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因為你是我的命運之卷 戀愛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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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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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愛的父親大人,您近來身體是否安泰無恙呢?

  莉莉卡過得很好。最近諸事繁忙,遲於書寫回信,請您千萬不要生氣喔。

  時間過得真快,我服侍王妃殿下至今已過了兩年。

  老實說,我一開始對於能否順利在王宮這種地方生活,內心感到非常非常地不安;但是現

  在我已經完全習慣這裡的生活,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喔。

  即便如此,每當父親大人來信,我的心總會宛如回到遠在奧基德縣的家。是不是因為聞到

  父親大人常用的那種摻核桃油墨水味道的關係呢?

  到了對了,說到核桃,我就想到母親大人常常做給我吃的核桃派!那真的很好吃。此外還

  有用雞蛋做的漏斗蛋糕、撒上當季鮮花的布丁等等。來自故鄉的書信,總是能鼓舞我的心情——,當然零用錢也是。這是個重點。

  對了對了,我有一個請求。

  我的請求是……那個,請問不知能否請您減少來信的次數呢?

  最近由於您的來信太多,稍微引起了周遭眾人的疑惑。,

  前陣子我甚至還被侍女長嘉亞泰葛絲大人(還是在所有侍女們面前!)責備道:

  「妳有乖乖寫回信嗎?不可以做出讓父母擔憂的行為,否則不只是負責監督妳的我,就連

  王妃殿下也很有可能被質疑督導不周呀!」

  我實在是難為情到耳朵里都快流出什麼東西來了。

  遲於回信的我固然也有錯,但再這樣下去,我就無法成為後輩的榜樣了。

  啊,對了,我忘記告訴您了呢。

  後輩!我終於也有後輩了。

  那個新人跟我一樣專門服侍王妃,名叫可可,出身於帕爾帕堤的瑞德諾家,父親大人是否曾耳聞瑞德諾家呢?該不會比我們家門第更高吧?要是門第比我們家高的話,如果不對她好一點就糟了,所以請您馬上告訴我喔,也順便請您送點可以賄賂她的東西過來。當然,對我來說她是第一個後輩,所以我當然有努力教導她各式各樣的事情。

  不過最近那女孩好像有點怪……該怎麼說呢,態度好像突然就變了。她對原本一直說很喜歡的演員卡牌好像沒興趣了,而且也開始經常不出席侍女的聚會,變得得很不合群耶——

  組成「趕走歐露帕莉娜隊」的時候,她總是跟我一起(而且相當生龍活虎地)搜索房內,

  故意不打掃房間,或是扮鬼在半夜裡嚇人啊…!

  哎呀真是的,請您不要誤會喔。我並不是成天都在做這種事,我也有認真在工作的。

  我記得以前曾經告訴過您,有位硬把自己送上門的寵妾來到聖·安琪莉王宮吧。

  告訴您一個秘密喔,從那時候開始,國王陛下跟王妃殿下的關係似乎變得比以前更個。我們這些侍女們都擔心死了!他們已經長時間分房而眠,這難道不是夫婦危機的象徵嗎?

  我們得在此時拔刀相助才對,所以侍女們組成一個新的隊伍,正幹勁十足地努力幫忙唷!

  您想想嘛,不是有聽說王妃殿下受到她的父親索爾塔克王過度保護,不曾離開過大帕爾梅

  尼亞王宮的深宮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她有些不同於常人,就算我想幫忙也力不從心。

  坊問似乎有人謠傳王妃殿下是「魔女」或是稱呼她為「冰之女王」……關於這點,雖然我偶爾也會覺得她有點異於常人,但她絕對不是會令人討厭、也不是個可怕的人。

  不如說,王妃殿下明明是帕爾梅尼亞的第一王女,卻一點都不會擺架子,個性隨和,也不會為難我們這些侍女們,是個十分溫柔的人。

  最近王妃殿下的親衛隊也慢慢地在增加,老實說就是我的對手變多了,就算我是王妃殿下最喜愛的侍女,也不能輕忽大意。總覺得王妃殿下也漸漸會仰賴可可了,唔唔唔唔……明明就是我服侍王妃殿下的時間比較長……那女孩真的愈來愈礙事

  哎——,話雖是這麼說,不過諸如裝飾在發間的鮮花該用什麼才好、時下的流行趨勢等等的問題,王妃殿下現在都會率先地詢問我喔!

  前陣子也是一樣,當我跟可可兩人隨侍在側時,她都一定都會委託我「莉莉卡,請妳拿壺茶過來」或是情妳拿熬煮出豬肉精華的湯過來」之類的事情。

  我很厲害吧,嘿嘿。

  因此我完完全全沒有回鄉省親的閒暇。

  因為這樣,所以請您撤回要我「取得返鄉許可回家一趟」這種無理的要求喔。

  當然啦,父親大人會擔心我,讓我很開心。

  但是我的事情就用不著您擔心,請您就像往常一樣,一邊計算著裝在床下壺中的零錢,一邊做著安詳的夢吧……啊,對了,雖然有點無關緊要,不過您最好在被母親大人發現之前,快點將那些錢移到別的地方喔。

  還有還有,說到希望您不要擔心,那個……就是關於我的婚事問題……

  當然,我想我很明白父親大人想說的話。

  我也知道父親大人非常非常擔心在姊妹之中唯一遲遲未嫁的我,為此還讓我到王都任

  職。依父親大人您的性格,肯定是想要我儘早找到條件優秀的冠軍馬,並緊抓不放吧」

  我希望您不要一個勁兒地催我說,既然過了兩年都找不到出色的男性,那就趕緊回家跟堂哥凱薩結婚吧。

  其實呢,那個……呃…

  是、是這樣啦!

  之前一直瞞著父親大人您……其實,我在王都已經有戀人了。

  對方是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出色男子,也是擁有爵位的貴族,而且相當受到陛下器重。

  他是個好到我配不上的人,在侍女們之間受歡迎的程度也首屆一指。

  遲遲無法告知您這件事,我很抱歉。

  不過基於他的身分,我覺得過於輕率地說出口也不太好……而且他現在處在非常重要的時期,我不想讓他因我而煩心……

  因此結婚可能要再等一段時間

  他也跟我說,等到有望能跟我訂下婚約時,屆時他想去拜會父親大人。

  所以拜託您不要再提起什麼動作再不快點,就要讓我跟那個禿頭不對,是跟堂哥凱薩結婚這種恐怖的話了

  您完全不用擔心

  我真的沒有問題!

  那麼,我就此擱筆

  希望您不要再擔心我的事情也請不要催促我早日結婚

  致我親愛的父親大人——

  愛您的莉莉卡敬上

  那一天,莉莉卡陷入極度的絕望

  「妳、妳要結婚了——!?」

  這裡是位於大陸北方的新興國家艾茲森。

  位在首都珀魯耶姆的聖·安琪莉城不只住著身為主人的國王夫婦,還有各式各樣的女性在此共同生活,可說是女性的園地。

  雖然不及鄰近大國帕爾梅尼亞的艾斯帕爾達王宮,但是包括裁縫侍女、廚娘、清潔僕婦到雜役僕婦在內,女性僕役人數甚至遠超過男性。

  不過從事這類工作的女性們全都是平民出身,身分低微,幾乎不會與身分高貴的人見到

  面,因為她們工作的地點與國王夫婦生活的區域被嚴格地劃分開來。

  在此之中,負責打理身為王宮之主的國王夫婦生活大小事的,是以莉莉卡為首,職位為女官的女孩們。

  她們跟低階的雜役僕婦不同,全都是地方領主、或是富裕農家的女兒。若沒有清白的家世背景並攜帶介紹函,就無法進入王宮的大門。

  雖然身分背景不同,但這些年輕女孩們(她們絕大多數都會在二十五歲之前結婚,離開王宮)被關在同一個空間的現狀,與低階僕役並沒有什麼差別。

  因此,為了紆解平日的煩悶,或是為了尋求稀少的娛樂,興趣相同的女官們會成立類似同好會的聚會。加入這類聚會的女官們有時會偷偷地聚集在女官宿舍其中一個房間裡輪流舉辦聚會或是召開茶會。

  而現在—

  「結、結婚……妳說妳要結婚……」

  眾多同好會之一的「努力妝點王妃殿下隊」的隊長——也就是莉莉卡·奧基德——這位入宮第二年的女官,發出彷佛踏到老鼠尾巴時發出的尖叫聲。

  「安妮,真的是妳要結婚了嗎?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妳妹妹要結婚,也並非只是想戲弄我這個嫁不出去的老小姐……?」

  她以宛如聽到戀人突然提出分手般不可置信的眼神,凝視著眼前的朋友。

  時值夕陽已完全西沉的時分,是離艾茲森公園梅莉露蘿絲王妃殿下的誕辰還有三天的忙碌

  夜晚。

  在一間現在無人使用的女官宿舍的房間內,莉莉卡正在與身為隊友的幾位同僚進行「妝點隊」的聚會。

  「妳真的要結、結、結…」

  「噓——不行啦,莉莉卡。妳那麼大聲的話——」

  身為引發騷動元兇的侍女同伴安妮噘著嘴說。聽到她指出這點,莉莉卡連忙搗住嘴。

  現在莉莉卡等人聚會的地點,是目前用來當成儲藏室的房間。此處位於女官宿舍中平時沒人使用的房間所聚集的一隅,房中有著不再使用的椅子,或是以捲起來的狀態堆棧起來的陳舊掛毯。

  莉莉卡她們就會在這間屋裡點亮燭火湊在一塊兒。當然,她們會把帶來的書充當屏風,以避免蠟燭的光流泄到外頭。

  也就是說,她們正在這裡打混摸魚。

  「所以說……是真的嗎,安妮?妳要跟近衛隊的那個人結婚……」

  這麼說的同時,她的喉頭髮出咕嘟一聲。

  身邊的同僚們似乎也跟她擁有相同的心情,全都專心致志地凝視著安妮。

  安妮·休列特是與莉莉卡同期進宮的侍女之一。由於兩人均出身於南部附近,再加上年紀相同,她們很快就親近了起來。她並不是絕世美女,但是笑起來時露出的酒窩十分嬌柔可愛,帶著金色的茶發令人聯想到小麥的麥穗……是個帶有些許純樸氣息的少女。

  而那位安妮則是說:

  「真的啦,我沒有開玩笑唷。」

  「是、是嗎…」

  「雖然這麼說,不過還要過一陣子才會結婚。喏,王妃殿下的生日不是快到了嗎?到時候我們雙方的父母好像都會從家鄉來到王都……所以要先介紹彼此的父母認識……」

  說著,她看起來有些難為情地微微羞紅了臉。

  莉莉卡感到絕望。最大的原因是,這樣,一來,自己就成了同期進宮的未婚侍女中最年長的一個。

  (怎、怎麼會這樣?進王宮任職時多達五位的待嫁之友中,現在只剩下我一個….)

