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刀俠戰姬血風錄 第二章 七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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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也就是轉校的第一天,我的身體狀況仍然非常糟糕,而且還困得要命。儘管吞了點胃藥後稍微好過了些,但畢竟吃了那麼多,肚子仍然苦不堪言,嘴裡也是火辣辣地疼。拜這所賜,眉頭老是不自覺地皺起來;因為嘴巴張不大的關係,說話聲音也十分低沉。在旁人看來,我應該是一臉不爽的表情吧。作自我介紹的時候更是雪上加霜,因為態度太過冷漠,給同班同學心裡留下了不良少年的印象。

  而說到導致我睡意綿綿的罪魁禍首,則是因為從昨晚開始就一直沒完沒了跟光羽互發郵件的緣故。內容不外乎「睡了沒?」」達令不會對我始亂終棄吧?」這種沒什麼營養的話。可是每當我隨便敷衍她幾句了事,或者打算睡覺而無視她時,郵件的內容立即變成」對不起,達令,我實在是忍受不下去了」」塑料繩應該承受得住我的體重吧?」「把小刀的刀刃貼在脖子上時感覺冰冰的,很舒服耶。」之類的恐嚇。常年無休7×24的郵件服務一直持續到現在,在我上課時也好,上廁所時也好。在適應新的環境之前,她會一直向學校請假留在家裡休養。據她本人說,在經過修正後的世界裡,她所上的學校變成了私立火群棚女子學院,距離本校大約2公里的樣子。

  一忽兒犯起迷糊,一忽兒發起郵件,一忽兒又擺出苦臉——我的第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放學了,跟老師就今後的打算談了幾句後,我離開職員室,來到體育倉庫。門還鎖著。我決定留下來等。

  拿出光姐給我的那本手冊。原以為是學生手冊來著,但今早從老師那拿到本校正規的學生手冊後,卻發現兩者在外觀上有著相當大的差異。我握緊這本帶有復古風格的手冊,想起了跟光羽互發郵件時考慮過的事情。

  「要不要作為アンシー繼續戰鬥下去——這才是他首先應該決定的事情。」

  昨天在分別時,光姐說了這樣的話。路上在從力王丸那裡了解了大致情況後,我似乎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只是後來半路殺出個光羽,讓我把這件事完全拋到了腦後。

  儘管如此,只憑我目前的經歷,就足夠讓我作出選擇了。

  我的「刀」,似乎擁有能一擊砍斷敵人武器的能力。這也就意味著從此往後,只要我一揮刀,就有可能使拔刀者們變成女生,再也無法變回男兒身。輕而易舉,不留餘地。目睹光羽的下場後,再加上昨天的交談以及從郵件中獲得的信息,我深刻體會到那是怎樣一種悽慘的下場。

  對於アンシー來說,我的「刃」就是他們的天敵,戰爭的最終兵器,撲克牌中的王。

  ……這話並不是我高估自己,而是出自力王丸之口。

  提著這種玩意兒砍砍殺殺的,我沒有這樣的興趣,也沒有這樣的魄力。最重要的一點,我沒有自信能夠肩負起這種行為的後果。比如現在,光是考慮今後要怎樣補償光羽就已經讓我一籌莫展了。她好像仍然沒有放棄報仇——那樣的話我可以折刀,也可以選擇死。但這樣做了就算是負責嗎?我不得而知。

  所以,我只有一條路可走。

  從今以後,我不會再拔出那把刀了。我要在今天把這本手冊交還給光姐,然後用這一生去對光羽負責。這大概是皆大歡喜的解決方案了。

  「喔?這不是朋嗎?怎麼了?今天又不是公認拔刀日……嘖,原來你不知道啊?」

  忽然,有道聲音從我頭上傳來。我反射性地仰起頭來。體育倉庫的房頂上有個人正在俯視著我。那是名少女,她像小混混一樣蹲坐著,雙腿開得大大的,甚是不雅。

  「光姐!」

  「噢,正是本人!」

  白色禮服,金髮碧眼,美少女。正是光姐。認出是她後,我慌忙移開視線,因為無意中瞄到了她的裙底風光。

  光姐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的反常舉動,低喝一聲,輕輕一蹬屋頂的緣角,華麗地降落到我面前。些微的時間差後,她的裙擺和頭髮才回歸到正常的位置。一種像春天的花田一樣的氣味輕飄飄地擴散開來,很好聞。

  「怎麼了?一臉晦氣。今天不是轉校第一天嗎?被人欺負了?

  光姐問道,天使一般端正的臉上,露出不正經的笑容。她雙手手背靠在腰側,上體微微前傾,窺視著我的臉。

  「最近的小鬼們似乎都很陰險啊……這下有點難辦了……」

  但是,馬上就注意到了我手上拿著的東西,接著垂下嘴角,換上了嚴肅的神情,然後扳起上身,撓起了頭。

  「……嘖,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那個……光姐,這個……請你收回去。」

  我一面說話,一面用雙手飛快地把手冊遞到光姐面前。

  「我已經……用不著了。」

  「……力王丸把戰鬥方面的事情都告訴你了嗎?像目的啊勝利者的榮耀啊這一類的東西。」

  「沒有……昨天發生了許多事情……但是,和那些東西無關。戰鬥的目的這類東西,怎樣都好。我……再也不想造成像這種不得不對別人負責任的後果了!所以,這種力量,我不需要。這種危險的東西,我不要了。」

  嗓音出奇的大。我一口氣把話說完,再次把手冊往前遞過去。因為去勢太疾,手蹭到了光姐的胸部。柔軟的觸感讓我猶豫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決定保持這個姿勢不動。

  光姐猶如沒發現一樣,一動也不動,只是久久地直視著我的眼睛。藍色的眼瞳清澈而透明,仿佛能洞悉一切。只是內中似乎還帶著悲哀。這應該是我的錯覺吧。

  幾分鐘過去了。突然,光姐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

  「好吧,其實我本來就覺得你也不大可能會自己選擇戰鬥這條路了。」

  「那、那麼,這個……」

  我迅速把手冊移到光姐的面前。可是……

  「我不要。」

  「咦?」

  光姐把頭扭向一邊,雙手背到腰後,明確地表示出拒絕收下的意思。

  「為、為什麼呀?你不是理解我的嗎?求求你拿回去吧!」

  「不要就是不要!」

  「什、什麼!?你鬧什么小孩脾氣啊!請你快收下啦!」

  「真搞不懂你啊!這可是最強的力量喔?實力超強的啊你。竟然這麼輕易就放棄了這種力量,簡直難以置信。是男人的話,這種時候就該大喊『老子天下第一』啊!?」

  「我又不稀罕……不說了嘛,這種東西我才不需要呢。」

  「娘娘腔。」

  「娘娘腔就娘娘腔!總之這個一定得還給你!快點啦,求你了,快拿著。」

  「呀——!」

  光姐毫無預兆地大喊。是一聲頗有女人味的尖叫。

  「嗚哇,對不起!」

  女孩子的叫聲觸發了我的條件反射,我慌忙縮回抓住光姐手腕的手。

  「咦?那本手冊你不打算還我了嗎?真可惜吶。」

  光姐望著我的反應,油腔滑調地說道。嘴角和眼角都彎了起來,一副與奸笑聲十分相稱的表情。

  糟了,上當了!?

  「不行,剛才的不算!話說回來,為什麼叫得像個女孩子一樣啊!光姐你不是男的嘛!?」

  「很遺憾,現在是女的!不服氣的話你也可以拔刀啊?想尖叫也好想做別的也好隨你喜歡喔?」

  「這都扯到哪去了呀!還給你,拿去!」

  我鼓起勇氣,再次去抓光姐的手。但這回光姐卻後退了,我只抓到一手空氣。

  「你聽我說。這力量這麼難得,你就再考慮一陣子嘛。」

  「所以我不是說過……」

  「再說了……」

  光姐的聲調突然變了,帶著一點鼻音,就跟個平時戴著優等生面具,等到奸計得逞後就不可一世的壞蛋一樣。

  「朋……剛才,你摸到了我的胸部對吧?」

  胸部?經她一提我才想起,剛才遞出學生手冊的時候確實是碰到了。拳頭的前端感受到了柔軟觸感,溫溫綿綿的。我的臉開始有點發燙。

  「那個算不可抗力啦……而且那是我表明自己決意的時候,要是中途縮回來,不就顯得很沒用嗎……」

  「那然後呢……看到我沒有躲開後,你不是還一直摸到最後了嗎?」

  「就、就算事情真的跟你說的一樣……不就是摸了你一下嘛!」

  「噢——噢!繼嘴唇之後,連我的firsttouch也被朋奪走了嗎?」

  美少女支著下顎,低垂的臉龐上流露出哀怨的神情,長長睫毛下的眼瞳變得濕潤。看到這樣的表情,我忽地感到胸口一緊。……糟糕。光姐好可愛啊!

  「嘴唇那時不是由光姐主動的嗎!?」

  為了掩飾自己的狼狽,我勉強作出反駁。然而,光姐抬起眼望著我。從她口中說出

  的下一句話,準確無誤地命中我的心臟。

  「所以就得請你負起責任才行了啊!」

  「嗯啊?」

  明知她是在說笑,但這句話,對於我來說仍然是異樣的沉重。

  所以我無言以對。

  責任……說的沒錯,對於自己的所做的事情,就必須負責到底。

  「……那……你想要我怎麼做?」

  沉默良久,我怏怏不樂地瞪著光姐。光姐又變回了那副無所顧忌的表情,顯得有點高興。

  「這個嘛,那本手冊你就保留一陣子嘍。說不準哪一天,你就會為自己能夠拔刀而感到慶幸呢。」

  說完,「嗵」的一聲,光姐輕輕一躍,縱身跳到體育倉庫的屋頂上。這幢建築少說也有大約兩米高,無法想像人類能夠跳上這種高度。但我不禁覺得,如果是光姐的話就沒什麼好驚訝的了。

  「而且啊——」

  屋頂上似乎正吹著微風。光姐的金髮隨風飄揚,反射出夕陽的光芒,看起來好美。

  一縷頭髮垂到臉上。光姐撩起它,挽到耳背後面。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落寞。在天色的襯托下,光姐給人的感覺滿懷悲傷,顯得更加不可方物。我再度看得入迷。

  「我呢……在想啊……希望你能跟我一同並肩作戰。」

  光姐的嘴角露出迷死人的笑容。接著不等我回過神來,她已經颯爽地離開體育倉庫,又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真是任性啊。

  「……好啦。我留著。我留著總行了吧!可是啊——」

  明知她已經聽不到我的聲音了,我仍然在嘴硬。

  「我絕對,不會再拔出來了!」

  我朝著光姐消失的方向喊道。

  絕對不會再拔出來。我意已決。

  就算無法把這本手冊還回去……我也不會再拔刀了。

  之後,我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光姐都走了,今天已經沒什麼事情要做的了。而就在我決定打道回府的時候——

  「哇哈哈!這拔刀芯可不多見啊。呵,還真是叫人懷念呀。」

  背後忽然傳來人的氣息。伴隨著粗重的呼吸,響起像銳利的刀刃一樣尖利的、帶點金屬質的女聲。另外,不知何時我的眼前多了一塊薄薄的金屬片,占據了我的整個視野。

  「從制服來看是轉校生?轉過來沒幾天就已經有拔刀芯了,真夠sexy啊。作為獵物來說算是難得的頂級貨了。」

  金屬片的表面留有微妙的波紋,但仍然光滑如鑒,足以映照出背後人物的樣貌。是一個初中生模樣的女孩子,穿著肥大的黑色水手服,筆直的黑髮在眉毛下邊整齊地被一刀切掉了。

  「啊啊!無法忍耐了!吶,小哥啊!陪老子快活快活吧?」

  金屬片中映出的少女紅了臉,扭動著身體。但板本身並沒有動啊。我儘可能地不做出動作,只是小心翼翼地轉動視線,試圖把握金屬薄板的全貌。

  「拔啊,小哥。快,亮出你的『刀』。然後跟老子一起欲仙欲死吧。啊哼,真的,受不了啦!」

  鏡中的少女依然在扭動著身體,臉上的紅潮越發厲害,仿佛在掙扎著忍耐內急一樣。

  「快啊!快點拔出來,不然讓老子等急了,別怪老子拿這個把小哥你那話兒大卸大塊囉?唔哈哈哈哈!」

  少女下流地大笑。雖然最後的結果都是要砍掉的就是了——她又補上一句。

  金屬片上的光澤一閃。毫無疑問,這件物體確實擁有這個功能——是一把刀身約莫一米的日本刀。

  體育倉庫的入口,不知何故開在了操場的對側;而環繞火群棚學園領地的高牆又有三米以上,簡直跟監獄一樣。因此這個體育倉庫的入口形成了一個完全的死角。縱然操場和校舍里的學生和老師再多,也不會有人發現我的處境。而且也不見光姐回來或者力王丸過來的跡象。

  「喂,小哥啊?你要老子等多久啊?你想急死人嗎?」

  我只顧著低頭分析自己的狀況,卻沒想到沉默先惹急了來人。身後的少女似乎沒什麼耐性。質問聲聽起來何止是有點生氣,簡直可以說是怒不可遏了。

  「可憐可麗的美少女都這麼赤裸裸地在求你了耶?就算是拒絕也行啊。一聲不吭你什麼意思啊?啊?」

  「嗚咕!」

  大腿內側傳來劇痛。好像是被她用膝蓋頂了一下。殘留在肌肉纖維內部的鈍痛令我的身子向前一晃。但想起面前還架著把刀,我趕緊定住身形。

  並不是我有意保持沉默,只是恐怖降臨得太突然,身體坦率地作出了反應,口中乾巴巴的,聲音都發不出來。就算想張嘴說些什麼,也只能漏出幾絲不成聲的空氣而已。

  「啊——啊。還不肯拔呀?真掃興。」

  刀身從我的眼前消失了。是被少女收回去了。

  趁、趁現在。我立即拼命地衝出去。

  「嗯?喂,小子!」

  向著有人在的操場狂奔。

  但是被攔了下來!

