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星期五的早安 audition 3 ~排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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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是一片萬里無雲的晴空。

  既然這樣,黃金周的時候怎麼不一起放晴呢──翠這麼想著,打了一個大呵欠。

  之前的假日,他過著完全晝夜顛倒的生活。

  「終~於星期五哩……」

  「雖然現在才剛上完第二節課就是了。」

  從前一堂課的教室走回來的路上,一旁的春輝苦笑著回應翠。

  翠舉起拿著課本和文具用品的手,使勁伸了一個懶腰說道:

  「這是心情啊,心情的問題!」

  「也是啦。可是,之後還有小考啊,真是麻煩。」

  「…………」

  「看你的表情,八成是忘記這回事了吧?」

  被他說中了。

  看到一下子語塞的翠,春輝聳聳肩表示「果然啊」。

  「你這樣沒問題嗎?這個月底還有期中考耶。」

  「啊~說得也是哩。」

  「順帶一提,下周一就要開始進行生涯規畫調查嘍。」

  「哇咧!要寫生涯規畫調查表那種麻煩的東西了嗎……」

  去年高二那段痛苦的記憶在腦中復甦,讓翠不禁垮下臉。

  因為沒有特別憧憬的職業,所以他當初老實在表格里寫下「等時候到了再來考慮」,然後提交。結果,他當天就被班導傳喚了。

  不得已,翠之後只好又改寫成「考得上大學的話,就繼續念書」。

  (說起來,真的有人現在就決定好自己將來要做什麼嗎……?)

  不,真的有。而且就近在眼前。

  這麼吐嘈自己後,翠偷偷朝春輝瞄了一眼。

  春輝的興趣是拍電影。

  要進一步說明的話,那是「目前的興趣」。

  不過,他曾說過以後也想繼續拍電影、進行相關創作,所以,應該是打算把這些當成真正的職業吧。

  「喔,是成海。」

  「啥!你你……你幹嘛突然提到她啦!」

  因為太吃驚,翠甚至有點破嗓。

  為他的反應笑出聲之後,春輝停下腳步,指向窗外表示「你看」。

  「她來上學了呢。」

  「!」

  翠一下子撲向窗邊,探頭向外張望。

  然後馬上發現了聖奈的身影。

  一如往常地將長發紮成兩束的她,最後消失在校舍玄關處。

  翠遠眺著這樣的聖奈輕聲開口。

  「……成海的身體不太好哩。」

  「是這樣嗎?」

  看到春輝彷佛是初次耳聞的反應,雖然有點不解,翠仍然繼續往下說:

  「因為,她常常像今天這樣晚到,或是早退啊。」

  如果翠的記憶可靠,除了在新生舊生相見歡的活動中途離開以外,聖奈還接連兩天遲到。

  再下個星期,以及黃金周之前,她也曾經一整天都不見人影。

  現在回想起來,還在念高一、高二的時候,翠也沒有每天早上都在電車裡遇見她。

  那並非是他們搭上不同班次的電車,或是坐上不同一節車廂,而是因為她當天完全沒來上學吧。

  「既然她不是睡過頭或蹺課,就是身體不好導致的吧?」

  「啊~原來是這個意思……」

  春輝恍然大悟地喃喃念道,然後隨即舉起手在面前揮了揮。

  「不不不,那是因為她有讀者模特兒的工作啦。」

  「咦……當讀者模特兒,還必須跟學校請假嗎?」

  「唔,大概視情況而定吧。讀者模特兒的攝影工作,基本上好像都會選在周末或放學後的時段……但那傢伙不是還拍了電視GG嗎?可能還接了其他各式各樣的工作吧。」

  說著,春輝開始折手指數了起來。

  Haniwa堂的布丁GG、MV的演員,以及聖奈本人研發的假睫毛等等。聽起來五花八門。

  簡直是未知的世界。

  翠說不出半句話,只能愣愣地張大嘴巴。

  「我也沒有詳細問過,但成海好像已經跟事務所簽約了,最近甚至還有連續劇邀請她去參加試鏡。」

  「連……連續劇!這樣感覺根本是藝人了嘛。」

  「就跟你說她是藝人啦。」

  春輝以錯愕的嗓音回應翠,一副「你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接著,不知是想到了什麼,春輝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

  「是說,既然你這麼在意成海,自己去問她不就好了嗎?」

  (如果做得到,我早就這樣做哩!)

  雖然想這麼回嘴,翠卻發不出聲音。

  要是說出口,感覺春輝就會繼續追問「什麼啊,你自己也這麼覺得嘛。那怎麼不主動跟她說話?」之類的。

  (這個問題我也想問好嗎?)