  「謝謝妳,莉莉卡。我能跟他有這樣的結果,都是多虧了妳喔。」

  「咦?」

  對著被突如其來的感謝嚇一跳的莉莉卡,安妮帶著瀅瀅淚光說:

  「妳還記得吧,妳不是跟我換班了好幾次嗎?他是個忙碌的人,本來我們很難見面,但是多虧莉莉卡跟我換班,才能擁有兩人獨處的時間。還在王宮中約會了好幾次唷。有時候我們也會兩人溜出職場到城裡去,真是的……」

  「……這、這樣啊……」

  莉莉卡想好好回應卻做不好,只能曖昧地點頭。

  (混帳,竟然給我蹺了那麼多次班……不對不對,現在不是說朋友壞話的時候。)

  她之前就知道從好幾個月以前,安妮就迷上了一位國王的侍衛。莉莉卡覺得就算是從遠處也好,她肯定很想看看他的身影,因此跟她換了休息時間好幾次,但是沒想到安妮竟然趁機跟他發展成訂下婚約的關係….

  (真是不可小覷啊,安妮!)

  她不著痕跡地窺伺周圍同伴們的神情,發現每個人果然都如出一轍,露出好像想替她開心,卻又無法率直地感到欣喜的複雜神情。

  眾人之所以臉色不佳,想必不是因為從配給的獸脂蠟燭湧起的黑煙在眼前蒸騰的緣故。

  也就是說,大家都有同樣的心情。

  內心肯定都在這麼想:

  (竟然被安妮搶先了!)

  說起來,以莉莉卡為首的眾女官本來就是出生於地方望族、富農之家或富裕商家的女孩們。雖然並非足以出入宮廷的高貴家世,但相對地她們也是予取予求,過著更衣撐傘都由旁人代勞的奢侈生活。

  這種沒吃過苦的大小姐特地離開家中,到王都入宮服侍的理由就只有一個。

  簡單來說,是為了鍍上曾在王宮任職的這一層金。更重要的,是要逮到在國王身邊任官的貴族——也就是更好的丈夫候選人的緣故。

  她們的雙親也期待著自己的女兒能成為王都貴族的戀人,使自己能藉由這個管道在中央擁有人脈。無論是哪家的父母都是出於這個念頭而讓女兒到王城任職,因此平日從老家施加的壓力總是非同小可。

  當然,莉莉卡也一樣。

  她的老家奧基德家是在南普爾多一帶擁有大片土地的鄉間貴族門第。然而他們不過是在開國先王諾里昂統一艾茲森之際最早表態支持,才獲賜這塊土地作為回報。在喜歡說長論短的當地人之中,也有人嘲笑奧基德家只是一夕暴富的農民。

  (所以大家才會殷切期待我能拐到首都的騎士或伯爵,成為對方的夫人吧……而且父親大人每個月都會飛箭似地送來詢問「妳找到戀人了嗎」的催促信……)

  莉莉卡上個月的確有寄信給父親。

  她在信中告訴父親自己找到了擁有爵位的戀人,所以請他放下心來,並且別再叫她跟那個堂兄訂下婚約。

  然而,那是已經對父親的催促感到厭煩的莉莉卡所撒的漫天大謊。

  她才沒有什麼出色的戀人。

  就連貴族千金小姐這種身分的友人都沒有結交到半個,甚至連說不定能介紹她結婚對象的熟人都沒有。

  但是要是傻呼呼地照實報告,到最後肯定就是會被帶回鄉下,被迫嫁給那個少年禿的堂兄凱薩。

  此時,不知道剛才是不是跟莉莉卡一樣在思考同一件事,一位侍女說:

  「恭喜妳,安妮。這真是太好了。」

  真是句美麗的祝福話語……莉莉卡反省了起來。沒錯,我應該先跟安妮說這句話才對。由於太過震驚,我竟然出了這種紕漏……

  但是那位侍女同伴忽然目光灼熱地接著說:

  「然後呀,妳能不能詳細告訴我關於他的事情?例如在其他侍衛之中,有沒有單身的騎

  士!」

  「對對,我也想問這件事。」

  「我也是!」

  一定要告訴我們喔,像是他有沒有兄弟啊?」

  「請詳細說明這一點!」

  接著在轉瞬之間,安妮就被宛如猛獸般亢奮不已的同僚們團團包圍。

  看來大家聽聞安妮擄獲國王陛下近衛(而且聽說是名門的繼承人!)的心後,自己也無論如何都想效法她。眾人凝視著安妮的視線,與其說是對朋友的婚約對象有興趣,感覺更像是獵人盯上獵物的目光。

  然而即便受到這樣的炯炯目光注視,安妮本人仍毫不畏縮。她反而泛起充滿慈愛與些許憐憫色彩的眼神,並且說道:

  「當然好呀。」

  完全是遊刃有餘的一句話。

  (竟然還說「當然」!)

  不顧陷入虛脫感之中的莉莉卡,,其他侍女們爭先恐後地包圍住安妮。無論被問到多麼露骨

  的問題,安妮的臉上都綻放著平穩的光彩,笑容也依然不變。

  (勝利者……!那就是勝利者的眼神!)

  莉莉卡不得不確信這伴事。

  安妮在這場王宮侍女的戰爭中獲勝了。她沒有被任何人發現,沒有受到任何人責備(女人的嫉妒很恐怖),撐到比賽結束的那一刻。再過幾個月,她應該就會獲得王妃梅莉露蘿絲的賞賜與祝福,比任何人都還要抬頭挺胸地離開這座王宮吧。

  反觀莉莉卡自己呢?

  (我都在搞什麼啊。每天都只想著下次放假要採購的零食、新髮飾跟帽子之類的……)

  無論自己心中有何想法,身為王宮侍女,最該留心的就是尋找自己的結婚對象。畢竟莉莉卡已經二十一歲,早就到了差不多該嫁人的年齡。

  (——結婚對象啊。)

  莉莉卡感受到無以比擬的挫敗感。

  既然別人那麼容易就能找到,那就說明自己一直以來都沒有付出過比每次領到薪水就跑去買零食還更多的努力。

  「所以您今天才會卯起來打扮嗎?」

  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這麼說的是莉莉卡的後輩,同樣隨侍王妃的可可·瑞德諾。

  那具以女性來說稍嫌過高的苗條肢體上,包覆著與莉莉卡相同的侍女工作服。雙層腰帶象徵著她的職務是比搖鈴侍女高階的高級女官。

  但是莉莉卡比她更加精心打扮。規定嚴謹的工作服上能做的花樣有限,但她將綁在發上的緞帶跟插在發間的珠花綴飾都換成新品,也比平時花更多時間描畫眼線,並用混入磨碎珍珠粉的珍藏白粉來化妝。

  「…明明是在王宮內,您卻打扮得這麼用心呢。」

  「這是當然的啊,附近說不定就長著戀情的嫩芽呢。」

  莉莉卡意氣昂揚地宣言道。

  「我無論如何都要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戀人,讓大家跟父親大人說不出話來!」

  在

  安妮做出衝擊性發言的隔日。

  為了物色未來的夫婿,莉莉卡馬上請同僚跟她換班,並裝作是廊上的秉燭侍女,打算前往

  政府機關所在的珍珠宮。

  (珍珠宮是政府機關所在地,也有國王陛下的親信在此走動。只要稍微跟人碰撞一下,假裝貧血發作,請對方把自己送回宿舍,藉此詢問他的姓名,之後當然要回禮,這樣就能慢慢接近對方!)

  這是她偷偷塞了禮物,才得到安妮傳授的「騎士攻略法」。

  雖然如此,獨自一人實行也會有點不安,因此她懇求剛好不用執動的可可前來協防。

  「尋找戀人嗎……」

  可可眨了眨宛如煮過頭的焦糖般色彩濃厚的眼眸,一臉困惑地凝視著莉莉卡。

  「聽好囉?可可,根據古老的情歌,戀愛的預兆似乎就是一股想更了解對方的衝動喔」所以我要尋找衝動,找個能讓我坐立難安的人,也就是尋找戀情的嫩芽!」

  莉莉卡哼唱起艾茲森少女都知道的古老情歌。

  [戀情的嫩芽,即必然的衝動。

  那是伸展枝葉,衝破炙熱的胸口—

  讓你的手腳擅自活動起來的邪惡魔物。]

  「……這不過就是一首歌吧?」

  「就是因為這只是一首歌,才證明歌詞內容可以套用在大多數人身上呀!」

  從剛才開始,莉莉卡腦中就出現了玫瑰花華麗飄散,寶石如雨落下的誇張妄想。

  「只不過走動個一天就能找到嗎?」

  「就算妳這麼說,但如果不去尋找就一定找不到嘛。畢竟翡翠宮只有女人,就算撒下漁

  網,也只會捕到待嫁的老小姐啦!」

  「您怎麼說得像是撒網捕魚一樣……」

  「哎呀,有什麼關係。然後啊,可可,我聽安妮說,每次她故意強調眼妝時,她的男友都會十分讚賞。我要靠這點來大肆誘惑一番喔。只要努力,我也能變得很性感吧?」

  「性感……」

  可可不知為何一時說不出話。

  「哎,畢竟每個人的感性都有所不同。」

  最後她說出這個瞹昧不清的回應。

  「而且為了正式上場時做準備,事先探勘的確很重要。」

  「沒錯!正如妳所說!」

  也就是說,今天只是前哨戰。

  只要能知道對方的長相跟名字,或許就會有再次交談的機會。之後只要按照安妮的完美作戰來執行,就能製造出第二次、第三次見面的理由。

  「為此,無論如何都要創造出契機——!」

  但是相較於幹勁十足的莉莉卡……

  「請您加油喔。」

  可可只是淡然地附和。

  最近的她實在很不配合。如果是以前的她,此時應該會說自己也要尋找戀人,跟莉莉卡一起熱烈歡談….

