,誤以為給她一點鼓勵就能立刻讓她振作起來。果然上司無法完全理解部下感受。

  在電話里能聽到孩子呼喊母親的聲音。應該是那個還在上幼兒園的兒子,好像還聽到了祖母正在拉著孩子不要打擾母親,但孩子還是喊個不停。

  「抱歉,城尾。我沒有理解你的感受」

  『這不是槍羽領班的錯,是我自己太懦弱了。須藤先生說的沒錯,稍微被吼一下就振作不起來的人,在會社裡派不上用場』

  她以前明明不是會說這種窩囊話的人。城尾身上被奪走的,是「自信」。她作為社會人的尊嚴,被格斯仔無情的話語給破壞,喪失了自信,整個人都膽小起來。

  要將這種事情斷定為軟弱非常簡單,誰都辦得到。「這是個弱肉強食的社會,弱者就是活該」。沒錯,就某方面來說這的確是真理。弱者只有被強者利用的份。我不否認確有其事。

  那麼,強者是什麼?

  想虛構作品中的主角那樣,僅憑一己之力就能夠毀滅地球,統治全宇宙的掛B麼?才不是。現實之中根本不存在那種孤獨的「強者」。

  在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裡,真正的強者應該是「能讓弱者成為強者的人」。那是能夠將弱者錘鍊為強者,率領弱者組建強大軍團的人。

  別以為獨自一人就能夠活到最後。

  別以為獨自一人就能夠贏到最後。

  那種孤獨最強論,適用期僅限於十幾歲的毛頭小子!

  「……城尾,你給我聽好」

  因此,「槍羽領班」要怒吼部下。

  「我的團隊裡沒有不中用的人,只有不會用的人。我會把你用得死去活來,快來上班!」

  我不等她回答,直接掛了電話。

  如果這樣她都不來,我也就到此為止。這只能表示,我是個無能的領班。那樣的男人,就算能夠挺過這次危機,也撐不長久。

  失去了對話的對象後,感覺寒氣又反撲回來。照這個樣子搞不好會感冒。我記得我的風衣應該一直放在柜子里,去拿來穿吧。

  我離開機房回去拿風衣的路上,正好撞見渡良瀨。

  「城尾小姐那邊怎樣了?」

  「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剩下的就只有等了」

  就在我轉過連廊拐角的時候,我看到門前站著個一個人。我連忙停下腳步,藏在牆角後面。

  「怎、怎麼了前輩」

  「噓,先別出聲」

  難道格斯仔已經回來了?可是,小田原氏如果沒拖住格斯仔的話,到時候應該會打電話過來才對。難道是百目鬼?在休息日來會社?怎麼偏偏今天來!