  早上,就算在電車裡偶遇,也說不出一句「早安」。

  在教室里,即使就坐在隔壁的座位,他也只能望著聖奈的側臉發呆。

  四月就這樣過去,轉眼間已是五月。

  (可惡~為什麼我只有在面對成海時,會緊張成這樣哩~)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就無法將其從腦中揮去。

  儘管如此,為了改變現況,翠還是以自己的方式努力著。

  在自己的房間、在浴室、在廁所。

  為了有朝一日,能以最完美的狀態向聖奈打招呼,翠總是站在鏡子前特訓。

  之前,他在學校男廁反覆對著鏡子大喊「早安!」時,剛好在場的優和戀雪還因此退避三舍。

  (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主動跟她搭話哩……)

  那個樂團新推出的專輯,就這樣一直被翠擱在書包里。

  開學典禮那天,聖奈說她已經上網訂了這片,所以現在應該收到了吧。

  為了跟她討論感想,翠老早就把專輯放在書包里待命。不過,這片CD什麼時候才有出場的機會呢?

  第一次跟聖奈說話,是在畢業典禮當天──

  要是演變成這樣,恐怕連翠也笑不出來了。

  儘管如此,但要是繼續這樣下去,最後真的可能會出現這種結果。

  (不不不!這樣未免也太膽小哩!)

  「翠,我說你啊……」

  「嗯啊?」

  翠抬起頭,發現春輝一臉複雜地看著他。

  就算以視線詢問「幹嘛啦」,後者仍沒有回應。

  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嗎?

  翠選擇靜待他開口,結果春輝張嘴看似想要說些什麼,卻又隨即閉上嘴。

  重複了這樣的動作兩次後,預備鐘聲響了。

  「糟糕,動作得快一點,不然會趕不上下一堂課。」

  「……這不是你本來想說的事情吧?」

  翠直直盯著春輝這麼指摘。

  不過,春輝沒有否定或肯定他的說法,只是對翠笑了笑。

  這種欲言又止的態度實在很令人在意。但翠明白,在這種情況下的春輝,對他多說什麼都沒用。

  (就耐心等吧。他之後總會說出來的。)

  「算了,無所謂啦!」

  翠趕上春輝的腳步,抬起腿輕輕踹了他一下。

  儘管後者隨即發出「很痛耶」的抗議,但翠決定無視。

  第三堂課是現代國語。

  回到教室後,剛剛才來到學校的聖奈,應該已經坐在隔壁的座位上了吧。

  (反正,我一定還是無法主動跟她搭話吧……)

  明明只需要一個簡單的契機就好,真是沒出息耶。

  某個聲音在腦中的一角這麼嘲笑他。

  根本不需要別人來說。

  因為翠自己也再清楚不過了。

  ★ ☆ ★

  結論。

  凡事都不能夠過度在意。

  當翠得出這樣的答案時,教室里已經響起宣布放學的鐘聲。

  儘管打死都不想承認「跟自己預料的一模一樣」,但只看結果的話,今天的他,終究還是在沒能主動跟聖奈說話的情況下,就這樣迎向放學時刻。

  當然,翠並非只是茫然眺望著聖奈的側臉而已。

  「今天天氣真好哩」或是「能借我看一下課本嗎?」之類的。無論什麼樣的開場白都好,總之,向她搭話吧。用極其普通的態度、就像和其他女同學搭話那樣開口。

  儘管他試著這麼說服自己,但似乎只帶來了反效果。

  愈是要自己不去在意,情緒就愈是緊繃,然後導致一敗塗地的結果。今天,翠依舊只能目送聖奈步出教室的背影。

  (也沒關

  系吧?不用勉強自己一定要跟她說話啊。只是……只是哩……)

  在心中,有個十分渴望和聖奈說話的自己存在,亦是不爭的事實。

  就只是單純地在意她。

  雖然連翠自己都不明白理由或原委。

  (察覺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視線已經離不開對方。這種現象叫做什麼來著哩?)

