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這是最後的戀情之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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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明:文中{}內內容為著重號標記部分。

  ——哥哥是初戀難得得以開花結果的王族。

  我想這會是個無聊的故事。我的前半生沒有任何戲劇性,我也不認為這能作為你喜歡的戲曲題材。

  即便如此,如果你覺得只要能排解日常之中的無聊,無論什麼樣的故事都好,那就請你聽我說。

  而對於我這個年紀不小還陰沉地沉溺於過去的男人,請你一笑置之吧……

  如同前述,我哥哥是初戀難得得以開花結果的王族。

  他以原為山間貧困小國的凡希坦斯第二王子的身分誕生。沒錯,就是這個鈴玻璃王宮所在的凡希坦斯。

  說起來在王族之間很常見,不過我哥哥法里安兩歲就與將成為他妻子的女性訂婚,在四歲時結婚。當然,那時候我還沒出生。我跟哥哥差了八歲。

  與我年紀相差甚大的哥哥一直都是我嚮往的目標,也是楷模。哥哥的個性溫柔又認真,愛好武術與狩獵。受到當時的國王,也就是我的祖父另眼相待,期待能代替我早逝的父親與長兄的就是這位二哥。

  我還記得,那時候的琉璃玻璃都市並不像現在如此有活力,以及宛如凡希坦斯的冬季一般沉重地壓在身上的王宮內的空氣。

  如你所知,凡希坦斯是被山封鎖住的國家。

  由於冬季漫長,少有日照,因而患上憂鬱症臥病不起的國民源源不絕。

  很遺憾,我只是凡人,無法拯救他們的靈魂。畢竟我既不是醫生,也不是神。不過我覺得在我已經成了國王的現在,或許能夠稍微幫上一點忙也說不定。

  你說幫誰的忙?

  當然是幫神的忙。

  只要多多舉辦供奉神明的慶典,人民就能擁有更多娛樂。而且無論是藝術還是生產物品,一開始全部都是為了獻給神明而產生的。簡單來說,只要熱鬧一番,換掉身上穿的衣服,讓心情煥然一新,人就能多少忘卻痛苦的現實。這就是我的想法。

  當然,哥哥也一樣。

  鈴聲響起。

  取代鐘聲的玻璃鈴鐺鳴響了起來。

  叮鈴、噹啷。

  當、叮鈴鈴。

  寒冷的國度。

  黯淡的國度。

  即便是只給旁人這種陰沉印象的我國凡希坦斯,也有唯一一個能向他國誇耀的事物。

  那就是位於凡希坦斯正南端的赫澤恩侯國。這個四面環山的侯國擁有豐富的金屬礦,尤其銀的產量被譽為全大陸第一。

  金礦戴吉瑞,銀礦赫澤恩。這兩塊土地對凡希坦斯來說,稱之為心臟部位也不為過吧。

  凡希坦斯王家代代迎娶赫澤恩侯爵家的女兒為妃,以此血緣掌握赫澤恩侯爵名號,延續國家的歷史至今。

  身為繼承人的哥哥法里安當然也從赫澤恩家迎娶了妻子。

  雅列•赫澤恩。

  成為王妃後依然獲准使用赫澤恩姓氏的那位女性,曾經跟我這個比哥哥小八歲的弟弟談起故鄉。

  「我已經完全不記得赫澤恩的事了,因為我嫁給你哥哥的時候選是個小嬰兒。」

  嫂嫂懂事前就已經在這個鈴玻璃王宮中生活,吸著凡希坦斯籍奶娘的奶,與我哥哥在同一位家庭教師的教導下長大。她說,由於過著從非常小的時候就有丈夫的生活,她曾經一直很疑惑為什麼其他人沒有丈夫或妻子。

  「我連自己的結婚典禮都不記得呀,哈克朗。」

  她笑得若無其事。

  「我也想穿著用金銀線編織的結婚禮服,在希利瑟神的面前與法里安發誓共度終生。我多麼希望能在少女時代收到法里安的肖像畫,心中興奮不安地猜想他會是什麼樣的丈夫,等到了適合的年齡就藉著狩獵祭的名目在郊外相親,時而滿臉通紅、時而嘆息,遙想著嫁過去的日子。」

  總是將站起來時長度及膝的豐厚金髮盤得像花朵一般的嫂嫂笑著說。

  她是個常笑的人——我記得是這樣。

  當時還是如此。

  像兄妹一樣一起長大的嫂嫂雅列跟哥哥法里安,在進入情竇初開的年紀前,都一直過著對彼此沒有特殊感受的日子。

  實際上,雅列嫂嫂曾吐露自己的初戀是家庭教師雷蒙•韋爾內。不過韋爾內是年紀比她大一輪的音樂家,在雅列初次於社交界亮相的時候早已離開鈴玻璃王宮並結了婚,在洛蘭特成為暢銷劇作家。

  我曾兩度墜入愛河,她說。

  她的語調有如吟誦詩歌一般。

  「第一次是跟出色而年長的家庭教師。

  第二次是跟自己的丈夫。」

  得以在第二次的戀愛中得到永遠的愛情,幸運的雅列與懂事以來就全心愛著雅列的法里安過著感情和睦的生活。

  對哥哥來說,不對,對戴米思王家來說,雅列宛如一朵花。總而言之,就算不提她是個多麼美麗的人,她的存在本身就光彩奪目。她落落大方、能言善道,一旦她開口,無論是誰都會轉眼間被她的說話方式吸引住。

  對了對了,她以女性來說算是稍顯高大,我哥哥老是很在意自己的身高呢。

  到了現在我依然能清楚回想起的,是她那一頭言語難以形容的華美秀髮。假如將金跟銀搓揉在一起做成線,肯定就會是那種顏色。她的頭髮就是如此閃閃發亮而富含光澤。

  她擁有一對美麗的漆黑眼眸,光是被那雙眼睛凝視,就有無數人拜倒在她的裙下。

  我曾經以為雅列是我的親姊姊。

  聽說除了哥哥法里安以外,我還有一個姊姊、三個哥哥跟一個妹妹,但每一個都很早夭。

  不管怎麼說,凡希坦斯都是個寒冷陰鬱的國家,很多孩子都沒能平安長大。即便到了現在,這個國家的眾多祭典仍絕大多數都是為了祈求順產、多子多孫、家族繁盛與長壽。

  所以我沒見過我的雙胞胎妹妹。不過出生在王家或是歷史悠久的名門中的雙胞胎,大多會被稱為畜生種而遭到忌諱,因為生下來的其中一方有可能會是非人類。

  從古老的月時代開始,這個世界就存在著被稱做精靈、力量強大的生物。沒有肉體的精靈為了在這個世界安定下來,時常會吸取在母親胎中瀕臨死去的生命,得到肉體降生於世。這樣的存在被稱為半人半靈,據說它們可以純熟運用在這個世界被視為禁忌的古代魔法。

  妹妹她——假如她真的存在,會不會是因為這個原因而被世人所忌,被送到哪裡當養女了呢?

  要是那個妹妹在我身邊長大……我日後或許就不會在自己心中懷抱著凡希坦斯沒有出口的冬天了。

  我常常這麼想。

  不管怎麼說,從出生到那時候為止,我的家人就只有身為國王的祖父、哥哥跟雅列,還有寵物貓堪琪。

  琪琪是一隻比我更年長的貓,聽說是被不知道哪個國家的使者帶到鈴玻璃王宮作為贈禮。

  我很喜歡琪琪。它具備一種什麼都不說,僅只默默凝視著真相的高潔感。

  無論是在國王的腿上,還是元老院貴族的眾會裡,或者是宮廷貴婦的閒談會中,它總是肆無忌憚地到來,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一屁股坐下,像蛇一樣蜷起身子靜靜聽人談話。

  在這個陰謀交織的鈴玻璃王宮中,想必有許多只有它知道的真相吧。

  由於無論何時都流露出宛如無所不知的眼神,琪琪被稱為凡希坦斯的第一賢者。

  我十歲的時候,祖父去世了。哥哥代替早已逝世的父親,繼承了凡希坦斯的王位。

  他是個年輕的國王,但當時這個國家處於相對安定的狀態。

  也不知道該說是好還是壞,國情之所以安定,是由於那時候凡希坦斯是由國內的有力貴族與僧侶組成的元老院掌管實政。元老院制度由來已久,但在祖父幾乎都臥病在床的這十幾年間,元老院的勢力增長,王位已形同傀儡。