  我從牆角稍稍探出臉,去觀察人影的身份。

  對方也正好轉過身來,我們的視線碰撞在了一起。

  站在那裡的——

  「那個,我家就在這附近……。其實不能算附近,就是隔壁的公寓,下樓就到會社了」

  是一臉尷尬的城尾。

  「為了槍羽領班……不,為了我自己,請使喚我吧。我想讓會社承認,我不是沒用的人」

  「……謝謝你,就讓我好好依靠你吧」

  如此一來,所有的手牌就湊齊了。

  城尾、我、渡良瀨依次沖入機房。這個房間由於被機器所占據,三個人進去之後幾乎就沒有什麼空間了。我讓城尾坐在電腦前,我和渡良瀨站在兩邊。

  城尾戴上了平時不戴的眼鏡,以流暢的手法敲打鍵盤。

  「領班,具體該調查什麼?」

  「首先是百目鬼的訪問日誌,從九月一日到今天全部插出來」

  城尾代替回答,手指動了起來。不到十秒的時間裡,屏幕上的日期與時刻刷刷刷地列出來。一個窗口完全容納不下,大概要滾動超過十個窗口的長度。

  渡良瀨佩服地說道

  「雖說大約兩個月這麼久,但這個數量相當多呢。這些數據要一個一個地去看麼?」

  「要是那麼做就得通宵了」

  「那麼,保存在外部存儲器中?」

  「在安全性上,無法連接外部存儲器,而且也沒辦法輸出列印,只能當場閱覽……」

  以我的知識,準確的說以普通社員的知識也就只能做到這一不嘞。由於只能瀏覽光禿禿的數據,所以要對日誌進行解析就需要專業知識。

  而這個時候,就輪到城尾出場了。

  「我將對百目鬼主任的訪問記錄進行解析,找出這兩個月的痕跡。就從這裡來尋找他訪問了什麼數據,怎麼對槍羽領班的訪問記錄進行修改的」

  「解析要多長時間?」

  「大概一個小時」

  城尾在說話的時候,敲打鍵盤的手依舊沒有停下。她的動作十分流暢,如同厲害的鋼琴家一般,讓人禁不住看入了神。

  「你的上一家會社,肯定不想放你走吧」

  「是用加薪來挽留過我……但陪伴孩子的時間,是不能用金錢來換算的呢」

  「說的沒錯」

  這裡交給城尾似乎沒問題。等解析完成前,先做別的工作吧。

  我離開機房,和渡良瀨一起去了主任辦公室。行事謹慎的百目鬼自然上了鎖,然而我也早有準備。我拜託小田原氏偷偷拜借到鑰匙,並配了一把。事情一旦暴露,我的行為便會讓我罪加一等。泄露信息加上非法入侵,這鐵定直接開除。

  走進辦公室,桌子和書櫃整理得井井有條,

  所有的東西都收在了該放的位置,如同屋主認真嚴謹無懈可擊之性格的寫照。要是把筆記本電腦忘在辦公桌上該多好,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要說唯一的破綻,就是放著他雙胞胎女兒照片的立式相框了。他說過她們現在上高一,但照片是七八歲的時候拍的。那是最可愛的時候。百目鬼在照片上也比現在看上去年輕,他拉著兩個女兒,把她們好像蘋果一樣紅彤彤光溜溜的臉蛋貼著自己的臉,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就當沒看到吧。

  「前輩,我們要找什麼?」

  「我希望能找到能找到百目鬼信息泄露去路的相關線索」

  「那麼,要查電腦和筆記本麼?」

  「是啊。可能就藏在這個房間的什麼地方」

  我跟渡良瀨開始分頭在書架里的文件與書籍中尋找。有損保協會發行的GG雜誌,有汽車行業的報紙,有《這份保險真厲害!》的過期雜誌,全都是公開發行的東西。「跟〇〇社的××部長一起吃飯,將名冊交給對方得到百萬個黃金做的饅頭」之類的交際記錄根本就找不到嘛。算了,如果是會把這種東西放在書櫃裡的無能之輩,也不會把我陷我於這樣的處境了。

  「抽屜里找到了麼?」

  「找不到,沒放什麼重要的東西。唯獨有個上了鎖,怎麼辦呢?」

  這下難辦了啊,抽屜麼。這個沒有拜託小田原氏去弄啊。

  雖然也可以乾脆把鎖破壞,但這麼做的話,百目鬼星期一來上班就會敗露。我想要抓住他的尾巴來告發他的意圖絕不能被他發現。

  「會不會夾在雜誌或者什麼東西里?」

  我聽從渡良瀨的提議,將扔在桌上的雜誌每一本都從頭到尾翻了個遍。《這份保》的過期雜誌非常多。在上面,我們會社連續三年蟬聯第一位。我們究竟用了怎樣的策略?雖然思考過這個問題,但答案顯而易見。百目鬼肯定是送女人給去照顧那邊的大人物換來的。渡良瀨還差一點就成為了犧牲品。

  渡良瀨進行完大致的調查後,嘆著氣搖了搖頭。

  「不行啊,完全找不到。前輩那邊呢?」

  「我這邊也沒找到」

  正當束手無策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以這個時間,解析完成的話也未免太快了。看了看手機,是小田原氏打來的。