  「糟啦,翠又露出很逗趣的表情了。」

  「揣著吉他,帶著一臉茫然又頹喪的表情望向窗外……真是高難度的表現啊……」

  「這樣看來,他等一下就會開始自彈自唱了吧。」

  樂團的同伴好像說了些什麼。

  不,八成是自己的幻聽吧。錯不了的。

  翠不以為意,只是重新抱起吉他。

  「啊,看吧!他要開始唱了。」

  「說到自彈自唱,在新生舊生相見歡的時候,看到翠上台獻唱,結果來加入我們社團的那些高一生,現在怎麼樣啦?如果不是我的錯覺的話,最近好像沒看到他們呢。」

  「那些人有一半都想當吉他手,所以沒辦法組成一支樂團,再加上和弦表又多到記不住,所以就退出了。」

  「「「輕音樂社的家常便飯。」」」

  三名夥伴異口同聲地迸出這句話,然後又一起大笑。

  因為他們的音量大到無法忽略,翠不禁咂嘴之後轉頭。

  「我說你們啊!別人正在認真煩惱的時候,你們在旁邊幹嘛啦!」

  「煩惱~?就算被老師抓去一對一談話,也不當一回事的你?」

  在樂團里和翠同樣擔任吉他手的鈴木,露出吃驚的表情這麼問道。

  一旁的鼓手隈也圓瞪著雙眼。

  「既然是翠,大概是在煩惱等等回家路上要去吃什麼吧?」

  聽到貝斯手廣道的這句話,另兩名夥伴以拳頭輕敲掌心。

  「就是吧。」

  「哪是啊!既然這樣,我就把煩惱唱出來給你們聽……」

  「「這倒不用了。」」

  發言被鈴木和隈默契十足地打斷,讓翠踉蹌了一下。

  像這樣有很大的反應,感覺已是他的本能了。

  廣道跟著悠哉笑出聲,隨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以「對了」再次開口,同時望向翠。

  「翠,你昨天說要借我的那本雜誌呢?忘記帶了嗎?」

  「不,我記得,只是……午休時拿出來跟春輝一起看,結果就收進抽屜里了。」

  說起來,似乎有這麼一回事。

  因為太在意聖奈的存在,讓翠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搞屁啊!你回教室拿啦。」

  「那本雜誌,不是刊登了我們要在文化祭時表演的曲子的譜面嗎?」

  「嗚咕!」

  鈴木和隈說得沒錯。

  討論要在十一月的文化祭表演的曲子時,是翠推薦了自己喜歡的樂團的歌曲。

  儘管距離正式上場還有將近半年的時間,但表示要從現在開始練習的人,也同樣是他。

  「我知道哩。我現在回去拿,你們趁這段時間調音吧。」

  「「「是是是。」」」

  回應他的嗓音全都懶洋洋的,無法判斷到底有沒有幹勁。

  就算把聖奈的問題暫且拋到一旁,光是這種慵懶的氣氛,也足夠讓翠煩惱了。

  (這次的文化祭,是我們四個最後一次一起站上舞台哩……)

  翠悄悄嘆了一口氣,將吉他放在桌上,準備返回教室。

  ★ ☆ ★

  走下樓梯,正要踏至走廊的時候,翠緊急停下腳步。

  因為聖奈的聲音從他的前進方向傳來。

  「對不起。在考試期間,我有特別把行程排開……」

  「當然要這麼做。」

  (剛才說話的人是明智老師……?)

  翠躲在柱子的陰影處,偷偷伸出頭窺探情況。

  看到了。果然是聖奈跟明智。

  兩人站在教室大門外頭,前者一臉老實的模樣,後者的表情則相當嚴肅。

  「要是像現在這樣,總是以工作為優先的話,之後會很辛苦的人可是你喔,成海。」

  「……是。」

  「不,我不是想聽你這麼回答。」

  總覺得自己是第一次聽到明智以這麼嚴肅的語氣說話。

  聖奈或許也嚇到了。喃喃念著「呃……」的她,感覺充滿困惑。

  「說真的,明年一月就是大學入學考的時期了。你似乎希望繼續升學,但這樣下去,你有什麼打算?難道你覺得自己進入了演藝圈,只要透過申請入學的方式,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了嗎?」

  從兩人的對話聽來,聖奈好像打算繼續念大學。

  不知道她的第一志願是哪間學校?

  說不定是女子大學?

  就算這樣,他們還是有機會在市內的某處擦身而過,或是在跨校社團交流時見到面。

  不對,重點是,自己考得上大學嗎?

  深入思考這些的時候,翠突然屏息。

  (我這樣是在偷聽吧?)

  這樣可不太好。還是先離開這個地方吧。

  轉身背對兩人的瞬間,一句刺耳的發言震撼了翠的鼓膜。

  「就算想申請入學,也必須針對面試和小論文多加練習。光是露出傻笑,可無法讓你收到合格通知喔。」

  這樣未免也說得太過分了吧?