  黑衣少女竟然已經擋在了我向前幾步的位置。少女隨意地握著長達自己身高三分之二的日本刀,用刀背拍打著肩膀,發出「呯呯」的聲響。我趕緊加重踏出的腳步,發出滋沙沙沙的聲音滑出了幾十厘米後,緊急剎車。

  不可能!再怎麼說她速度也太快了。

  另一方面,少女一邊打量著大吃一驚的我,一邊嘟起嘴巴,表現出明顯的不快。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你看不起人啊?拔刀前跟拔刀後的身體能力根本天差地別,這你不會不知道吧?在這種情況下,你還以為能在不拔刀的情況從老子手下跑掉嗎?

  身體能力天差地別?這我還是頭一回聽到。但仔細一想,她說的確實沒錯,這從剛才光姐的那種跳躍能力就能看出來。還有昨天,那群少女的攻擊自始至終都沒能打到我。換成普通人的話,不可能那麼湊巧全部躲過的吧。我既不擅長步法,也不是什麼劍術家,甚至連體育運動員那樣優秀的動態視力都不具備。因此拔刀狀態下的身體能力得到提高這種說法是可信的。

  「所以啊,想逃跑的話就先拔刀吧。來呀,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快拔呀,小哥。說不定還跑得掉喔?當然我是不會讓你跑掉的啦,唔哈哈。」

  少女伸出刀指向我,快活地笑著。

  她說的沒錯,拔刀後逃跑的成功率會比較大。但是……這點我絕對辦不到。且不說我剛剛下定決心,要是萬一拔刀後稍稍碰到她的刀的話……昨天才出現過一個犧牲者,今天決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總之,先跟她解釋……談一談吧。要是能拖延點時間的話,也許有人出現也說不定。

  「恕、恕難從命。」

  雖然聲音有點嘶啞,但好歹說出了一句像樣的話來。比起剛才把後背暴露給她來,現在的狀況反而讓我稍稍寬了一下心。當然,所謂寬心也只是相對而言。

  「你說啥?」

  「因為我、我的刀……我的刃太危險了,所以我不想拔出來,不能拔出來。」

  我直視著少女那仍稚氣未脫卻寄宿著銳利意志的眼眸深處,如實以告。情況並不理想。我的腳簌簌發抖,聲音也震顫著。連呼吸也調整不過來。

  即便如此,我仍然明確的、一字一句地說下去。這是我早已決定好的事情。

  「我不希望讓你折刀,所以我是不會拔的。」

  少女似乎對我的話感到不解。雖然不知道那是否代表她已心生怯意,但至少說明我的話已經起作用了。能爭取到時間……嗎?

  然而她的行為完全與我的希望背道而馳。

  「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呼哈、呼哈,呀哈哈哈哈!」

  她狂笑不止。

  「喀哼、喀哼……」

  嗆住了。

  少女那隻沒拿刀的手一會兒捂住肚子,一會兒揉揉喉頭,望著我的眼睛泛起了淚花。

  「喂喂,小哥喲。一開口就說什麼哪——不希望讓老子折刀?你信口開河之前也不想想你我之間的實力差距啊?折刀?老子嗎?哇哈哈哈哈。你可真幽默啊。要真有那種刃存在的話,老子今天倒非要瞧上一瞧不可了!」

  唏、唏、呼——少女像是運用某種吐納法一樣作著深呼吸,止住了笑聲,但仍是一副笑嘻嘻的表情。

  「看你是轉校生,不知道也是自然。沒法子,告訴你好了。老子叫七七七(Yoroko),漢字寫成七、七、七。興趣是不分對象地隨機找到拔刀者,把他們的刀全部砍得七零八落。沒有規律,也沒有預告,流浪的拔刀者與其他的拔刀者相遇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干架。老子從來沒輸過,他們就自說自話地給老子冠上了像『最惡之災厄』(註:最悪與災厄在日文中發音相似)

  這種名號。另外老子的名字明明就是幸運之777,只是因為遇到老子就會發生不幸就把人叫成『UnluckySeven』。」

  我這樣自吹自擂是不是很遜?少女自嘲道,臉上顯得有些苦澀。

  只是……她說了什麼?不分對象地對拔刀者……她砍斷アンシー的「刀」,僅僅是出於自己的興趣?我極力避免的行為,這個人卻樂在其中?被她所折的人們,因為區區一個人的興趣就淪落到了光羽那樣的下場?

  「你懂了吧?在折人刀這方面,老子有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既然小哥的刃有那麼危險的話,不正好是半斤八兩……不,是半斤九兩啊!?哇哈哈哈哈。啊,啊!心臟開始躁動,身體開始雀躍。啊哈,下面都快要痙攣啦!」

  七七七怪腔怪調地說著。她用手背擦去自嘴角流下的口水,兩條大腿互相磨蹭著。

  「快,快呀。快把你的男征亮出來呀!來折磨老子的肉體呀!來蹂躪老子的肉體呀!快把老子變名副其實的女孩子呀!不是老子自誇,人家可是楚楚可憐的女孩子喲?水靈靈的皮膚白嫩嫩的肉,還有乳房……啊,胸是很小啦。不過,形狀很不錯喲?只要你折了老子,就隨你上——這樣說還不夠——來上老子!盡情地上老子!快順從那狂暴的溫柔的欲望來上老子!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懂。這個叫做七七七的人。我完全無法理解。

  「吶,所以啦,大哥哥,快點嘛?」

  突然,像是撒嬌一般帶著鼻音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

  我剛發覺七七七的身影已從我的眼前消失,正待確認耳邊聲音的來源的那一剎那,側腹就受到了衝擊。下一瞬間,我看到世界正在高速地水平移動著。

  錯了。是被我打飛了。能感覺到加速度。遲來的痛楚從側腹部湧起。

  「喀哈!」

  我一直飛著撞上了體育倉庫的牆壁。衝擊的威力非同小可,連牆壁凹了進去。

  無法呼吸。說不定已經骨折了。劇痛在全身遊走。完全不是剛才那陣鈍痛所能比擬的。嘴巴里冒出新鮮的血液。

  滋哩滋哩,我落向了地面。沙啦沙啦,踏在砂石上的腳步聲在朝我靠近。一個穿著黑色水手服的輪廓滲進了我模糊不清的視野。

  「你看吧,小哥?讓一片痴情的女孩子等待可不好喲?女人可是很善變的喲?經常一個不留神就出手喔?」

  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確信,必定還是笑嘻嘻的。

  一個不留神……就有這個威力嗎……看來所謂アンシー,還真是不能貌相的怪物啊。

  不行。發不出聲了。糟了,真的是糟了。創傷比我想像的更加巨大。萬事休矣。意識一點一滴地、確確實實地遠去了。證據就是,漸漸地連疼痛也感受不到了。周邊的影像看在眼中,就跟透過濾鏡看一樣遙遠。

  「啊呀呀?奇怪,應該手下留情了的呀?難道是因為最近一直沒跟拔刀者以外的人玩過,力道沒調整好嗎?不好辦吶,老子雖然喜歡折刀,卻不太喜歡殺人啊。喂,先別死喔?等老子來給你介錯。」

  哈哈,果然是難逃一死嗎?我的人生就要在這裡結束了嗎?

  可是……好不甘心。我還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想做,還有好多好多不懂的東西想去學啊。父親,我這一生,有為自己的全部行為好好負責嗎?讓我放心不下的,就是從滑梯上掉下去的小孩,以及……

  「小哥啊,很遺憾,你活不了了。不過,用一般的手段殺掉你會留下不少麻煩,所以接下來就用老子的刃來接收蘊含在你刀中的能量了。」

  她好像在說些什麼。但人都快死了,隨你喜歡好了。

  這時,以我的右手為中心的映像進入了我的視網膜。我勉強分辨了出來,躺在我手掌上的是黑色的手冊,而它下面的是手機。

  手冊嗎?都被打得飛出這麼遠了,竟然還沒從我的手中丟掉。要說起來,罪魁禍首分明就是你啊。然後是手機。機身側邊的紅色指示燈正亮著。那是郵件的信號。郵件……啊,原來如此,直到剛才,我還在……

  郵件……?和誰……?那裡我在和誰發郵件呢?

  「有件事先跟你說清楚吧。當老子把你刀里的能量全部吸收掉後,你的刀,不用說,會折掉。也就是說你會以女孩的模樣死去。而只要發現這次死亡事件牽扯到拔刀,老師們就會出面來善後,所以應該不會鬧得太大。你有買保險吧?那樣也不必牽掛親人啦。呃,老子怎麼跟個推銷保險的似的!哇哈哈!」

  說到親人,有一個人,卻連保險也無能為力……啊,我不是說母親和姐姐就會被金錢收買啦。但她們和那個人的情況又不盡相同。

  「順便說一下,修正世界的那份能量老子還是會給你留下的。你將以女兒身出生,以女兒身死亡,所以就安心去吧。認準七七七之刃,售後服務有保證!開玩笑的啦!」

  我想起來了,自從離開職員室之後就沒回過郵件。不妙,大事不妙啦。不曉得已經積了多少條了。

  依稀分辨出屏幕上有」未讀郵件100封」的字樣。

  雖然本就流了不少血,我卻感覺一下子變得更加虛弱了。手機開始振動。又收到新的郵件了。

  「說明時間結束。無視定律之禁刃……吸血鬼發動。你就在那個世界詛咒這份與老子遭遇的幸運吧,小哥!」

  嗚吼!七七七的日本刀發出咆哮,表面的波紋像血管一樣搏動著。她舉起這把不祥的刀,準備向我刺來。

  郵件……不回郵件的話,多半……不對,絕對會有比死更悽慘的下場在等著我。而要回郵件,首要的條件就是先設法逃過這一劫……

  可是,怎麼逃呢?別裝了,朋,你明明知道的。力量就在你手中。

  我半反射性地往握著手冊的手中注入力量,接著用氣若遊絲的聲音發出宣言。

  與此同時——

  「呵,也許死亡才是一種幸福啊。」

  七七七有點寂寞地喃喃道,但手上的動作卻毫無遲疑。日本刀吸血鬼直指我的胸口而來。

  「……咦?」

  不過,刀尖並未能碰到我的身體。七七七呆若木雞地停了下來。

  吸血鬼的刀尖,在我隆起的胸部前,被利落地切斷了。

  「……我不能死。要是不快點給光羽回郵件的話,就大事不妙啦。」

  我一邊吐出口中的血,一邊以女孩子的聲音嘟噥著。

  因為砍斷了七七七的日本刀的關係,我的體力恢復到了能夠揮刀的程度。不對,這應該是因為拔刀狀態下的身體能力得到提高才對吧。吐血的現象並沒有停止,說明之前的傷勢仍然保留了下來。但由於總體能力的不同,即便是同樣的傷勢,到在拔刀狀態下的影響要相對小得多。我抹掉嘴邊的血,換成左手持刀。手套吸收進血液,留下不規則的紅黑色的污漬。

  眼前的七七七仍然保持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是不停地眨著眼,死死地盯著日本刀那被切斷的刀尖看。

  ……再過一會兒,這個人就要開始哭鬧了吧。這下又多了一個不得不負的責任。啊啊,光是想像一下就讓我心情沉重。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趁著深呼吸時嘆了一口氣,用空著的右手拾起掉落在地的手機。手機還在震個不停。

  未讀郵件四百封……

  光羽發了這麼多郵件過來,可見她心中有多不安了。對她來說,在這個失去自己經營多年而成的生活、歷史、個性以及其他種種的世界裡,就只有我一個人可以當作她的心靈寄託了吧——以純正的復仇對象的身份。再怎麼說,被我折刀的她,只是一個平凡無奇的女人——平凡無奇的人類。人類會用怎樣的手段來達成復仇的目的?這點我並不清楚。但只要她還在希冀著什麼,只要她還對我有所求,我都會不遺餘力地滿足她。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到的事情。這就是我負責的方式。

  而就現在來說,回她的郵件就是我的頭等大事,縱然那後果是我不得不承擔起另外的責任。

  我開始操作手機。先確定郵件的發送人——不出所料,全部都是光羽。

  「啊——啊,刀被……」

  化作一尊雕像的少女口中發出低低的囈語。終於承認現狀了嗎?想到等下估計免不了要陪她鬧一下子,我快手快腳地開始輸入回信的內容。由於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在實戰的關係,我的手速已經可以媲美高中女生了,而且還是用的盲打。

  「現在正在戰鬥中。結束後再打電話給你。」……發送,完成!

