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因為你是我的命運之卷 國王陛下的溫泉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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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天,北方國家艾茲森的君主,路希德·穆里·艾茲森國王難得心情大好。

  這以他而言相當罕見。

  對於擊敗身為前任國王的生父,年僅十八歲就得到艾茲森王位的他來說,每天都有一連串的繁重工作。

  當然,他無暇休息。

  一旦鬆懈下來,北方部族就會引發叛亂,而且被委任管理都市區域的貴族們也只顧著滿足私利私慾。雖然他再次統一了艾茲森,但國政依舊處於待決項目堆積如山的狀態,他可以說是每天都被這類文件所包圍住。

  路希德在艾茲森國都珀魯耶姆的中心聖·安琪莉城中,時時刻刻都繃緊著神經。他的個性原本就急躁易怒,再加上碰到好幾項身為國王必須跨過的難關,使得路希德的臉上始終擺著怒氣沖沛的不悅神情。

  但是唯有今天不同於以往。

  (嘿嘿。)

  他的臉頰自然放鬆了下來。昨天他甚至像心懷期待而興奮得睡不著的小孩一樣,遲遲無法入睡。

  畢竟對他來說,今天是特別的日子。

  這是因為……

  「啊——舒服舒服,太舒服了——」」

  不管是緊身褲還是什麼全都脫個精光,赤身裸體地將手放在以石頭剛塑而成的寬廣浴池中的路希德這麼說。

  ——他現在來到位於珀魯耶姆郊外的安維森休憩區。

  「這溫泉真棒。真是的,總算能好好放鬆了……」

  眼見著冬天即將到來,路希德突然決定去泡溫泉,於是宣言要放個以慰勞旅行為名的溫泉假期。

  他在那之後拚死拚活地處理了大量文件。半強硬地擺脫嘟嘟囔囔的秘書官、快要陷入恐慌的政務官們以及施加無言壓力的王妃後,總算成功獲得一個禮拜的休假。

  (隨他們怎麼說吧,我都努力工作過了。沒錯,稍微休個假也不會遭天譴啊。)

  路希德不知道是在對誰解釋般找了藉口後,再次深深吸入滿腔的溫泉氣味。

  或許是因為位於稍高的高地上,這裡一整天都籠罩著白茫茫的霧靄,形成宛如將雲朵封在館內一樣的奇妙景色。

  這座安維森的石造溫泉宮,過去是讓王族進行溫泉療養而建的行宮。浴殿的牆壁唯有一面是裸露的岩壁,鑿在那面岩壁上的洞裡嵌有部族守護神的龍頭,設計成沸騰的溫泉會從龍口直接注入浴池之中的構造。大量溫泉水毫不吝惜地從水池邊緣溢出,在浴池中製造出徐緩的水流。

  舀起熱水潑到肩上後,路希德呼出一口長氣。

  (果然泡澡就是要泡溫泉啊。)

  溫泉真棒。

  可以讓人忘掉一切,進而放空。從遠在與父親爭奪王位的時候開始,這個自然湧出的溫泉帶來的舒適感,對他來說就是在殺氣騰騰的日子裡唯一的心靈避風港。

  只要有這個溫泉,他就算跟棘手的文件搏鬥也不以為苦。

  (不過真虧那個嚴謹的潔兒會在這個時期允許我休假。)

  路希德感慨地想。

  然而就他的王妃潔兒的角度來說,她似乎是想把休假這回事當成吊在路希德面前的胡蘿

  卜,誘使他趕快處理好工作。

  再加上這裡的溫泉被認為有助於養傷。不只有益於治療割傷,也能有效緩和各種關節疼痛甚至是胃痛。

  潔兒最後之所以答應他這趟溫泉旅行,也是為了讓他以前在國王夫婦暗殺事件中受到的肩傷痊癒。

  同時,也希望他心中的傷口能一併痊癒。

  (對了。雅薇以前好像也很喜歡這裡的溫泉……)

  他曾經像親姊姊一樣仰慕的表姊雅薇賽娜。

  在那個事件中,路希德永遠失去了她。無論他多麼專注於工作,或是持劍前往討伐反抗部族,那種失落的感受都不會那麼輕易痊癒……

  「嗯?」

  就在此時,他忽然感覺到有人無聲進入浴殿。

  (有人來了!)