  『對不起,已經拖不下去了。須藤大概還有三分鐘就會回你們那邊!』

  「——渡良瀨,把拿出來的文件放回書架!快!」

  我把拿出放在桌子上的文件放回原來的位置,離開房間並上了鎖。搜索要就此告一段落了,但更關鍵的是機房,那裡必須死守。

  「渡良瀨,你在機房門口待機。如果我被突破了,你就是最後的壁壘!」

  「是!」

  我乘電梯下到一樓。門打開後,正好撞見了準備進電梯的格斯仔。我要是再慢個十秒鐘,這傢伙就上六樓了。

  「嗨,須藤先生,這就回來了?事情辦完了麼?」

  「根本就沒什麼事格斯。倒是你這要去哪裡格斯?」

  「電話已經沒那麼多了,所以就想去趟便利店。午飯都沒吃,現在餓得慌啊」

  「哼,電話消停下來就好格斯」

  格斯仔準備上電梯,我拉住了他的胳膊。

  「我們要不要一起去吃拉麵?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店」

  「免了」

  「別這麼說嘛,來嘗一嘗八王子的拉麵吧。那種樸實的感覺能讓你感動到哭喔。到八王子來不吃那個拉麵絕對虧大了啊」

  「你說的就是那個麼?醬油味放了洋蔥透著一大股窮酸味的格斯?那東西對我完全沒有吸引力格斯。拉麵店的話,六本木的名店一應俱全格斯」

  可惡,還真是直言不諱啊。我雖然是本地人,但無話可說。還有什麼能夠牽制住他的八王子特產,八王子引以為豪的東西?呃……呃……。

  「須藤先生,我們去登高尾山吧」

  「你在說什麼胡話格斯!?」

  「沒事的沒事的,到了調布之後是京王高尾山線直達,超近的!」

  我們在電梯前面糾纏起來,我硬著頭皮也不能讓這傢伙上去。渡良瀨,城尾,後面的事情就拜託你們了。

  此時,格斯仔西裝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他揮開我的手,接通電話。

  「哎呀,是您啊!」

  他的臉一下子從難看的表情變成了獻媚模式。難道是百目鬼打來的?糟糕了,難道他感覺到了什麼?

  我下意識地豎起耳朵,發現似乎是我搞錯了。格斯仔的電話里出現了「門脅」這個名字。是主持D會議的那個總務部的門脅部長麼?

  「現在就到新宿區?D會議的事情?哦,松茸我很喜歡……哪裡哪裡,實在不敢當。我這就乘京王線直接過去格斯」

  格斯仔掛斷電話之後,斂去表情清了清嗓子,說

  「剛剛接到一件急事,於是我要走了格斯。後面就拜託你了格斯」

  他離去的時候腳步格外輕盈。八王子的拉麵完全不是松茸的對手呢。

  可是,這電話來的可真是時候。我記得門脅部長是高屋敷社長的心腹來著。

  我乘電梯來到六樓後,這次我的手機響了。上面顯示著我所不願看到的名字,心情一下子就變差了。可是,我實在無法無視這通電話。

  『跟女高中生去溫泉旅行,開心麼?』

  這位用不開心的口吻小里小氣地惹我討厭的這個人,正是我們大阿卡迪亞的君主。

  『我家夫人似乎對你提出了無理的請求,老夫覺得姑且還得親自向你道聲謝』

  「我並不是為了你才做的」

  社長哼了一聲,笑道

  『別人的道謝,就該坦然接受。須藤已經不在那兒了吧?如此一來,你的工作也輕鬆了不少吧』

  聽著他居高臨下式的這句話,我一下子愣住了。

  「……難道是你派門脅部長那麼做的?」

  『槍羽啊,你覺得老夫什麼都不知道麼?老夫早就看透了,你絕不是會老老實實任人宰割的男人』

  這不可能,究竟是什麼環節暴露的?我的計劃只向我值得信賴的員工們講過,就連哈姆課長都沒告訴。既然如此……會不會是夏川社長?這個真有可能。知道今天的這個時間點的人,就只能想到那個魔女了。

  莫非我被蒙在鼓裡,被魔女與怪物當做了進行對弈的棋子?

  ……可就算是這樣,現在也只能硬著頭皮向前進了。

  「你說的我不明白。我只是受須藤氏之託替他照看現場罷了,只是盡領班之職而已」

  『領班的工作固然要做,但老夫的業務命令你更得聽對吧。跟須藤、百目鬼相比,你更該聽老夫的,不對麼?』

  這老傢伙說話真愛兜圈子。

  「有話直說好麼」

  『讓花戀放棄作家這條路』

  這次直接得無以復加。用詞非常明確,口吻十分嚴肅,有著不容絲毫妥協與含糊的分量。

  『有心愛的男人勸說,怎麼說也應該聽得進去吧。沒有才能的人不管付出多大的努力,到頭來也只會落得遍體鱗傷。老夫身為她的祖父,不忍看到孫女那個樣子。老夫的要求,是不是很不講理?』

  「…………」

  『槍羽,你要是讓花戀放棄,老夫就救你一次。你目前的處境非常不利,恐怕沒有辦法回天了吧。就算是你,在短短一天裡也不可能翻盤的』

  我確實沒有從那傢伙的辦公室里找到任何有用的東西,資料庫的解析也不一定能順利。若是能夠藉助社長之力,我肯定能夠得救。要想欣賞到百目鬼哭喪的表情,讓自己洗刷冤屈,同時讓他為對渡良瀨性騷擾的事抵罪,這是最好的辦法。

  只要是個聰明的大人,正經的大人,肯定會這麼做。

  「……社長,我總算明白過來了」

  『是麼。你明白了麼』

  「是啊。我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情,為什麼會被那百目鬼陷害,我已經全部知道了。就是因為我依靠了你」