  感覺血液直往腦門沖的翠,準備拔腿奔向聖奈的身邊。

  就在這時──

  「全部。」

  聖奈堅定的嗓音在走廊上迴蕩。

  半晌的沉默後,沒能搞懂這句話的明智輕輕「咦?」了一聲。

  從翠目前的所在位置望去,只能窺見明智的背影,但明智現在想必愣愣地張開嘴了吧。

  聖奈則是抬起頭,認真仰望著明智的臉。

  「我想繼續工作、想繼續享受高中生活,也想上大學……除此以外,還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這些事我全部都很認真看待,不想在嘗試之前就放棄。」

  聖奈明確地這麼斷言。

  越過明智的肩頭,便能瞥見她的臉龐。聖奈的一雙眸子,透露出無比堅毅的決心。

  (……簡直判若兩人哩。)

  在翠心目中的「成海聖奈」,感覺臉上總是帶著笑容。

  因為,在女生會翻閱的雜誌里、電視播放的GG中,或是早晨的電車上,翠看到的,總是笑盈盈的她。

  在跟聖奈同班、又被分配到相鄰的座位後,這樣的印象仍沒有改變。

  不過,實際上呢?

  面對老師的時候,她能夠勇敢說出自己的意見。

  而且,聖奈說出來的,還不是像棉花糖那般柔軟甜美的夢想,而是分析過嚴苛的現實後,對於自己所渴求的事物的貪慾。

  這樣的聖奈實在太過耀眼,讓看著她的翠不禁再次心跳加速。

  「我想,事情恐怕沒有你說的這麼簡單喔。」

  「是的。所以,我會努力。」

  就算聽到明智壞心眼的提醒,聖奈仍不退讓半步。

  她沒有移開視線,反而對明智露出笑容。

  (感覺成海比我還成熟很多哩。)

  而明智或許也不知該如何回應了吧,沉默跟著籠罩了兩人。

  完全錯失退場時機的翠,只能屏息繼續觀看事態發展。

  不久後籠罩在明智周遭的氛圍緩和了下來,接著聽到了笑聲。

  「你做得很好。」

  說著,明智將手伸進白袍的口袋,掏出一支棒棒糖。

  看到朝自己遞出棒棒糖,還說了一聲「請用」的明智,聖奈不禁愣愣地盯著他。

  「希望你不要忘了剛才說過的話,要努力拚到考試結束喔。」

  「……啊,是!」

  「你總有過度拚命的傾向,讓老師很擔心呢~即使是感到疲倦、煎熬的時候,感覺你都只會用笑容來掩飾,向他人表示『不要緊,我還能繼續努力!』這樣耶~」

  看到聖奈收下棒棒糖,明智以有些誇張的語氣垂下雙肩這麼說道。

  既然這麼想,剛才為什麼還要說那些責備她的話啊。

  (……難道明智老師是在試探成海?)

  雖然不確定聖奈是否有察覺到這一點,但不管怎麼樣,她的答案想必都不會改變吧。

  如果只是想應付當下的情況,不可能流露出那麼真摯的眼神。

  「覺得太吃力的時候,我都會說出來呀。」

  「是這樣嗎?那就好。」

  「

  ……不過,我會多注意的。要是覺得自己撐不下去,我會找燈里她們訴苦,或是約她們一起出去走走。」

  「嗯,聽起來很不錯。」

  看到明智以滿足的表情點點頭,聖奈以微笑回答「是的」。

  目睹這一幕的瞬間,翠感覺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

  「這是怎樣哩?」

  這句低語沒有傳入任何人耳里,只是悄悄在他的腳邊落下。

  但在這段期間,心跳卻變得愈來愈劇烈。

  彷佛是心中的「某個東西」在向翠強調自己的存在。

  ★ ☆ ★

  到了五月,車站外的人行道上,一片新生的翠綠葉片在風中躍動。

  若是天氣放晴,看起來一定更賞心悅目吧。

  不過,今天很不巧的是陰天。濕氣比平常更重的南風,輕撫過聖奈的髮絲。

  (好久沒有在這個時間搭乘電車了呢。)

  聖奈在腦中翻閱自己的行事曆,發現剛好間隔了一個星期。

  要是錯過星期五(今天),就要等到下星期才能見到翠了。

  她緊握著自己心愛的雨傘,快步趕往和燈里相約的第二月台。

  《8 : 00》

  今天一定要試著向翠道出一聲「早安」。

  儘管這麼下定決心,但在穿越驗票閘門、爬上樓梯的同時,緊張的情緒慢慢變得強烈。

  (真沒出息……)