  十有八九會收到整屏整屏的抗議吧,我的手機要有得忙了。但現在沒時間一一向她解釋了。雖然那沒讀的400封郵件里有可能混雜著自殺宣言這點讓我有些擔心……應該不要緊的吧。無論如何,當務之急是與面前這個少女作個了斷。

  「啊啊啊……老子的…

  …老子的刀被……老子的刀被折斷了……」

  黑髮少女喃喃自語,表情卻自始至終都不曾變化,視線也依然停留在被切斷的尖端上。她與家光那時一樣,陷入了不願接受現實的狀態。

  「所以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嘛……」

  儘管不覺得她能聽得到我的話,我還是重複了一遍拔刀前就警告過她的那句話。

  「我的刃很危險的。雖然我也不清楚箇中奧妙,但似乎能輕易地削斷敵人的刀的樣子。為什麼要逼我呢……」

  「……哈、呼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七七七的口中冒出乾澀的笑聲。多半是心理開始崩潰的徵兆吧。該來的總歸是要來的啊。

  「那個,我會負起責任的……」

  然而,我太得意忘形了。正當我打算繼續說下去時,卻發現不知何時,少女那目中無人的笑容卻已近在眼前。一驚之下,我不自覺地閉上了嘴。

  「我裝出來的啦!」

  少女——原本以為她會一直木然地站著那裡、嘴裡嘟噥個不停——說道,接著把我的肩膀當成踏台,華麗地向後方躍去。

  以被踩中的肩膀為起點,背部的痛楚又甦醒了。即便在拔刀狀態下,該痛的地方還是會痛的。

  「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哥,你真的太棒了!最棒的!老子果然沒看走眼!今天老子超Lucky啊!哇哈哈哈哈!」

  在空中靈活地翻了幾周後,七七七在離我有點距離的地方著陸,然後捧腹大笑。

  「想不到啊!想不到啊想不到啊想不到啊!居然真的存在這樣的刃,一擊就能劈斷別人的『刀』!

  少女笑得花枝亂顫,一頭黑髮跟著晃來晃去。看上去發自內心地覺得愉快。

  「哈啊、哈啊、哈啊。真是高興呀。嗯,咋了,小哥?你那什麼表情?又不是你的『刀』被折了。你可是折人刀的那方,被折斷的那方才是人家啦。呀哈!吶,這副表情應該由我來擺的吧,在這種情況下?」

  「真教人看不下去啊。」七七七望著我,連眼淚都笑了出來。她的這種態度,讓我不禁感到不忿。這個人,難道還不明白事態的嚴重性嗎?被折刀的她,已經再也無法變回男人,這根本就與男性的她死亡無異啊!難道她連這點自覺都沒有嗎?

  那樣的話,就由我來告訴她好了。抱著這種想法,我全力地向她怒喝。

  「不要笑了!你真的懂了嗎?你的刀折斷了,這可代表著你再也變不回男兒身、這個世界將把你作為男性的歷史全部抹消啊?」

  然而我的怒吼對七七七的效果猶如春風拂面。她一臉愉悅而下流的笑容,左手上握著愛刀,用已經所余無幾的刀身中的刀背部分砰砰地敲著肩膀。

  「啊啊,說得不錯。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不就是折了刀,然後老子變成真正的女孩子麼?不過啊,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啊!」

  「啥?」

  「我不是說了,這是第二次。很遺憾,我的初體驗對象,並不是小哥你啦!」

  她……現在說了什麼呀?帝二廻?這究竟是……

  七七七大笑著說了下去。

  「瞞著你不說真是對不住啦!其實啊,老子早在很久以前就折刀啦小哥!所以到現在再被折一回根本不痛不癢啊!什麼會失去男征,像這種玩意兒,一開始就不存在喲!」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她說……在以前就折過刀了?

  昨天光姐說過,拔刀的意思,就是將自己體內的男性元素凝練成刀。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七七七她……這個人的刀又是由什麼變化而來的呢?

  七七七挺直了身體,把刀指向像條缺氧的金魚一樣徒勞地開闔著嘴巴的我。

  「哈哈!剛才說過的吧,小哥——老子的吸血鬼,可是無視定律的禁刃。連這種事情都辦得到喔?」

  她的刀忽然像氣球一樣開始急遽膨脹,接著又快速的縮小,恢復原狀——分毫不差。握在她手中的那把日本刀,正是被我折刀之前的模樣。被切斷的刀尖已經再生了。

  「哈哈!難得碰上你這樣的人,就把謎底告訴你吧,小哥。老子的刃啊,能吸收蘊藏在拔刀者男性要素中的能量——又叫做拔刀氣——再將它轉換為自己的拔刀氣。所以只要使用這份能力,就能像這樣實現刀的再生喔。當然,被折刀的事實還是不可動搖的。哎,老子已經變不回原來的樣子啦。哇哈哈哈!」

  少女的話中帶著幾分自嘲的意味。說完,她略略沉腰,雙手握劍,擺出劍道中的中段架勢。

  「其實,就算真的被折刀了,只要敢賭上自己的性命,也不是沒有再次拔刀的可能性。不過畢竟是攸關性命的事情,再次被折的話就必死無疑,這種恐怖可比單純的折刀要巨大得多嘍!但是,老子就不一樣了。就如吸血鬼這個名字一樣,不停吸收,不停補充——根本死不了啊!哇哈哈哈哈!」

  「怎、什、事?」

  怎麼可能,你在說什麼,究竟是怎麼回事。有太多的疑惑想要問她,但從口中發出的聲音卻是連是毫無意義的零散音節。我的理解能力已經跟不上了。我好不容易才對拔刀法則開始形成了一點認識,但它卻一下子轟然倒塌。七七七沒有理睬我的反應,接著往下說。

  「哇哈哈哈哈。換句話說,就因為老子是禁則,是特例,是定律外的拔刀者啊。折十次、百次、乃至千次,都不可能打倒我。所以,縱然小哥你的刃再危險,也不會造成任何問題。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的情況是我的刀一碰即斷,根本奈何不了你的刀吶。」

  說到這兒,七七七忽然止住笑。確切來說是笑聲止住了,而她臉上的表情還是依舊。

  操場上的喧囂,聽起來仿佛來自遙遠的世界一樣,隱約而模糊。

  「既然如此……只能殺掉你的人了,真遺憾啊。」

  少女的眼睛眯成半月形,牙齒也露了出來。那是正常人不應有的、扭曲的笑容。仿佛愉悅至極。環繞在七七七周身的氣氛也已與之前截然不同。

  遺憾?騙人。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光明正大殺掉你的理由——你的臉上分明就這樣寫著。

  真的要被殺了。我的直覺這麼告訴我。

  七七七的殺意正一點一點地朝我迫近。

  「老師,在這邊。」

  眼看七七七就要出手了,忽然從體育倉庫對面傳來了熟悉的少女嗓音。另外還響起幾個人的腳步聲。

  「嘖。老師大駕光臨麼?一群半吊子的傢伙。十年前怎麼就不……」

  七七七口裡喃喃說著,左手往前方一探,一把刀鞘憑空出現了。

  鏘。清脆的一聲,少女把刀收回鞘中,接著背過身去。

  「沒興致了。小哥啊,有機會的話再一塊兒玩吧!」

  黑髮的吸血鬼少女有些失落的撂下話後,倏地不見了身影。沒有誇張,真的就像憑空消失一樣了蹤影全無。

  我就這樣呆呆地注視著她曾經站過的地方,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感覺腰身無力,整個人軟綿綿地坐到了地上。背部的疼痛一下子又全回來了。

  變身狀態因痛楚和精神上的極度疲勞而遭到解除。我當場倒在了地上。

  迷迷糊糊中,隱約感覺到有幾個腳步聲在接近。還有人發出了叫喊。

  其中,依稀聽見了光羽的聲音。

  我做了一個夢。

  ***

  一對年齡相仿的少年少女走在我前面。

  不知是聊到了什麼事情,少年轉過身來,希望我幫他說話。仿佛有一層霧隔著,令我看不清楚他的臉。我開始煩惱該如何回答。這時,少女撅起嘴,也望了過來。她的臉也是同樣,曖昧而模糊。

  儘管如此,我還是認得他們。他們兩個,是我的最重要的朋友。

  雜音忽然響起。視野開始搖晃。

  場景發生了變化。

  我變成了少女,正奔走在漸暗的校舍。幾個只能分辨出是男人的黑影鍥而不捨地追逐在我身後。換言之,我正在逃跑。裙子絆住步伐的的觸感,加上大面積布料所導致的空氣阻力,令我舉步維艱。

  穿越教室前面,衝上樓梯,拐過轉角。但在那裡等待我的卻是一條死路。我回過身,背對著牆壁。想要逃跑,就只能從眼前這群男人中間找個縫隙鑽出去。我下定決心,向男人們中間衝過去。

  沒想到男人們輕易地就制服了我,把我按倒在地。我死命掙扎,但他們的手像機械一樣強壯,令我動彈不得。他們捆住我的手腳,又用一塊手帕堵住我嘴。

  這只是噩夢的開始。

  只擁有輪廓的男人們,像被活祭吸引而來的惡魔一樣,像對待玩具一樣肆意玩弄著我的身體。感覺已經完全麻痹;儘管在茫然中認識到自己被玷污的事實,但占據我全部意識的,卻只有

  憎惡,以及屈辱。我唯一渴望的,就是這場惡夢能快點結束。

  究竟持續了多久呢?身上的衣物已經破爛不堪,只有腰部和肩膀附近還殘留著幾塊布片。縱使如此,男人們仍然沒有停止對我的蹂躪。

  終於有一刻,有人取出了塞在我嘴裡的手帕。我用沒有聚焦的眼神追逐著那塊布頭。嘴巴能用了。我艱難地理解到這一點。

  要尖叫嗎?要是呼救的話……?

  然而,我早已失去了那樣做的力氣。這麼晚了,呼救也只是徒勞;就算真的有人來了,也改變不了這悲慘的現實。

  所以我做出了選擇。

  選擇死。

  腦海中,某個人的臉一閃而過。

  抱歉。我喃喃地說道,然後義無反顧將自己的舌頭咬住。嚼斷。劇痛開始遊走,鐵鏽的味道在我口中瀰漫。

  我笑了。不是因為這痛楚而發狂了,而是因為感受到了,感受到從這個地獄獲得解放的喜悅,喜悅漫遍全身。

  一切即將結束。我深信。

  然而現實卻是無情的。我沒有死成。我的舌頭,本應被咬斷的舌頭,反而開始痊癒了。最糟糕的是,痛楚一點一點地消失,取而代之的卻是被正在被男人們侵犯著的身體開始發熱。這份熱度,很明顯是性意義上的。從痛苦中得到解放,我大意了。感覺恢復了它原來的功能。

  一旦開關合上,再想切斷迴路就十分困難了。積存至今的刺激一口氣全部涌了上來。看到我開始感受到快感的反應,男人們的動作變得更加激烈。

  眼淚早已乾涸。自淚腺流出的水分,那是紅色的血液。

  在我的上方,惡魔們正在不停跳著歡喜之舞。

  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在跟著他們一起歌唱了。與狼共舞,反而讓我變得不再難受。

  男人們笑。

  我也笑。

  男人們哂笑。

  我也哂笑。

  不知不覺,地獄已成天國。

  扭曲的天國。

  ***

  我醒了。睜開眼,看到的是乾淨而有點發舊的白色天花板。日光燈發出的光好耀眼。

  感覺到全身都是汗,呼吸也很急促。

  做了一個逼真的夢。男人們那野蠻的手的觸感,仿佛仍然殘留著我身上。多半是因為經歷過變身成女孩子這種真實的體驗,連做的夢都這麼栩栩如生。

  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環視四周。叫不出名字的機器在規律性地運作著。細細的塑料試管里裝滿了不知名的液體。還有消毒水的氣味飄散在空中。

  「朋!」

  有人發出驚喜的叫聲,緊接著啪噠啪噠地跑到我身邊,望著我的臉。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的女孩子。

  「……光羽。」

  我用依稀可聞的聲音呼喚著少女的名字。無端地覺得已經好長時間沒見到她了,一種安心的感覺油然而生。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要是你死掉的話,我可、我可……」

  看來總算是脫離險境了。我還活著,這點可以確信。

  「這……里……是?」

  「是醫院啊。你和那個戰鬥之後,就一直昏迷到現在。要是在拔刀狀態下還好一些,竟然在普通狀態下把混凝土撞得凹了進去……」

  光羽仿佛哽咽了,陷入沉默。握著我的手上加重了力道,我的好幾處地方都被她的指甲抓得發痛。不過,這份痛覺反而讓我真切地感受到我還活著,而剛才的惡夢只是一枕黃梁。

  我轉動還不太靈光的腦袋,開始回憶。

  我被那個叫七七七的人打飛,撞到了牆上。然後一心以為自己的死期將至時,卻又想起了什麼,慌慌張張地拔刀。再然後,有人過來了。

  咦,想起了什麼?當時在倒在地上的我手邊的東西是什麼來著?