  『……什麼?此話怎講』

  哎呀,就算是怪物社長好像也不明白啊。

  好吧,我就給這個明事理的壞老頭解釋一下吧。

  「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對你產生了期待。我不過是一介從兼職做到轉正的社畜,但托她的福得到了與社長對話的機會。我對此太過依賴,感覺自己就像漫畫裡那順豐水水的情節那樣,得到了夢幻般好運的垂青」

  不幸的社畜難以抗拒幸運的誘惑。

  孤獨的社畜難以抗拒溫柔的誘惑。

  遭冷遇的社畜難以抗拒溫情的誘惑。

  所以,我沒有注意到存在於這背後的東

  西,輕而易舉地跳過了很多東西。

  「但是,我已經不需要那種東西了。我自己招致的挫折就得我親自來做了結,豈容他人插手。所以,社長——你閉嘴看著就行了!」

  我掛了電話,走向機房。

  站在門口的渡良瀨看到我後,鬆了口氣。

  「前輩,須藤先生呢?」

  「去新宿吃松茸了。這邊的情況呢?」

  「城尾小姐說,就在剛剛完成了解析」

  「好,真厲害!」

  真虧她這樣優秀的人才肯來我們這種會社。這簡直比傍上社長更加走運啊。

  我走進機房,拍了拍正靠在椅背上滴眼藥水的城尾肩膀。城尾轉過頭來,眼睛發紅的她露出微笑

  「主任長時間且頻繁訪問客戶及員工報價數據的記錄,我已經匯成了清單。接下來就靠領班從裡面找出蛛絲馬跡了」

  「你乾的很出色,去休息室休息吧,遇到不懂的地方我再叫你」

  我把城尾換了出來自己坐在了椅子上,開始敲鍵盤。粗略一看,清單上大約有三百多人。以一個人的數據看五分鐘來算也要1500分鐘,算下來要花25個小時。通宵之後到明天白天才能搞定……這可不行,如此一來就會被明天來上班的格斯仔發現,最起碼也得趕在明天早上八點前完成。

  「前輩,需要我做什麼?」

  「麻煩你用那邊的電腦跟我一起檢查數據,發現疑點就告訴我」

  「好的」

  渡良瀨幹勁滿滿地坐了下來。

  可是,這次不太能指望渡良瀨。她入社差不多才半年,很可能就算有不自然的地方也發現不了。我不認為百目鬼會留下那種顯而易見的痕跡。

  我睜大了眼睛,默默地仔細審查客戶數據。姓名、住址、出生年月日、產品獲知渠道、保險生效起始日、車種、型號、年式、用途、行程、地區費率、年齡條件、是否限定家人、執照等級……我觀察各種款項,確認裡面是否存在疑點。不光要看客戶數據,每個員工的報價數據也很重要。百目鬼訪問這些數據究竟有什麼企圖?我一邊腿短,一邊繼續檢查數據。

  到了下午五點的下班時間,我依舊沒有檢查完,先讓城尾回去了。她讓我如有需要就打手機聯繫,這讓我很受鼓舞。可是到了這個階段,已經不需要系統工程師再出場了。接下來,是我跟百目鬼之間的智慧較量。

  晚上九點多的時候,我一邊吃著讓渡良瀨幫我從便利店買到的飯糰,一邊專心致志地看數據。現在還沒看完一百個人,實際開始才發現檢查完一個人需要將近十分鐘的時間。照這樣下去,就算把星期天全天的時間都搭上也搞不定。可是現在不能心急,一旦心急亂了方寸而遺漏什麼就會滿盤皆輸。不要心急……。