  灰色的烏雲愈變愈厚,感覺就連天空都要落下眼淚。

  「早安,聖奈。」

  看到燈里出現在兩人約好的地方,聖奈鬆了一口氣。

  「早安~今天已經是星期五了呢,時間過得好快喔~」

  「因為你這星期的工作感覺特別忙嘛。今天也會早退嗎?」

  「不會,今天休假!放學之後,我可以再去美術教室打擾嗎?之後一起回家吧。」

  聽到聖奈的提議,燈里的雙眼一下子閃閃發光。

  「哇啊,真的嗎?小夏跟美櫻一定也會很開心~」

  跟燈里聊得正開心時,聖奈聽到有人低喃「下雨了?」的聲音。

  她轉頭一看,一名身穿西裝的男子從屋檐下方仰頭望向天空。

  聖奈隨著他的視線向上看。跟剛才從房間窗戶向外看時相比,天空中的烏雲感覺變得更密集了。

  《8 : 07》

  跟燈里閒聊的同時,電車進站的時間也一分一秒逼近。

  聖奈朝時鐘偷瞄了一眼,然後深呼吸。

  (只要冷靜下來就沒問題。搭上電車後,先找找濱中同學在哪裡……)

  如果兩人的視線對上,就朝他露出笑容。

  然後再道一聲「早安」,就很完美了。

  在腦內進行情境模擬的時候,電車駛入月台。

  透過車窗尋找翠的身影時,聖奈不禁「啊」地輕聲吶喊,然後屏息。

  人在電車裡的翠,似乎也看到她了。聖奈感覺兩人的視線在一瞬間交會。

  (等一下,這樣的時機不對呀……!)

  慌忙別過臉的下一刻,冰涼的雨滴打濕了聖奈的臉頰。

  「啊,下雨了。」

  不禁這樣自言自語之後,她才發現自己又搞砸了。

  「早安」這句招呼語,已經完全從喉頭蒸發。

  聖奈握緊手中的雨傘,匆匆踏進車廂。

  明明已經一星期不曾搭過同一輛電車,她卻連望向翠所在的位置都做不到。

  (如果太在意「打招呼」這個行為,可能反而不太好呢。)

  聖奈嘆了一口氣,輕輕將自己的腦袋靠上玻璃車窗。

  傘柄上那顆白天看不到的星星,隨著電車行進不斷搖曳。

  ★ ☆ ★

  提示午休時間到來的鈴聲響起。在這樣的背景音樂中,聖奈趴倒在自己的桌面上。

  (果……果然還是很累……呢……)

  雖然對自己的體力有自信,但這個星期的行程安排,實在緊湊到令聖奈喘不過氣。

  周一到周三的連續三天,她去參加了試鏡。

  星期四則是從一大早就開始拍攝突然定案的PV,接著,再由經紀人開車送她到學校的後門,有如滑壘般勉強趕上第四堂課。

  到了星期五這天,終於沒有任何工作安排了。

  (可是,身為讀者模特兒,這種狀況更是好機會!可不能放鬆休息呢。)

  每當快要輸給忙碌的生活時,聖奈總會想起一句話。

  「聽說,機會之神的頭上只生著一片瀏海,後腦杓光溜溜的喔。」

  剛開始當讀者模特兒時,某位聖奈很憧憬的前輩,在攝影現場告訴她這句話。

  前輩接著這麼表示:

  「所以,在發現機會的時候,你必須馬上伸長自己的手喲,聖奈。要不然,就算事後才覺得『我果然還是想要這個機會』,也無法再次抓住它了。」

  關於那句話的真義,聖奈的體會一天比一天深刻。

  在國中時踏入的演藝圈,是個只有自告奮勇的人能夠掌握機會、然後愈爬愈高的地方。

  (雖然每次試鏡都讓人很緊張,但有下決心參加,真的是太好了。)

  至今,聖奈幾乎不曾有參加試鏡的經驗。她平常的工作,大概都是源自以讀者模特兒的身分參加活動時,被其他廠商相中而接到的合作邀約,或是事務所直接指派的工作。

  到了最近,她開始去參加連續劇或電影的試鏡。

  雖然聖奈壓根沒想過要朝戲劇這塊發展,但經紀人仍強烈向她建議「你絕對要去參加比較好」。

  (一開始,我原本還在思考該怎麼拒絕,不過……)

  我沒辦法演戲──

  看到搖著頭這麼說的聖奈,經紀人的幾句話從身後推了她一把。

  「很少看到你這麼消極的態度耶。為什麼會對自己這麼沒自信呢,聖奈?」

  「因……因為……」

  面對支支吾吾的聖奈,經紀人笑著表示:

  「當然,這需要練習,也必須一輩子都持續學習,但每個人都有『剛開始的時候』呀。所以,你要不要也試著挑戰呢?」

  經紀人一向都是最支持聖奈的存在。

  她就像個值得依靠的大姊姊。在聖奈剛成為讀者模特兒的國中時期,也是這名經紀人將她挖角到現在的事務所。她可說是聖奈的恩人。

  這樣的她,為了聖奈而爭取到連續劇的試鏡機會。

  要說完全沒有不安,絕對是騙人的。不過,聖奈想回應她的期待。

  (好像是下星期會發表甄選結果?)

  屆時,自己是否已經能和翠道「早安」了呢?

  聖奈輕輕嘆了一口氣,轉頭望向左側。

  翠沒有坐在隔壁座位上。

  因為第四堂課是選修課程,他或許正在別的教室上課吧。

  「噯噯!如果現在衝到福利社,炒麵麵包會不會還有剩哩?」

  說曹操,曹操就到。走廊上傳來了翠開心的嗓音。

  聖奈彷佛被電到般抬起頭,將視線移向敞開的教室大門外頭的走廊。

  「是說,你的便當呢,翠?」

  「我投『已經吃掉了』一票!」

  「啊~我想也是。那我跟鈴木先過去社團教室嘍。」

  「喔。走吧,隈!」

  跟他在一起的,是輕音樂社的其他成員嗎?

  翠跟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同學一起朝階梯跑去。

  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後,聖奈再次趴倒在桌面上。

  「我想繼續工作、想繼續享受高中生活,也想上大學……除此以外,還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這些事我全部都很認真看待,不想在嘗試之前就放棄。」

  前幾天向明智宣言的內容,此刻刺進她的心裡。

  無論是工作、學業、甚至是大考的準備,聖奈都以自己的步調努力著。

  然而,唯獨戀愛一敗塗地。

  (只有「道早安」的排練,讓我屢戰屢敗呢。)

  考量到她總是在付諸實行之前就打退堂鼓這點,恐怕還是因棄權而戰敗。

  明明事前已經下定決心,但真正面對翠的時候,聖奈卻總是緊張到發不出聲音。

  (我只是想說一句「早安」而已呀……)

  光是對方是自己喜歡的人,就足以讓呼吸變得困難。

  總覺得,不管是攝影、採訪或是試鏡,或許都不曾讓自己緊張到這種地步。

  很自然地、一如往常地、用笑容以對。

  儘管持續這樣說服自己,身體卻只會變得愈來愈僵硬。

  「……早安。」

  聖奈試著輕聲道出這句話。

  微弱的聲音震動了鼓膜,最後融入她的身體。

  「早安。」

  再一次。這次,一邊慢慢站起來,一邊說出口吧。

  雖然感受到還留在教室里的其他人的視線,但聖奈已經不在意了。

  「早安、早安!早上好!」

  每次吶喊出聲,感覺腦袋裡頭就跟著變得清爽起來。

  為什麼無法對翠說出一句「早安」呢?

  為什麼總是無法在關鍵時刻鼓起勇氣呢?

  聖奈一直在思考這樣的事。不過,為這樣的問題鑽牛角尖,似乎原本就是錯誤的。

  就算探究自己「做不到」的理由,也沒有意義。

  該好好自問的,是「下次能不能繼續努力」才對。

  一直努力,直到自己做到了為止。

  只要不放棄,持續努力下去,總有一天會成功,然後邁向下一階段。

  「安安!Good morning!日安喲!」

  這些事我全部都很認真看待,不想在嘗試之前就放棄。

  所以,連同戀愛也──

  「我得努力才行。」

  ★ ☆ ★

  這天放學後,一如早上的約定,聖奈來到美術教室拜訪燈里一行人。

  雖然聖奈不是社員,但三人都非常歡迎她。

  今天,因為夏樹「難得聖奈都過來了!」的這句發言,讓她擔任了三人的素描模特兒,就這樣在美術教室待到最後放學時間。

  「雖然想繞去逛一下再回家,但雨變得好大喔。」

  「這樣看來,車站附近那間咖啡廳八成會客滿呢。」

  從早上一直下到現在的雨,在聖奈和燈里並肩步出校門時變得更大了。

  雨點落在傘面上的聲響,讓她們聽不清楚彼此的說話聲。

  「在那裡的人……」

  「嗯?」

  看到聖奈不解的反應,燈里指著某處再次開口︰

  「在那裡的人是濱中同學嗎?」

  「!」

  心臟怦通地重重跳了一下。

  燈里手指的地方,有著翠在屋檐下躲雨的身影。

  他以手扠腰,帶著一副傷腦筋的表情望向天空。

  (濱中同學沒有帶傘呀……)