  路希德立刻抓住放在浴池邊那把毫無裝飾的劍,視線迅速掃過四周。然而熱氣導致他幾乎看不到對方的身影。

  「是誰!」

  聽到路希德的盤問,那個人影看起來顯得手足無措。蒸氣變得有些紊亂。

  「我說過在我叫人之前,誰都不要進來吧。有什麼事!」

  要是對方是試圖加害路希德的人,這就是個愚蠢至極的問題;但是可疑份子不可能在不引起任何騷動的情況下,闖到位在溫泉宮最深處的這間浴殿。

  而且那個馬修斯就在這間浴殿外頭戒備。  『

  那麼這個不知道是侍女還是誰的人,或許是要拿酒過來也說不定。路希德這麼想。

  過了一段時間,一道有些戰戰兢兢的聲音響起。

  「那個…,陛下。」

  是女性的聲音,聽起來還很年輕。無論如何,路希德想一個人慢慢享受溫泉,所以之前就已經把完成擦拭身體職責的侍女趕到浴池旁邊的房間。若沒有什麼大事,她們應該不會違背他的吩咐才對。

  是馬修斯派人送水過來,以免他泡到頭暈嗎?但只不過是水而已,馬修斯明明可以自己拿過來……

  「有什麼事?若是送水過來的話就放在那邊,然後妳就可以走了。」

  「不是,那個…………」

  但是她的舉止很怪異。

  明明只要快點說出口就行了,她卻在門口一個勁地忸忸怩怩,完全沒有移動的跡象。

  (到底是怎麼回事…)

  路希德對那個什麼都不說的人影不耐煩了起來,於是站起身。他一手持劍以備萬一,慢慢

  接近她的方向。

  接著,他看到從蒸氣中透出來的人影,露出了光滑而裸露的肩頭。

  不只是這樣。何止肩膀,他發現連她的胸部、腰部跟腿部都露出了健康的膚色,侍女理應在後腦勺綁成一束並藏進頭巾里的頭髮也披散在她的肌膚上。也許是蒸氣的緣故,她的頭髮微濕,散發著光澤。

  「嗚!」

  理解到這一點的那一剎那,路希德倒抽一口氣。

  而且——

  「陛下。」

  「請讓我們……」

  「為您擦背。」

  而且站在那裡的並非只有一個人。蒸氣之中陸陸續續出現了女性的面孔。

  那些人個個年輕貌美,而且——

  都全身赤裸。

  「妳、妳妳妳、搞、搞搞、什麼……。:」

  路希德全身僵硬。

  (怎麼搞的,為什麼會有裸女出現在這種地方?而且還是一大群!)

  窩囊的是,他好半晌都像是被到進冰塊里一樣僵硬著動不了。

  趁這個機會,她們其中一人上前拉住無法動彈的路希德的手臂。

  「來,陛下,請到這邊。我來為您按摩身體。」

  這句話彷佛成了信號還是什麼一樣,原本顯得有些嬌羞的其他女人們也開始爭先恐後地纏住路希德。

  「不,就由我來照料陛下!」

  「不,由我來!」

  他的手臂被抓住,腳被拉住,背上還有人他偎過來。在不同於男性的柔軟肌膚推擠之下,路希德幾乎快暈倒了。

  他慌忙用開她們的手臂,猛然往後退。

  「住、住手,別碰我!」

  聽到路希德近似慘叫的怒吼,她們也完全沒有顯出畏縮的模樣。才見她們露出僅只一瞬間的驚訝表情後便互使眼色,然後有人說道:

  「可是這是我們的職責。」

  「妳、妳們是受到誰的吩咐……」

  「…………」

  「…………」

  「…………」

  她們一臉有口難言地迴避路希德的視線。

  (難道說……)

  路希德登時理解了這個狀況。

  (是、是那個女人搞的鬼嗎——!)