  哥哥一直想從元老院手中拿回實權。

  受到同一位家庭教師教導,比起夫婦更像同學的國王夫妻不管做什麼都會先商量再下決定。為了改變晦暗貧窮的凡希坦斯,哥哥他們拚命尋找辦法。

  玻璃工藝會在凡希坦斯發展起來是有理由的。

  其一是因為這個國家總是受到沉重的烏雲覆蓋,少有日光照射,因此人們渴求光芒。

  其二是因為哥哥他們推動的改革。

  當時哥哥跟雅列在思考有沒有辦法讓本國可說是唯一的出口品——金銀工藝品的生產量增加。

  但是元老院反對單純增加生產量。若要開設銀工藝品的工坊,就得先爬升到師傅的地位。

  公會主張藉由限制歷史悠久的琉璃玻璃都市中的師傅人數,才能提高產品質量。他們擁有雇用弟子而不用繳稅的權利跟免稅製作工藝用窯的特權,所以很在意如何自保。

  由於接受擁有強大影響力的工人公會金援,元老院斷然不肯通過國王夫妻的提案。

  雅列是個聰明的女性,腦筋靈活又充滿創意。她心想:如果是同樣有工人但沒有公會的全新技術,就不會有妨礙了。

  於是,至今以來被稱做琉璃市的首都伯烏托瓦努因玻璃而發展起來,安托瓦努玻璃與琉璃的城市之名開始為人所熟知。

  實際上這個玻璃工坊增產計劃是在我這一代才開始實施,不過那時候就已經有了雛形。

  我的確是從位在遙遠南方的波里西亞帶回大量工匠,推動「只要成為工人就能得到十年免稅優待」等種種改革,成功為凡希坦斯帶來前所未有的財富與名聲。絕大多數的人都以為凡希坦斯的成功來自我的改革,但其實不是這樣。

  實際上,這是因為從哥哥的時代開始,他就一直尋找做為玻璃原料的石英砂跟蘇打粉的產地。就是因為在國內找到優質產地,計劃才能以爆發般的速度進行。

  喏,你看這個。

  這個水晶閃閃發光,不合氣泡。玻璃切割的技術在這幾年之間開發出來,又為凡希坦斯帶來一筆財富。一方是渴求光芒的凡希坦斯國民,另一方是希望有人提供不徵稅(或者是便宜的)工坊環境的工人們的移居,兩者的關係可說是魚幫水水幫魚。

  在玻璃上施以自古便有的金銀加工技術所製成的首飾,被用跟碩大鑽石或藍寶石相比也不遜色的價錢買下,在大陸上打響了凡希坦斯的名號。

  但是——那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為凡希坦斯尋求光芒與財富的哥哥與雅列的改革曾一度受挫。

  因為我哥哥法里安罹患了重病。

  那時候早已生下一位公主的雅列在忙碌的政務之外,為求讓丈夫的病稍有起色而四處奔走。只要聽到哪裡有名醫,她就會派遣使者過去,也請求教會為丈夫的早日康復祈禱,她自己也頻頻在淨身後前往禮拜堂。

  然而無論她如何為丈夫想方設法,哥哥的病因依舊不明。

  她懷疑有人下毒。

  雅列變得愈來愈疑神疑鬼,還懷疑這該不會是元老院的陰謀。事實上,元老院當中還有許多貴族一直抗拒這項改革。他們長期從資深的工人跟公會手中拿到大筆賄賂。

  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清楚是誰殺了哥哥。

  後來雅列生下第二位公主。這次是懷胎未滿十月十日的早產,當時她的狀況特別糟糕,產後有好幾天郡無法下床。

  元老院趁她無法動彈的時候,為了保有自己的權力而動用了種種手段。

  在這段期間,哥哥也一天一天衰弱下去,一日之中沉睡不醒的時間變長了。當然他也無法處理政務,於是剛生產沒多久的雅列時常代替哥哥出席會議,一直與不願聽哥哥跟雅列的意見就想強行決策的元老院激烈對抗。

  ——你說我?

  我那時候是尚未迎來成人禮的十一歲小鬼頭。我十歲就進入布安大學的附屬教育學校,寄宿在當地貴族家中,過著學生生活。所以我根本無從得知當時在這個透明的鈴玻璃王宮內,雅列與元老院的對立正在不斷加深。

  回想起來,當時似乎是我最後一段活得像個人的日子。每一天我都跟好朋友馬克——啊,就是宰相馬凱翁•馬克巴金在一起,有時候溜出寄宿處跟人打架,有時候騎馬遠遊,四處胡鬧。

  結果元老院突然要求我休學,離開大學回到王宮。那真的很突然。就在我被大學教授痛罵報告質量不佳的時候,元老院的使者就忽然出現了。

  元老院要我在半個月後成為國王。

  那時哥哥明明還活著。

  我回到鈴玻璃王宮時,凡希坦斯的宮廷並不在那裡。出來迎接我的只有貓咪琪琪,國王夫妻早已不在琉璃玻璃都市。唯恐遭下毒的雅列以靜養之名,將宮廷遷到溫泉地區艾文。

  但是幾乎沒幾個貴族隨著他們到艾文的宮廷,實質上是元老院在這個琉璃玻璃都市中掌控凡希坦斯。

  在這種情況下,我被他們叫過去,在元老院重臣的包圍之中簽署了幾份文件。

  還是個十三歲孩子的我無法拒絕他們。

  ——內容?

  沒錯,問題就在於文件內容。我得知自己簽署的文件內容,是在一切都付諸實行之後。

  在我的命令之下,得到公會支援的元老院雇用傭兵,以形同綁架的方式將雅列帶回鈴玻璃王宮。

  當時凡希坦斯幾乎沒有正規軍備,絕大多數都是每到用時才四處招募傭兵來處理小衝突,因此雅列無法掌握兵力。

  她沒有個人資產。遙遠的祖國赫澤恩在她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放手讓她離去,現在擁有赫澤恩侯爵名號的,是與她沒有血緣關係的遠房表兄。

  在我的命令之下,被迫跟病危的丈夫拆散的雅列,受命成為我這個小叔的妾室。

  在我的命令之下,哥哥夫妻之間生下的兩個女兒被當成人質。

  雅列無從得知兩個女兒身在何方,被軟禁在王宮中。

  她沒辦法拒絕。

  睽違數年再見的雅列•赫澤恩儘管憔悴,卻未失去那份嬌艷。

  我一直記得她那頭擁有金銀交織奇妙光澤的秀髮。她那時候應該才剮過二十歲,十分年輕貌美。

  元老院為了保有赫澤恩領地而強行帶回雅列,要她生下我的孩子。當然,雅列抵抗過無數次——她想回到丈夫身邊,但是元老院不容她這麼做。這份龐大的屈辱讓她試圖自殺,可是也沒有成功。

  兩個女兒的頭髮被送到她手上。不用說,這當然是種威脅。

  在她與我共度的第一個晚上,她對我說了什麼——你能想像嗎?

  第二任丈夫是比她小八歲的丈夫的弟弟,而且自己的丈夫還在瀕死的狀態下活著。

  我們之間沒有正式的婚禮。在書面上,雅列•赫澤恩依然是戴米思•法里安的妻子。

  我已經有女性經驗,但要我跟那僩狀態下的她發生夫妻之實,我在精神面上完全無法接受。

  每次碰面,她的身上似乎都會增加新的傷口。有一次她用小刀割腕後,面無血色地被侍女攙扶著來到我的房間。她帶著慘白的臉說,她想自殺,但是沒有成功。

  「我要瘋了。」

  雅列對我這麼說。

  實際上,她幾乎瀕臨瘋狂。

  雅列是個堅強的女性,並不是會拋下理應被抓到某處的兩個年幼女兒,自己先走一步的人。但是她說只要一想到往後的事,身體就會在連她自己都糊裡糊塗的情況下衝動尋死。

  那是對我的絕對抗拒。

  這也難怪。她真心愛著的丈夫還身處遙遠的離宮,在垂死邊緣之中受苦;然而她卻要被打扮得漂漂亮亮,與篡奪王位的小叔同床共枕。

  有一次雅列服毒卻沒有死成,長達一個月都在瀕死之境徘徊。她全身上下浮現藍色班點,美麗的秀髮成了白絲。即便如此,當她一康復,元老院就用白色的絹絲睡衣包裹住她的身子,送到我的寢室來。

  我什麼都做不到。

  不碰她一根手指,假裝已經累得睡著——這就是我唯一能為雅列付出的善意。

  我迎來十五歲的生日成人之後,為了當上國王的我,他們在鈴玻璃王宮成立了後宮。凡希坦斯在很久以前是伊瑟洛領土,到現在仍留有濃厚東方習俗。

  為了取悅我,後宮聚集了搜羅自世界各地的各種女性。

  但是元老院禁止我去後宮,他們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說:「為求保有赫澤恩,懇請國王陛下給予最大限度的協助。」也就是說,在我跟雅列之間生下男孩之前,我都不被允許跟其他女人歡好。