  (這麼說來,她也沒有來參加昨天的聚會。)

  莉莉卡斜眼偷偷地窺伺著可可的模樣。

  「我說呀,可可。妳不能像現在這樣鬆懈喔。輕忽這件事的話,妳也很快就會變成老小姐喔。」

  面對充滿氣魄地要她別故作從容的莉莉卡,可可卻說:

  「我無意在此尋找戀人,所以不勞您擔心。」

  「咦,這樣啊?」

  「是的。」

  她毫無猶豫地點頭。莉莉卡發現自己沒有聽錯可可的回答,打從心底感到震驚。

  如前所述,不同於打雜的女孩們,能服侍貴族的女官們幾乎都是打著學習禮儀的名目,為了尋找結婚對象而來到王城任職。

  因此,可以說幾乎不會有女官對尋找戀人毫無興趣。

  明明情況是如此,卻會說自己無意尋找戀人的人,要不是已經放棄結婚,就是處在沒有必要尋找戀人的立場……,只有這兩種可能。

  也就是說……

  「誒,可可。妳該不會,呃……已已已已已經有戀人,或或或或是在家鄉有未婚夫了吧…」

  莉莉卡顯得戰戰兢兢,詢問眼前冷靜沉著的後輩。與此同時,雖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她還是祈禱可可會搖頭否認。

  然而——

  「這個嘛,差不多就是這樣。」

  「差不多就是這樣!?那到底是哪樣啊,這點請妳詳細說明!」

  「前輩!?」

  「究竟是戀人還是未婚夫,光是這點就有差異了吧!怎麼樣,那個人是家裡決定的對象,

  還是說……」

  「是家裡決定的對象喔。並不算是戀人呢。」

  「怎麼這樣?妳可以接受這種事嗎!?」

  「是的,因為對方是我喜歡的人。」

  莉莉卡大受打擊。

  (嗚——)

  宛如頭部被人從後方重重毆打般的衝擊感襲向心中。

  莉莉卡秉持著前輩的尊嚴,勉強抑制住忍不住想當場蹲下的衝動。

  沒想到在這種地方有出乎意料的伏兵。不只被好友搶先,竟然還會被後輩超越……

  (啊,可惡,不管哪個傢伙竟然都只顧著自保,太狡猾了吧!笨蛋笨蛋,我未來的丈夫究

  竟在哪裡啦!?)

  「啊,前輩,請等一下。」

  可可慌忙追著遷怒似地踹著地面,並大步地在走廊上前進的莉莉卡。

  突然間,彷佛要蓋過她的聲音一般,走廊另一端有一道十分著急的聲音響起。

  「陛下——請乖乖現身——!您躲起來也沒用,完全沒用喔——!」

  她訝異地抬頭一看,發現有一迭大量的紙張從另一頭走來。

  不對……那是人。

  那是抱著堆積如山的文件的——

  「馬修斯大人?」

  莉莉卡不禁驚呼出聲。

  大聲呼喊著走過來的,竟然是國王的首席秘書官馬修斯·索亞森男爵。

  總是宛如路希德的影子一般在他身旁待命,是國王的第一親信,並且以從那柔和的容貌難

  以想像的嚴格態度,不容分說地鞭策國王按照行程表行動,甚至有人謠傳他前世肯定是放高利貸的。

  「是女官小姐啊,來得正好。」

  馬修斯帶著少見的焦躁神情叫住莉莉卡她們。

  「妳們有在哪裡看到那個笨……不對,看到陛下嗎?」

  他重新抱好厚厚一大迭文件後,彷佛想按捺住怒火般揉了揉太陽穴。

  「又來了嗎?」

  「是啊,又來了。」

  莉莉卡和可可面面相覬,同時發出嘆息。

  艾茲森的國王路希德·穆里·艾茲森國王陛下有個壞習慣:每當工作量太大或是有事煩心時,他就會躲在喜愛的地點——也就是廁所中閉門不出。

  「在我稍微移開目光的空檔,陛下就逃跑了。現在我正在四處搜索城堡中的洗手間……但是數量太多了。」

  馬修斯像是頭很痛似地搖了搖頭。

  這麼說來,路希德中意的那間位於翡翠宮的洗手間正在改裝。聽說他甚至把長椅跟桌子搬進去,與其說是洗手間,那裡似乎已經成為豪華到更適合稱作「附有廁所的執務室」了。

  因此他現在才會窩在與平時不同的洗手間裡吧?

  (我們的國家沒問題嗎?)

  莉莉卡對於這個國家的未來發展感到些許不安。

  馬修斯瞥向總是帶在身上的那個小型懷表——他也因此被稱作「時鐘男爵」——接著說:

  「啊,已經浪費掉二十八分三十七秒了!得快點找到陛下才行。兩位若是見到陛下,請務必聯絡我。」

  「我、我知道了。」

  莉莉卡順從地點頭。兩人同樣侍奉行為奇特的主人,這讓她莫名能夠理解馬修斯的辛勞。

  「那麼,我就此告辭。」

  接著,馬修斯留下一句「要是看到陛下,請絕對不要讓他逃走」後,再度匆忙離去。

  莉莉卡目送著他的背影,並想:

  (馬修斯大人也很辛苦呢……)

  她發自內心感到同情。

  這次國王陛下似乎「閉關」得相當高明。他應該不可能跑到城堡外,不過竟然會讓那個馬修斯著急起來,此事非同小可。被找到之後,肯定會有恐怖的懲罰時間在等待他吧。

  (我們的國家真的沒問題嗎….?)

  「….然後呢,您覺得如何?」

  忽然間,一直默默在莉莉卡身後待命的可可說。

  「什麼東西如何?」

  「沒有,只是作為前輩的戀人候選人,剛才的馬修斯大人感覺頗為合適。」

  「咦!?呃,啊

  !」  ,

  莉莉卡眨了眨眼。這句話太過出乎意料,她一時無法理解話中意涵。

  (唔唔——這樣啊,馬修斯大人嗎?不過那個人雖然很帥,但卻難以捉摸呢……)

  莉莉卡在口中嘀咕著。

  對方是國王的秘書官,處於像跟屁蟲一樣一直追著陛下到處跑的立場」因此兩人幾乎每天都會碰面。但是認識他已經兩年了,馬修斯的本質還是難以掌握,神秘如故。

  「神秘,是嗎?」

  「是啊。怎麼說呢,該說他沒什麼活著的感覺嗎?或許是因為他總是像陛下的影子一樣隨侍在側吧。」

  這麼說來,她沒聽說過任何一位侍女把馬修斯當成目標的傳聞。莉莉卡心想,也許是因為他的來歷有太多謎團吧。畢竟他不是艾茲森國民,原本也非貴族。就算相當受到國王器重,也是處在「一旦失寵,連爵位都不見得能保住的立場。」

  對女官們而言,把這種人視為追求對象的話,風險實在太高了。

  「不過馬修斯大人的長相還算帥氣,更重要的是聲音很好聽呢。怎麼說呢…或許該說他

  的聲音似乎能輕易解開緊緊系在心上的緞帶吧。」

  「您真是個純情少女呢,前輩。」

  「哎,不過我也不能挑三揀四啦。要是再不設法找到戀人,這次我真的會被帶回老家。」

  聞言,可可看起來有些困惑地歪過頭。

  「您要回鄉嗎?」

  「我才不要回去呢!我的夢想是在這裡找到身為貴族的戀人,在王都養育小孩!不過我父

  親寄來的信上,總是只寫著「找到好對象了嗎」這種話。每個女官家裡都是這樣啦。」

  「而您被帶回去之後,就要跟令尊決定的對象結婚嗎?」

  「想必如此…,」

  莉莉卡忍不住呻吟。

  如此一來,她肯定會被迫與沒有絲毫愛情、唯有身分相配的痴肥中年大叔,或是父親莫名中意的那個少年禿…不對,是跟堂兄凱撒結婚。

  這再怎麼說都太過分了。就算我很平凡,但要跟毫無感情的丈夫一起生活也太可憐了。

  「不過我絕對不會回去!…唯有禿頭的傢伙我絕對不要!」

  面對突然吶喊起來的莉莉卡,可可嚇一跳似地圓睜雙眼。

  「禿頭…是嗎?」

  「是啊,我那個堂兄是少年禿。唯有禿頭,打死我都無法接受。」

  莉莉卡咬牙切齒,用力地咬住手帕。

  堂兄凱薩跟莉莉卡的年紀明明只有大約一輪的差距,發線卻不知為何已經撤退到後腦勺。

  平時他一個勁兒地隱藏這件事,假裝成時髦男子,對穿戴的帽子很講究,但他的房間牆壁後頭有個隱藏的衣櫃,裡頭擺滿光澤亮麗的人發製成的高級假髮。碰巧發現那個隱藏房間時,莉莉卡的內心受到了無法形容的衝擊。

  「那傢伙明明還不到三十歲,但每次和他見面時,他的發線卻愈變愈高。我可無意一生陪伴著那個禿頭凱薩,從作為女人的人生中撤退喔,所以不管父親大人寄多少信過來都沒用沒用啦!」

  「這麼說來,最近來信相當頻繁呢。昨日也有信寄來。」

  「哦.妳說的是這封吧……」

  莉莉卡拿出提不起勁閱讀,一直塞在工作服內袋的信件

  「可是,假如那是緊急通知的話……」

  「不會啦、不會啦。這封信上肯定也只寫著一如以往的牢騷。說來說去,父親大人還是很……疼……我……」

  她這麼說著,並展信一看

  (咦......)

  隨著她往下閱讀信件內文,莉莉卡開始感覺到自己的手在頻頻顫抖

  「前輩?」

  可可一臉訝異地皺眉

  但是莉莉卡已經因父親寄來的信而個硬住,甚至連可可的詢問都置若罔聞

  「就是這樣,我也決定趁著王妃殿下的誕辰前往王都,所以希望妳務必讓我跟妳那位戀人見個面,父字」

  出乎意料的內文,讓莉莉卡差點鬆手放開信件。

  「什……」

  她連忙重讀了好幾次,但是她並沒有看錯信中的內容。

  (什、什什什麼——麼!?)

  莉莉卡心想,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妳那位戀人」所指的,該不會是她前幾天寄出的信上寫的那些胡說八道的內容吧?

  難道父親相信了她的胡扯嗎?

  不對,就是因為他不相信,才會特地前來確認。

  他將特地來到這座聖·安琪莉城,確認事情的真相——!

  「慘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甚至忘記這裡是她前來物色男性的珍珠宮,莉莉卡發出慘叫。

  為了敷衍父親纏人的催促,前幾天莉莉卡的確寄出「「找到戀人了」這種胡說八道的回信。」

  她沒想到會導致這種結果。原本她還樂觀地以為只要那樣寫,父親肯定會認為她找到戀人而放下心來,大約半年不會對她囉嗉的!

  現在已經不是說什麼浪漫的相遇、詩篇般的戀情的時候了。

  (事已至此,我無論如何都得在王妃殿下的誕辰祭典之前捕獲男人——不對,找到戀人才行!)