  身為正妻的潔兒曾親自安排為他舉國尋求侍妾,這件事他仍記憶猶新。

  為了使路希德的地位穩定下來,需要有個繼承人。

  然而他跟潔兒之間一次也沒有發生過關係,因此也不可能會有子嗣。

  為此,潔兒曾硬是想幫路希德找個侍妾。

  在那之後,由於有暗殺者混進正妻親自召開的侍妾選秀中,這件事便不了了之。

  後來潔兒口中再也沒有出現過「侍妾」兩字,所以路希德一直以為她早就放棄了,但是……

  (我竟然傻到以為她會放棄!)

  慌亂不已的他臉色一陣紅一陣自。

  沒想到她會在這種時間、這種場合,使出這種強硬手段。

  「身、身體我自己

  會洗!所以妳們快點回去穿衣服!」

  蒸騰的霧氣使得視野幾乎一片模糊,讓路希德發自內心感謝這一點。

  (竟然做這種多餘的事,)

  他逐步後退時並沒有看著後方,完全忘記要注意腳下。

  準確來說,是他完全不具備那樣的從容心情。

  所以在那個時候,水與溫泉中合有的硫磺會讓浴殿地板變得相當濕滑這種事,早就被路希德忘得一乾二淨了。

  不出所料,在下一個瞬間……

  「嗚哇!」

  只顧著專注於跟她們拉開距離的他,仰面摔了一大跤。

  「啊!」

  「呀……」

  視野一下子翻轉過來,伴隨著「咚」的聲響,他的眼前竄起火花。

  「呀啊啊!」

  女人們尖叫出聲。

  「陛下、陛下!請您振作一點!」

  「來人啊!陛、陛下他、陛下他滑倒了!」

  (啊啊啊,真是慘透了……)

  在緩緩落入黑暗的意識之中,路希德打從心底為就算被裸身美女包圍也一點都不開心的自己感到可悲。

  「……陛下在浴殿摔了一大跤?」

  帶著對聽到的內容難以置信的表情,潔菠蘿娣·格朗恩,即潔兒聽著路希德的秘書官馬修斯的報告。

  她也陪同路希德一起休假,造訪這座位於安維森的離宮。

  對於泡溫泉的興趣不及路希德的她,正在溫泉宮裡為他們夫婦設置的一個房間裡享受閱

  讀。她當然無法在這座離宮中像平常一樣沉浸於怪異的實驗,畢竟這裡可不像聖·安琪莉城的北塔一樣,沒有她專用的實驗室。

  她一開始還想,難得來到鄉下,就趁這個機會尋找看看珍奇藥草,然而這一帶特有的白霧導致她連地面也看不清楚。

  於是她死了心,決定努力看書。

  雖然如此,她看的也不是貴族婦女喜愛的詩集或小說,而是用異國語言書寫的古代戰史紀錄。

  她眨了眨宛如藍寶石一樣美麗的湛藍雙眼,凝視著馬修斯。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嗯,其實是如此這般——」

  不知道他是不是詢問過當時在附近的侍女,馬修斯鉅細靡遺地向潔兒違說路希德在浴殿摔倒暈厥的過程。

  據他所說,路希德被突然出現的裸身美女集團嚇到,因而在浴殿摔倒並暈了過去。

  (笨……)

  從馬修斯口中聽到來龍去脈後,潔兒在內心重重嘆息。

  (笨到這種地步,反而讓人覺得十分爽快。)