  雅列的奇異行為沒有止歇,她不斷為了抗拒我而嘗試自殺。要是放著不管她就會跳樓,所以她的房間被改到一樓,用餐時全都是用木製餐具,甚至連盤頭髮的髮夾都被拿走。為了防止她用碎裂的玻璃割斷喉嚨,她房間的窗戶玻璃皆被拆除。

  她並不是真心想死,否則年幼的兩個女兒不知道會落到什麼下場;但是她想為丈夫守貞,不願被我碰觸。為此她不斷自殘,一直胡言亂語跟試圖自殺。

  每一天每一天,我耳里聽到的都是雅列的奇特行徑。

  連我的精神也已經瀕臨極限。我想不到該怎麼做才能拯救可憐的雅列,我漸漸開始認定一切都是錯在自己的弱小與年幼,才會淪精元老院的傀儡。

  在她一如以往受到

  醫生診治的期間,我在馬凱翁的建議之下第一次造訪後宮。他說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放鬆心情,以及一間沒有雅列的臥室。

  那天晚上,我跟中意的女孩共度了一夜。女性的柔嫩肌膚與酒以舒適的醉意編成毛毯,裹住已經身心俱疲的我,讓我享受到睽違已久的酣眠。

  但是我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孩。不願我跟雅列以外的人生下孩子的元老院,私下將那個女孩處分掉了。

  後宮出現了與我同床就會被殺的謠言。我不得不重回跟雅列之間如冰一般的共同生活。

  一想到又要見到滿臉慘白、把喉頭掐得滿是斑痕的她,我的胸口就一陣沉重。

  一旦見到面,我肯定又會被當作不存在。雅列根本就沒打算把我放在眼裡。無論我再怎麼對她說話,再怎麼懇求,我的聲音都不會傳達到她心中。

  然而她卻突然變了樣。我們在寢室中久違地會面,她的態度驟變,主動邀我同床。

  「已經沒關係了,哈克朗。我明白了。」

  她這麼說。

  「無論去到哪裡,我都是擁有赫澤恩之名的戴米思王家專用娼婦。」

  ——就是在那個夜裡。

  在她跟我哥哥被拆散的一年後,原本只在形式上成為我妻子的她收到了法里安的死訊。

  哥哥法里安過世之後,雅列•赫澤恩並未成為我的正室,大概是再怎麼說都太不體面吧。

  元老院要求我在生下兒子之前的封象只能有雅列一人,於是我幾乎每晚都與她同房。

  想想國家的情況,這也是沒辦法的。如果放棄赫澤恩,凡希坦斯就等於一具心臟停止跳動的軀體。

  我為國家而背叛了哥哥。雅列為了沒有半點記憶的故鄉,每晚都與我同床共枕。

  那就是我們的生活。

  不過在法里安哥哥過世後,她有了一點變化。她不再像以往一樣對我徹底保持沉默,開始會尋常地跟我談話。我說話的時候,她有時候也會笑。

  我期待著她的悲傷或許終於開始痊癒了。十三歲時的我什麼都不懂,只能聽從元老院所言行事,但至少現在的我已經成熟許多,不會言聽計從地簽下名字,逐漸能夠冷靜判斷事情。

  過了一段時間,雅列好像換了個人一樣,恢復了過往的華美。她不再瘋書瘋語、嘗試自殺,發白的頭髮也恢復了豐厚的金色,理智在她唇瓣綻放光芒。愛說長道短的人們說這是因為她對王妃寶座心生眷戀、在我哥哥死後沒了愧疚一身輕等等,諸如此類的謠言四起。但是我不在乎。更進一步說的話,只要她能打起精神,就算內心對我暗自懷恨,或是一直懷念哥哥都沒關係。

  即便成了我的妾室,雅列對我來說依然是姊姊,是自幼與我一起長大的重要家人。比起失去她,這樣還比較好。假如她繼續口出瘋言自殘,恐怕會因為對王家沒有用處這個理由,像哥哥一樣被暗藏在台面下的勢力毒死吧。光是能抹去這層擔憂就足夠了……

  隨著雅列的康復,鈴玻璃王宮宛如脫離漫長的冬季,逐漸恢復了光彩。

  她向我懇求,說她不會再自殺了,希望我能讓她見見女兒。我真心想實現她的願望,但遺憾的是我也不知道侄女的所在地。

  元老院並未應允,只說等雅列順利懷上我的孩子,就會將兩位公主叫到鈴玻璃王宮,在那之前都不可能。

  當上國王后,三年過去了。

  在一年一度的冬季玻璃殿供奉祭的日子,我在安托瓦努的主教面前祈求國民安康,五穀豐收。那時候我另外拜託主教為我做一次十分私人的祈禱,而我許下的就是希望雅列能活得長長久久的單純願望。

  不知道是從誰口中聽到這件事,雅列來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

  為什麼呢?連我自己也沒想太多。

  只是——

  「——我現在只有你了。」

  我對雅列這麼說。

  我的雙親早逝,曾有個雙胞胎妹妹的傳聞也終究只是個傳聞。對我來說,親近的存在就只有過去身為國王的祖父、哥哥跟雅列、摯友馬克以及貓咪琪琪。而這些人幾乎都已經離開我身邊,剩下的人現在也逐漸離我而去……

  不知何時,貓咪琪琪來到了我腿上。它已經是個上年紀的老奶奶,但它依然高傲不凡,眼眸中棲宿的唯有真實。它確實知道許多我所不知道的事,而且不會告訴任何人。在人類之中,也沒有比得上它的賢者吧。

  我常常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把琪琪抱在腿上。總覺得只要這麼做,連寒冷的內心都能暖起來。

  好溫暖。貓總是像一個恰如其分的暖爐。

  很奇妙的是,人類需要有可以緊抱的東西。那就跟喝水或排泄一樣,有助於調節人類體溫。

  我只要沒有像這樣抱著琪琪,就總是會感到寒冷。這份寒冷就是我這個存在的軟弱所體現而成的感受。我為了即位而中斷學業,回到王宮後一個朋友也沒有。看不過去的馬克為了我進宮擔任侍從,但他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見得到國王。

  即便以凡希坦斯國王之身戴上王冠,居於比國內的任何人都要崇高的地位,我能緊抱住的仍只有貓。

  「你是我的姊姊啊,雅列。」

  如同這句終究還是溜出我口中的話語一般,貓咪從我的雙臂之中溜了出去。

  「姊姊」。

  即便她成了我的妾室,與她有肌膚之親後,雅列對我來說仍是美麗的、哥哥自豪的妻子。

  我深深愛著她,但那跟我對哥哥的愛是同種類的愛情。我喜歡的是跟哥哥在一起的她。悲喜與共,無論是痛苦還是快樂全都能平等分擔的靈魂的另一半——假如世界上真的存在著這樣的人,肯定就是像哥哥跟雅列這樣。

  這無關情慾。代替早逝的雙親,讓還是個稚子的我付出愛情的事物,就是哥哥跟雅列。

  我也很清楚這樣太過軟弱。我明白只有在他們面前,自己才能當個年紀相差甚遠而愛撒嬌的弟弟。我實在太過懷念那段日子。

  ……我明知道那段日子不會再回來了。

  「哈克朗。」

  雅列看向我。她如此認真地試著正視我,或許是從她被迫跟哥哥拆散以來的第一次。

  我發現此時她是「注視」著我。

  在我跟她之間,這是個劃時代的大事件。

  「……去談戀愛吧,哈克朗。」

  雅列這麼說。

  「戀愛?」

  她那有如美麗黑曜石的眼眸恢復了光芒。那雙眼眸中蘊藏的美麗,讓我回想起過去自己確實有過想珍愛的事物。

  「我已經無法重回理論上是我故鄉的赫澤恩了。我不認識任何家人。即便只是被用來當成維持兩國關係的棋子,我過去也依舊能忍耐,這都是因為有法里安在。你應該也有能治癒你的孤獨的人在。」

  戀愛——我嘀咕道。我從來不曾說過這個詞。我所追求的是愛,而後宮的諸多女性只是發泄肉慾的對象。

  我不知道何謂戀愛。

  我也無從得知。

  琪琪難得地向我撒嬌,爬到我腿上。我將粒抱在腿上,感受到它的溫度拯救了我。

  好笑的是,透過抱著一隻老貓,我才發現自己自幼到那個時候為止,都只是個不知道如何表達愛情的小孩子。

  我一直想愛上某個人。之所以想對哥哥跟雅列獻上這份愛情,是因為我有自覺自己身處被允許這麼做的立場。

  但是哥哥過世了。對外界來說,殺掉哥哥的是我。儘管那時候我只是一個還在上大學的學生,但元老院謀殺了不聽話的國王,把我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拱上王位,這個真相無論在誰眼中都一目了然。

  而我無法把這份愛情獻給雅列。

  她不允許我獻給她。

  然而她又要我談戀愛……?