  目睹這個光景的瞬間,聖奈的嘴擅自動了起來。

  「燈里,那個……」

  「慢走喲。」

  「咦?」

  「你要去把傘借給濱中同學對吧?」

  明明沒說出任何關鍵字,燈里卻已經看透了這一切。

  儘管吃驚,聖奈還是點了點頭。

  「嗯……嗯。」

  聽到她的回應,燈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的傘很大,等等我們可以一起撐!我在這邊等你。」

  「謝謝你。」

  以笑容回應燈里後,聖奈趕往翠的身邊。

  她收起雨傘,躲進翠所在的屋檐下方。

  雖然只是短短的時間,但雨點仍打濕了她的頭髮和臉頰。

  應該先躲進屋檐底下再收傘才對──儘管在腦中的一角這麼想,但心跳聲從剛才就好吵,讓聖奈完全無暇思考這些。

  不是因為跑步,而是因為她來到了翠的面前。

  至於翠本人,則是茫然地看著感覺不會停歇的雨勢。

  聖奈的腳步聲融入雨聲之中,所以他並沒有察覺到她的出現。

  (怎麼辦,心臟好像要從嘴裡蹦出來了……)

  因為緊張,她的眼眶甚至有點濕潤。

  不過,儘管如此,聖奈仍不打算轉身逃跑。

  得說出口才可以。我想說出口。

  想踏出最初的一步,就得趁現在。

  「那……那個……」

  勉強擠出來的嗓音顫抖著。

  雙頰彷佛有火在燒那般灼熱。耳朵想必也變得紅通通的吧。

  實在是太難為情了,讓聖奈無法抬起頭來。

  伴隨著鞋底和砂石的摩擦聲,她感覺到翠轉過身來。

  屏息的反應,以及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聖奈感受到心臟再次用力抽動了一下。

  不知不覺中,她再也聽不見原本震動著鼓膜的雨聲。

  劇烈的心跳聲,以及因緊張而變得紊亂的呼吸。

  還有翠透露出困惑的吸氣和吐氣聲。

  只有這些籠罩著聖奈的整個世界。

  時間好像停止了似的。

  如果繼續沉默不語下去,翠會因為感到不解,而主動向她搭話嗎?

  聖奈不自覺浮現了這種消極的想法。

  (可是,這樣就沒有意義了……我得鼓起勇氣才行)

  聖奈低著頭,朝翠伸出自己的雙手。

  然後以因緊張、不安而顫抖的唇瓣開口表示:

  「請你用這把傘……」

  自己的嗓音,究竟有沒有傳達給翠呢?

  向前遞出去的傘,仍被聖奈緊握在手中。

  (……該不會造成他的困擾了吧?)

  這樣的不安從腦海中閃過時,雙手感受到的重量突然消失了。

  聖奈吃驚地抬起頭,和收下這把傘的翠四目相接。

  「謝……謝謝你……!」

  這個不太自然的嗓音,震動著聖奈的鼓膜。

  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翠的臉頰看起來似乎紅紅的。

  「…………」

  翠帶著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凝視著聖奈。

  不過,手中握著傘的他,仍緊抿著自己的雙唇。

  「……那……那先就這樣……」

  一鞠躬之後,聖奈從屋檐下方衝出去。

  水窪的水在腳下高高濺起。

  但她完全顧不了這麼多。

  身子彷佛生出翅膀那般輕盈。

  如果繼續踏出步伐,感覺整個人都要飛上天空了。

  (成功了、成功了~!我主動和濱中同學說話了……!)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兩句交談。

  不過,她總算能和翠對話了。

  契機來得十分突然。

  過去,遲遲無法將「早安」說出口的那些日子,簡直就像一場夢。

  (到了下星期一,我能不能跟他聊更多呢?)

  一定可以的。

  因為她鼓起勇氣,順利揪住了機會之神的瀏海。

  聖奈滿懷著這樣的期待,回到等待她的燈里的傘下。

  ──這天晚上,聖奈作了一個夢。

  因為她平常幾乎不會作夢,所以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在夢中,有兩個看起來很開心的人。

  那一定就是翠跟自己吧。

  這樣的夢境會成真嗎?