  她本以為就算是他,一旦被裸女推倒也會乖乖認命吧,但該說是果然如此嗎,一般手段對他似乎沒有用。

  「不過真不愧是王妃殿下,做得可真是毫不留情。」

  馬修斯用稍帶笑意的聲音說。

  「而且您竟然將女性叫到這種地方來,真是準備周到。」

  「不,倒也並非如此。我不知道路希德喜不喜歡巨乳,在人選方面費了一番工夫呢。」

  「…………喔。」

  馬修斯愣愣看著語帶憤慨的潔兒。

  「不、不過,您會不會做得有點過頭了呢?那樣陛下很可憐呢。」

  「可憐?」

  潔兒朝他投去詫異的目光。

  「為什麼?男人不是都喜歡看女人的裸體嗎?」

  「呃,是的。哎,確實是如此。」

  這句直接過頭的話語,讓馬修斯有些不知所措。

  「而且,我聽說受到美麗的女性服侍是男人的夢想。」

  「……哎,的確,伊瑟洛有那種蒸氣浴,也有愛好此道的奧茲馬尼亞國王那種人存在,不過….」

  乾咳一聲後,他說:

  「別看外表那個樣子,男人可是相當纖細的。」

  「纖細……」

  「啊,您不相信對吧?」

  說出這些話的他,語氣中對路希德也沒有太大的同情。

  (真奇怪,我哪裡做得不對嗎?)

  自己的計劃沒有奏效,讓潔兒心裡很挫折。

  原因無他,就是因為潔兒的母親過去是花街安迪魯的高級妓女,而她自己也在那裡生活過。

  從小她就見識過數不盡的賣春女子,以及渴求她們的男人們,所以她也非常清楚男人對女人有什麼需求。

  在被到為安迪魯第一美女的母親身邊,也有許多手握一定程度財富與權力的人造訪,所以她也看得出出身高貴的路希德並不是討厭女性。

  然而她唯獨無法猜出路希德的喜好。

  正確來說是,潔兒所知的眾多男性的任何一個模式,都無法套用在路希德身上。

  「哎,您覺得無法盡信也沒關係,不過男人是種複雜離奇的生物,想要女人的時候會想得受不了,但不需要的時候就不屑一顧,甚至會覺得那是種麻煩喔,真的。」

  馬修斯感慨地說。

  「也就是說,這個情況歸這個情況,那個情況又歸那個情況,大概就是這樣。」

  「真是任性。」

  「哎,就算被您這麼說也無可奈何。也就是說,男人無論到什麼時候都是小孩子。」

  「真是奢侈。」

  「……被您這麼一說,在下同為男人真是完全無地自容。」

  馬修斯垂頭喪氣。

  不知道是不是靠近溫泉源頭的緣故,這座離宮的每一間房間都濕度頗高。隨身攜帶小型鐘錶的馬修斯似乎在意得不得了,從剛才就一直頻頻觀察鐘錶的狀況。畢竟,濕氣是精密機械的最大敵人。

  潔兒從茶壺中倒出已完全冷掉的花茶,緩緩就口啜飲。

  「不過該說陛下是依然那麼沒出息呢,還是…」

  「哎,關於這點我沒有異議呢。」

  「受不了……本以為他個性單純,卻又複雜到了極點,真是個麻煩的人!」

  就在她想繼續抱怨丈夫的時候。

  「王、王妃殿下!糟糕了!」

  侍女焦急不已的聲音打斷了潔兒的思考。

  「……什麼事?」

  潔兒訝異地轉頭看向門的方向。

  馬修斯不知何時已打開房門,門外有個身穿桃色工作制服的侍女連跑帶撞地沖了進來。

  是莉莉卡。不知道是不是急著趕過來,她手上的蠟燭燭火已完全熄滅。

  帶著連呼吸都尚未平復的模樣,她說;

  「那個,非常抱歉。陛下他……陛下他……」

  「陛下他?」

  那位侍女告訴不禁皺起眉頭的潔兒的,是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她遞出一張像是從文件上撕下來的羊皮紙,並說:

  「——陛下他離家出走了!」

  映照在水面的燭火晃蕩著。  ,

  除此之外,照亮這一帶的光芒就只有鑲嵌在天空這塊漆黑天鵝絨上的星星,以及開始出現一點缺口的月亮。

  在堅硬岩石表面的另一頭,山中的林木成了宛如會永遠存在的黑影,窸窸窣窣晃動著。

  這座山的岩石面突出的懸崖上有個自然形成的岩坑,深度剛好到人的大腿左右。

  那裡積聚著湧出的溫泉水。

  即所謂的天然溫泉。

  這裡多少有讓人方便泡澡而修整過的痕跡,但並未跟位於泉源的那間浴殿一樣設有浴池。

  現在路希德正懶散地將全身泡在這個隱密的溫泉中。

  「啊——復活了。」

  他將帶來擦身體的布放到臉上,發出相當滿足的聲音。

  從昏迷中醒來後,他就偷偷溜出溫泉宮,獨自來到這個溫泉。

  這裡是他在之前內亂時發現的秘密地點。附近的村人們應該也不時會來泡湯,但是除了他以外,沒有人會在太陽已完全西沉的這個時間過來。就算有,會來的也只有默默前來療傷的山中野獸而已。

  (那些傢伙總不會追到這裡來吧。)

  早知道一開始就來這裡泡了。路希德一邊揉著頭上的腫包,一邊碎碎念。

  白天的遭遇真的是太慘了。回到行宮後若不對那個女人狠狠抗議一番,這口氣可咽不下去。就算知道他終究還是會被百萬倍的嘮叨給駁倒也一樣…

  為了避免跟潔兒產生口角,他似乎等一段時間再回去比較好。

  (哎,不管了,就在這裡稍微再放鬆一會兒吧。)

  因此,享受過短暫獨自入浴的路希德,聽到突然在耳邊響起的聲音時,震驚到心臟都快停了。

  「就算是這樣,也請您不要獨自外出。」

  這是他

  十分熟悉的男性嗓音。

  「咦!?」

  路希德連忙扯掉搭在臉上的布,看向自己身旁。

  不知是何時出現在此,路希德的秘書官馬修斯·索亞森男爵露出一副在這裡很理所當然的

  平靜神情泡在溫泉中。

  「嗚哇啊啊,馬修斯!」

  路希德以幾乎像是會跳出溫泉池之勢一個勁兒地後退。

  「你、你為什麼……」

  「哎呀,您以為我不知道這個地方嗎?」

  他勾唇一笑。

  「而且啊,您獨自一人實在太缺乏防備了,請至少把劍放在身邊。您想遭到襲擊嗎?」

  馬修斯靠近路希德身邊,中途幾乎沒有帶動池水。

  路希德鼓起臉頰別過頭。他再次泡進溫泉後,露出有些彆扭的神情。

  「……我本來就覺得你會來接我,所以沒必要帶。」

  他這麼說。

  「哎呀哎呀,這可真教人意外。」

  「幹嘛啊,實際上不就是這樣嗎?而且知道這個隱密溫泉的就只有我跟你啊。」

  這個地方有著從前遭到父親排斥而轉戰外地的他,為了逃離追捕者而長久潛在溫泉中的回憶。

  路希德曾獨自從艾茲森前往帕爾梅尼亞當人質,歸國時也沒有帶回太多物品。

  但是身邊有他在。路希德在帕爾梅尼亞得到的最大收穫,就是星格里歐流派的劍術和梅莉露蘿絲的芳心——以及身旁這位馬修斯。

  從震驚之中恢復過來的路希德拿起掉進溫泉中的布用力一擰,放到岩石堆上。

  「喂,馬修斯,你還記得這個隱密溫泉嗎?」

  「當然……」

  「那時候為了躲避父親派的追捕者,我們在這裡泡了將近兩小時,結果兩個人都泡到頭暈。」

  「是啊。」

  馬修斯一臉懷念地瞇起眼來笑了。

  「那時候真的很不妙啊,而且也沒想到那個部族跟父親私下有聯繫。拜此之賜,我跟你兩個人逃出來時就只剩一條命……我們好像是跳上連馬鞍都來不及裝備的馬,誤導那些傢伙去追誘餌後,就跳進這裡來了吧。」