  到了晚上十一點,差不多是必須向大樓警備事務所提交「加班申請書」的時候了。這裡有規定,如果要在大樓里留到轉鍾就一定得提交。

  我對忍著倦意人正盯著電腦的後輩說

  「渡良瀨,你該回去了。末班電車的快到了吧」

  「不用,我今天過來本來就是打算陪前輩到最後的」

  她一邊說一邊轉過臉來,從她的側臉之上看得出深深的疲憊。

  「你明天再搭首班車過來就行了」

  「這也是我自己的個人問題,我不能把事情全推給前輩一個人獨自回家」

  她說的倒也沒錯。

  「儘管難以啟齒,但有一件事必須說明一下。留下來加班到轉鐘的,必須向下面的保安提交申請書」

  「這怎麼了麼?」

  「因為必須寫加班的人的名字,所以我們在會社孤男寡女度過一晚的事情也會暴露。保安老大爺喜歡說閒話,所以口風很鬆……大概下個星期傳聞就會傳遍整個客服中心」

  渡良瀨察覺到我話里的意思,像純真的女初中生似地臉刷地就紅了起來。她一邊撫摸著束起的頭髮,一邊垂下長長的睫毛。

  「我、我不在意的。……鬧出傳聞也……不在意」

  「…………不,你倒是在意啊」

  渡良瀨對我表示的好意,今天讓我十分愧疚。果然是因為在箱根越過了那道線麼……明明接受了JK的好意卻不接受後輩的好意,我感覺到並不是因為倫理,而是礙於感情的芥蒂。

  渡良瀨本來就沒有跨過那道線的勇氣,而我也是一樣。只是因為,那個15歲的少女是「特別的」。我早已失去的15歲的熱情,將背負著許多東西的我徹底打翻在地。

  等這場騷動結束之後,我就去主動做個了結把。

  我腦子裡想著這種事情,繼續檢查工作,此時眼睛停留在了有些奇怪的數據之上。

  「梅野留菜,後期處理時間8分25秒……?」

  這是某位女性員工的報價數據。她跟同伴搞了個樂隊,得到了正式出道的機會,於是在七月份就離職了。她工作起來非常能幹,我們都喊她「小梅」,對她十分信賴。

  「對於梅野小姐來說,這個後期處理的時間相當長呢」

  渡良瀨也感到了疑問。

  所謂後期處理,就是在與客人通完話之後將申請表輸入到電腦中的工作。如果不熟練,大概要花十分鐘,不過成為老手之後只用三分鐘就能搞定。哎,這也是個不起眼的數據。我們這一行基本只重視簽約數,一般不會在意那種事情。給剛來八王子的百目鬼看數據的時候,他也沒當回事。

  「小梅特別優秀,我覺得應該平均時間在一分鐘左右……」

  超過八分鐘,這確實長得有點蹊蹺。

  「會不會碰巧在那次詢價的時候弄慢了?」

  「不,六月份的平均值也變成了7分37秒。這對於小梅來說,慢得太離譜了」

  渡良瀨稍稍思考之後,說到

  「如果忘記註銷就回去了,當月的後期處理時間的就會變成呢。因為在伺服器上會被視為一直在會社工作,所以那段時間會被算進後期處理時間裡」

  「嗯,就是這麼回事」

  儘管在要下班的時候我會提醒註銷,但每天還是會有那麼一兩個人忘記就直接下班的。坦白說,我每個月也會有那麼一次。可能小梅也沒能倖免吧。

  即便如此,我還是感覺這裡面有蹊蹺,於是把員工們的後期處理時間從短到長排列下來。僅有黑與白表示出來的單色數據界面,顯示的卻是驚人的結果。

  「這傢伙,後期處理時間竟然最短!?」

  「這太扯了」

  我感嘆起來,渡良瀨也當即贊同了我的看法。這種事情,已經成了我們職場的「一致看法」。

  看其他員工的後期處理時間也看不出什麼可疑的地方。

  「也就是說,小梅的後期處理時間變得比我印象中要長,而多的那部分那傢伙就相應縮短了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會不會是主任篡改的?」

  只能這麼認為了。

  就在我苦思冥想的時候,渡良瀨看了看表。

  「前輩,差不多要轉鍾了,我去送加班申請書」

  「……加班?」

  後輩突然說出的這個詞,在我耳中繚繞不散。加班……沒有註銷就下班回家,會被視為留在會社。當然,這種情況課長和領班是不認同的,不會發加班費,所以是毫無意義的加班——總的來說就是被視為無償加班。之前老將組因為閱讀指南的問題發生過糾紛,這種加班就十分典型。如果沒有我的認可,就會變成「無償加班」,只會被無謂地增加後期處理的時間。