  莉莉卡以宛如見到世界末日似的表情吶喊:

  「要不然我就真的會被帶回去了啦——!」

  一旦下定決心就會直線前進,自己的辭典中沒有撤退或後退等詞語的莉莉卡匆忙改變預定,放棄原本要在珍珠宮獵捕單身貴族的計劃。

  新的目標是位在王城東側的騎士值動處。她從可可那裡聽到情報,得知現在奉命負責城堡守衛的龍騎士們正在那裡的演習場輪流進行訓練。

  龍騎士團是在國王路希德首批整頓出的「艾茲森正規軍」中占半數的軍隊,由青、黃、黑、白四師構成。他們全都是在北方部族中擁有強大勢力的年輕人,由於在數年前的內戰之際擁護路希德,得到了活躍的機會,因而獲得國王直屬騎士的光榮地位。

  作為戀人候選人,莉莉卡首先盯上的就是那四位龍騎士團團長。

  「但是為什麼要選龍騎士呢?」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莉莉卡說得斬釘截鐵:

  「因為人數很多啊!」

  沒錯,亂槍打鳥也總會打中一隻。說不定會有喜歡莉莉卡平凡的容貌,還能讓她感到「坐

  立難安」的人物存在。

  換言之,就是戀愛的嫩芽。

  「您該不會接下來就要往那裡沖吧?然後上演,不小心「暈倒的戲碼」?」

  「怎麼可能做得到這種事啊。他們相當受到侍女歡迎喔,甚至還有粉絲團呢。」

  「粉絲團?」

  「哎呀,可可妳真是的!」

  莉莉卡心想,怎麼會有這種事啊。

  她住在這座王城之中竟然對此一無所知,就算被懷疑是外人混進宮來的也是無可奈何。

  實際上,想接近他們的深宮女官們多不勝數。只要幾個人聚集起來,諸如緞帶的顏色被稱讚、被人以頭髮的光澤為藉口搭訕等等的話題隨時都會蹦出來。

  由於每個女官都想擔任龍騎士團團長們舉行例行會議時的搖鈴侍女,台面下總是進行著激烈的爭奪戰…,

  莉莉卡彷佛變成哪個熱心的大嬸一樣,興奮地對她耳語:

  「那麼,想必妳也不知道「想嫁給龍騎士團之隊」那些女孩的德行吧。唯有這一點你

  最好趁著在這裡的時候先見識過一次比較好,這樣妳再不情願也會明白到女官的力量。」

  「不,我已經充分體會過了……」

  當然,他們會受到女官們的歡迎,是有理由的。

  首先:比起擔任閒職的肥胖貴族,或是僅有頭銜卻沒有內涵的愚蠢貴族子弟,秉持實力主義的騎士們更加受到歡迎。

  而在騎士之中,龍騎士團也最受現任國王路希德寵愛。

  路希德喜愛戰鬥。一實際上,自從他坐上國王寶座後,艾茲森的軍隊就就日益增強。這是因為國內也還稱不上完全安定,接下來還會有許多戰爭的緣故吧。

  既然如此,作為國王直屬軍隊,受到路希德重用的他們未來肯定會十分活躍。

  雖然他們現在於珀魯耶姆的地位尚低,但日後出人頭地封侯賜爵的可能性很大。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的容貌十分俊俏。

  龍騎士團的騎士們,個個生得像演員似的,侍女們甚至私下散布他們的畫像。

  莉莉卡吐出一口氣,然後說:

  「不過沒想到妳這麼不了解那些團長的事情呢,至今為止,妳完全

  沒在意過嗎?」

  一般來說,只要是對戀愛有那麼點興趣的女官(當然也不僅限於女官),當有長相俊秀的

  優秀男性在身邊的話都會有點在意吧。

  「因為那種瘦弱的人不太符合我的喜好。」

  「咦?」

  「大概要肌肉更發達一點,最好輪廓要更深邃、更有男子氣概……我想想喔,至少要有胸毛,而且胸膛厚度至少要像一個人的胳膊那麼寬比較好。」

  「噗哧!胸……」

  莉莉卡笑了出來。後輩出乎意料的喜好真是驚人。

  (嗯、哎,畢竟每個人的喜好都不相同嘛……)

  看來可可喜歡的似乎是肌肉發達,胸毛濃密的男人。

  莉莉卡來到演習場的時間碰巧在休息鐘聲響起之後,所有的騎士似乎都已停止訓練,回到陰影處補給水分或休息。

  通往演習場的入口大門處,代表青龍騎士團的象徵性藍旗翻飛。這表示青龍騎士團團長,

  春狼族的繼承人傑西德就在這裡。

  (傑西德大人在侍女們之間也很受歡迎呢,展覺競爭很激烈。)

  春狼族的傑西德是個美青年,絲毫沒有草原出身男性慣有的粗魯之處,在師團長們之間特別受歡迎。宛如馬尾巴一樣高高紮起的頭髮頗具特色,身材也相當修長,即便在騎士群中也是醒目的存在。

  再加上他年紀輕,個性認真,是個態度謙和的紳士。在在符合眾人流傳的好男人形象。

  騎士們展開有條不紊的動作,在煌煌劍光之間,莉莉卡把眼睛睜得像銅鈴一樣大,尋找傑西德的身影。

  果然,馬上就發現了他的身姿。

  (找到了!)

  他在置於演習場角落的簡易桌子邊,似乎正在寫信。

  這麼說來,記得「熱愛傑西德小隊之隊」的侍女們說過,他是個隨身攜帶墨水跟羽毛筆的知識分子。

  她們常常陶醉地說:他肯定是在寫詩之類的吧?真希望哪一天能拜讀他的大作,那個憂鬱的神情真讓人受不了…

  (不過他究竟在寫什麼呢?)

  奇妙的是,隊上其他團員們也都一臉拚命地振筆疾書。

  「欸,可可,難道青龍騎士團的每個成員興趣都是寫詩嗎?可是我沒聽說過啊。」

  「……我不太清楚。J

  可可並沒有特別露出經過思考的表情,說得很乾脆。莉莉卡假裝沒注意到她的目光並未看向傑西德,而是溜往體格特別壯碩的掌旗騎士的胸口。

  (總而言之,在這裡沒辦法執行衝進去撞到人然後暈倒的作戰。只能故作自然地靠近,創造出談話的契機。)

  都已經到了這種時候.,可不能用害臊當做藉口了。與其被迫成為那個少年禿凱薩的無望人生旅伴,在此大膽地拋棄羞恥心前往突擊還好一百萬倍。

  「上吧。」

  「我知道了。」

  她抽出代替慰勞品的手帕,以宛如皮球彈起之勢當場飛奔出去。

  莉莉卡妄想了起來。她要遞出這條手帕,笑吟吟地說:辛苦了,傑西德大人。請您用這個來擦汗吧。啊,我的名字不重要,我只是路過的無名侍女……當然,莉莉卡的名字早已牢牢繡在手帕上了。

  但是莉莉卡的突擊卻遭到阻撓而被迫中斷了。

  「嗚!」

  從可以望見演習場的迴廊一帶,好幾個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的侍女們成群沖了出來。

  「傑西德大人,辛苦了!」

  「請用水!」

  「這是給您擦汗的毛巾!」

  「您要不要吃甜食呢?」

  轉眼之間,傑西德的身影連同擺在那裡的簡易桌子都被侍女們團團包圍,完全不見人影

  「這是怎麼回事啊……」

  就連完全沒有把注意力放到傑西德身上的可可,似乎也因那股猛烈的攻勢傻住了。

  莉莉卡馬上認清狀況。

  (難道說,那是「遞毛巾隊」!)

  這是在傑西德的親衛隊之中,特別會在演習等等的休息時間闖入,將照料傑西德各種大小事當成生存意義的侍女們組成的同好會。

  如同「傑西德親衛隊」一樣,在「想嫁隊」之中存在著每一位團長的親衛隊,而在那之中又有好幾個像「遞毛巾隊」一樣的小隊各自活動。順帶一提,這些同好會之間的關係都相當緊張。

  接著,她們一同拿著慰勞品跑向看中的騎士們後……

  狠狠一瞪。

  她們朝莉莉卡及可可露出宛如惡鬼的眼神。

  (不、不行,被盯上了!)

  莉莉卡不禁詛咒了自己的粗心大意。

  她忘記了當傑西德待在這座王城的期間,隨時都會有侍女的目光盯著他。

  而且這並不只限於傑西德。

  龍騎士團團長們可以說是全都被侍女們這樣監視著。尤其是只會遠眺團長們的「欣賞隊」

  ,聽說她們會從所有建築物的陰影處或是掛毯縫隙,欣賞著團長們的一舉一動。

  「好恐怖,我絕對沒辦法跟那種人一對一對抗!」

  莉莉卡幾乎是失魂落魄,搖搖晃晃地離開了第一演習場。

  「啊,不過不管是哪個騎士團,狀況是不是都像剛才那樣呢?若是如此,我不就完全沒辦法找到戀愛的嫩芽了嗎?」

  連接值動處跟右翼宮的道路在去程感覺起來那麼短,現在卻讓她感到無比漫長。

  畢竟她完全沒有決定好下一個目的地。

  「果然還是只能低頭拜託安妮,請她介紹哪個侍衛嗎?啊,可是安妮想必已經接受到一大堆這種要求了……」

  「前輩——莉莉卡前輩!」

  可可不知為何聽越來有些焦急地呼喚她。真難得。究竟有多久沒有聽到可可動搖的聲音了

  「怎麼了啊,可可。我現在正在想下一個計劃——」

  莉莉卡忽然撞到眼前的某個東西

  突然的意外導致她不小心發出了不符合女官身分的怪聲

  糟糕,她太過專注于思考,完全沒有看前面。可可剛才就是因此而著急吧。不過她究竟撞

  上了什麼?

  「妳是怎麼回事?」

  聲音從她的正上方落下

  這是一道熟悉的聲音。早在那道聲音跟記憶連結起來之前,包覆住男人身軀的黃色外袍就

  讓莉莉卡察覺到他的身分

  她猛然抬頭

  「麥、麥古尼卡斯大人!」

  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物登場,讓莉莉卡嚇到以為心臟會從嘴裡蹦出來。

  黃龍騎士園團長,麥古尼卡斯·賈德里。

  身為被稱為「草原之牙」的勇猛果敢一族——夏蛇族繼承人的他,不知何時站到了她眼前。

  「非、非常抱歉!」

  莉莉卡連忙謝罪。夏蛇族是草原上最凶暴的少數部族。他們總是帶著宛如猛禽類一般銳利的目光,在男性之間頗受敬重,在女性之間則令人畏懼。

  (竟然偏偏撞到那位麥古尼卡斯大人,我會被欺負、被挖苦!會被調戲、被一把抓住、被掀裙子!)