  那個時候他什麼都沒有。蒙上謀反嫌疑的他連地方總督的身分也遭剝奪,被當成反叛者在全艾茲森受到通緝。他一無所有。除了在帕爾梅尼亞撿到的這個男人的性命以外……

  「假如你背叛我的話,我應該很輕易就會身首分離了吧。不過那也無可奈何。」

  連路希德自己都不太明白為什麼會講起這種事。是因為泡在溫泉中,心情久違地放鬆下來的緣故嗎?

  靜靜吞了吞口水後,他再度面向馬修斯。

  「這樣看來,總覺得現在跟那時候沒有任何差別。就算達到國王這種好像很了不起的地位,現在周遭依舊滿是敵人,諸如一輕忽大意就會跟他國勾結的北方部族,以及中飽私囊的都市貴族們…… 到頭來,站在我這邊的終究只有你。」

  如此斷定後,他一副想矇混過去一樣,將視線轉向懸掛在沒有任何遮蔽之物的天空中的月亮。

  說出這種泄氣話,會不會被馬修斯說太沒用呢?但是示弱跟軟弱應該不是同義詞才對。反過來說,假如所謂變得強悍,就等同於變得什麼都不信任,那麼自己不需要那種強大。

  無論是現在或過去,他想要的事物都沒有改變。自己最需要的就是絕對不會背叛的夥伴。

  呵呵一聲,馬修斯的笑聲響起。

  「……現在還有王妃殿下在喔。」

  「為、為什麼這時候會提起那傢伙啊。」

  路希德忍不住展現出半分不悅半分慌亂的態度,而馬修斯舉起手指說:

  「沒問題的,因為我們之間有著秘密盟約。」

  「也對……」

  路希德陷入沉默。

  盟約。

  他之所以沒有把冒牌公主潔兒退回帕爾梅尼亞(當然,另一個理由也是因為若被外界知道,將會成為艾茲森之恥),也是因為路希德、馬修斯跟潔兒之間有著秘密盟約。

  在那個目的背後的願望各有不同,但是比什麼都還巨大的共通目的,就是滅掉鄰近大國帕爾梅尼亞。

  路希德是為了成就祖國艾茲森的繁榮,以及達成與梅莉露蘿絲的約定。

  而馬修斯…

  (要為過去復仇。)

  無論是潔兒還是馬修斯,關於為什麼他們會如此希望毀滅帕爾梅尼亞這個大國,路希德都對詳情一無所知。

  所以他有時差點就會問出口。

  「馬修斯,你為什麼如此憎恨帕爾梅尼亞?」

  此時路希德也差點忍不住問出這個問題,連忙將這句話咽下去。

  現在還不用急著詢問。

  誰都會有一、兩個想隱瞞的過去。比起詢問,他決定等待馬修斯主動告訴他。

  他們肯定有十分充裕的時間可以等待……

  之後與馬修斯一起提心弔膽地回到溫泉宮的路希德,意外得知潔兒十分乾脆地遣回了那些女性。

  「很抱歉讓你感到不悅。」

  似乎完全沒想到路希德竟然會逃之天天的她有過深刻的反省,那種溫順的模樣讓路希德覺得有點奇妙。

  「下次我不會再讓女性進浴殿服侍,畢竟這次休假是為了讓陛下休養。」

  「哼、哼,知道就好。」

  (……潔兒這傢伙怎麼會這麼通情達理啊。)

  不過他猜恐怕是馬修斯體貼地對潔兒說了什麼,因此並沒有特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隔天,吃完早餐的路希德在太陽壇局掛時,決定跟馬修斯一起趕緊前往浴殿。