  換而言之,光看伺服器中的數據,後期處理時間長的員工顯得就像在「無償加班」——。

  「……我搞懂了。我知道百目鬼的思路了」

  「咦?」

  我敲打鍵盤,調出另一份數據,來印證我的想法是否正確。不出所料,完全沒錯。對百目鬼而言,最大的障礙就是這傢伙。由於這傢伙的存在,讓百目鬼不得不做這種手腳。

  我向著愣在原地的渡良瀨解釋了我靈光乍現的想法。

  聰明的後輩一下子就明白過來,兩隻眼睛閃耀起來。

  「只要能向審問會證明這一點,就能證明前輩是遭到陷害的了!」

  「……嗯,應該是,不過……」

  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

  個人的後期處理時間只會在伺服器上留下記錄,就算想要證明被篡改過,也並沒有原始的正確數據。

  唯一的希望就是我保存在領班文件夾里的,我獨自製作的Excel文件了。可是……

  「……見鬼,果然被刪掉了」

  可惡的百目鬼,這也是解除我領班的職務的目的之一麼,手段真是厲害。

  渡良瀨想激勵我,積極

  地說到

  「沒、沒問題的吧?梅野小姐的優秀我們全體員工有目共睹,就連課長都非常清楚。只要能夠到證言就沒問題了。就算前輩的Excel文件被刪掉了,也不是就完全沒有證據了」

  「……你說的沒錯」

  百目鬼一樣也只有數據上的證據。那傢伙光憑拿點東西就把我給陷害了。既然如此,我也用數據跟他對抗應該不是不行。之後就只能看我在審問會上的口才了。

  眼下就只能這麼定論了。

  ※ ※ ※

  我把渡良瀨送到車站去做末班車之後,本來準備直接回公寓的,但下意識間沒有往那邊走。明明身體十分疲勞,需要休息,但腦子缺非常清晰。不想直接回家……既然如此,就只有一個讓我靜下心來的去處了。

  可能是我心中朦朧地懷著不安,渴望著酒精。也可能是因為與夏川社長之間的對話而對酒的味道萌生眷戀。也可能是,我突然就想看看那傢伙了——。

  「對不起,今天已經打烊……咦?槍羽君?」

  沙樹看到我在打烊的時候過來,瞪圓了眼睛。店裡已經沒有客人了,她正在收拾桌子上的餐具和杯子。

  「怎麼這麼晚來啊,真少見」

  「碰巧路過啦。已經打烊了麼?」

  「嗯,是這樣沒錯……」

  沙樹隔著吧檯向廚房瞥了一眼。白髮平頭的老闆正在裡面洗砧板。聽說他雖然會把餐具交給沙樹或者打工的去洗,但烹飪用具要親自護理。

  老闆用埋在皺紋中的眼睛瞥了我一眼,微微偏了下下巴。

  「老闆同意了,快坐吧」

  我謝過老闆之後,坐在了吧檯前。沙樹邁著歡快的腳步去了廚房,從裡面拿出兩個酒碟。

  「今天不喝獺祭發泡酒了麼?」

  「那玩意因為很難搞到,所以很少進的啦」

  「話說,你不要我沒點就拿日本酒過來啊。萬一我要是想喝威士忌或者伏特加呢?」

  「嘿嘿,那真是不好意思。那要重新點麼?」

  「……日本酒,要好喝的」

  「好好好」

  沙樹笑了起來,將淡淡琥珀色的酒倒進酒碟中。她看準酒的表面張力幾乎到達極限的時候才停下來,技術不可謂不熟練。有些店會把酒碟放在盤子上,估計倒酒的讓酒溢出來,但沙樹視那種視為不雅的行為。

  今天的下酒菜是炸豆腐煮真姬菇,真姬菇……這是真姬菇吧?比超市賣的那種傘要大很多,還是白色的。我把真姬菇和吸飽湯汁的炸豆腐一併放入口中……呼呼,這是什麼情況。有種「大山」的感覺。吃下去的瞬間,我眼前仿佛浮現出了深山幽處鬱鬱蔥蔥的景象。是野生的麼?這真姬菇是野生的麼?