  但是此時被莉莉卡撞到的麥古尼卡斯的氣息卻不同於以往。

  「怎麼,妳是侍女啊……」

  平日的兇狠目光與語氣強硬的說話方式都蕩然無存,他現在看起來就像只敗犬似的,正筋疲力竭地垂下唇膀。

  「來得正好,妳能不能稍微幫我一個忙?」

  「請、請問是什麼事呢?」

  「幫我……買……酒……」

  莉莉卡啞口無言。仔細一看,麥古尼卡斯帶著彷佛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顫抖著拿出零

  錢包後,說道:

  「我們一旦沒酒喝,就鼓不起勇氣。這樣不行啊,這樣跟秋族那些傢伙的戰鬥不就會輸了嗎?」

  「酒……」

  這麼說來,據說夏蛇族時時刻刻都沉浸在酒鄉中,但現在的麥古尼卡斯身上卻完全沒有酒

  他哭哭啼啼地說,得去復仇才行。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我們碰到襲擊……」

  「襲擊?」

  「我們的部族總是把烈酒當水喝。」

  「這個……我知道…」

  「而那些酒被法爾康那些混帳傢伙偷走了!」

  嗚喔嘎喔喔喔喔喔喔!麥古尼卡斯兩手高舉向天,高聲疾呼:

  「那些個混帳壺痴?,嚷嚷著什麼「美麗的壺就該讓真正理解壺之美的人擁有」,趁夜把所有的酒都拿走了。而且那些傢伙是愛著壺的變態,他們說只要有壺就夠了,因此把內容物全都倒掉——

  咕哈」

  不知道是否回想了起當時的衝擊,麥古尼卡斯突然趴倒在地,有如被翻過來的蟲一樣手腳亂揮。

  「求、求求妳,再不喝酒的話,我們就要死掉了。我身負拯救部族、取回一族榮耀、打破全世界的壺的使命啊啊啊!」

  此時莉莉卡確信賈德里跟法爾康之間爆發了壺之戰爭。

  麥古尼卡斯盡全力展開八成至今從未對任何人做過的懇求,拜託著莉莉卡。

  一拜、拜託妳,我已經不行了。拜託把我的骨頭跟十年的陳年烈酒混合在一起,埋進地區

  使之熟成。絕對要放進酒桶里,不可以放到壺中……壺……」

  宛如述說遺言般留下這段話後,麥古尼卡斯冷不防地就躺在地上動也不動。

  莉莉卡靜悄悄離開現場。

  「走吧,可可。快點,別戳他了。」

  只要當過兩年的侍女,裝作視而不見已經是職場必備的技能了。

  莉莉卡知道艾茲森黑龍騎士團的團員全都是由被稱為秋虎族法爾康的部族構成,也知道法爾康的繼承人渥爾特·法爾康任職黑龍騎士團團長。

  但是—

  「咦,這是怎麼回事?」

  聽完麥古尼卡斯的遺言後,來到黑龍騎士團團員宿舍的莉莉卡從遠處觀察著他們的狀況,並說:

  「他們看起來好像就只是在把壺擦亮耶。」

  「看起來確實是在把壺擦亮沒錯。」

  可可滿不在乎地同意。

  騎士團團長渥爾特拿著一個白底上繪有大朵藍花的壺。上半部呈橢圓狀向外鼓起,形狀並

  不常見,不過對壺沒有興趣的莉莉卡完全不懂那有什麼特別的。

  「他們不進行訓練嗎?」

  「誰知道呢。」

  「他們不是騎士嗎?」

  「誰知道呢……」

  在這群人之中,黑龍騎士團團長渥爾特也因總是隨身攜帶不同的壺而特別出名。雖然不只是他,秋虎族的所有人都會這麼做,但他經常為了購買新的壺而在珀魯耶姆的街道上徘徊。

  「我真的不曾在訓練場看過渥爾特大人呢。他好像總是為了尋找壺而在街上晃來晃去。」

  「老是為了尋找新的甜派而在街上晃來晃去的前輩您都這麼說了,想必是真的吧。」

  他們對壺的愛超越一切,無論在何時何地都會抱著帶去的壺,因此比起勇猛秋虎的名號,

  壺族這個名字在這塊大陸上更加為人所知。

  (那樣不會很礙事嗎?)

  莉莉卡目不轉睛地觀察他。

  根據傳聞,他們每天都會像換衣服一樣抱著不同的壺,而攜帶的壺聽說會依照當天的天氣或心情而變化。

  「在我們的勇氣與壺神的指引之下,我們成功救出了被蠻族俘虜的可憐同胞。今天是慶祝的日子!」

  渥爾特一抱住壺,近百人的騎士團團員們就各自高高舉起擦亮的壺。

  「咦,那不是麥古尼卡斯大人他們的酒壺嗎?」

  「他們稱之為同胞呢。」

  過幾天後,酒氣衝天的世界第一凶暴的酒鬼族肯定會前來打破那些大量的壺。

  莉莉卡感到頭暈。

  「不行,我做不到……無論是酒鬼還是壺,我都無法理解……不管是抱著壺睡覺的丈夫還是發酒瘋的丈夫我都不要。」

  無論是跟渥爾特並肩擦壺的自己,還是跟麥古尼卡斯一起發酒瘋的自己,她都無法想像。

  說到底,現在她都已經這麼強烈感受到與可能成為丈夫的人之間的文化差異,這樣哪有可能過著正常的婚姻生活啊。

  「既然如此,剩下的就只有那個「冬鳳一族」了呢。」

  可可冷靜地斷言。

  就在此時——

  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

  與此同時,附近響起宛如飛鳥拍動翅膀的優雅振翅聲。

  她訝異地回頭一看,色彩宛如孔雀之類的鮮艷巨大鳥類羽毛就率先映入眼帘。

  是帽子。

  帽子的布料上到處縫滿羽毛,並用玻璃亮片綴滿了複雜裝飾。

  「說人人到呢。他們是來偵查的嗎?」

  莉莉卡把正打算繼續冷靜分析的可可拉到樹後。

  「聽好了,諸位。接下來愚蠢的壺笨蛋跟粗暴的酒鬼集團恐怕會展開醜陋的爭鬥吧。但是我等無論何時都不能忘記保持優雅,要我們提供援助更是想都別想。」

  男人輕呼一口氣,微微搖頭。

  但光這個動作就帶得羽毛啪沙、啪沙地大幅晃動,將風送到頭髮綁成一束的莉莉卡頸邊。

  「知道嗎,各位,要優雅!」

  「要優雅!」

  「為了帽子!」

  「為了帽子!」

  莉莉卡說:

  「我記得那些人是騎士吧?」

  「確實是騎士呢。」

  會戴這種帽子的人,在艾茲森僅限於一小部分的人。

  也就是也被嘲弄為帽子族、與其他龍騎士們同屬北方部族的冬鳳族庫里。而若說到能以親

  昵的語氣跟他們喊話的人,在這個聖·安琪莉城中就只有一個。  『

  即白龍騎士團的領袖,冬鳳族的繼承人——

  艾斯邁亞德·庫里。

  其他人則是他的手下。

  「那些人真的都不會摘下帽子呢。」

  「是啊。」

  「為什麼他們那麼喜歡帽子呢……呃,難道說——」

  ……莉莉卡頓時陷入有點想又不太想提及某神可能性的處境。

  「呃、欸,可可,那些人該不會全都是禿頭……」

  明明天氣不冷,她的身體卻抖個不停。

  「那只是前輩的被害妄想而已。」

  「真的嗎?」

  但是可可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她瞇起眼說:

  「這麼說來,由於他們太過堅持不肯摘下帽子(連就寢跟洗澡時也戴著)

  ,因此確實有傳聞道冬鳳族的男性可能都頂上稀疏呢。」

  這個突如其來的爆料,讓莉莉卡臉頰一個。

  (稀疏!?)

  她剛才說了什麼?不對,怎麼可能,一定是莉莉卡聽錯了。

  因為有發線危機就意味著頭頂稀薄,講白點不就是已經「禿」了嗎?

  「果然就是這樣嘛!」

  她發出哀號。

  「每、每個人都是禿頭啊!」

  「不,所以說這只是傳聞……畢竟誰都不曾看過帽子底下的狀況喔?」

  「就是這樣才糟啊!」

  「咦!? J

  「這就表示戰況果然已經撤退到壕溝處……不對,或許已經舉起白旗了!」

  「請冷靜下來,前輩。」

  叮咚——當咚

  「…………」

  於沉默之中,在呆立當場的莉莉卡她們頭上,告知她們的休息時間結束的鐘聲響起。

  在莉莉卡耳中,這聽起來就好像是一道告知她人生終結的無比殘酷鐘響…

  (絕望原來就是這樣的心情啊。)

  象樣的男人全都是一群變態。面對那些男人,她完全不覺得能感受到「宛如會衝破炙熱胸口的衝動」。如此一來,既不可能找到父母所期望的出色女婿,也不可能發現戀情的嫩芽。就算天崩地裂,她也不可能請人介紹自己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

  「怎、怎麼辦啦,可可。為什么正常的男人會這麼少!?」

  莉莉卡嚷嚷著極度自我中心的主張。

  再這樣下去,就只能淚汪汪地朝著與少年禿堂兄的絕望婚禮直線前進了。

  (怎麼辦,父親大人下禮拜就要來了啊」)

  ——之後莉莉卡像橫衝直撞的山豬一樣,向無數年輕男子展開突擊,但依舊得不到一個滿意的戰果。最後,王妃梅莉露蘿絲的誕辰終於到來了。

  (嗚嗚嗚……這本來就是件不可能辦得到的事啊。想在一、兩天內找到戀人這件事本身就

  是荒誕的垂死掙扎嘛。)

  她望向遠方,「唉」地吐出不符合她個性的諷刺嘆息。

  為了迎接王妃的誕辰,整座聖·安琪莉城充滿著歡樂的慶祝氣息。

  警衛兵比以往安排得更多,送給王妃的禮物堆積如山,如流水一般被運進屋內,四處迴響

  著被指派擔任各個房間搖鈴侍女的女官們告知貴族來訪的聲音……就連平時並沒有太多人走動的珍珠宮,唯獨在這一天也顯得特別熱鬧喧騰。

  一面將送給梅莉露蘿絲的各項禮品送往她的房間,莉

  莉卡一面祈禱,希望這一天能快點結束。

  (唉,沒想到我會有這麼不想見到父親大人的一天。雖然他本來就是屬於讓我不太想看見的體型就是了。)

  她回想起父親那宛如在搖晃的桶子上頭放上膨鬆白麵包般的身影。

  聽說莉莉卡的父親早已抵達珀魯耶姆。前天夜裡,她熟悉的奧基德家僕人前來轉達父親想見莉莉卡的傳言。當然,他來首都表面上的目的是向王妃梅莉露蘿絲獻上賀禮,並請求獲准謁見。