  伴隨著輕微的頭痛,那個時候的景象浮現在我的眼前。黑色的手冊和……手機。還有未讀郵件的字樣。

  啊!我輕輕地叫了出來。光羽拭去眼淚,望著我。

  「怎麼了?」

  「對不起,光羽。電話……我忘記打了……」

  眼前的少女一臉的困惑。

  免不了要挨她罵了吧。有那麼一瞬間,我似乎看到光羽露出一絲微笑;但她馬上柳眉倒豎,換上明顯是生氣的表情。

  嗚……果然要挨罵了。我剛這麼想著,她卻簌簌落淚了,不時地用手抹著淚水。

  「……總……來……好……」

  聽不清楚光羽在嘟噥些什麼,不過看起來不像是在生氣的樣子……那就不必擔心了吧。我鬆了口氣。意識再度開始遠去。

  「疼、好疼、疼死啦!」

  「你可是用肉身把牆撞凹了,疼也是理所當然的了。應該說還能走路這點才算得上異常了。為什麼你不馬上拔刀呢?要是拔出來的話至少還能好過一點。」

  每動一下子,我的身體就會發出「咪西」或者「啪嘰」等不吉利的聲音,疼痛也不甘寂寞地隨之而來。

  光羽埋怨著我,一邊幫著上完廁所回來的我回到床上。

  自從遭遇七七七之後,已經一個禮拜過去了。在這期間,我好像一直處於意識不明的病危狀況中。昨天得到我睜開眼睛的消息之後,媽媽和姐姐就心急火燎地趕了過來。第二次醒來之後,我就被她們狠狠地教訓了一頓。雖然她們兩個都有點無理取鬧,但我早就已經習以為常了。在我被捲入非日常生活的現在,她們的反應反而讓我覺得高興。今天媽媽和姐姐也過來了,不過剛才就打道回府了。儘管探病時間還沒結束,但她們似乎表現得很體貼的樣子。

  體貼著——光羽。

  據她們說,在這一星期里,光羽一到放學時間就立即跑到醫院來看護我,不到探病時限決不回去。就是在這段時間裡,她好像已經跟媽媽和姐姐變得熟稔起來了。

  「難得兩個年輕人有個快速培養感情的好機會,媽媽要還杵在這兒那就太不識趣了。嗯嗯。」這是母親的說法。姐姐也是,不知為何好像很中意光羽的樣子。

  真是,瞧她們說的。對今後的日常生活,我開始感到更甚於非日常的不安。為了我拼命到這種地步的光羽,除了讓我感動外,也讓我有點迷惑。

  她黏著我不放的原因……不是為了復仇嗎?

  「真是的。你的『刃』究竟是什麼來頭呀?折斷我一個還不夠,竟然又招來那種牛鬼蛇神。」

  似乎是因為我遲遲不回郵件而變得不安起來——她本人則是堅稱怕我出軌——光羽偷偷地跑來了學校,發現我在跟七七七戰鬥之後,立即慌慌張張地跑去求救了。

  「達令剛剛轉過來,所以可以還不知道。說到UnluckySeven之七七七,那可是學園七大不思議之一喔。アンシー們把她傳得煞有介事,跟都市傳說屬於同一類的。」

  就跟裂口女呀人面犬那種東西一個性質。光羽輕聲說道,接著說了下去。

  「因此,我也沒料到會看到那種東西。沒想到真的跟傳說中一樣,是個留著妹妹頭、穿著水手服的黑髮初中女生吶。啊啊好可怕。」

  她誇張地聳了聳肩。深紅色的短上衣跟著被提起來,露出了腰際的部分。光羽今天穿著火群棚女學院的制服。雖然一起去吃什錦燒的那天也是穿著同樣的襯衣同樣的制服,但今天相比起來卻要整潔的多:襯衣的紐扣一絲不苟地扣了起來,胸前也打上了領結;設計成V字型的衣領,襯得領結更加引人注目。穿戴整齊的她顯得十分帥氣,卻又帶著種獨特的可愛。

  其實,像那天一樣衣衫不整的模樣本就與光羽的形象不符;以她的性格,應該連襯衣最上面的那個扣子都不會放過才對。我嘗試著提起那天的事,想捉弄她一下,結果卻遭到了她的橫眉冷對。看來這是只限那天才有的服務了。

  「達令……你的眼神很下流哦?」

  注意到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制服看,光羽用那絕對零度的雙眸瞪了過來。嚇死人了。

  「我已是被折之身……自然不必擔心會跟與那個遭遇,但達令你可就難說了。現在最讓我放心不下的就是這一點了……」

  光羽托起下巴,有點悶悶不樂。有種說不出的可愛。

  「咳咳。那個啊……光羽……」

  「什麼?」

  光羽保持著托腮的姿勢,歪過腦袋轉向我這邊。唔,果然是無比的可愛。這個人……原來這麼有女人味啊。

  這個先不管,既然她這麼關心我,那我也只能認真回應她了。我直視著光羽的眼瞳,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我……不會再拔刀了。」

  沒錯。我要遵從自己的決意——因為遭遇七七七而一度被打破的決意,遵從我一開始的想法,想盡一切辦法也要把那本手冊

  還回去,然後作為普通的高中生而活下去。光姐說過,她希望我戰鬥;但通過這次的事件,我更加深刻的體認到,這種力量有多麼的危險。

  所以,我不想拔刀。而且這樣的話,我也能一心一意地照顧光羽了。

  我的話剛出口,她的表情變得迷惑不解,整個人都僵住了,只是不停地眨巴著眼,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

  面帶微笑,我又重申了一遍。

  「我再也不會拔刀了,光羽。」

  「……您在說什麼吶?」

  光羽面無表情地反問我。沒有聚焦的雙眼望著我,宛如在解讀著我的內心一般。

  「嗯。我是說,我不會再拔刀了……然後,我會好好念書,雖然還沒什麼頭緒,但我想為了能夠好好照顧你而努力地活下去。」

  「為……什麼?」

  光羽輕輕問道。聲音中不帶任何感情,簡直跟電子模擬出來的一樣。

  「你問為什麼……要是我又提著刀去砍砍殺殺的話,說不定又會像對待你一樣把別人變成女孩子了。我討厭那樣。而且,跟七七七戰鬥之後,我又想到了一件事。變化成女生的話還能超自然的手段來隱瞞過去;但畢竟是拿著武器在互相殘殺啊。要是後果只是變成女生的還好,可這還關係到生死。這種事情,太離譜了。」

  我一點一點地整理著自從變成アンシー後積累至今的感受,一五一十地向她解釋。

  變成女生。光是這點就夠可怕的了。在與光羽用郵件交流的過程中,我開始理解,那有多麼的不自然、對當事人來說又是多麼的痛苦。再說,即使被折刀的人不像光羽那樣保留著原來的記憶,施害者也不會忘懷自己傷害過他人的事實。

  更讓我無法接受的是,拔刀而成的武器都是真刀真槍。不像一般的仿製品,它們擁有確實的殺傷力。要是被刺中或者砍中要害的話,身體機能的損傷恐怕是免不了的;運氣差一點的,甚至可能死亡。就算包著「變身」這層糖衣,拔刀後的行為仍然屬於互相殘殺,這點是無可否認的。倘若繼續戰鬥下去的話,等待我的只會是一條前途險惡的荊棘路。

  「請你不要開玩笑了好嗎!」

  聲音大得仿佛連整個房間都震了起來。除了折刀時的那次尖叫,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光羽放縱自己的感情大喊大叫。就算沒有被她的分貝嚇到,光是想到這點也足以讓我心生動搖了。

  光羽埋起臉,身體微微發抖。因為臉被劉海遮住的關係,她的神情讓我無從窺視。

  「你就……」

  嗓音回到了平時的分貝,但她的話卻在震顫著。

  「你就這麼簡單地否定我們アンシー、認為我們離譜嗎?只不過折斷了我一個,只不過被一個強敵逼入絕境,你就認定了這種事情離譜嗎?」

  一字一句都帶著無可辯駁地威力。我無法做出肯定的回答。光羽的氣勢徹底地鎮住了我。

  「我想起來了,你是出於偶然才拔出了刀,被捲入戰鬥中的對吧?既然如此,想必你也無法體會,アンシー們都是抱著怎樣的一種心態來參加這場戰爭了吶。所以你才能說得出那種話來。所以你才會殘酷地拍屁股走人。」

  「我說錯了嗎?」光羽說著,眼睛已經變得迷離。那是宛如天真的孩子看到最寶貴的東西受到傷害時,流露出的純粹眼神。

  「拍屁股走人這話……你說錯了,光羽。我又沒有這樣……」

  「我沒說錯!」

  我啞口無言。

  「原來,你只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蠢材,是只將自己的小小世界當成一切的井底之蛙!」

  說到這裡,光羽露出淺淺的、無力的微笑。

  「曾經,你毫不躊躇地說願意被我殺死。那時的你,是那樣的耀眼。對於明知有這種風險還自願跳進這個世界,到頭來卻不願面對現實的這樣不堪入目的我,這本是我自作自受。但你卻拯救了我。所以,那時我就決定了要把它託付給你——把我作為アンシー時未能抓住的榮光託付給你。」

  「可是,」少女的表情突然一變。她的嘴角下垂,眼角吊起,柳眉倒豎。

  「沒想到,你竟然是個如此沒有胸襟的人……折我刀、奪我心的人物,原來竟是這種貨色嗎?我呵,何等難看,何等失態!」

  激烈的言辭像機關機的子彈一樣,不停掃射而來。

  「讓我來告訴你吧。確實,你的『刃』十分強大,強大到能輕而易舉地將別人的『刀』一刀兩斷,將他們身為男人的自尊一舉擊潰。沒有預兆,也沒有奇蹟。就算稱之為最終兵器可能也不為過。只是,只論強大的話,在各自領域上稱得上強大的アンシー大有人在。只是想破壞敵人的刀,可以使用蠻力,也可以利用幻術,不一而足……強大的人,並不是只有你一個!。」

  「……」

  「你的『刃』的確不同尋常。但是,對付這種只有鋒利這一點可取的刀,只要能避免武器相交就根本不足為懼。沒錯,對於高手來說,只要在這點上稍微注意一下,你根本就與三腳貓無異。我說得沒錯吧?」

  雖然我就是敗在了這隻三腳貓的手下——光羽頓了一下,輕輕地開始深呼吸。

  「而他們,也是為了避免將來某天被折刀、甚至被殺,才會去使用那樣的刃的啊。」

  這個我懂。想對抗手持武器的對方,就要先把自己武裝起來。這是戰爭的基本。……可是……

  「那又怎樣呢?去戰鬥……冒著失去男征的危險,賭上自己的性命去戰鬥,到最後又能得到什麼呢?」

  我顫聲反問她。

  「為什麼大家不惜做到這麼地步還要堅持戰鬥呢?為什麼要傷害彼此呢?那個刀競大會,就那麼重要嗎?光羽你……又是為了什麼在戰鬥呢?」

  光羽目瞪口呆地倒抽一口冷氣。

  「為了什麼……該、該不會!?難道你都不知情嗎?」

  在她臉上浮現的,不是驚異,而是迷惑。

  「我的話是希望得到父親的認同……勝利者有多麼的榮耀,我以為你多半是知道的……看來是我搞錯生氣的順序了。真叫人哭笑不得。真是,NameofJustice在搞什麼……」

  光羽恢復了之前的表情,怪罪似地嘮叨著光姐的志士名,又或者說是她的通稱。忽然,她的視線停留在了我的身後,嘴巴的抱怨也中止了。

  一陣暖風拂過我的頸子。……我記得窗戶是關著的呀?