  啊,比起松茸,我還是更喜歡真姬菇呢。我就甘願當個好打發的男人。

  收拾完餐具的沙樹坐在我身旁,開始喝起來。

  「今天是上班麼?」

  「算是吧」

  「星期六上到這麼晚,真是辛苦了啊。要不要緊?」

  「上個星期有好好休息過」

  把箱根旅行的事情跟這傢伙說說吧。

  「上個星期,我去住了箱根湯本的旅館」

  「……是這樣啊」

  沙樹一時露出落寞的眼神,但又立刻用手肘戳了戳我的側腹。

  「和誰去的?渡良瀨麼?」

  「和小雛,還有上次提到的JK三個人一起」

  「真的假的?挺能幹的嘛~左擁右抱啊」

  沙樹給我喝完的酒碟倒滿了酒。看來她根本沒有認真當回事。哎,這也難怪……。帶著妹妹去旅行跟JK發生淫亂行為,簡直莫名其妙。

  「完全可以把渡良瀨也邀上啊」

  「都說了,我跟她不是那種關係」

  「倒也是,邀請部下去溫泉是挑戰高難度呢,一步走錯就成性騷擾了麼」

  「對了,說到性騷擾……」

  百目鬼想讓渡良瀨陪睡的對象,是《這份保險真厲害!》雜誌的主編。向以前的當過編輯的沙樹稍微問問看吧

  「你知道有個叫《這份保險真厲害!》的雜誌吧。出版那個雜誌的,是怎樣的會社?」

  「是個人渣聚集地」

  冷不丁聽到了這麼狠的評價,我手裡的酒碟差點沒掉下去。

  「是個叫『丸太書店』的出版社,那裡一直就傳聞不斷。接受政客與企業的賄賂寫有償報導,給企業間買賣個人信息做中介,其他還有很多。可謂是出版界黑暗面的縮影啊」

  沙樹不開心地聳聳肩,看上去對此只有不好的回憶,根本不想去提。但是,剛才那番話對我來說不容忽視。

  「買賣個人信息的中介?《這份保》的出版社麼?」

  「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吧。當時某家企業的個人信息買賣被曝光,總編一級的應該被逮捕過,但因為證據不足而做了不起訴處理呢」

  「那個總編,現在怎麼樣了?」

  「大概還在當總編吧,畢竟那個會社就那德行」

  沙樹咒罵般說道,我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我突然把臉靠過去,這讓她吃驚得瞪大了眼睛。

  「沙樹,有件事我想拜託你」

  「幹嘛啊,表情這麼嚇人」

  我對皺著眉頭的沙樹大概地講了下我現在的處境。

  「……我知道了。當時的周刊上應該有刊出來,不知道過期雜誌里有沒有,不過我會拜託熟人找找的。只不過,可能會花點時間喔?」

  「就算這樣也好,拜託你了」

  不知道審問會什麼時候召開,但如果能夠趕上的話,將成為讓百目鬼無法翻身有利材料。

  「真是對不住,總是一味地依靠你」

  沙樹拍了拍我的後背。

  「咱們可是在東京留下來戰鬥的『同志』啦,這種小事舉手之勞」

  沙樹笑起來的酒窩,就跟那時候……跟到了箱根笑著說「好開心」的時候一模一樣。

  即便我們之間的關係改變了,仍舊有些東西是不變的。

  我來這家店,興許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吧。

  ※ ※ ※

  回到公寓我,我澡也沒沖就直接睡了。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而且明天也安排了很多事情要做。

  明天星期天,是『Pachi Lemon web輕小說大賞』的截稿日。

  我比平時星期天更早醒來,時間是上午十點。送走約好跟朋友去玩的小雛之後,我一邊吃著早餐一邊等她過來。

  我看過了郵箱,但沒有收到她的原稿。她這次肯定會寫到截止的最後期限。

  乙女Tick的結果還沒出來,但感覺要通過首輪評審應該很困難。

  只能押在Pachi Lemon上了。

  如果連續三次首輪落選的話,社長肯定會做出更加決定性的行動。搞不好會把她強行從我身邊帶走,讓她轉學到別的地方並24小時全天監視她。她現在的處境就跟我在會社一樣,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我吃完飯正在洗餐具的時候,門鈴響了。我來到玄關,只見一個帶著女鬼面具身穿罩衫的女高中生站在門口。