  莉莉卡無視了父親的所有要求。明知道只要見面就會被逼問那個根本不存在的戀人的事情並被帶回去,她哪有可能去見父親。老實說,她根本不想跟他見面。

  不過話說回來,很遺憾地,以奧基德家的地位不可能進入王城,也無緣到王宮內謁見,因此她一如以往地執行侍女的工作。總之只要待在王宮裡,就不會碰到父親吧。

  真希望能就這樣在不見到父親的情況下了事。要是能這麼做的話,那該有多麼輕鬆啊……

  「——就算您想逃跑也沒用喔!」

  她的臉頰一個。

  「咦!?」

  莉莉卡連忙抬頭,發現有個熟悉的人物正大步地經過她身邊。

  「啊啊啊,可惡,這次躲到哪裡了!——哎呀?」

  似乎是注意到莉莉卡的視線,馬修斯停下腳步。今天他當然沒有抱著文件,但是身旁依然

  沒看見國王陛下的身影。

  也就是說……

  「請問,該不會,又來了吧?」

  「是的,又來了……」

  馬修斯笑著說。那個笑容就像暴風雪一樣,在他叫醒愛賴床的國王時偶爾會出現這種表 「受不了,真的很想請他收斂點。看來我真切的心情沒有順利傳達給陛下呢……竟然連如此重要的王妃殿下誕辰之日都行蹤不明,這下我可不會光把他剝光並用蓆子包起來就輕饒喔。」

  (剝光並用蓆子包起來……)

  莉莉卡不由得往後退。看起來好恐怖,看來馬修斯這次真的生氣了。不過比剝光並用蓆子包起來還更恐怖的處罰究竟是什麼…:

  「呃,我記得王妃殿下等一下會出席晚餐會。」

  回想起今天一大早侍女長嘉亞泰葛絲告知的今日預定行程,莉莉卡這麼說。不過梅莉露蘿絲在上午接見過無論如何都必須見面的重要人物後,馬上就窩進北塔了。

  「王妃殿下現在也正在休憩。我建議她讓人按摩一下,但殿下說沒這個必要。」

  她似乎已疲於應付禮物攻勢(貴族的諂媚攻勢),所以現在莉莉卡才會陷入不停將賀禮搬到房間的處境。

  馬修斯領會到她的意思,點頭說:

  「當然,我絕對會讓他出席晚餐會。不管怎麼說,今天是王妃殿下的喜慶日。」

  「是啊……」

  一般來說,夫妻在這種日子應該要度過甜蜜的時光,然而國王與王妃似乎不適用於所謂的「一般」情況。這麼說來,感覺今早的梅莉露蘿絲從梳妝打扮的時候開始,好像就已經顯得有

  些不高興。

  「難……難道說,陛下忘記王妃殿下的生日了……或是正在吵架之類的,應該沒有這種事吧!?」

  她很想相信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但若是如此,總覺得好像就能明白王妃不開心的原因,以及馬上窩進北塔的理由了。

  「不,為了陛下的名譽我要澄清一下,並沒有這種事。」

  「呼,太好了。」

  莉莉卡打從心底感到安心。今天侍女們舉辦了慣例的「王妃殿下與陛下的爭執賭局」,但她認為今天不太可能會吵架吧,因此沒有拿零用錢下注。

  「總之,今天這一天我不會讓他溜掉。我一大早就先在全城堡中的洗手間……甚至連城外的士兵用洗手間都布下眼線了。照理說他應該無處可躲才對,究竟消失到哪裡去了呢?」

  真不傀是馬修斯,竟然已經在整座城堡里的洗手間布下天羅地網;不過能穿過那重重包圍網躲起來的路希德倒也挺厲害的。

  他沉思了一陣子後,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點頭。

  「那麼我就此告辭。我要去找找看其他地方。」

  大概是有什麼頭緒了吧,臉色好了幾分的馬修斯對莉莉卡簡單致謝後,準備就此離去。

  「——找到妳了,莉莉卡!」

  怱然間,出乎意料的懷念聲音,並且也是照理說不該在這裡聽到的聲音,狠狠地甩了莉莉卡一巴掌。

  (嗚!)

  莉莉卡震驚地抬頭。她將繃緊的臉緩緩轉向聲音的來源,在那裡的果然是莉莉卡認識的臉孔。

  「父、父、父親大人,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原來妳在這裡啊,莉莉卡,我心愛的女兒啊!」

  一面搖晃著簡直像是裝有水的皮袋般的肚子,莉莉卡的父親費爾曼·奧基德張開雙臂。

  「等、等等……為、為什麼父親大人會在這裡……」

  (話說,他又變胖了……!)

  她跟父親將近兩年沒見了,但父親跟她最後一次見到的模樣好像完全沒有改變,仍像是在晃動的桶子上放上蓬鬆的白麵包一樣。父親的體型簡直就是貪婪鄉下領主的範本一般。

  他有張看似討喜的柔和面孔,但是莉莉卡知道只要聽到有利可圖的話題,他馬上就會像找

  到獵物的貓似地眼神一瞇,露出藏起的爪子。

  「哎呀,我應該有派人傳達要妳來露個面吧,但妳卻完全沒有來見我,所以我才會像這樣子到處找妳!」

  (別找我啦!)

  莉莉卡個住了。不用說也知道,這裡是國王夫婦極為私密的居住區域,並非一介鄉下領主能夠不經許可就到處尋找女兒的地方。

  然而令人悲哀的是,女兒急切的心聲似乎沒能傳達給父親。

  「怎麼了,連跟好久不見的爸爸打招呼都不會嗎,莉莉卡!」

  「好、好久不見,父親大人。能見到您……我很……開心……」

  莉莉卡盡全力活動臉部肌肉,試圖露出微笑。說出違心之論時,臉頰無論如何就是會個硬得不得了。

  「但是我現在正在工作,所以就是這樣——」

  丟下一句「再見」後,莉莉卡馬上就想轉過身。

  但是對手也不是簡單人物。

  「不過才一陣子沒見,妳就已經出落得這麼漂亮啦,愈來愈像妳媽媽了。這樣王城裡的男人們也不會對妳視而不見吧,哈哈哈。」

  他帶著輕鬆閒聊般的語氣,繼續做出完全無關緊要又搞不清楚狀況的發言。

  「那、那個,父親大人,雖然您應該有許多話想說,不過在這裡……」

  「我也一直希望妳能跟喜歡的人在一起啊。為此我才會像現在這樣,讓妳到宮中任職。然後呢,妳的戀人是什麼樣的人?」

  「什、什、什麼樣……」

  「對了,妳今晚把他帶到我的宅邸吧,就這麼辦!」

  父親繼續擅自下決定。

  「宅、宅邸是指……」

  「哎呀,我還沒跟妳說嗎?這陣子我也終於決定在珀魯耶姆置產了。雖然房子有點狹小,不過這樣隨時都可以來王都關心妳了喔,哈哈哈。」

  他搖晃著豐滿的腹部,笑得十分開懷。

  (根本沒聽說過——:)

  莉莉卡拚命按捺住隨時都會尖叫出聲的心情。

  假如父親來到王都時是借宿或是另找方法,他都無法久留於此,但是一旦擁有自己的別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當然,他在珀魯耶姆置產並非為了帶莉莉卡回家鄉,而是因為近來南部貴族們流行在此建置豪宅舉辦聚會,讓他有種不能跟不上這個趨勢的心情吧。

  但是這不會改變父親變得可以在王都久留的事實。

  (超級不妙啊!)

  莉莉卡將手藏在袖子裡握緊拳頭,並不停打顫。

  如此一來狀況就更糟了。能以工作繁忙為由擺脫父親的日子有限,她沒有戀人的事情也遲早會敗露。

  「他叫什麼名字啊?喏,莉莉卡,就是妳的戀人……」

  「這、這、這個嘛……」

  被費爾曼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莉莉卡繃緊身體心想:難道最後還是只能做好被帶回家的覺悟嗎?

  有沒有什麼可以順利打發父親的方法呢?一定有才對。但是她什麼都想不到,思緒完全被父親的氣勢給推擠開了!

  「……那、那、那個,我……」

  啊啊,直接坦白說「我根本沒有戀人,那是胡謅的」很容易,然而從實招來之後,等待她的是強制被送回鄉下,每天梳理丈夫假髮的地獄。

  她才不要過這種人

  生。

  (我可以退一百萬步,接受丈夫是少年禿;但是我可無法忍受連兒子都禿頭!)

  正當莉莉卡即將絕望的那一刻,身旁傳來有人移動的氣息。

  「啊……」

  她訝異地轉過頭,發現一直像是死去一樣隱藏著氣息的馬修斯一臉尷尬,正在猶豫是否該離去。

  原本好像除了女兒以外誰都沒看到的費爾曼,似乎也終於注意到他的存在。

  「哎呀,您該不會是秘書官大人……哎呀,竟然讓您看到如此丟臉的場面。」

  費爾曼兇巴巴的表情頓時化作一笑。看來他似乎判斷討好國王的秘書不會有壞處。

  這一幕感覺就像是照進莉莉卡心中的一線希望之光。沒什麼好怕的。反正再這樣下去,她的人生就要被強制葬送了。

  莉莉卡帶著豁出去的表情,轉身面向好像隨時都會離去的馬修斯。

  「請等一下,馬修斯大人!」

  她猛撲過去,從後方抱住馬修斯。

  「什麼……」

  面對這個突然像蚱蜢一樣飛摸過來的年輕女孩,就連少有事情能使之動搖的秘書官馬修斯的表情也個硬住了。

  「我來向您介紹,父親大人,就是這個人!」

  莉莉卡有些自暴自棄地大喊:

  「這位大人就是我的戀人!」

  瞬間,這一帶被幾乎令人恐懼的沉默包圍。

  「什、什麼——」

  費爾曼近乎尖叫的聲音,讓莉莉卡回過神。

  「妳說什麼!?這是真的嗎?」

  他凝視著雙眼睜得圓圓的馬修斯。

  「秘書官大人,請問這是怎麼回事!?小女真的跟大人您……」

  「啊……不,那是……呃、咦咦咦……?」

  從氣息就能察覺到馬修斯個硬住了。這也難怪。他們並不是情侶,正確來說連朋友都不

  是,再加上她根本連詳細情況都沒告訴他。雖然她剎那問脫口將馬修斯稱為戀人,但就突然被捲入的馬修斯而言,這只是個大麻煩罷了。

  (我、我剛才做了天大的傻事——)

  「究竟是怎麼回事!秘書官大人!」

  莉莉卡想吞咽口水,但是不知道是否因為太過緊張,口中乾燥不已。

  奇妙的沉默籠罩了這一帶。兩道視線動也不動地傾注在馬修斯身上。

  不久,他彷佛認命似地嘆了口氣,說道:

  「——不,我並沒有跟她定下結婚的約定。」

  「……」

  雖然是早已預料到的一句話,斬釘截鐵的拒絕話語還是讓她眼前瞬間一暗。

  然而片刻過後,將意識差點中斷的莉莉卡拉回來的是一聲乾咳,以及意料之外的一句話:

  「但是我跟莉莉卡小姐的關係十分密切。」

  莉莉卡大吃一驚地看著馬修斯。

  「咦……」

  「十分密切……」

  令人不敢相信的是,馬修斯並未全盤否定莉莉卡的荒謬宣言,而是帶著一如以往的平靜神情說道:

  「之所以這麼說,也是因為基於我個人的情況,還沒跟莉莉卡小姐好好商量過未來,所以她也一直因為顧慮到不能說出我的名字而猶豫吧。」

  莉莉卡張口結舌地注視著馬修斯,費爾曼也一樣張大嘴。

  「那、那麼,您真的跟小女…請問,「密切」是多密切呢……」

  「我們之間的關係當然是清清白白。」

  面對眼睛睜大到眼珠子好像會掉出來的費爾曼,馬修斯立即如此回答。

  「關於這件事,我打算日後再正式登門造訪,因此在這個場合希望能請您見諒。」

  「那、那個,可、可、可是……」

  「而且這裡是翡翠宮。未經國王陛下許可就擅自闖入,這樣您的立場也會……」

  面對露出無懈可擊微笑的馬修斯,費爾曼好像也完全被他的氣勢給吞沒。

  「啊,您、您說得也對呢……哎呀,真抱歉。真是的,我竟然造成您的困擾……」

  莉莉卡提心弔膽地看向馬修斯。

  他的臉上沒有一滴心虛的汗水,甚至連動搖的跡象都看不到。

  (馬修斯大人……)

  這個太過自然的發展,讓莉莉卡一時之間差點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在做白日夢。但是從掌心沁出的冷汗告訴她這不是夢。

  (他巧妙地配合了我的說法,只因為他看不下去我困擾的模樣……)

  聽到她跟馬修斯交往的消息後,父親費爾曼搖晃著像桶子一樣的身體,一臉滿意地回

  去了。

  「馬修斯大人,非常抱歉!」

  為了避免被旁人目擊,跟馬修斯進到空房兩人獨處後,莉莉卡以彷佛會在地上穿破一個洞的力道猛然低下頭。

  「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不不不,請您拾起頭,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對我來說很不得了啊!要是馬修斯大人沒有提供協助,我絕對會直接被帶回老家…」

  馬修斯似乎從這句話中察覺到大致的來龍去脈,朝她投來促狹的眼神。

  「呵呵,不過好像順利瞞過去了呢。」

  「但是卻害得馬修斯大人跟我……那個,假裝跟我、跟我……」

  太過驚人的發展,讓她鼻血都快流出來了。

  「可是,怎、怎麼辦啊?家父十分愛慕虛榮,而且很愛到處亂說話。知道國王陛下寵信的

  秘書官是女兒的戀人後,他肯定會到處大肆吹噓。父親他一定不會輕易放馬修斯大人逃掉,絕對會試圖讓您跟我結婚。該、該、該怎麼辦……沒錯,在家父心中,馬修斯大人必定已經變成女婿了……這樣會給馬修斯大人添許多麻煩……」

  由於太容易就能想像到那個父親搖晃著滿肚子脂肪,到處宣揚馬修斯跟自己之間捏造的戀情,莉莉卡感到一陣頭暈。

  但是馬修斯依舊沒有露出著急神色。

  「哎,如果變成這種情況,就到時候再說。在剛才那種場面下,不就只能那樣說了嗎?」

  他說得很豁達。

  「可是,那個,要是您有真正在交往的對象,或是有其他心儀的人,我會老實告訴家父

  的!我會說出那是個謊言……」

  「如果是這點的話,請不用擔心。我並沒有那種對象。」

  這是一句明確的否定。雖然覺得意外,莉莉卡還是繼續說:

  「不過就算現在沒有,將來或許會出現也說不定啊?」

  「這是不可能的,往後肯定也不會有吧。」

  (往後也不會有……?)

  莉莉卡隱約感覺到在這句話中蘊含著某神思緒,那與年輕女孩在失戀後宣稱「我再也不談

  戀愛了」這種一時意氣用事、只是嘴上講講的發言截然不同。

  (這是什麼意思呢,他竟然說往後也不會結婚——)

  就算從莉莉卡這種對政治沒什麼興趣的立場來看,她也認為像馬修斯這樣的身分應該儘早結婚才對。他是個外國人,這是全宮廷皆知的事實。應該要快點跟艾茲森王公貴族的女兒結婚,以示自己對這個國家的忠誠之心,這樣對自己的前途也比較好。

  然而他卻說自己沒有結婚的打算。

  「總而言之,莉莉卡小姐真的可以不用在意喔。同時,我也無意讓您被迫與我結婚。這是個很簡單就可以迴避的問題。」

  馬修斯那不知為何彷佛帶有確信的語氣,讓莉莉卡疑惑地歪頭。

  「您有什麼高明的藉口嗎?」

  他微微聳肩。

  「……這個嘛,若說得簡單明了一點,這是因為我根本就不適合和您結婚啊。」

  「不適合?一

  「——其實我是個鰥夫。」

  莉莉卡啞口無言。她第一次聽說馬修斯是已婚人士。

  「鰥夫……」

  「我也有過孩子,妳應該不願意跟這種男人結婚吧。不過我現在如您所見,已經變成單身就是了。」

  他說出這句話時的神情實在太過沉靜,莉莉卡一時之間還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孩子……)

  這是個讓人無法想像出自於天天跟鐘錶指針大眼瞪小眼,頻頻催促路希德的這個男人口中的言詞。

  她完全無法想像他從前有妻有子,有一個家庭。雖然他的確充滿了神秘感……

  「哎呀,您一臉不相信的表情呢。」

  「沒、沒有這種事!」

  也就是說,他的家人恐怕已經不在人世了。莉莉卡領悟到這一點。不知道是因為生病還是意外,無

  論是什麼樣的理由,結論都是只有他一個人活下來吧。

  過去——

  原來如此啊,總是在馬修斯身上感受到的不自然,或許就是源自於此。莉莉卡這麼想著。

  「這樣啊……馬修斯大人選愛著已故的尊夫人對吧,所以才會說以後不會結婚……」

  馬修斯只是默默笑了。那張笑臉感覺就像是一把指向他自己的利刃般,充滿了尖銳的自嘲,讓莉莉卡屏住氣息。

  (怎麼搞的,他剛才露出了非常……嚴肅的表情。)

  仍愛著亡故的妻子所以不再結婚。她在某些茶會上聽到說書人所說的戀愛故事中,有好幾則這種感人的故事。

  但是馬修斯方才的神情十分緊繃,就連遲鈍的莉莉卡都感到顫慄。

  (總覺得我一說出那句話,空氣好像就產生了變化……)

  不對,並非產生變化,而是凝滯了。莉莉卡這麼想著。

  ——馬修斯讓心中的時間流逝停止了。

  大抵而言,人的時間會凍結,都是在心靈失去溫暖的時候。

  莉莉卡愣愣地看著他。他心中最不願讓任何人看見的地方,大概因為某些緣故凍結在過去的狀態,宛如冰中的花朵一樣永不凋零。

  (這個人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非常突然地,莉莉卡的喉嚨中彷佛被塞進什麼東西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孤身一人伴隨國王路希德,從帕爾梅尼亞來到艾茲森的異國之民。

  對於國王試圖提拔這個身分不明的男子,當初家臣們也曾傳出許多不滿之聲,但他明知道

  有這樣的聲音存在,還是盡忠職守地服侍國王。他並未像其他貴族一樣拚命結群成黨,也並未自認寵臣就恃寵而驕,聽說他就算受賜男爵,依然像僧侶一樣過著清貧的生活。

  這也是源自於他想隱藏的過去嗎?

  她覺得就算現在像自己這樣的一介侍女隨口說些什麼,肯定都不會傳到馬修斯心中。

  這個人是屬於過去的人。

  雖然不知道原因,不過他並無意活在現在。

  「不、不過,我覺得樣很寂寞。」

  但她還是忍不住說了。

  莉莉卡被連自己也不明白的衝動驅使,大喊似的說:

  「您現在依然重視這以前的尊夫人跟孩子,我認為這是件好事;可是我覺得因此不談戀愛,或是不跟任何人結婚是不對的!」

  任憑自己也不懂的衝動推動,莉莉卡說個不停。

  「這樣講很老掉牙,不過尊夫人肯定也希望馬修斯大人能得到幸福,所以您不能繼續這樣

  下去,不可以露出那種表情。」

  「那種表情?」

  「就、就是好像覺得人生目的僅此唯一的表情。沒有這種事。就連對我這樣的小丫頭來說也一樣,人生是為了感受到許多樂趣而存在的。我這種人選不是只會妄想不知何時會出現的白馬王子,每天都忍耐著嚴苛的前輩女官的壞心眼行徑。所以……」

  連她都搞不懂自己在講些什麼了。但是,莉莉卡無論如何都想在此提醒他別再過那種過于禁欲自持的生活方式。

  「或、或許您想說不會有比尊夫人更能讓您深愛的人存在,但是這種事、這種事也很難說啊。戀愛這檔事,說起來就像意外一樣,天曉得會在何時何地,以什麼樣的方式墜入愛河!而且馬修斯大人還很年輕,長相雖然稍遜於言吉納爾德,但也十分帥氣,身高也到了幾乎

  高過頭的程度,舉止成熟又沉穩,看起來也具備包容力,在女官們之間受歡迎的程度甚至傳出您跟路希德陛下關係瞹昧的傳聞,家父也完全不會在意馬修斯大人是再婚,而我、我、我也不太在意這種事——所以、所以……!」

  眼前一片暈眩。從剛才開始,自己都在胡說些什麼啊!為什麼自己會這麼賣力,而且還眼眶含淚地訴說著呢?

  總覺得這好像在說自己想跟馬修斯結婚一樣……

  但是她沒有停下來。

  停不下來。

  簡直就像遭到邪惡魔物操縱一樣,

  「所以……請您好好正視未來!」

  莉莉卡聲嘶力竭地說。就算她如此像傻子一樣地長篇大論,被人用傻眼的神情盯著看,她也想對馬修斯的消極態度加以否定。湧現的情緒讓她的嘴擅自張闔著,她就只是想推翻馬修斯的生活方式,並且希望他能向前看。

  希望他能看著別的事物。

  ——看著自己。

  「因為就算您如此珍惜地隨身攜帶鐘錶,時間也不會往反方向行走呀!」

  莉莉卡猛然抬頭,隨即發現馬修斯以少見的驚訝神情凝視著自己。

  「啊……」

  好像在看什麼珍奇事物一樣:他那張端正的面孔像畫家的摸特兒一樣凝固了。

  他什麼也沒說,現場只迴蕩著他隨身攜帶的懷表滴答聲。

  (我、我剛才根本就是個超級怪女人……)

  沉默令人尷尬,但她找不到任何一句可說的話,就在滿心難耐的莉莉卡想逃離現場時——

  「呵…」

  一道帶著鼻音的聲音響起。

  「呵、呵呵、哈哈…」

  莉莉卡連忙抬頭,出現在眼前的是不知為何伸拳抵在嘴邊笑著的馬修斯。

  「請、請問……馬修斯大人?」

  「啊,不好意思。」

  他用好像想表示自己完全沒有惡意的語氣說:

  「我有點驚訝。畢竟我邊是第一次被人針對生活方式如此斥責。」

  「非、非常抱歉。」

  莉莉卡的眼睛下方頓時紅了起來。自己莫名其妙的長篇大論令人難為情。說到底,就算可能會被父親帶回家,但因為這樣就一把抓住他,強迫他扮演戀人的自己哪能自以為了不起地對他說教呢?