  「就是戀愛。我談了兩次戀愛,第一次是跟出色而年是的家庭教師,第二次是跟你哥哥。

  至於有沒有第三次,就要問我往後的人生了……」

  雅列忽然嬌艷一笑。

  她纖長的手指輕撫我的臉頰,唇瓣貼上我的額頭。

  我不禁顫抖。

  我只能像個孩子一樣,閉上眼睛顫抖。

  她提到了第三次的戀愛。

  相較於從前,她至少開始往前踏出了第一步。我如此解釋她的話語,樂於接受她的變化。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她的第三次戀愛選擇的是我。

  即便處於理應遭到憎恨的身分,我還是忍不住這麼想。我對雅列的愛原本只是家人之間的感情,然而夜夜撫摸她赤裸的肌膚、與她歡好,我感覺到有某種超越這之上的情感在逐漸累積。

  總有一天,歷經更加

  漫長的時光後,這份感情或許會轉變為普遍的事物。

  哥哥的死已經是遙遠的過去,我跟她維持像夫妻又不是夫妻的關係已將近三年。要是哪一天我們之間生下孩子,始於抗拒的我們應該能培養出更普通的——彼此都能愛著生下來的孩子,無論有什麼事情都能一起分擔的關係,就像我在哥哥跟雅列身上感受到的那樣——

  (插圖31)

  我們之間的漫長冬季即將結束。

  趁著雅列懷孕的機會,我向元老院探聽出兩個侄女被藏在畢耶納,於是告訴她這件事。

  她即將正式成為我的妻子。雅列尚在懷孕的初期階段,因此預定等到進入安定期再進行王妃加冕儀式,我也決定配合儀式將兩位侄女召來。

  得知女兒身在何處,而且過得健健康康,雅列又哭又笑得幾乎嗆咳起來。她一整天都在寫信給女兒,並跟我索討布料,為女兒準備她們要穿戴的禮服跟首飾。

  我為她的變化感到欣喜,總覺得到了這個時候,在我跟雅列之間迸裂的深深鴻溝上方,儘管看起來並不可靠,但也終於架起了一道橋樑。

  即便看到貓咪琪琪,我也不太想把它抱進雙臂之中了。

  琪琪依然在皇宮內外各處神出鬼沒,知道所有人的秘密,但它什麼都不會告訴我,只是閉著眼睛蜷曲在我腳下。

  所以假如琪琪是半人半靈,通曉人語,聰慧的它也不會告訴我任何事吧。

  我自然無從得知,雅列為女兒準備的那些東西,其實是在為再也不會回來的旅行做準備。

  ——在我准許她外出的哥哥的忌日那天,她從鈴玻璃王宮消失了身影。

  很容易就能看出這是一次下定決心的失蹤。她身邊容易換成金錢的物品仿佛經過揀選似地盡數消失,尤其我送給她的首飾更是一個都不剩。

  我派出有別於元老院的另一支搜索隊,但她的身影沒有出現在故鄉赫澤恩,也不在她與丈夫生離死別的離宮艾文。向元老院打聽到被藏在畢耶納的兩個小公主也消失無蹤後,我便明白失蹤的她是跟女兒在某處會合後逃走了。

  雅列消失後的鈴玻璃王宮,像火熄滅了一樣悄然無聲。

  在這個無聲無息、如履薄冰的寒冷之中,我回憶起她看似願意正視我之後的一舉手一投足。

  「已經沒關係了,哈克朗。我明白了。」

  突然問,我領悟到那一切部是演戲。

  雅列的懷孕是一場戲。

  我還以為哥哥過世後,她的心情已經得到調解,慢慢對我敞開心房了。

  只要她生下孩子,元老院就再也不會對保有赫澤恩領地的事說三道四,時間會解決一切。

  我一直如此堅信。

  然而無論是她對我展現出的信賴,還是花一般的微笑,全都是虛有其表。為了拉攏我,從元老院口中打探出女兒的所在地,她才會假裝對我懷有愛情。

  我明白到她為什麼要謊稱懷孕,甚至讓人開始為王妃加冕做準備後才失蹤的理由。元老院對過了三年仍沒有懷孕的她感到不耐煩,要是她接下來一直沒有身孕,元老院總有一天會安排我娶那兩位小公主的其中之一(又或者是兩個都娶)。

  自己怎麼樣都不要緊,但是不能讓女兒都跟著落入這樣的地獄。

  不能讓女兒變成戴米思王家的娼婦。她肯定是出於這個想法,才會採取這種脫軌的行動。

  「無論去到哪裡,我都是擁有赫澤恩之名的戴米思王家專用娼婦。」

  仔細想想,那時候她吐露的這句話,大概是我從她口中聽到的唯一一句真話。

  貓咪來到我身邊。一如以往,它用那對知曉一切的賢者的眼眸看穿我的心。

  「琪琪,這一切你早就知道了嗎……?」

  既然是這位凡希坦斯第一賢者,它想必早已看穿了。看穿雅列的謊言、對我投來的虛偽善意、如流星般從美麗的臉頰上滑落的淚珠,以及那個微笑。

  「去談戀愛吧,哈克朗。」

  我決定放棄追捕她。

  ——根本沒有第三次戀愛。

  根本沒有愛。

  那一天,貓咪琪琪在我腳邊像蛇一樣縮成一團,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自此之後,我一直身在無聲的暴風雪中,束手無策地獨自佇立。

  沒有視野可言。到處都是一片全白,如白紙一般了無溫度。

  但是那裡有微弱的聲音。

  不得不被迫從大學休學,成為凡希坦斯的傀儡國王后,我心中一直孕育著寒冬。被白雪與寒冰封閉,冬季女王的女兒們尖叫著慢慢奪去性命的凡希坦斯的冷酷寒冬……

  那是雅列的哭聲。她被監禁在沒有生火的房間裡,她總是不斷呼喚哥哥跟兩個女兒的名字,而我則擁抱她那具宛若空殼的身體無數次。

  那個暴風雪般的耳鳴在腦中揮之不去。

  我就身在那片純白之中。

  很好笑吧。我明明已經放棄一切,也放棄追捕雅列了,然而我還是無法放棄緊緊抱住他人這件事。

  所以我才會從全世界搜羅珍稀動物,像現在這樣傾聽它們沒有虛假的聲音。緊抱住它們柔軟的身體,碰觸它們的羽毛,將臉埋進毛皮中,嘗試著治癒我內心的冬季。

  這會讓我實際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裡也存在著暖意,不斷地回想起自己是個人類,想起每個人的皮膚下方都有炙熱的脈動,想起為了活命還是需要熱度。

  琪琪,我真慶幸能遇到你。

  你根本不在意我是國王,是個會在那裡滾來滾去,不多說一句廢話的女孩。我想都沒想到還能與那位賢者再次相見,所以看到你的時候,我的心久違地大受震撼。

  唉呀,你睡著了。

  對你來說,我的過去根本無關緊要吧。此刻你仍蜷曲在我腳下,香甜地呼呼大睡。其他妾室人選不是在我面前故作姿態,就是緊張到露出種種醜態,你卻是徹底地自然放鬆。由於太過自然,我偶爾會想踩下去。

  但是你是貓。請你一直保持著這個模樣趴在我腿上,傾聽我皮膚下方脈動的聲音,做為我活著的證據。

  「喂,哈克朗。」

  一道熟悉的聲音打破了哈克朗朦朧的睡意。是宰相馬凱翁•馬克巴金的聲音。

  既然是他來叫人,那就非得起來不可。哈克朗一臉留戀地放開臂彎中的熱度。

  現在琪琪依然在睡午覺,根本沒發現哈克朗離開了。馬克凝眸俯視著她,開口時顯得很傻眼。

  「又在睡覺啊。她真的是只貓。」

  「畢竟她是貓,這也沒辦法。」

  以比起在國王御前,更像在親密友人面前一樣的輕鬆舉止,馬克彎腰坐到坐墊上。

  這裡是鈴玻璃王宮的深處,比起後宮更少人出入的國王居住區域,通稱珍獸宮。相較於以陰柔曲線為中心、帶有清潔感的後宮建築,這裡簡直象是蓊鬱的森林,除非是個性勇健的豪傑,否則沒有人願意踏足此處。