  試著讓它成為現實吧。因為我想這麼做。

  聖奈再三回味著輕飄飄的夢境,暗自下定這樣的決心。

  ★ ☆ ★

  (我果然是在正式上場時,就會變得很強的男人哩~)

  周末假期結束後的星期一。在玄關穿上鞋子的翠,滿足地點了點頭。

  和聖奈值得紀念的第一句對話,不是他練習了老半天的「早安」,而是在不曾排練的狀況下,第一次就成功說出口的「謝謝你」。

  翠閉上雙眼,星期五發生的事再次浮現在腦海之中。

  「請你用這把傘……」

  聖奈以幾乎完全被雨聲蓋過的音量這麼表示,然後將傘遞給他。

  簡直不像真的。

  不,雖然這的確是現實沒錯。

  還是說,這該不會只是自己的一場妄想?

  不可能。他狠狠擰了自己的臉頰之後,痛到差點叫出聲,便是最好的證據。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上握著聖奈的那把傘。

  周末時,翠一直重複著這種毫無意義的自問自答。

  要為這樣的行為找藉口的話,或許可說他是一直處於如夢似幻的感覺當中,所以忍不住再三確認吧。

  翠完全沒想到聖奈會主動向他搭話,更別提把自己的傘借給正在躲雨的他了。有誰能預料到這樣的發展呢。

  而且,他還必須執行將這把傘物歸原主的任務。

  星期五那天,光是以「謝謝你」回應聖奈,就讓翠耗盡所有力氣,不過,他已經鼓起幹勁,想著下一次要跟對方聊更多。

  (雖然也有可能因為成海要工作,而無法跟她見到面就是了。)

  不過,

  反過來想的話,無論「關鍵時刻」在什麼時候造訪,或許都不奇怪。

  翠背起書包,望向擱在鞋箱上頭的傘。

  星期六中午被翠放在陽台曬太陽之後,它現在已經是完全風乾的狀態了。

  將傘收進房間裡後,翠仍把它擱在窗邊通風,之後才小心翼翼地將傘整齊收攏,然後扣上傘帶。

  (既然連沒練習過的台詞都能說出口了,下次可要更加油哩……!)

  翠緊握著傘,用力打開玄關大門。

  目標是八點的電車。

  在萬里晴空之下,翠邁出大大的第一步。

  《8 : 00》

  第二節車廂。自己最中意的特等席空著。

  在一瞬間的猶豫後,今天的翠選擇站著。

  這樣的話,等到聖奈上車,才能立刻上前向她攀談。

  《8 : 07》

  電車駛入月台。

  在候車隊列中,聖奈一如往常地站在最前方。

  對側車門敞開的同時,翠明白兩人的視線對上了。

  望向他的聖奈,似乎張嘴輕輕地「啊!」了一聲。

  (就是現在!)

  翠對著彷佛黏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的雙腳下令。

  然後緩緩朝聖奈遞出自己小心翼翼握在手中的傘。

  「這個!謝……謝你。」

  「嗯……嗯。」

  「還有,那個……」

  像是重新還原上周五的場景般,翠的嗓音再次顫抖起來。

  手腳和身體也因為緊張而不聽使喚。

  (我這個呆瓜!之前那樣反覆練習,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為了抑制吵死人的劇烈心跳聲,翠緊緊揪住自己的襯衫。

  這種時候,得先深呼吸才行。

  然後從顫抖的喉頭擠出聲音。

  一、二、三!

  「早安。」

  終於,說出來了。

  翠不由得放鬆緊繃的雙肩,表情也跟著舒展開來。

  (糟糕,我放鬆過頭哩……!)

  他連忙恢復一臉認真的模樣,並偷偷窺探聖奈的反應。

  聖奈握著傘,眨了眨那雙水靈的大眼。

  接著,她原本僵硬的表情漸趨柔和,最後變成一個軟綿綿的微笑。

  就像花苞緩緩綻放那樣。

  「早安。」

  「!」

  看到露出笑容的聖奈同樣以「早安」回應,翠幾乎無法呼吸。

  下個瞬間,心臟再次劇烈抽動起來。

  (又來了。跟那時候一樣耶。)

  翠回想起約莫兩星期前的事。

  在放學後的教室外頭,他目睹了聖奈和明智討論生涯計畫的場景。

  那天,看到聖奈的笑容,翠的心臟同樣躁動不已。

  (這難道……難不成就是……?)

  他知道胸口湧現的這股感情叫什麼名字。

  翠很確定這一點。

  (原來……我喜歡成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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