  「那一定是因為,大家都~喜歡戰鬥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這不正是最高的享受嗎,小哥?哇哈哈!」

  光羽側身而立,擺出警戒的姿勢。

  「是你……」

  雖然隱約察覺到了聲音的主人,但我卻無法立刻轉過去確認。背上的傷痛仿佛又回來了,一跳一跳的向我發出警告。

  「真是,害老子好找啊,小哥。沒想到你會躲在這種地方當睡美人,太薄情了吧喂!還是說,一定要老子來個早安之吻才肯起來嗎?」

  這個嗓音、這個口吻!不會錯的。我這輩子也忘不了。雖然實際時間上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但對於剛恢復意識的我來說,就好像發生在昨天一樣,記憶猶新。

  寧願是自己聽錯了——我懷著一絲希望,鞭策著散了架一般的身體,緩緩轉過去確認聲音的來源。

  「怎麼還是老樣子一臉晦氣啊。你的那話兒可沒你這麼慫啊?啊,討厭,老子已經是女孩子了,可不能再這樣口無遮攔哩。哇哈哈!」

  轉身後,映入我眼帘的是坐在病房的窗緣上的她。

  「七七……七……」

  「耶~人見人愛的七七七是也!您還記得人家呀,學長。人家好開心——騙你的啦!哇哈哈哈哈哈哈!」

  穿著不合身到令人皺眉的又肥又大的漆黑的冬用水手服,留著剪得齊齊整整的長至眉際的劉海的少女。她,正是導致我現在躺在這裡的兇手——活生生的都市傳說、UnluckySeven之七七七。

  「可惡,你想怎麼樣?」

  光羽握著我的手喊道。

  「哇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兩位正恩愛著啊?抱歉啊,當了你們的電燈泡。哇哈哈!」

  七七七看上去甚是愉快。她從窗口一躍而下,接著反手把窗拉上。

  「說到想怎麼樣,老子要怎樣的並不是你,而是那邊的小哥啊?究竟會鹿死誰手,今天非得分個高下不可啦!」

  意氣風發的七七七面帶微笑,將手伸到背後,探入頭髮中,然後緩緩拔出日本刀,往前一揮。速度之快,仿佛舉重若輕。刀發出「咻」的一聲,撕裂空氣。

  千鈞一髮之際,我被人扯著往後退去,順勢從床上滾落到地上。是光羽拉的我。著地的衝擊在背上擴散開來,疼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但一想到背後那名少女的危險

  性,卻又覺得算不得什麼了。

  「啊呀,老子找你找你找你找得好辛苦呀,小哥。因為在學園裡邊一直沒發現你的影子,這一個星期來,老子可是馬不停蹄地在市內的拔刀空間內來回奔波呀。沒想到你竟然住院來了。老子當初下手有這麼重嗎?不拔刀的男人真不中用。不中用!」

  哇哈哈哈哈。依然是與那副容貌不相稱的怪笑。

  「你、你找我做什麼?」

  我顫聲問道。思路很清晰,可身體卻縮成了一團。背上在隱隱作痛。這是恐怖?警告?睡衣下面的繃帶裡面已經汗津津的了。顯然,我在害怕。大難臨前,或許這才是正常反應也說不定。

  唯有被光羽摑住的手腕處傳來的暖意,給了我些許與她正面對峙的勇氣。

  七七七在手持著刀的狀態下靈活地抱起雙臂,一臉神妙地眨著眼。

  「這個嘛,自從見到小哥之後,老子就一直沒來由地想著你想著你想著你,想你想得覺都沒法睡啦。」

  黑髮少女低下頭,輕輕地搔著腦袋。

  「你那本拔刀芯很是叫人懷念啊,再加上明明是個拔刀者,還扭扭捏捏地不肯拔刀的那種性格,還有你那叫人鬱悶的『刃』!你不是折了老子的刀,還自以為是地給老子說了一通教嗎?啊哈。該怎麼說好呢……用一句話來形容老子的心情的話,那就是……情竇初開?不對不對……最準確的說法是——」

  少女頓了一頓,然後換上冷冷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噁心。煩死人了。殺你三回也不能讓老子解氣。」

  呀,這已經是三句哩。——七七七嘻嘻笑著自娛自樂。

  「為、為什麼呀!我……又沒對你做過什麼呀?」

  這不是狗咬呂洞賓嘛。我鼓起勇氣向她毫無條理可言的話提出抗議。

  但,不管是自己做了什麼還是被別人做了什麼,對七七七來說,這類事情完全無足輕重。少女接下來的話更加蠻不講理。

  「不想折老子的刀——是你那句漂亮話……刺激到了老子喔,小哥哥。所以呢——」

  話音剛落,七七七縱身一躍,從床上低空掠過,向我撲來。

  「為了老子的精神衛生,請你消失好嗎?求求你啦。Hea—rtMa——rk!開玩笑的啦!」

  七七七雙手持刀,舉過自己的頭頂。

  「危險!」

  揮下的日本刀刀尖驚險地從我鼻尖掠過。

  光羽用更甚於剛才的力道,用力把我拉開了。我的一綹劉海沒能倖免,在慣性的作用在停留在原來的位置,隨即開始飛舞掉落。

  「……小丫頭,再敢礙事,我連你一起殺喔?」

  七七七維持著縱劈之後的姿勢,盯著我背後的光羽。

  「你說什麼傻話吶?怎麼看都是你比較像個小丫頭吧?」

  「光、光羽……」

  光羽往前踏出一步,擋在我面前。她雙手插腰,挺起胸脯與七七七對峙。因為身高比七七七要高的關係,自然就形成了居高臨下之勢。

  「想在我面前勾引我家達令,你還早了十年……不對,早了一百年哩。活生生的傳說同學?」

  「我看你是瘋了,大姐。既然會知道老子的外號,想必你也是拔刀者嘍?挑釁老子會有什麼下場,你應該不會不知道吧?」

  「沒錯,知道得再清楚不過了。不就是個,不管謠言傳的有多厲害都不敢在人前現身的、沒種、卑鄙、只敢搞偷襲的混帳東西嗎?」

  「你說什麼!」

  很明顯,光羽在挑釁著七七七。就在剛才,她自己還警告我說那是多麼恐怖的存在來著。和我不一樣,她果然很堅強。

  我暗中佩服著,不經意間注意到光羽在握住我手的那隻手中注入了好大的氣力。仔細一看,她的腳也在微微顫抖著。……是嗎。光羽也是在害怕啊。

  「朋,機會難得,就讓你見識一下アンシー之間的真正的戰鬥吧。要是能親眼目睹這種戰鬥的激烈程度,我想你多少也能了解一些我們的心情了吧。這決不是一場遊戲;它裡面包含著我們不得不為之戰鬥的理由、思想和矜持。所以,アンシー才會戰鬥。沒錯,正如現在的我一樣。」

  光羽目不轉睛地瞪著七七七,對我說道。但後半部分聽起來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真正的戰鬥?光羽的「刀」已經被我折了,不可能會……

  「喂,大姐。你在胡說八道個什麼勁兒啊!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再說,那是什麼意思?胸挺那麼高,是想激怒老子嗎!兩堆脂肪有什麼好自豪的啊!從樣子來看,你已經被折過刀了吧?退下。老子對被折刀的傢伙還有女人沒興趣。還是說你想那個?打算賭命麼?為了和吸血鬼七七七大爺一戰?」

  七七七的話,讓我想起來了上次戰鬥時她說過的話。

  『其實,就算真的被折刀了,只要敢賭上自己的性命,也不是沒有再次拔刀的可能性。當然這次可就是攸關性命的事情了。』

  「脂肪這種說法可真是傷人吶,小鬼頭。我倒覺得你自己才該多喝點牛奶吶。啊,不過說起來,最近喜歡這種身材的人好像越來越多了呢。」

  光羽嗤笑道。旋即,她微微吸氣,優雅地把右手舉過頭頂。乍看之下滿是破綻,但卻仿佛有某種氣魄包圍在她周身。

  這個動作,不會錯的——雖然我只見過一次——是家光喚出她的「刀」土龍槍時的架勢。光羽她……果然是要拔出土龍槍來嗎?以生命為代價?

  另一方面,氣憤地咬住嘴唇的七七七也換手持刀,沉下腰去。但眼睛裡卻有淚花閃爍。

  「光羽,快住手。不、不要啊。賭上生命這種事,怎麼能……」

  我牽住光羽上衣的衣擺。

  雖然仍然難以置信,但如果真的是用生命作為交換才拔出「刀」來的話,要是連它也折掉的話,不就……

  將男征化為「刀」來戰鬥時,若」、「刀」被折的話,持刀人就會變成女孩子。因為他失去了男征。那要是,將生命化為「刀」的話……

  被折即相當於……死。

  「呵呵。反正我早就死過一次了。而且,獲勝——這是我仍然身為アンシー時的願望……無論怎樣,在這場比試中笑到最後,這就是我曾經的目的。所以我……已經無法實現那個願望的我,才會希望你能代替我戰鬥下去……可能的話,請你贏到最後。這既不是復仇,也不是別的什麼,而是我最純粹的願望。因此,這場戰鬥,希望你務必要看到最後。不,你一定得看到最後,就當是為了我。」

  光羽稍稍轉向我,左手覆在我手上面,輕輕地牽了過去。

  「不用擔心。不會這麼容易就折刀的。作為アンシー,我還沒弱到那種程度。沒錯,像那種小丫頭……就讓我不費吹灰之力地把她做成標本獻給你吧。」

  「光羽……」

  「所以,達令你可要仔細看好了喔。這,正是我作為男性活過的證據。你說過要對我負責,那請你至少把這一切都記在心裡——記住我的戰鬥……不,是記住我松平光羽的生存方式,記住我曾作為アンシー而存在的事實。」

  說完,光羽留給我一個滿懷信心的微笑,把意識集中在眼前的敵人身上。

  「開始吧……拔刀!現身,土龍槍!」

  話音剛落,在她腳邊,鋪有漆布的地板像團黏糊糊的液體一樣開始隆起,緊接著從裡面飛出一柄突擊槍。突擊槍像條海豚一樣,猛烈地躍到空中,被光羽一把抓住。

  是真的……本應被折斷了的「刀」又……土龍槍又出現了。

  槍的外表已經不像上次見到的那樣散發著生物氣息,而是變成了以白色為基調的無機質的形狀。尺寸較以前要小上一號,似乎是因為折過一次而有些變質了。

  「呵,長槍麼?有趣。哇哈哈,有資格當我的對手。」

  「鏘」的一聲,七七七手中的日本刀發出錚鳴。

  「無需多言,速速來戰。我乃學生會五守之一——家光;刀銘土龍槍!——今日誓以此愛槍劃裂大地,拿汝作血祭!」

  「哈哈!還要自報家門麼!妙!妙的很,大姐!好燃!好燃啊!啊啊,七七七都快要濕了——老子是UnluckySeven之七七七!」刀」無銘,叫它吸血鬼就夠了!詛咒這份能與老子相遇的幸運吧,小丫頭!」

  兩人隨即進入對峙。

  這簡直不像是人類之間的戰鬥。

  病房內,正有一名手持突擊槍的身材高挑的高中女生與一名揮舞日本刀的頭髮烏黑的初中生在大戰。單是這副光景就足以稱得上是超現實了;但,卻有另一件東西,令現場的超現實度更增數倍……不,是數十、數百倍。

  「刃」,寄宿於アンシー的」刀」上的特殊能力。

  七

  七七的」刃」——吸血鬼的能力,一言以蔽之,就是不死身。身體的損傷自不必說,連」刀」與制服也同樣,只要是她身上的東西都能立即得到恢復。光姐以前說過,アンシー普遍擁有一定程度的回覆能力,但她的」刃」卻遠遠超越了這個概念。一旦受傷,立即癒合。不,不如說是仿佛自始至終都不曾負傷。所以,七七七才會毫無顧忌採用兩敗俱傷的戰法。即使被砍中、刺中、擊中,她都不以為意,只要覷見破綻就不加思索地使盡渾身解數攻過去。

  反觀光羽。顧名思義,操土龍槍作戰的她真的就像只鼴鼠般,神出鬼沒地穿梭於牆壁與地板內,不停地發動攻擊。在她的猛烈攻勢下,房內一片狼藉,仿佛颱風過境。掛鍾摔在了地上,床和冰箱也翻了過來,其他物件也不能倖免。看到這個,我才醒悟過來,那天在職員玄關,她為什麼能繞到我前方了。多半是潛入了走廊地板下,或者是牆壁中了吧。無怪乎力王丸說她」陰濕」了——這種戰鬥方式確實十分的陰毒啊。潛伏再潛伏,等到發現破綻後,她才從死角挺槍突刺。重複著這種游擊戰術的光羽,與每一擊都傾盡全力的七七七,兩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光羽從壁中飛身而出,掠過七七七的手腕,劃破了她的制服。七七七立馬發起反擊,但卻砍中了地板。一擊得手後的光羽早已潛藏了起來。