  抵達後,他在脫衣服之前先探查過蒸氣繚繞的浴池周遭。鼻中聞到的只有溫泉的硫磺味,裡頭並沒有參雜著女性獨有的脂粉味。看來潔兒似乎真的放棄把女人送進浴殿裡了。

  「你也一起來泡吧,馬修斯。」

  「……不,我就不用了。我不能繼續讓懷表碰到濕氣。」

  路希德苦笑著想,這個理由果然很有被稱為「時鐘男爵」的馬修斯的風格。

  「那麼,你幫我警戒著有沒有女人過來。聽好喔,絕對不要讓裸女入內。」

  「遵命。」

  這樣總算能悠悠哉哉地……(不用連來到行宮後都得溜出宮外才能)享受溫泉了……

  路希德終於放鬆全身力道,掬起浴池中的溫泉水洗臉。

  就在此時——

  「喝!!」

  瀰漫的蒸氣中響起的粗獷聲音,讓他吃驚地繃緊雙頰。

  「是,是誰!」

  路希德如此大喊,並想呼喚侍衛過來,但踩踏著溢出到地上的溫泉水走過來的人——那模樣讓他愣愣地一直張著嘴,無法移開視線。

  (啥…?)

  站在那裡的是個大塊頭男人。

  不對,這不只是大塊頭的程度。他高大到約比路希德高兩個頭,肩膀跟腿都相當健壯,全身上下全都覆蓋著隆起的肌肉。不知道是不是塗了什麼油,他深褐色的肌膚發著油亮亮的光。

  (好,好惡……!)

  路希德差點忍不住反胃。

  「喝!來吧陛下,請到這裡來!」

  接著從後方湧上來的男人也同樣是肌肉男。而且都是裸體。(穿著兜襠布這點或許勉強可以稱得上是救贖。)

  突然被發著油亮亮光芒的健壯大塊頭男人包圍,路希德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你、你們要做……做什麼……」

  「喝,我來幫陛下刷除污垢。」

  「喝,我來幫陛下按摩。」

  男人用低沉厚重的聲音說。他們的胸肌像生物一樣一抖一抖的。

  「不、不用了,我不需要。」

  路希德決定鄭重回絕這些服務,

  他不希望有裸女闖進來,但他更不希望被這麼肌肉壯碩的男人上下其手。

  為了逃離一點一點逼近的肌肉,路希德在依然一頭霧水的狀況下連忙掉頭。但是除垢師的動作更快。

  「呀啊,放、放手——」

  他的手臂被牢牢抓住。路希德拚命想甩開,卻敵不過手臂粗如圓木的男人的力氣。

  「馬修斯!喂,救救我!究竟為什麼會變這樣……!」

  他拚命呼救,但從等候室探出頭的馬修斯告知他一項十分無情的訊息。

  「嗯——刷除污垢的時間約二十分鐘,請您好好享受。」

  「所以我就說不需要啊……!」

  「這個行宮的除垢師素有技術高超的優良評價喔。順帶一提,聽說這是王妃殿下對於昨天惹陛下不快的小小賠罪。」

  「你、你說什麼」

  路希德忍不住瞪大眼睛。

  「那個女人故作乖巧來騙我上當嗎!」

  「我想她沒有那樣的意圖喔,王妃殿下似乎是真心關懷著陛下。啊,還有一件事必須告訴您。東方式的按摩一開始好像會非常痛,要先請您諒解。」

  「什、什麼!」

  路希德的抵抗也只能到此為止。

  「嗎!陛下,請到這邊來。」

  「嗚喝喝!我先從大腿內攤開始擦喔——」

  四條宛如圓木的粗壯手臂輕輕扛起路希德的身體,讓他躺到溫暖潮濕的平坦石塊上。

  「呀啊、呀啊——!住手——」」

  路希德的哀嚎聲響徹浴殿。

  但是在那之後,直到路希德的肌膚從裡到外部被磨得光滑溜溜為止,沒有任何人來救他。

  ——聽說在那之後有好一陣子,路希德國王陛下不知為何都不想去行宮泡溫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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