  在天花板全被玻璃覆蓋的溫室中,凡希坦斯的寒冷土地無法培育的罕見南方植物與花朵,都在經過維持的高濕度中散發苦甜香。

  而四周還有動物在東竄西跳——金色的猿猴,銀色的鼴鼠,擁有兩根琉璃色羽毛與白銀羽毛的罕見貓頭鷹。哈克朗出於興趣搜羅的珍禽異獸幾乎都是放養狀態,因此總是吵鬧得不得了。事實上,金色猿猴現在就在涼亭里一面靈巧剝開橘子皮一面用餐,而最年長的孔雀老是在發情。

  鈴聲響起。

  取代鐘聲的玻璃鈴鐺鳴響了起來。

  叮鈴、噹啷。

  當、叮鈴鈴。

  「真是的,明明來自世界各地的國寶級貴客都已經蒞臨,還會穿著睡衣散漫地躺在這種地方的也就只有你了,哈克朗。」

  「真抱歉啊,勤勞的工蜂。」

  面對這位完全沒有反省跡象的君主,馬克甚感無奈地聳肩。

  「對替你到遙遠的艾茲森鄉下辦事的朋友,你連一句『歡迎回來』都不說嗎?」

  「歡迎你回來。」

  「……哎,算了。」

  馬克將水倒進高腳杯,一口氣暍光。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就在剛剛。啊,對了,你喜歡的那個奧茲馬尼亞的變態王也來了。」

  「你是說那個可愛的鍍金錫塔哈特啊。」

  要是當事人聽到可能會氣得從鼻子裡噴火的形容訶,就這樣被哈克朗爽快說了出來。

  哈克朗並不討厭奧茲馬尼亞王。光是看著他依循本能行動的那股生命力就令人開心,那種期待他下一次會幹出什麼事的感覺也讓哈克朗很愉快,甚至想將錫塔哈特當成特別來賓迎入這座珍獸宮。

  哈克朗每次都會提出這個邀請,

  但從未得到正面答覆,真是相當遺憾。

  「他來了,這表示『她』也到了嗎?」

  對著送來一個眼神的哈克朗,馬克默默點頭。

  「這樣啊……」

  他一副倦怠地超身。

  「我記得琪琪的妹妹好像叫潔菈蘿娣吧。她是什麼樣的人?」

  「跟傳聞一樣思維敏捷,充滿機智,擅長洞察機先。那是{飽經訓練}的腦袋。」

  馬克補充說:而且是聰慧到完全不像女性的程度。

  「那麼最重要的問題又是如何呢?她是冒牌貨嗎,或者不是?」

  「就算退一百步承認有這樣的女人存在,我也不覺得她是成長於帕爾梅尼亞的艾斯帕爾達王宮中那個嬌生慣養的公主。這就是我的答案。」

  哈克朗默默點頭。

  的確,馬克的報告所記述的梅莉露蘿絲公主側寫,與極為平凡地在市井中成長的少女相距甚遠。她對照理說只要生為女性,必定會受到母親嚴格教授的刺繡、作詩、歌謠等必備的教養完全不熟悉,卻以卓越的政治觀與觀察力將他玩弄於股掌之上。

  而且她熱心詢問馬克的,是關於凡希坦斯的農地改革。艾茲森跟凡希坦斯一樣,懷有土地不夠肥沃的煩惱。在這個情況下,他們針對以何種程度的生產率為目標有過一段熱烈討論。

  「我還是第一次從女性口中聽到農地改良、如何有效運用聚落以執行三圃制這些話。」

  「那還真是驚人。」

  「她跟我說,艾茲森現在還是二期作,但她希望不久後能改成秋種小麥、春種燕麥,下個季節則什麼都不種,讓土地休養的三圃制輪作。但是這樣一來,產量就會因氣候而出現增減,她在想要怎麼利用眾落彌補這個問題。」

  哈克朗這次連頭也不點,陷入沉默之中。他回想起十年之前,自己確實也曾碰到一樣的問題。當時他得到的結論是,在凡希坦斯這種連豆子都種不了的丘陵地上,本來就難以進行農業。

  現在住在山脈之間的國民,幾乎都從事酪農或鐵工業。艾茲森北部是遼闊的荒原,不過潔菈蘿娣應該還在猶豫要把這塊土地當成農地,還是協助改良成酪農用地。

  (她的確是個奇妙的女孩。)

  農地改革的必要性她究竟是跟誰學到的?還是說,是熱衷於政治學的雅列教她的嗎?

  (……不過姊姊琪琪的教養卻是驚人地偏向女性的方面。)

  而且據馬克說,潔菈蘿娣巧妙假借市內觀光的名義邀他出外,趁兩人獨處時對琪琪的事緊咬不放,最後還向他大量推銷他中意的五城市產的蜜酒。對於這次的凡希坦斯訪問,她也加入要帶約二十位熟知地質與農業的學者同行的條件。只能說她真的很精明。

  「她的長相又是如何呢,馬克?她長得像那個人嗎?」

  「在問我之前,你先用自己的眼睛親自看看就行了吧。她已經來到鈴玻璃王宮了。」

  「這樣啊。」

  哈克朗難得露出猶豫的表情。接著,他望向在稍遠處里著貂皮沉眠的琪琪。

  幾年前,這個少女來到鈴玻璃王宮後,長久以來凍結的齒輪就再度緩緩轉動起來。

  那天晚上的事,哈克朗到現在都還覺得好像一場夢。當時在位於宮廷內部的鈴玻璃王宮東南角的後宮,那隻金色的貓勇敢跨越那道高聳的石牆,闖入這座珍獸宮。

  哈克朗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用她修長的手腳攀上石壁,一眨眼就站到牆壁上了。他被那道身影深深吸引。受到銀白色月光照耀的長髮散放出光的粒子,她的目光一次都沒有回顧,直視著王宮之外。

  但是才見她的身體忽然一歪,下一刻她的腳就離開了牆壁。哈克朗馬上接住她。

  『呀——怎麼搞的、怎麼搞的!?』

  貓咪尖叫起來。令人驚訝的是,她說的是人話。

  『怎麼回事,你是誰!』

  他在臂彎之中感受到活著的證據,溫暖,圓潤又柔軟。少女一下子就從他手中掙脫。哈克朗想起在很久以前,那隻蜷曲在他腳下再也沒有睜開眼睛的貓咪,總是會若無其事地溜出他的雙臂之間。

  在那之後,哈克朗再度開始養貓。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巧合,這隻貓還跟過去養過的那隻一樣都叫琪琪。

  在意料之外到來的巧合,並不只有這個叫琪琪的少女神似他從前飼養的貓咪這一樁。

  「聽到琪琪談起她的家人時,我還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但是若要說她們只是碰巧相似,她的頭髮跟雅列又未免太像了。」

  金礦戴吉瑞,銀礦赫澤恩。

  宛如由這兩個礦脈挖掘的產物混合而成的亮麗長發。雅列•赫澤恩。

  琪琪的頭髮與雅列那頭獨具特色的長髮相當酷似。

  「眼睛的顏色不一樣對吧。琪琪是綠色的,而聽說雅列殿下有著黑眼珠。」

  「哥哥的眼睛是綠色的,跟他很像。我跟哥哥同父異母,哥哥的母親繼承了戴吉瑞公爵的血脈。」

  除此之外,琪琪也有許多酷似雅列容貌之處。例如纖長到仿佛每次眨眼都會碰出聲響的睫毛,被那纖長睫毛框住的清澈大眼,筆直的眉毛,筆挺鼻樑前端的小巧鼻頭,仿佛口中總是含著蜜糖一般的豐厚唇瓣。

  哈克朗對這一切都有印象。

  他感受到一陣恍惚。

  (她跟雅列果然很像。)

  他馬上派人秘密調查琪琪——這個新入宮少女的身家背景。

  琪琪的背景沒有什麼稀奇之處。她的母親名為卡露蓮席思,是被譽為大陸最大的花街安迪魯的高級娼婦,在絹屋這間娼館蟬聯頭牌之位十年以上的花冠。

  安迪魯的花冠就是立於數干娼婦頂點的花之女王。這代表琪琪的母親就是如此美麗聰慧、明艷動人的存在。

  (卡露蓮席思•格朗恩。花之女王,以及安迪魯娼婦……)