  兩人斗得難分難解。戰鬥看似無休無止。

  忽然,七七七彎下腰,用手支住膝蓋。局面立時為之一變。

  「啊啊……畜生。累死啦——」

  七七七低聲咒罵。

  「所以老子才討厭跟折刀的傢伙打啊。」

  她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另一方面,光羽仍然藏身於病房牆壁內的某處,不見要出來的意思。病房內,只有七七七那粗重的呼吸清晰可聞。

  稍傾,七七七支著」刀」,搖搖晃晃地直起身來,環視四周。她的眼中帶著決意,仿佛在說:「下一刀就要你的命。」

  連我都能看出,黑髮少女的體力已經透支了。就如同機械全速運行後。用能量耗盡這種說法來形容再適合不過了……

  啊,原來如此!七七七的「刃」的能力是吸收アンシー的能量,再將之轉化為自己的力量。一般情況下,就算竭盡全力攻擊她,只要被她的」刀」輕輕一碰,就會被她奪去能量。這樣就不難理解,為什麼至今沒人能贏過七七七了——因為對手必然比她更早地耗盡體力。

  但是反過來考慮的話,只要對手不是アンシー,那她所能消耗的能量就是有限的。而已然折刀的光羽並不擁有作為男性的能量,所以縱然攻擊——縱然擊中的次數再多,七七七也無法從中獲取能量。在這種狀況下,她還要回復所負的多處輕傷,能量不停地被消耗,只出不進,到最後供給不足也是理所當然了。

  「啊啊!畜生!能量不足啊!」

  身形不穩、步履蹣跚的七七七大喊。

  「一個拔刀者都沒有嗎!老子要男人!快給老子拔刀氣!啊!」

  七七七踉踉蹌蹌地走動著,一邊四處張望,最後與我四目相接。

  黑髮的吸血鬼短暫地與我相視片刻,接著露出獰笑。憔悴的眼眸發出野獸般的詭異光芒。糟了。我直覺地感受到了危機。

  「什麼嘛……得來全不費功夫啊,喂!小哥!」

  「咿!」

  我倒吸一口冷氣。那天的記憶開始復甦。本已痊癒的背上,劇痛又現。冷汗直流。

  「幫幫人家啦~老子開動——啦!」

  「嗚哇!」

  大喜過望的七七七舉刀向我撲來。

  然而。

  「咕呃!」

  跳起在空中、本應無從借力的七七七忽然往物理上不可能的方向開始不可能的加速。然後」呯」——出奇沉重的一聲,摔落在我面前。一樣細細長長的東西深深地插在她背上。猶如暑假採集的昆蟲標本一樣。

  「在一對一的決鬥中,竟然還把後背暴露給敵人,真教人哭笑不得吶。而且還敢打我家達令的主意。我不是說了嗎?你還早了一千年吶,小鬼。」

  細細長長的東西是柄白色的長槍,也就是土龍槍了。一名身材頎長的女性屹立在七七七的背上。看來是潛伏在天花板中的光羽連土龍槍一道向七七七的背後發起了突襲。

  光羽拔出長槍揮了兩三下,甩掉沾在上面的血。

  咦,甩血?

  我開始混亂了。呃,用武器刺人的話,會出血也不足成奇;而像這樣用長槍捅人的話,一般來說可是會出人命的!

  「光、光羽,這、這個也做得太過火了吧?再怎麼說……」

  「你說什麼傻話呢?要是不趁現在結果她的話,以後她可是會一直找機會對你下手喔?」

  而且這人屬於都市傳說那一類的不算人類所以不會出什麼問題的大概——光羽這麼說著,一邊把土龍槍納入體內。白色無機質的突擊槍無聲與光羽同化。

  「可、可是……」

  「……這應該算是你的優點吧。」

  光羽浮出複雜的神情,嘆了口氣。

  「啊啊,別說這個了。你有好好的看著嗎?アンシー之間的戰鬥。」

  「啊,看、看了。」

  事情就發生自己的鼻子底下,說沒在看那才真是怪事一樁了。要是初次見到這種場面的話,說不定我會完全無從理解。但是,仔細一想的話,我曾經是目睹過一次的——目睹過アンシー之間的真正的戰鬥。在那個時候,在情報處理室。

  「那就好。這就是アンシー的戰鬥。在這種戰鬥中,傷害是無法避免的……最壞的情況下,就像這次一樣,還會有人喪命吧。所以,我希望你能切身地體會到,我們是帶著多麼嚴肅的心態來面對戰鬥的。」

  「嗯,那個……嚴肅這一點我是十分清楚了。」

  我的嗓音漸說漸輕,到最後已經幾不可聞。同時,我發現自己正在無意識地後退。

  我在害怕著光羽。就算七七七是屬於都市傳說那一類的事物,但畢竟是個擁有活生生的身體,而且還是個初中生模樣的女孩子。光羽卻毫不留情地用長槍將這樣一個孩子刺死。這不正常。絕對不正常。

  光羽一臉平靜,腦袋稍稍歪向了一側,似乎還未注意到我內心的波動。

  「是嗎?這樣就好。不過,以アンシー間的戰鬥來說,這次未免太沒看頭了。換作別的アンシー話,比如……」

  「讓你覺得沒看頭還真是抱歉啊,大姐!」

  一團黑影在光羽背後緩緩蠕動。是七七七。沒有拿刀的她雙手撐在地上,艱難地爬了起來。

  她還活著!我略微鬆了口氣,但視線掃過黑髮少女的全身後,又把準備呼出的那口氣咽了回去。

  她的胸口開了個洞,洞裡露出紅黑色的斷面。那是被土龍槍貫穿的部分。穿過這個洞,能看到她背後的風景。

  身上開了那樣一個洞,要是普通人的話,估計就當場斃命了吧。然而她卻還能動彈,不愧是躋身都市傳說中的存在。難道她是不死之身嗎?

  「啊啊!拔刀氣……拔刀氣不夠了……不夠了啊!」

  一邊任由身體宛如受制於風的植物一般不住地左右搖晃,七七七用空洞洞的眼神望著我,口中不停有鮮血冒出。

  「小……哥……快……點……把……」

  七七七身形一晃,動作與之前的搖晃稍有不同。我剛察覺到這點時——

  「拔刀氣給我!」

  她厲聲叫喊著朝我撲過來。圓睜的雙眼散發出饑渴的光芒,張大的嘴巴簡直快要開裂到耳邊,裡面長著像獠牙一樣的東西。

  要被吃掉了!啊,不對呀。她好像是吸血鬼來著……那樣的話,我的下場就是被那對獠牙刺進脖子,然後把血吸乾!

  「什……還有力氣動嗎!糟了,拔、拔刀!來、來不及了!」

  光羽慌慌張張地舉起來,但七七七已經先一步在我向前著地了。

  說時遲那時快,我被七七七一把吸住。

  脖子……不對。

  是嘴唇。

  咦?

  黑髮少女用手臂勾住我的頸子。兩瓣溫軟的嘴唇正貼在我的唇上。

  有血的味道。但還漂散著另外一種柑橘味的清香,中和了血的味道。接著,某種東西侵入我的口中。軟軟的滑滑的,還在動,是舌頭。七七七強行撬開我的牙關。我口腔內部的每一寸土地——包括牙齒內外兩側、上顎和舌頭——都遭到她一絲不苟的洗禮。

  「嗯……呼!」

  不時地從七七七口中漏出的吐息聽起來微妙的淫蕩。我的下半身開始發熱。作為一個正常的高中男生,被女孩子擁抱並濕吻,會感到興奮也是天經地義。

  七七七的舌頭攻勢漸漸變得激

  烈起來。到最後,她開始在我口腔內吸吮起來。吸得那樣那樣用力,讓我覺得連魂都快要被吸走了。無法……呼吸了。

  心情,本應是十分不幸的,卻又無端地有種幸福的感覺。仿佛全身被什麼東西包覆起來,同時又仿佛有什麼東西被奪走——那樣一種複雜的心境。

  在我的意識中,少女一直就這樣吸吮著我。良久之後,在她的嘴唇終於不再貼住我、她的體溫也離我遠去的同時,我已經連站立的力氣也不剩了,坐倒當場。確切的說,用「崩潰」這兩個字更能表現這時的情境。腦子裡一片空白。

  「嘖,用直接的手段快是快了……又讓我想起討厭的事情了……」

  七七七嘟噥道,一邊擦拭著嘴角。胸口的洞已然不見了。

  應該是成功地從我身上吸到能量了吧。

  竟然連致命傷都能回復。而且這回復靠的竟然是接吻。好恐怖的「刃」。這不相當於,只要有アンシー存在,七七七就永遠都死不了,也永遠無法被打倒嗎……

  「喂,小哥,多謝款待——啊,都已經成小姐姐了啊。哇哈哈哈哈。」

  連聲道別都沒有,七七七迅速地從窗戶離開了。真是來去如風。

  「哈……搞不明白、咦?」

  我貓起腰,打算先站起來再說。這時,產生了一股奇妙的感覺。

  胸部受到了向下的作用力。……誒?

  「我說……達令……?」

  光羽終於能說出話來了。剛才她好像被突如其來的接吻場面嚇到了,其間沒有發動任何物理上的或者口頭上的攻擊。

  話說回來,我跟人接吻的模樣被瞧見了嗎!羞死人了!。

  「光、光羽,剛、剛才那個是不可抗力……你能理解的吧……?」

  又尖又細的聲音自我口中發出。總之先試探著問一下吧。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親眼目睹我被別的女人——是不是女人這點還不好說,起碼外表上是女的——公然強吻,憑我的經驗,光羽是不可能一笑了之的。……咦?又尖又細的聲音?

  「達令……你怎麼拔刀了?在我面前變成這副模樣,這不是故意讓我心神不寧嗎?」

  剛才沒來得及召喚出來的長槍,現在已經於光羽手中蓄勢待發。

  「拔刀?我沒有呀。為什麼你會認為我拔刀……!?」

  難、不、成。

  我慌忙往自己身上摸去。

  「嗚呃!」

  將睡衣頂得向前突起的雙峰,潔白而光滑的四肢,還有空蕩蕩的股間。

  「誒誒!?嗚……為什麼……為什麼……我……變成了女孩子!?」

  頭髮、臉蛋、胸部、肚子,全身上下都變得軟軟的柔柔的了!

  「吶,達令。你是成心想惹我生氣嗎?現在又不是需要你戰鬥的時候,為什麼要在我面前變成這副模樣呢?……我啊,一看到你這副樣子,復仇之心就開始變得無法遏制了啊。請你快點收刀,變回男人的樣子。否則……」

  我可要動手了哦?——「家光」用土龍槍對準了我,神情冷峻。淡淡的口吻中隱含著某種恐怖的感情。

  可是。可是!

  「光、光羽,我……沒有拔刀。我真的……沒有拔刀啊!」

  現在的我,應該是一臉眼淚都快掉下來的表情吧。

  「先生,請趕緊想點辦法治治這個女人好嗎?」

  「哈喵——明白了,我明白啦,把長槍收起來啦。這『刀』就是你的命,不要隨便就拔出來啊。很危險的喔?瞪我幹什麼?很嚇人哦,少女——說錯了,原少年。」

  「真是,上班時間外還要工作。我的計劃內可沒這一條喵。」頭髮帶點紅色的保健老師穗積嘆了口氣。剛才,光羽的土龍槍就頂在她的脖子上。

  ——說來話就長了。那時,我在明明沒有拔刀的情況下變成了女孩子。就在說著「我的身體不受自己控制了」這種聳人聽聞卻又讓人無從分辨真假的話的光羽剛進入攻擊狀態時,被方才那場騷動驚動的護士趕到了病房。原本還擔心她看到我變成女孩子的樣子會不會產生疑問,不過她好像也不是特別驚訝,面不改色地去叫來了醫生。醫師替我診斷了一下後,立即說學園的保健老師對拔刀相關的症狀比較熟悉,建議我們去找那個人——不愧是拔刀空間內的病院,理解得真快。還是說,アンシー在這條街上屬於常識嗎?——於是,我連睡衣都沒來得及換,就被殺氣騰騰的光羽拽著來到了學園。

  到達學園時已是七點過半,保健老師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我也不清楚為什麼。當朋處於男性狀態下的時候,待在他身邊只會讓我感覺安心,而不會想到復仇……可是,一看到他變成女人,就算心裡明白那是我的達令,仍然會不由自主地想殺掉他殺掉他殺掉他殺掉他想得不得了……身體好像在躍躍欲試,就像剛才在計程車里那樣。真是好險,只差零點一步就要刺下去了。」

  在穗積醫生的勸說下,光羽終於把土龍槍收了回去。

  零點一步!太近了!近得過分了啊!你想謀殺我嗎!