  「槍羽先生,你好」

  「……這是打算變裝麼?反而會引人注目吧」

  「不、不是的啦。因為沒睡好,所以臉色很難看,而且還沒時間化妝。花戀不想讓喜歡的人看到這個樣子,所以就……嗚嗚」

  這理由也真夠可愛的,可為什麼是女鬼面具。

  「這是從奶奶房間裡借來的,感覺跟槍羽先生很般配。給,這是祖母親手做的萩餅」

  「謝謝,勞她老人家費心了」

  不說這些了,我們這個樣子很引人注目。我讓她進了家門,上鎖之後把她帶進客廳。

  「社長有沒有說過什麼?」

  「沒有,早上碰見的時候什麼也沒說」

  是這樣啊,幸好昨天那一吼多少起了點效果。

  「於是,你寫好了麼?」

  「嗯。我自己已經搞不清楚究竟有沒有趣了,但總之是寫完了。呼哇~~」

  她在女鬼面具之下打起了哈欠。她這次要比上次乙女Tick截稿的時候更加筋疲力竭。

  「那個,截稿時間是今天幾點?」

  「下午五點,還有一些時間,你就趁我檢查的時候先睡吧」

  「……不會摘掉我的面具吧?」

  「你還準備戴著睡麼!?」

  「都說了,花戀不想被看到……好痛!」

  她想抱住腦袋,結果手被女鬼的角給扎到了。白痴……這裡有個白痴。

  「連那種事情都做

  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害羞的啊」

  「……欺、欺、欺負人……」

  我把箱根那天晚上的事情一搬出來,她的臉就紅到耳朵根……雖說現在只看得見耳朵。

  總之,讓女鬼同學脫下罩衫躺在了沙發上之後,我立刻開始閱讀她這次的作品。我還沒來得及把保存在SD卡中的Word文件打開,就已經聽到甜甜的鼾聲了。看來她真的累壞了。

  她的第三部作品依舊是戀愛喜劇,只不過這次的喜劇成分有所收斂,嚴肅的戀愛成分有所強化。話雖如此,但不愧是以詭異的人設為賣點的南里老師,引人發笑或吐槽的段子俯拾即是。主人公們相遇的地方是一家別致的麵包店……背後的垃圾場,女主角的興趣是走遍漂亮的咖啡廳……去收集牙籤,逗得不明所以。這傢伙真是不管怎麼被噴都死性不改,毫不氣餒。

  故事是一段有著年齡距離的戀愛,愛上29歲男子的女高中生……喂,這故事好強的既視感。跟現實不同的是,男子是個能幹的刑警。男子被跟暴力集團勾結的上司嫁禍,在逃避的時候遇見了少女,並墜入愛河。男子在女主角的幫助下,兩人合力洗刷了冤屈,最終也得到了愛。作為輕小說來說,裡面有很多晦澀與揪心的情節,不過最終迎來了圓滿結局,讀者應該能夠接受吧。

  可是相較於故事層面,感覺「描寫上的說服力」更是有了長足的改善。儘管跟最先讓我讀的那部處女作一樣,接吻的場景多得泛濫,但現在多了一種「噢噢噢這倆傢伙接吻了!超激烈地接吻了啊!」的說服力。果然體驗之後就有了差別嗎……我的淫亂行為多少有點作用,姑且先這樣為自己辯護一下好了。

  總之,就作品的完成度來說,這一部是最好的。

  她的文風還是那麼好惡分明,所以並不知道落到讀者的反應上會是怎樣的情況,但至少可以說這是目前的她傾盡全力創作的作品。

  「……真讓人羨慕」

  我彈了下女鬼的額頭,但她完全沒有醒過來的跡象。睡得真香。

  她總是在全力以赴,每一次寫作都能刷新自己的極限。反觀我自己卻感覺在最後那段時期越寫越差,落得坐困愁城。看來在這方面不需要為她擔心,只用稍稍給她指引一下全力奔跑的方向就夠了。

  我對明顯不合邏輯與錯漏字進行了檢查。現在是下午四點,時間相當緊迫。

  我聳了聳女鬼同學的肩膀想把她叫醒,她的胸部在毛毯之下就像發生地殼大漂移似地,好扎眼。這晃得未免太厲害了吧……。這傢伙難道忘穿了麼?她穿著罩衫,所以沒發現。但我實在沒有勇氣揭開毛巾毯去仔細確認。

  「唔……。早上好。槍羽先生,已經讀過了麼?」

  她打算坐起來,但我輕輕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嗯,這是迄今為止最有趣的一部」

  「真、真的麼?太好了!」

  她臉上明明帶著女鬼面具,我卻好像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燦爛的笑容。一丁點的舉止與感情表現就顯得這麼可愛,這孩子還真是吸引人呢。

  「得到槍羽先生的誇獎,就是花戀最開心的事情!」

  「哼。最開心的心情還是得留到獲獎的時候吧」

  「誒嘿嘿。要是沒拿到新人獎,槍羽先生肯給花戀『努力獎』的話,花戀肯定還有幹勁繼續努力」

  「努力獎?」

  「槍羽先生,怎麼了?」

  「這詞總覺得在有印象」

  「上小學的時候,沒有拿過類似的自製獎狀麼?花戀在漢字大賽上雖然沒能拿獎,但因為可惜,得到了班主任老師的表彰。現在獎狀還在我的抽屜里」

  「……我想到了……」

  從昨晚開始一直盤旋在我腦中的疑問與不安,因為她的一句話閃現而出。所有的拼圖聯繫起來的快感,瞬間在腦內釋放出來,讓我眼前豁然開朗。

  「成了啊,花戀。終於成了啊。這多虧了你!」

  「什、什麼成了?」

  我喜不自勝地抱住了她。毛巾毯滑落下去,我們的胸部緊緊地貼在了一起。富有彈性的胸部拼命地把我往回擠,若是不把手環住她的背,我肯定就被頂開了。

  結論。

  她果然忘穿了。

  附錄:

  第8章

  我的理性既不是鋼鐵之城也不是甲鐵城(以下略)

  鋼鐵之城指《魔神Z》中的魔神Z,甲鐵城指《甲鐵城的卡巴內利》的運輸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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