  『無論去到哪裡,我都是擁有赫澤恩之名的戴米思王家專用娼婦。』

  過去雅列曾象是挑釁哈克朗,也象是在貶低自己似地撂下這句話。

  在那之後,由琪琪本人敘述的與母親的生活完全沒有背叛哈克朗的期待。她有兩個妹妹,但聽說由於卡露蓮席思不希望讓女兒成為娼婦,因此她們之前都在不同的地方生活。

  後來因為一些不得已的緣故,姊妹都離開鄉下,前往母親所在的安迪魯。但是她們一點都不覺得不幸。琪琪說,她跟一下子多出來的兩個妹妹、母親以及等同於家人的娼館老闆娘佩拉生活在一起,每天都象是慶典一樣快樂。

  談起跟母親與妹妹的生活時,琪琪的臉色像寶石一樣綻放著光芒。哈克朗感覺到他這十五年來毫無熱度的獨居生活,已經被這道溫暖的光芒融化而逐漸流逝。

  幸運的是,到處都留有長期位居安迪魯女王寶座的雅列的畫像。哈克朗看過的其中一張,是由據說與她有過家人般來往的畫家蓋恩,佛羅狄所繪製的畫。

  就是她。

  他更加確信了。而雅列無疑是幸福的。

  雖然捨棄名字,捨棄身為公主、身為王妃的地位與驕傲,過著在遙遠異國賣身的日子,但對她來說,出賣肉體這件事本身跟她在這座鈴玻璃王宮的生活沒有差別。倒不如說,光是身為高級娼婦能自己選擇客人,這樣的生活就已經夠優厚了。

  最重要的是,女兒就在身邊。

  對雅列來說,女兒就是幸福的第二次戀愛留下的紀念。即便最後面臨悲劇性的結局,雅列•赫澤恩仍確實逃離冬天的國度,得到了春天。

  「但是,還有無法釋懷的部分。」

  哈克朗微微搖頭。

  「雅列失蹤的時候,我記得大公主四歲,小公主兩歲。按照琪琪所說,她有兩個妹妹,但雅列跟哥哥生下的女兒應該只有兩人才對。」

  「有沒有可能第三個是你的小孩?」

  對於馬克的問題,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並非完全不可能,但我想大概不是。那時候雅列為了得知女兒的所在地,故意演了一場懷孕戲碼。診斷過她的御醫也說,雖然在那個時期要下判斷還嫌早,但雅列說不會有錯,因此他也以為就是如此。」

  實際上,嘔吐、食欲不振、倦怠感,下腹鼓脹、抽筋等等,據說只要經歷過這些情況,就能扯出有模有樣的謊言。

  更重要的是,他覺得假如那時候雅列真的懷孕,她應該就不會採取逃亡這種激烈手段。她第二次生產時,由於與元老院的爭執以及丈夫的病而差點流產,這件事應該在她身上留下了影響。

  (這樣一來,就等於三人之中有一個人不是雅列的孩子。)

  他問過琪琪,確認了剩下兩人的容貌,但光靠發色或眼珠眼色無法下定論。

  就在那段期間,他從派去琪琪成長的安迪魯收集情報的馬克口中聽到奇妙的消息。

  據說卡露蓮席思並非死於單純的馬車事故,而是有遭人謀殺之疑。

  「琪琪成長的絹屋在琪琪離開洛蘭特後,馬上因詭異的火災而盡數燒毀,之後三姊妹隨即離散,妹妹潔菈蘿娣跟荷莉赫絲行蹤不明,連老闆娘佩拉都消失無蹤。到了這種地步,只能懷疑是有人在刻意消除情報了。」

  馬克還帶來了值得注意的情報。有一張與三姊妹關係親昵的畫家所畫的三姊妹肖像畫成了漏網之魚。

  根據那張保存狀態不佳,被便宜賣到當鋪的習作——明顯因為顏料不夠而未完成的作品中——有人表示見過二女兒潔菈蘿娣的身影。

  「令人驚訝的是,那個人說潔菈蘿娣跟艾茲森王妃長得一模一樣。」

  就連文武雙全、凡希坦斯史上首位兼任宰相與元帥的馬凱翁•馬克巴金也忍不住壓低聲音。

  「……艾茲森王妃?那個帕爾梅尼亞公主?」

  被譽為銀色妖精的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之名,連對女性沒什麼興趣的哈克朗也曾耳聞,因為他的名字曾列在梅莉露蘿絲的丈夫人選名單上頭。

  但是在那之後,她應該在青梅竹馬的路希德請求之下,下嫁到大公國艾茲森了。帕爾梅尼亞王把寶貝獨生女嫁到地位遠低於帕爾梅尼亞的艾茲森,這個判斷在數年前是引來各國宮廷議論紛紛的一大新聞。

  不過他還是無法釋懷。

  為什麼高貴的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會跟琪琪的妹妹長相如出一轍?

  難道找不到潔菈蘿娣的行蹤嗎?(而且跟主動宣言要賺取獎金而踏上旅途的荷莉赫絲不同,唯有潔兒是有一天忽然就消失了。)

  「有陰謀的味道。」

  馬克這麼說。他肯定也跟哈克朗想到了完全相同的可能性。

  可以想見,雅列跟哥哥法里安的女兒之中,大公主潔莉卡是琪琪,剛出生的小公主愛蓮娜是荷莉赫絲。這意味著潔兒不是她的親生女兒。假如潔兒與梅莉露蘿絲神似,說不定她是出自帕爾梅尼亞王家的家系。

  但若真是如此,為什麼雅列要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養大?至少琪琪一直深信潔兒是與她有一半血緣相連的妹妹。雅列是這麼告訴她的嗎?

  (只能在見面後親自確認了。)

  哈克朗在煩惱之後,得到這個結論。

  能與艾茲森王妃直接碰面的機會幾乎等於零,但是他無論如何都有義務要掌握住雅列女兒們的現況。原因之一是為了琪琪,除此之外,也是為了得知他終究還是無從知曉的雅列的真正想法。

  「馬克,我不打算用贖罪這種漂亮話帶過一切。」

  他望著發出香甜鼻息,沉浸在夢中世界的琪琪。

  「但是我想知道她們的狀況。她們是跟我流著同樣血脈的侄女,我至少能為她們掃除不幸的陰影吧?」

  「你說這什麼話。你可是把差點就要定在奧茲馬尼亞的法王巡幸強行搶走的男人。」

  馬克揶揄道。

  假如利用世界會議的名目,恭請剛即位不久的法王前來初次巡幸,各國就絕對無法無視凡希坦斯,尤其必定會招來想藉著初次巡幸的機會晉升為王國的艾茲森反彈。

  這是最後的機會。他要將王妃梅莉露蘿絲——潔兒引出艾茲森,將她帶到這裡。假如王妃就是琪琪的妹妹潔兒,琪琪肯定殷切盼望著能見到她。為此,當然得設法讓潔兒擔任艾茲森大使。

  「的確,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用了一點強硬的手段。馬克,還勞煩你做了一段長途旅行。不過托你的福,可以讓琪琪開心一下了。」

  「你想說的是,也得以明白潔兒的真實身分才對吧。」

  馬克揮了揮沒有拿高腳杯的那隻手。

  「就算是我,也還不知道潔兒是什麼人哦。」

  「嗯,我明白。」

  「明白的話就快點到外頭露面。客人都到齊了,做主人的怎麼可以一直穿成這副模樣窩在這裡。」

  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佩古、佩古」的叫聲。那是有著長長的羊脖子,長得像馬的沙漠動物佩古魯。那匹羊馬是凡希坦斯最沒禮貌的傢伙,最喜歡吃的竟然是哈克朗王的頭髮。

  (你什麼都不必知道。知道的話,你或許會感封痛苦,琪琪。)

  哈克朗用溫柔的目光注視琪琪。之後就交給佩古魯吧,琪琪肯定會因為頭髮被佩古魯扯下來而清醒。

  當他站起身時,似乎早已領會他意圖的馬克喚來隨從。

  「……客人幾乎都到齊了,那麼剩下的就只有等待法王猊下駕臨吧。」

  距離哈克朗十步之遙的前方,一群隨從彎著腰拿著照明快步前進。實際上,雖說是世界會議,其實也只是把彼此的領土問題、確認國內新設立的關卡、礦物資源出口量的協定等等一口氣解決罷了。

  「這麼說來,帕爾梅尼亞似乎也有派人過來。哎,不過那個國家的王族現在也無心參加會議吧。」

  「……也對。」

  那個大國帕爾梅尼亞因索爾塔克王的失政,導致分裂成頻頻對抗的國王派跟反國王派,呈現眼見就快展開內戰的氣氛,這件事哈克朗也曾聽聞。

  但是反國王派的領袖古蘭維亞公爵是年紀輕輕的十二歲少年。索爾塔克的寵妾之女就是公主,即便讓國王失勢,古蘭維亞也不可能得到國民支持。

  反國王派究竟會推舉誰出來當首領呢?