  我竭力按捺住想向她發出更甚平常的抗議的衝動,內心陷入了混亂。聽到她說我讓她「感覺安心」時,我還有點高興;可她現在直勾勾地盯著我,視線里仿佛發射出不可見的雷射射線一樣,刺得我冷汗直流,剛剛冒出的一點得意之情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

  「唔喵——沒開始進一步調查之前,我也不敢妄下結論。一定要我說點感想的話,花季少女的睡衣模樣真是難得一見、難得一見啊。快哉快哉。」

  醫生結束了簡單的問診,又觀察了我一會,快速地在夾在她手中的寫字板上的病歷卡上記錄下來。然後用原子筆的一頭搔著頭。

  「那麼,那個人是叫七七七對嗎?就是那個黑衣初中生……啊,不過是アンシー的話應該是高中生了吧。」

  「是的。寫作七七七,念成Yoroko。一個帶著日本刀、身材嬌小……但是很可怕的女孩子。」

  「……傳聞我倒是聽說過喵。想不到,還真的存在啊……」

  醫生托著下巴,神情嚴肅地陷入沉思。但沒過一會兒,她利索地把病歷卡擱在桌上,帶著愉快莫明的笑臉催促我躺到床上。

  「好了,下來要進行觸診了喔。來,少女——說錯了,少女,而且還是美少女!讓穗積醫生來仔仔細細地幫你做次全身檢查吧。」

  她的呼吸變得很急促。

  嗯?美少女?我果然是美少女嗎?這麼說來,光姐跟力王丸也都作過同樣的評價來。……得到別人的讚美,我不禁有點高興。破綻,就在這時暴露了出來。

  「從你的頭到你的腳、從你的骨髓到你的每一片指甲,你的全身上下,醫生都會無一遺漏地幫你進行開發的喵——!」

  一股恰到好處的力道推得我失去平衡。回過神時,我已經被推倒在床上了!

  開、開發?不是說觸診嗎?觸診不是應該只要檢查有問題的部位就行了嗎?

  保健老師那細長的手指在詭異地蠕動著。

  「醫、醫生?怎麼感覺你的手勢很下流啊?」

  感受到貞操危險的我慌慌張張地挺起上半身,捂住胸口往床的另一邊退去。

  「不不不不。少女——不對,美少女——再更正,今宵的活祭。要想查明症狀,觸診可是絕對有效且不可或缺的,另外它還是調動我積極性的極其重要的因素啊。」

  老師的心情極好,已經超越了「快活」的水平。她的腔調簡直跟色迷迷的老頭子一樣。

  「活祭!?積極性?您、您在說什麼呢?醫生!」

  紅髮魔頭漸漸朝我逼近。欲哭無淚的我求助似地四下張望。在醫生背後,倚在牆上的光羽映入我的眼帘。那雙眸子仍舊惡狠狠地瞪著我,但比起剛才來似乎顯得要柔和了一樣。不知為何,仿佛混雜著同情和憐憫一樣……好像在說:「死心吧,這就是代價。」……代價?這種要求……對這個人來說就像家常便飯嗎?

  醫生一步步接近。

  「這裡的學生,都還處於剛脫離男孩、還不能算是男人的階段。雖然在白天調戲他們也很有意思,但畢竟還是不能跟美少女相提並論啊。」

  「醫生?我、我……我不是什麼美少女啊!我只是個男高中生啊!對了、你不是討厭加班嗎?改成明天吧。明天再說好了。」

  然而,我的話似乎沒能傳進她耳中。醫生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唔呼呼呼呼呼。沒關係……原本是男生卻變成了女孩子,因為對新身體感到無所適從而陷入煩惱——這樣的アンシー,反而更加可口喔?這種青澀的感覺。身體也毫無疑問是片等待開拓的處女地。唔呼呼呼呼呼。美少女——不對,小貓咪,拿你當我的加班補貼就足夠啦。」

  我拼命地踢著腿後退,忽然感到腰部被什麼東西頂住了。是枕頭。我失去了平衡,後腦勺碰到了牆上。已經退無可退了。

  醫生緩慢而確實地朝我逼近。呼吸越發急促,那活像貓一樣的瞳孔擴得大大的,散發出饑渴的光芒。然後,她高高舉起雙手,笑容滿面地向我撲來。

  「咿、呀啊啊啊啊——」

  尖銳的慘叫響徹了夜晚的校園。

  「嗚……嗚咕、嗚咕……」

  混進了大量主觀和愛好因素的觸診終於結束了。我像個小女孩一樣抽泣著。已經沒臉嫁人了。

  「喵——哭成這樣,怎麼搞得我做了窮凶極惡的事情一樣啊,美少女——不對,娘子?」

  「不許叫娘子!好過分!這個地方那個地方各個地方全被你摸光了,連……」

  一回想起來,不止是臉,整個身體都變得燥熱不已。

  貓科保健醫生笑嘻嘻地望著我,伸出舌頭舔了舔剛剛還在我身上摸個不停的手指,神情恍惚。變態!

  「醫生,結果你檢查出什麼來了嗎?我也差不多要到忍耐的極限了。」

  光羽一邊嘆息一邊問道,顯得十分不情願。她渾身釋放出殺氣,真的跟到了「忍耐的極限」一樣。在觸診的時候,她一直閉著眼睛捂住耳朵,背對著我們。

  「嗚!你、你竟敢威脅教師?當心我讓你不及格哦?」

  「很遺憾,我已經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了。再說你是保健醫生,跟成績扯不上關係吧?」

  「咕!你不覺得你的性格變了喵?」

  醫生說不過光羽,只能嘮嘮叨叨地發著牢騷著坐回原來的位置,開始往病歷上寫下新的內容。要是她真的長著一對貓耳的話,這個時候肯定會耷拉下來貼在腦袋上吧。

  「從結論來說的話,就是完全沒有異常。她沒有被折刀,現在還是男生,『刀』也還確實地存在於她的體內,就是變得有點些奇怪。」

  「誒?什、什麼意思?」

  我抹掉淚水,一邊整理凌亂的衣服,一邊沿著床朝醫生移動。

  剛才,她說了——「刀」還在我的體內,對吧?也就是說,我果然還沒有拔刀?

  「唔喵?哦,就是說你還能拔刀的意思啦。拔刀芯帶了沒?試試看吧。」

  「拔刀芯……?」

  我歪過腦袋。醫生也學我歪了過來。

  「嗯,就是拔刀時用到的那玩意兒啦。你不是アンシー嗎?總該有一個的吧?」

  「拔刀時用的……噢,啊啊,是說那本手冊啊。說起來,我把它放哪了?」

  那時我把手冊放進了制服的口袋裡。所以我想當然地伸手去掏,但卻忘記了一點——自從入院以來,我一直都是穿著睡衣。

  「手冊?你的拔刀芯放進手冊了嗎,達令?」

  「嗯?我拔刀時用的,就是光姐給我的那本手冊啊,光羽。」

  印象中也沒在醫院的行囊里見到過。排除下來,就只能在制服的褲子口袋裡了吧。啊,說到那條褲子,在我接受治療的時候,因為情況緊急而用剪刀剪開了。

  該、該不會……被丟掉了!?

  「好痛!」

  就在我想像到最糟糕的情況而變得臉色鐵青的時候,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來,與我的頭親密接觸,最後掉在床上。

  是那本手冊。

  「這樣啊?那本手冊就是你的拔刀芯嗎?我還以為是達令你在之前的學校用的學生手冊,才悄悄收藏了起來。啊啊,不不,我有經過媽同意哦?不過,既然是拔刀芯的話那就沒辦法了。這東西多半比你想像得還要來得重要。還給你了。」

  光羽冷冷地說道。看樣子是她朝我扔的手冊。

  光羽顯得十分苦惱。使用拔刀芯會令我變成女孩子;可另一方面,她又希望我去戰鬥,而要做到這點,我就不得不拔刀——於是形成了這樣一種局面:為了代替光羽達成心愿,我必須先變成女孩子;而一看到女生模樣的我,她就會湧起想要殺我的衝動……她的內心似乎正在極度地糾結中。

  「嗯,你把拔刀芯放在手冊裡面了嗎,娘子——不對,アンシー?」

  穗積醫生忽然一臉的驚訝問了和光羽一樣的問題。

  「誒?啊,不是。那個……叫拔刀芯對吧?就是那個……拔刀時要用到的道具。我並沒有把那個放在這裡面……因為從光姐那裡拿到的就是這本手冊,我一直以為它整個就是你們所說的拔刀芯……」

  「原本是一根又細又短的金屬絲哦,為了便於アンシー隨身攜帶才設計成那樣的。比方說放進錢包里,或者加工進懷表內之類的。」

  我把它藏在放交通卡的卡套里。只可惜在折刀的同時,它也一同消失了。——光羽嘟噥著繼續說道。

  仔細地檢察了一下手冊,果然發現有一根細長的東西埋在了封底背面。只是從外表上來看,不破壞手冊是取不出來的。

  「等等,讓我看一下好嗎?」

  穗積醫生說著從椅子站了起來,向還坐在床上的我靠近。

  想起剛才的「觸診」,我不由得遲疑了一下,但看到醫生那極其嚴肅的表情後,趕緊把手冊遞了過去。

  醫生有點粗暴地從我手中搶過手冊。她翻看著封面和裡面的紙張,發出呻吟。

  「這本學生手冊怎麼了,醫生?難道它就是造成我身體發生異變的原因……」

  「嗯?啊啊,原因現在還說不清楚。說來話長了……」

  醫生把手冊還給我,清了清嗓子。接著又往光羽的方向走去,慢慢打開窗戶,然後在口袋裡摸索著,最後掏出一個小小的盒子……是香菸!「本來校內是禁菸的,別說出去喔!」——說完,她叼起一支,熟練地點上火。她撩開劉海和使用打火機的動作,不自覺地透著股成熟女性的瀟灑。

  「幾年前……不對,算起來該有十年了吧?」

  醫生緩緩呼出一口煙,懶洋洋地開始敘述。一旁的光羽一臉不快,用手扇走飄去她那裡的二手菸。

  「這是我從我的前任聽來的故事。據說啊,在十年前,有一個被折刀後仍然保留著原來的記憶的アンシー。他因為無法忍受世界的變化,而拒絕走出拔刀空間。」

  「十年前?」

  印象中在哪聽到過。是在哪兒呢?應該就在這幾天。

  穗積醫生輕輕頷首,不緊不慢地繼續往下說。

  「大概是因為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自己變成了女人這個事實吧。他拒絕回到外面,而選擇了留在拔刀空間內。」

  「留在拔刀空間……?」

  「嗯。具體出於什麼理由我就不曉得啦。總之他最後好像成功了。就是這樣,他——十年前的某個人留在這裡……不過,這樣一來就相當於發出學生失蹤的案件了,在當時引起了很大風波呢。所以,打那以後,就定下了最終放學時間呀アンシー間的戰鬥要在我們老師的監護之下進行呀這些個規矩,同時還爭取到了醫院和市內的幾個單位的協助。」

  原來如此。就算在我受了這麼重傷時,或是一下子變成女孩子時,學校和醫院還能表現這麼從容,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那麼,那個孩子……那個人後來怎樣了?」

  「還沒找到。」

  保健醫生乾脆地回答道。她不知從來拿出來另一個小盒子——多半是那種叫可攜式菸灰缸的東西——把香菸按滅,然後無精打采地讓身子倚在窗緣上。

  「誒?但、但是你們不是已經知道他人就在拔刀空間裡邊了嗎?該不會是因為老師們玩忽職守才會找不到吧?」

  「這話真傷人啊。尤其對身為保健醫生、專門負責調理アンシー跟學生們的身體和心靈的我,簡直是一箭穿心……有兩個理由。」

  醫生用手指比出V字狀。

  「其一,滯留在拔刀空間內的アンシー的時間軸,與普通人的時間軸是不一樣的。說得簡單些,他們與我們同時存在於拔刀空間內的時間是受限制的。從我們的角度看來,他們就像是來去無蹤,沒什麼規律可言。在找出這個規律之前,是無法正式進行搜尋的。」

  時間,不同…來去無蹤?簡直像神出鬼沒一樣。

  「然後第二個原因……同時也是……我們這邊沒有積極開展搜尋的理由之一。」

  醫生欲言又止地撓著腦袋。

  「在拔刀空間的停留時間超過一定限度後,就再也無法離開拔刀空間了啊。教師隊伍中也有人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

  找到了也無能為力呵。——保健老師聳了聳肩。

  令人不忍打破的沉默支配了房內。

  確實,即便找到了,他也無法重回外面的世界。那大概也就沒有尋找的意義了吧。畢竟,光是想確認他本人的生存與否就已經是困難重重了

  。可是,某種感情使我拒絕接受這種結果。真的就再也出不去了嗎?說不定還有希望呢?我無端地覺得,醫生所說的,是那種大人們為了推卸責任而找的藉口。啊,不對,至少醫生本人並不因此而感到輕鬆吧,剛才還是一副難以啟齒的表情。

  「……醫生?」

  突然,一直沒說話的光羽開口了。

  「你的話我是聽明白了……可是那個跟朋的手冊又有什麼關係呢?」

  啊,她不說我都忘了。不知不覺就聽得入神了。這個話題,應該跟我的拔刀芯,也就是那本黑色手冊有關。

  「嗯?啊啊,沒錯沒錯。不不,說來簡單,就是那個——那些行蹤不明的孩子們所使用的拔刀芯就是……」

  「咦?就是學生手冊嗎?」

  「不錯,你猜對了。不過,你的那本看起來還是嶄新的,連名字都還沒寫。好像又說不上能有別的什麼關係。」

  這本手冊,可能和十年前下落不明的學生有關?