  「不,您說得很對,正常人就該看著前方,好好思考此後的事情才對。但是我這個人很笨

  拙。」

  馬修斯再度說出與他不搭調的話語。

  馬修斯再度說出與他不搭調的語詞。

  「笨拙……馬修斯大人會很笨拙嗎?」

  「其實我不擅長同時進行好幾件事啊。也就是說,在過往的事情了結之前,我肯定無法前

  進。」

  「過往的事……」

  「您不會變得跟我一樣。」

  接著馬修斯慢慢笑了。

  「像馬修斯大人一樣……?」

  「哎,意思就是說,不應該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寄托在別人身上。」

  馬修斯忽然看向懷表。

  「那麼,我差不多得去尋找陛下了。關於您跟我的事情,您再找機會跟令尊談談就行了

  「是、是的,非常——感謝您……」

  莉莉卡對馬修斯深深低頭道謝。

  (……我、我說了什麼蠢話啊……)

  直到現在,緊張跟羞恥才讓她漲紅了臉頰。她說了什麼不象樣的話啊。不只抓住沒什麼交

  情的人,要他假裝成自己的戀人,甚至對他大肆說教。

  (但是馬修斯大人真是溫柔,他竟然對我這麼幫忙…)

  戀情的嫩芽,即必然的衝動b

  莉莉卡抬起頭。她的臉頰滿是紼紅,就像把腮紅亂塗一通的失敗妝容似的。

  明明是至今目送過幾百次的背影,但她不知為何竟有些不舍那道背影離去,而陶中劇烈的

  心跳也停不下來。

  「那是伸展枝葉,衝破炙熱的胸口——

  讓你的手腳擅自活動起來的邪惡魔物。」

  「這就是……魔物……?」

  莉莉卡自言自語地說道。

  臉頰上的熱度不管過了多久都沒有褪去。臉頰上的熱度不管過了多久都沒有褪去。

  一段時間後,一邊往回走向梅莉露王妃窩著的北塔的路上,莉莉卡一邊愣愣地思考著馬修

  斯的事情。

  (我剛才為什麼會說出那種話呢……)

  她為當時自己採取的行動感到後悔不已。就算她當時因意外與父親重逢而陷入恐慌,也不能以居高臨下的態度對可以稱得上是恩人的人說教。

  即使如此,馬修斯對得意忘形的莉莉卡還是很溫柔。他不覺得自己被冒犯,把這件事當成純粹的意外插曲。正因為那份從容與體貼沁入她的心中,莉莉卡才更因他不愛惜自己的模樣感到十分氣憤。

  (哎,雖然根本輪不到我來生氣啦……)

  她希望馬修斯能對他自己付出多一點關心。她不想見到像那樣嚴苛地逼迫自己捨棄一切,如此才終於能夠原諒自己的馬修斯。為什麼他要那麼隨便地

  糟蹋自己呢?他應該要更重視自己一些才對。她是這麼想的……馬修斯大人明明是那麼好的人。

  「不應該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寄托在別人身上。」  沒錯,他是這麼說的。仔細思考過後,莉莉卡就愈來愈覺得這次馬修斯包庇她,並向她坦白往事的這件事,其實是一神非常拐彎抹角的激勵。

  這或許是對在無意識之中,純粹把結婚這件事當成人生墳場的她提出忠告。

  「我真儍啊。說了那種自以為是的話,但是真正不重視自己的人不就是我嗎?」

  找到出色的戀人並結婚。

  對為了尋找結婚對象而來到王城的女官來說,這確實是必要的吧。莉莉卡一直認定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能讓自己得到認可的方法。

  但是這樣的婚姻反而像是將自身價值所在輕易託付於他人之手一樣啊,不是嗎?這不過是為了讓父母安心,保住身為低階鄉間世紳之女的顏面,過著金錢不虞匱乏的生活……

  但是這樣的婚姻就純粹是一神手段,如此一來,與聽父母之命跟那個堂兄結婚又有什麼不同?那些都不是屬於自己的幸福。就算被說是輕易放棄爭取幸福的努力,她也無話可說。

  於是,莉莉卡下定決心。

  ——親愛的父親大人,您近來是否身體安泰呢?

  日前沒想到會在王宮見到父親大人,結果嚇到您了,真是抱歉。

  那時候由於太過訝異,我想我喋喋不休地說了很多,但是在談及那個問題之前,現在我希

  望您能給我一些時間。

  看似繞遠路,但我覺得其實這才是接近某個重要答案的方法。

  為了讓您的女兒獲得那個答案,更重要的是找出並非只顧著自己好,而是能好好重視自己的方法,請允許我多加思量。

  然後,能在您面前誠實坦白的時刻一日一到來,到時候莉莉卡一定會回家去吃令人懷念的核桃派。

  ……而且,我也會帶著尋找到的答案回去的。

  「因為這樣,我想更了解馬修斯大人。」

  莉莉卡感覺到,有生以來首度在自己心中燃起的奇妙求知慾之火,逐漸照亮了自己眼前。

  「前輩您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啊。」

  同樣擔任搖鈴侍女的工作,卻從剛才開始就在打瞌睡的可可一臉睏倦地說。

  「聽我說,可可。幸福婚姻的前一個階段果然還是戀愛,而戀愛的前一個階段則是想更了解對方的衝動喔。若是這樣的話,我現在正站在火熱戀情的入口呢!」

  為了培育戀情,需要許多因素。

  首先,她有必要更了解讓她發現到必須重視自己的馬修斯大人。

  再怎麼說,為了蛻變成自己所不明白的嶄新自身,這是最快的快捷方式。

  一心打定這個主意的莉莉卡發出宣言:

  「首先,我要加入『擔憂陛下與馬修斯大人的未來隊』!」

  「擔憂陛下與馬修斯大人的未來隊」

  如名所示,這是天天拚命暗中觀察馬修斯與路希德兩人的小隊

  不知為何,那一隊有種稍微不同於其他隊的獨特氣質,所以她至今一直都無法靠近,但是

  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情的時候。

  「那個……為什麼要加入那個團體呢?就算在包羅萬象的同好會之中,那裡也是被評為最

  極端的喔。」

  基於那一隊的主旨,女性若想接近那兩人的話,應該會被嚴重排擠吧?面對她這樣的忠

  告,莉莉卡說:

  「不管是什麼都沒差,第一步就是要從收集情報開始。妳不也說過事前準備很重要嗎?

  為了得到真正的幸福,該怎麼做才好?關於這點,古人是怎麼說的...幸福婚姻的嫩芽

  是戀愛,而戀愛的嫩芽是——

  (嫩芽...)

  那時她明明只是在跟馬修斯說話,突然在胸口誕生的魔物卻以驚人的速度開枝散葉,衝破了某些事物。那個魔物任意操縱莉莉卡的手腳跟嘴,讓她脫口說出連自己都沒有預想到的話

  語,讓她被刺穿的胸口始終疼痛不已。

  那就是衝動。

  就是所講的「坐立難安」

  這肯定就是——.,

  「我的「戀情的嫩芽」」

  ——另一方面,完全狀況外的國王夫婦的反應則是…

  「沒想到那個馬修斯會趁機對侍女出手!」

  在王妃誕辰的隔天,兩人將偶然從馬修斯口中聽到的事情當成話題,聊得不亦樂乎。

  「而且還是對那個莉莉卡!」

  而潔兒也露出認真的表情響應。

  為了實現某個沒有盡頭的野心而召開危險會議,國王夫妻的早餐會報席上只有當事人馬修斯、路希德以及王妃梅莉露蘿絲——的冒牌貨,也就是潔兒的身影。

  仗著這點,路希德把這當成調侃馬修斯的難得機會,盡情地亂說話。

  「我被騙了——被馬修斯背叛了——我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

  「可是陛下,莉莉卡是個好女孩喔。雖然她的思想有點激烈,又會在最後關頭掉以輕心,

  老是功虧一簣就是了……」

  「……兩位請適可而止。」

  而當事人馬修斯對於路希德不留餘地的取笑,擺出了厭煩的神情。

  正確來說,他是被利用的。

  就算告訴他好幾次那是為了瞞過莉莉卡雙親的權宜之計,路希德也完全不肯聽他說話。何止如此,路希德還不斷裝出鬧彆扭的模樣,想藉此偷懶不辦公。

  「不過沒想到侍女們會因尋找結婚對象而如此困擾。」

  然而比馬修斯本人的表情更加嚴肅的是潔兒。她對於兩人的對話滿不在乎,似乎正在為完全無關的問題感到頭痛。

  「而且我竟然至今都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我不夠格做為她們的主人。」

  「不,王妃殿下,那是……」

  馬修斯連忙插嘴,但這句話根本沒有傳進潔兒耳中。

  「我知道了。既然這樣,就舉辦女官們和單身貴族的相親大會吧!」

  「相親大會?」

  起初路希德露出了難看的表情,以為潔兒又想出無謂的主意,但他好像也想到了什麼,過了一會兒,他也開口說道:

  「也對,安排家臣的婚事也是身為主子的責任。考慮到艾茲森的繁榮,也不能放著這件事不管。」

  「是呀,路希德。那麼趕快來準備……」

  「請等——一下,陛下,王妃殿下。」

  馬修斯趕忙插嘴。

  「怎麼了嗎?」

  「幹嘛?」

  「兩位擔心我們這些家臣的幸福,真的非常令人感謝。沒錯,這件事當然感動到幾乎令人落淚;但是在擔心他人之前,我認為兩位之間好像有個必須先解決的問題……」

  「必須先解決的問題……?」

  潔兒一臉困惑地眨眼。

  「是的,就是這樣。請兩位把手放到胸前,好—好地思考看看。」

  兩人同時乖乖地把手放到自己胸前,接著滿臉奠名其妙地抬眼看向馬修斯。

  「請問兩位明白些什麼了嗎?」

  「不……」

  「什麼都不懂……」

  路西德和潔兒疑惑地面面相覷,歪著頭陷入思考。

  望著那樣的兩人,他吐出長長的嘆息。

  「兩位這樣就叫做把自己的事情置之不理啊,請兩位務必記住這一點。」

  然後,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要請女官們教這兩位唱唱通俗的情歌吧……他如此想著。

  (這兩人的戀情的嫩芽,明明也差不多該萌芽了啊。)

  ——聖·安琪莉王宮今天也很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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