  會是傳聞中的梅莉露蘿絲的丈夫,艾茲森國王路希德嗎?

  (他的妻子確實是冒牌貨,真正的梅莉露蘿絲恐怕還被藏在艾斯帕爾達王宮的深處。反國王派要是知道這件事,或許會認定路希德不足為懼。)

  問題在於究竟有多少人知道下嫁到艾茲森的梅莉露蘿絲是冒牌貨。

  「接下來一個月的行程都排好了吧?包括錫特國王的相親在內。」

  哈克朗對馬克這麼說。在造成麻煩之前,他們有必要儘快擬訂計劃。

  「說到那位錫特國王,他馬上就要求我帶他到後宮看看。他對無論男女都毫無興趣,徹頭徹尾不相信人類的你寵愛的女孩似乎很有興趣。」

  「就帶他去吧,反正後宮又沒有那隻貓。」

  「這樣好嗎?連不必要的事都會被他刺探出來哦。畢竟他才剛抵達,就馬上向帕爾梅尼亞大使的貼身侍女展開追求。」

  (帕爾梅尼亞大使。)

  哈克朗冷不防停下腳步。剛才他雖未留意,但當中有個令人在意的詞。

  察覺國王沒有跟上來,隨從們連忙拿著照明停下腳步。不過馬克似乎早已掌握到哈克朗內心的想法。

  「……放心吧,哈克朗。帕爾梅尼亞大使並不是那傢伙。」

  哈克朗動也不動。

  「艾克蘭並沒有來,你不用見到他。」

  「——嗯。」

  「大使是在帕爾梅尼亞宮廷也沒有什麼存在感的穩健派古利柯伯爵。索爾塔克現在正絞盡他那乾涸的腦汁,思考該如何拉攏路希德,無心關注世界會議。更何況,他還是個——」

  馬克將聲音壓得更小更低。

  「索爾塔克還是個異教徒。他不可能對法王行禮,對吧?」

  馬克所說的話相當足以令人信服。儘管如此,哈克朗仍然沒有往前邁出步伐。

  雅列離去以後,冬季至今依舊棲宿在他的心中,原有的謎團像積雪一樣遲遲未融。

  那個謎團就是,為什麼雅列有辦法帶著兩個女兒逃到帕爾梅尼亞呢……

  (是不是有人協助?儘管在她失蹤後,我為了馬上找出那個協助者而徹底調查過,但連個影子都沒看見。)

  他無從繼續追索,謎團就此沉眠迷霧中。

  但是不管怎麼想,一個女人都不可能抱著兩個年幼的女兒,獨自從追捕者手中逃脫。琪琪幼時在並非安迪魯的鄉下長大,這點也表示雅列應該有可依靠的管道。

  太多謎團了。

  這一切至今都還被迷霧包圍,沒有顯現出全貌。

  幫助雅列逃亡的協助者。

  有可能不是雅列的女兒,與梅莉露蘿絲長相完全相同的冒牌貨,潔兒。

  她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

  而一直在哈克朗自己、嫁到艾茲森的潔兒、帕爾梅尼亞的異教國王以及梅莉露蘿絲身邊打轉,到了不自然地步的「那個人」,基摩•帕帕拉奇,也就是「墓園的艾克蘭」——他跟琪琪三姊妹的現狀真的沒有關聯嗎?

  這些一直沒有解開而殘留至今的謎團,不知為何讓哈克朗覺得可能會成為帕爾梅尼亞即將爆發大動盪的火種。

  聚集到世界會議上的各國代表,以及動盪的

  帕爾梅尼亞。一切的原因象是樹根一樣,在地底深處、連水都無法浸透的最深處連接在一起——

  (若是如此,艾克蘭跟潔兒肯定有關聯。)

  哈克朗再度踏出腳步。接下來他必須以凡希坦斯國王的身分,與馬克事先決定好的對象進行無聊的互相試探。假如對方是那個錫特國王•哈克朗就會穿著這身睡衣應戰,不過面對他國王族可就行不通了。

  「馬克,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什麼事?」

  「幫我把艾茲森王妃從預定面談的名單中刪除。」

  聽到國王突如其來的要求,馬克露出訝異神色。

  「什麼?」

  「我不打算見潔兒。」

  「喂!」馬克為了勸阻他而快步走近,哈克朗卻迅速通過他身邊。

  「她可是你找來的,而且她很想見琪琪。琪琪肯定也一樣……」

  「那就幫我儘可能延後會面。」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你想吊她胃口嗎孵」

  「馬克,你有沒有想過,她有可能——是『墓園』的人。」

  好友俊美的容顏馬上籠罩了一層陰影。

  「哈克朗……」

  「要不然,帕爾梅尼亞怎麼有辦法那麼湊巧準備了一個跟梅莉露蘿絲一模一樣的女孩?」

  「…………這個…………」

  他輕拍馬克的肩膀,慰勞忠臣的辛勞。

  「你不用擔心,只是要花點時間而已。我會去見潔兒親眼確認一次。在那之前你就好好休息吧,畢竟你才剛結束一段漫長的旅行。」

  「可是……」

  「別擔心,對於客人我會殷勤招待。這事關我國凡希坦斯的信用問題,對吧。」

  向他拋出近似微笑的笑意後,哈克朗再度邁出步伐。步出被圓頂玻璃覆蓋的庭園後,可以感覺到直到剛才一直於溫室聞嗅的那股蒸騰濃密的植物呼吸、在這裡生活的動物氣味都在慢慢遠去。

  他的體溫逐漸下降。

  離開了那個溫暖甜蜜、充滿蓬勃氣息的空間,哈克朗又要再度踏入冬季之中。

  忽然間,他想到琪琪,想到他那隻儘管與母親有著同樣容貌及稀有發色,內心卻四季如春的溫暖貓咪……

  鈴聲響起。

  取代鐘聲的玻璃鈴鐺鳴響了起來。

  叮鈴、噹啷。

  當、叮鈴鈴。

  『去談戀愛吧,哈克朗。』

  (這麼說來,在冬季女王的女兒之中,唯有一個象徵著春天。)

  出現在北方神話的四季四貴神,其中傳說掌管冬季的女王有四個孩子。最有名的是冰雹王子席卡路迪,最先告知冬天到來的是長女奧爾修珀,冰錐公主是帕丘娜烏朵,么女是最有力量的狂風公主多娜賈托。

  這位多娜賈托就是告知春季狂風到來的神明。

  (我說不定撿到了多娜賈托呢。)

  冬季的悽厲尖叫聲,過去一直在耳中揮之不去。

  自己應該再也不會聽到那道聲音了吧。

  因為凡希坦斯的冬季女神在體會到愛情後,最終生下了春天。

  ***

  ——那個名字並非得自父母,也並未經過教會認定,但是男人比起任何稱呼都還中意這個名字。

  理由很單純。因為被父母兩度捨棄、也被組織當成麻煩處理掉的自己,得到他發自內心敬愛的君王賜予的第二人生,就是索克這個姓氏。

  而他更喜愛所羅門這個名字,理由當然是他的國王路希德會呼喚他「所羅門」。

  (就好像呼喚非常親近的朋友一樣。)

  所羅門•索克回想起仍殘留在他耳中的敬愛主人的聲音,深深呼出一口氣。

  他的人生等於是在國王路希德身邊得到重生。

  路希德將貧瘠但遼闊的恩帕利亞託付給過去沒有容身之處的他,並說假如能夠順利開墾,那塊土地就直接賜給他,甚至也可以冊封他爵位。

  所羅門當時簡直飄飄欲仙。

  他大為感動,決定珍惜這個名字。

  幸運的是,那個有點可恨又有點小聰明的王妃梅莉露蘿絲(冒牌貨),為他準備了即便在思帕利亞的土壤也相當有可能收成的漿果種子,他才得以馬上在這塊土地播種。

  他隨即用得自主人的資金將種葡萄的專家找來恩帕利亞,並說動投資者,讓他們投入更多資金。

  過去所羅門曾兩度以釀葡萄酒振興鄉下的貧窮修道院。現在他已經募集到充足資金,而這種恩帕利亞漿果生長迅速,得知當中連樹都長不出來的品種才是更有價值的商品,則是在播種的半年之後。