  這一刻,我感到心中的某種想法開始成形。我終於明白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我腦海里盤旋不去的究竟是什麼。

  提起過十年前的人物。

  在拔刀空間內出沒的人物。

  最後,與這本手冊有淵緣的人物。她是——

  「七七七。」

  「咦?」「喵?」

  聽到了我的喃喃自語,兩人不約而同地朝我望來。

  「不……那個……也許不能說沒關係。導致我的身體變成這樣的契機,毫無疑問,就是七七七。」

  我在未曾拔刀的狀態下變成了女孩子,那是在被七七七強吻之後發生的。這其中必定存在因果關係吧。

  「我跟七七七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她的口氣就好像認得這本手冊一樣。還一眼就認出這就是拔刀芯。所以,她才盯上了我。而且,她還提到過,十年前怎樣怎樣,拔刀空間又怎樣怎樣……」

  這樣就可以解釋了。她神出鬼沒的習性,以及「都市傳說」的外號。因為那個人與我們的時間是不一樣的啊。雖然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肯定不會錯的。

  「原來如此……當年無法接受現實的軟弱アンシー,成了現今的都市傳說嗎?」

  光羽用冰冷的口氣代替我說了下去。

  一時之間,無人出聲。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還在走動著,發出滴答滴答的響聲。

  「啊,話說回來……」

  醫生率先打破了沉默。大約是想調劑一下現場沉重的氣氛,她的語調異常輕快。

  「你不是正想確認一下還能不能拔刀嗎?哎呀哎呀,真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扯遠了。好了好了,快點試試吧。」

  醫生催促著我,一面坐回桌子旁邊。大概是打算繼續寫她的病歷卡。

  經她提醒,我才想起,當前最關鍵的是我還能否拔刀。要是能拔出「刀」來,那就證明我仍然是男人。

  我緊緊地握住手冊。

  「好。開始了——拔刀!」

  感覺到身體中的某種東西在正往手冊流去。頃刻之間,手冊開始在我手中變形,隨後變成一柄「刀」。手套也出現在我手上。不會錯的。正是我拔刀後的樣子。

  「是真的!我拔出來啦,光羽、醫生!原來我還沒有被折刀!」

  不顧手上還拿著「刀」,我用雙臂抱住自己的身體,以此來表達我的喜悅之情。光羽輕輕的拍著手,仍然是一副複雜的神情。

  「醫生,這和我那種以性命為代價的拔刀方式不同嗎?」

  「嗯。再深入地說下去需要專業的知識,我就不跟你詳細解釋了。不過,他的「刀」,毫無疑問,是由男征變化而成的。而~且~啊~,只有正統的アンシー才會連衣物也一道跟著變化。呀哈,這件衣服也很可愛呢。大飽眼福大飽眼福!」

  「那就好。」光羽像是放心了,吐了口氣。

  我把兩人的對話聽在耳中,但眼睛卻一直停留在手中的「刀」上。

  就在之前,我還極端抗拒拔刀;而現在,手中有「刀」的事實,卻讓我感受了確實的安心,還有一種發自心底的歡喜。

  「嗯?」

  我歡天喜地地盯著這本「刀」看個不停,幾乎快要把它看出個洞來。但是,無意間卻覺得有一種不協調的感覺,仿佛它與以前不一樣了。但具體是哪裡不一樣,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的「刀」,如它的字面意思,是一把日本刀。它的外表仍然一如往常。長度和護鍔的形狀也都沒有發生改變。

  那麼,是哪裡不對勁呢?

  我試著做出各種各樣的動作:一會兒換個握刀的姿勢,一會兒又輕輕的揮動著它。最後在不經意地把它對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看過去的時候,我注意到了。

  刃的部分變透明了!猶如刀身部分是用半透明的材料做成的一樣,能透過刀身看到那一側的景色。

  我再次目不轉睛地觀察著這把「刀」。

  刀身變得像薄薄的冰片一樣透明,讓我無端地感覺十分不安。以前的刀應該是極其鋒利的,給人的印象是名副其實的「刃物」;可現在的它卻像病弱的深閨小姐一樣,虛幻而脆弱,給人的印象就像是「易碎物品」,需要「小心輕放」。就仿佛現在就快折斷……不,是現在就快消失一樣。

  上次拔刀時應該還不是這個樣子的……難道和我現在的身體有什麼關係嗎?

  「聽說阿朋一覺醒來後變成了女孩子,這是真的嗎!?」

  突然,尖銳的嗓音響起;同時,保健室的門被粗暴地撞開了。

  進來的是像往常一樣穿著輕飄飄的連衣裙的粉紅色少女——啊,少年?隨便了——用三個字來概括就是,力王丸。

  從她的話來看,她應該有著天大的誤解。

  「呵——原來發生了這種事情啊。我一心以為是阿朋因為在體育倉庫外的那場激鬥的反作用而變成奇怪起來,自己把自己折掉了呢。」

  似乎是因為在醫院聽護士說了「朋君醒是醒了,可是突然變成了女孩子,已經找學園的保健醫生去看診了」,然後壓抑至今的妄想就膨脹成這樣了。

  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後,我一五一十把事情經過說明了一下。力王丸不費什麼力氣就理解了。當然,部分要歸功於穗積醫生和光羽不時地對重點部分所追加的說明。

  只不過,關於七七七的部分,因為她還沒親眼見過,好像還是將信將疑的樣子。

  「真的,不曉得是哪家的アンシー啊?阿朋都住院了,竟然還糾纏不休。該不會是學生會在幕後操縱著干出來的吧?」

  力王丸似乎認為那個兩度襲擊我的人並不是存在於都市傳說中的七七七,而是假裝成七七七的別的アンシー。

  「……信不信隨你。但我很難想像普通的アンシー之間的戰鬥會造成那樣的結果。而且,至少在我退出以前,學生會還沒有那種アンシー。」

  光羽靠著保健室最裡邊的那面牆而立,苦澀地說道。「那樣的結果」,當然指的就是我的現狀——明明沒有拔刀,卻變成了女孩子,而且連「刀」都變成透明的了。

  「這倒也是。那麼,醫生,查出什麼來了嗎?」

  力王丸在圓凳上坐下來,向穗積醫生問道。

  「還能拔刀這點先不說,保持著女孩子的模樣變不回去確實蠻不可思義的。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會不會對方的「刃」的效果就是這樣呢?」

  「嗯,有了不小的收穫呢。木之崎那柔媚無骨的肉體,可算是我最近一段時間裡的最高級的戰果了呢。哎呀呀,賺到了賺到了。」

  「咿!」

  她的調侃,令剛剛好不容易忘掉的「觸診」又在我腦海中冒了出來。我情不自禁地抱住自己的身體。被人毛手毛腳的感覺又回來了。

  一分神,手就鬆開了。「刀」從我的手上掉了下去。

  「喀嗆。」證明我還是男人的證據掉到地板上,發出與其重量相稱的金屬音。

  「醫生……對學生作出這種行為,已經足夠構成性騷擾了,還是注意一下比較好喔?真是的……光也是,醫生也是,就算阿朋可愛,也不能這麼欺負人家啊。啊,喂!朋你幹什麼呢?這麼重要的東西,當心點啊!要是真的變成女孩子的話怎麼辦?」

  力王丸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撿起掉落在地板上的「刀」。

  「哇噢,真的變透明了呢。」她打量著它,發出感嘆。一會兒對著日光燈觀察刀身,一會兒撫摩著刀鍔的部分,一會兒又像給啞鈴估重一樣用手掂掂它的份量。

  「知道啦~下次我儘量小心不被別人發現總行了吧?」

  大概是覺得自己理虧吧,穗積醫生居然老實地答應了,還顯得有點沮喪。……醫生,我想問題不在會

  不會被人發現這一點上面吧!

  「那麼,我來說說目前我所知道的情況吧。」

  為了挽回面子,醫生輕輕地清了下嗓子。

  「該怎麼說呢……木之崎體內的拔刀氣,也就是拔刀時所使用的男性能量,幾乎一點不剩了;可是「刀」的骨格卻還殘留著。打個比方吧……就像是水桶里的水都用完了,只剩下一個空桶一樣;而如果是真正被折刀的話,則是連水桶都會被破壞殆盡的。」

  穗積醫生好像擁有通過對アンシー實施觸診,就能夠對「刀」和拔刀氣的狀況進行深入判斷的能力。保健醫生肩負著替アンシー進行調理的職責,所以這也算是不可或缺的能力了。不管怎麼說,還真是好用的能力啊。

  按她的說法,是因為我體內的拔刀氣不足,所以才會無法回到男兒身嗎?

  既然如此,只要進行補給就可以變回去了吧?可是,要怎麼進行補給呢?

  「呵……很神奇啊。不過,變得透明的刀身,看起來很漂亮呢……啊,好疼!」

  力王丸一面聽保健醫生說話,一面仍在好奇地觀察著我的「刀」。忽然一個錯手,手指在刃上劃了一下。鮮紅的液體從他那如女孩子般潔白纖長的指尖上沁了出來。

  「真的是很鋒利呢,這把『刀』。幸好我的『檻秘』(註:音同「織姬」,即織女,視為通假字即可。)沒有在發動狀態……咦?」

  「怎麼了!?俵屋!」

  力王丸忽然站立不穩,仿佛搖搖欲墜的樣子。穗積醫生迅速站起身來,扶住他的身體。

  與此同時,我感到有什麼東西在身體中鋪漫開來,擴散到全身的每一個角落。就好像寒冬里,在身體都快凍僵的時候泡進熱水裡一樣,那種感覺滲透到我的四肢百骸。從心臟到指尖,都漸漸地被某種東西充滿。

  「啊……醫生。不好意思。感覺有點頭暈……說不定是因為站的時間太長了。」

  「是嗎?那就好。在保健室里把身體搞壞了這種冷笑話我敬謝不敏啊。給,創可貼。」

  穗積醫生讓力王丸在凳子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創可貼遞給他,接著又從他的手中取過我的「刀」。

  「拿著。這可是你自己的男征啊。除非你更喜歡現在這個樣子;不過要是還打算變回去的話,就好好保管起來吧。再怎麼說,要是沒了這個,可就真的沒機會變回男人了喲?」

  我從醫生手中接過「刀」,心裡卻仍然對剛才的感覺念念不忘。

  那個……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呼哈——怎麼突然就感覺累了。聽到阿朋遭人襲擊的消息就讓我吃了一驚,另外還得應付學生會的不停騷擾,這一個星期真是忙死我啦。」

  我聽著力王丸的牢騷,一邊把「刀」收了起來。只要把它貼在身上,再暗念一聲「收鞘」,刀就像被身體吸收進去一樣地消失了。

  衣服也變回了睡衣。很好,收刀完成。

  「學生會……真是叫人懷念的名詞吶。明明就是一眨眼的事,在我的記憶中卻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不,仿佛一切都成了幻想一樣。」

  光羽閉起眼睛喃喃地道,神情中透著一種莫名的傷感。

  「如果不是遇到了朋的話,我的心可能早就崩潰了。那麼,要是朋沒辦法變回去的話,就由我來……」

  光羽不說話了。她睜開眼睛望著我,全身像被冰住一樣紋絲不動。她的眼瞼已經張到極限,眼球徐徐地染上狂氣,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不妙。這個反應……莫非是……想要殺掉我的欲望達到了閾值,終於到了無法抑制的地步嗎?不對,不用莫非了!證據就是,光羽的肩頭不住起伏,一步一步在向我逼近!啊啊,她就要動手了。她馬上就要拔出土龍槍,然後一槍把我戳死了。

  「光、光、光羽,不要衝動!你聽我解釋啊!」

  「朋!」

  光羽喜不自勝地抱住我;同時,我也察覺到,我的嗓音不再像剛才那樣又尖又細,而是變回了平素的低音。就在剛剛那個瞬間,我變回了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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