  漿果還要一段時間才能成為商品吧。

  至於在那段期間所羅門做了什麼,那就是為了親愛的主人,他時而拿恩帕利亞周遭的盜賊開刀,時而拿草原上至今仍不服從艾茲森的部落開刀,時而拿附近收重稅的司祭領主開刀。

  長期遭到欺凌的居民大多都因而對所羅門絕對服從,並且感恩戴德,但所羅門一點都不在乎這種事。重要的是,這樣他就能見到路希德了。只要立下新功績,他回到帕魯耶姆時就得以謁見路希德陛下。

  (然後陛下會呼喚我為所羅門。)

  光是靠著這樣的妄想,所羅門每天都能充滿幹勁地拿各式各樣的人開刀。

  因此,他今天也在為路希德賣力工作。

  「不過還真慢。」

  所羅門焦躁地從椅子上起身,透過窗戶望向遠方。

  現在所羅門為了看清草原的情勢,逗留在西布羅麥奇亞的小城鎮卡托列司。這個城鎮的另一頭就是奧茲馬尼亞,而他現在就在這個城鎮著急地等待一個人物帶來的情報。

  所羅門有兩項職責。

  一個是監視一位人物。

  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現在國王跟王妃都不在艾茲森首都。

  國王路希德目前與四龍騎士團一起北上,前往塞卜洛亞——這是表面上的說法。謠傳這是為了與布隆傑王國重新締結盟約,但實際上路希德不在遠征軍之中。

  其實他是帶了幾個值得信賴的親信,前往星格里歐騎士團。

  路希德私下接獲了騎士團的邀請。當然,路希德也有意取代持續倒行逆施的帕爾梅尼亞王索爾塔克,對該國王冠十分有興趣。他想運用這個機會,無論如何都要得到星格里歐騎士團。

  但是與艾茲森北方毗鄰的大國奧茲馬尼亞會為了阻止這個發展而使出陰謀。

  再加上身為路希德左右手(當然所羅門並不認可)的王妃梅莉露蘿絲,也必須出席在凡希坦斯舉行的會議。

  按照預定,路希德從王都消失的三天後,梅莉露蘿絲——不對,冒牌王妃潔菈蘿娣就動身前往凡希坦斯的琉璃玻璃都市。堆滿送給凡希坦斯王的贈禮,以及很有她獨特風格的艾茲森特產的龐大隊伍宛如要出嫁一樣,在各地街道蔚為傳聞。

  也就是說,現在王都帕魯耶姆無人坐鎮。

  受託留守的是大財務官巴納德,禮思齊,以及王弟黎戴斯•修畢福隆。

  但是這兩人從前有過與路希德對抗的前科。

  因此所羅門的父親巴納德,禮思齊是否會忠實執行職務?

  而他做為王弟黎戴斯的監視者,會不會受到黎戴斯籠絡?或者黎戴斯本人有沒有什麼可疑的行動?隨時監視這兩人,一有問題就向國王夫妻報告,熄滅有可能燃燒起來的火種,這就是所羅門被賦予的職責。

  為了執行這個命令,所羅門雇用了許多人,以便能以最快的速度傳達必要的情報。

  原本是教會人士的所羅門熟知掌握情報的方式。教會有所謂的巡禮街道,只要到照顧巡禮者的修道院住宿處撒錢,情報就會自動滾進來。

  幾乎每天都會有報告送到他手上。他每天都會到同一家酒鋪買陶製酒壺回去,不過裝在裡頭的不是葡萄酒,而是分布在全國的密探送來的報告。

  「哼……黎戴斯依然沒有動靜啊。」

  (混帳黎戴斯,我還以為國王夫妻離開後,他肯定會自己拿下假面具……)

  所羅門現在仍難以估量那個叫黎戴斯的男人是什麼樣的人。

  做出捨棄王位繼承權,立下終身誓言這種明顯的表演行徑,讓所羅門懷疑他居心叵測,但目前他沒有做出什麼值得一提的動作。

  即使遭貶為臣,他也完全沒有做出那些會搶走民望的舉動——例如進行慈善活動、訪問醫院等等。而宮廷的社交聚會也一樣,即便受邀也不會出席。

  至於女性方面的交遊,雖然他跟一位侍女有露水姻緣,但那位侍女並沒有特別的身分或財產。何止如此,聽說黎戴斯平時都窩在房間裡專注編織。

  (他無疑另有所謀,但是不知道他想得到的是什麼。)

  就算他是想站上高位,如果他能滿足於身為哥哥路希德心腹的身分,那就沒有任何問題。

  不對,這對於自負為路希德心腹的所羅門而言並非沒有問題,不過對國王本身是無害的。

  必須警戒的是他跟奧茲馬尼亞取得聯繫,私下通敵的可能性。

  假如那個叫做尼蘭•泛樹的草原麻煩人物,率領由傭兵部隊所組成的奧茲馬尼亞軍跟龍騎士團正面衝突,而且萬一龍騎士團戰敗(雙方都屬於草原部落,私下勾結的可能性很高),之後奧茲馬尼亞軍要做的就只有直驅帕魯耶姆。

  若黎戴斯在這個時間點宣布廢黜路希德的王位,另立新國王,路希德就會失去歸處。

  (不過黎戴斯應該不會使出這麼強硬的手段。幸好現在艾茲森沒有任何一個有資格坐上王位的王室血親,就算黎戴斯要攝政,也找不到能拱上王位的年幼王族。

  這方面的可能性很低。真正該注意的,反倒是路希德陛下會不會客死異鄉。)

  假如路希德在帕爾梅尼亞意外驟逝,艾茲森國民無奈之下也只得將黎戴斯推舉為國王。

  (在這個時期,國王夫妻都不在艾茲森坐鎮,是極為危險的行動。)

  但是國王夫妻並不是毫無計劃就離開艾茲森,這點所羅門也很清楚。

  這是策略。

  『所羅門,出於對你的信任,有件事要拜託你。

  為了搶在那對奧茲馬尼亞父子前頭,讓他們一時無法妨礙路希德,這是個極為有效的計策。』

  王妃潔兒離開前傳授了所羅門一個策略。老實說,所羅門聽到那個策略時背後發涼:心想這個女人竟然能毫不猶豫地為路希德做盡缺德事。

  她的計策確實很有效,預算極低而且易於執行,可以巧妙刺中那對性格糟糕的奧茲馬尼亞陰謀父子的弱點。

  但是也有缺點。由於他們無法親自在場指揮,必須託付他人的不安感便揮之不去。戰爭時常伴隨著背叛。只要一個齒輪出問題,計劃就會全數崩盤。

  而他們無法當場對此採取應變措施,因為他們兩人都不在艾茲森。

  (為了壓制奧茲馬尼亞,並在同一時間內與星格里歐騎士團以及凡希坦斯締結同盟,這是唯一的方法。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王妃殿下?您能保證不會聰明反被聰明誤嗎!)

  得收集更多情報才行。

  所羅門唯恐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的那些乍看毫無關聯的情報,在看不見的地底下其實盤根錯節。

  在所有的戰爭、謀略與計策之中,情報的數量與真偽都會左右結果。他想要情報,想要更新、更詳盡的情報。

  「啊,那份報告還沒到嗎!」

  所羅門煩躁地在桌上一拍,墨水瓶彈了一下。

  他已經留在這裡等待聯絡整整兩天了,那個來自北方的重要使者卻遲遲沒有現身。

  就在此時,門的另一頭響起呼喚所羅門的璧首。

  「索克執政官:報急信使到了。」

  (來了!)

  「快帶他進來!」

  所羅門大喊。他急得無法坐在椅子上等,乾脆衝出房間跑到屋外。

  他拿起報急信使帶來的報告,急忙閱讀內文。內容一如他的預測。

  「……果然如此,跟王妃所想的一樣。奧茲馬尼亞軍終於有動作了。」

  這是他認識的一位負責保護巡禮者安全的教會巡邏兵送來的消息。根據他的情報,在剛過不久的二十九號黑麥日,約有一千騎的傭兵部隊入侵與草原北方相鄰的布羅麥奇亞,襲擊村落大肆掠奪。

  (必須趕緊通知龍騎士團才行……)

  所羅門命令部下儘速準備三匹馬。

  接獲這份報告後,已經通過草原的龍騎士團部隊接下來大概非得急轉彎不可。為了阻止奧茲馬尼亞軍的入侵,龍騎士團應該會趕赴布羅麥奇亞。

  雖然也要視奧茲馬尼亞軍的動向才能下定論,不過假如兩軍真的正面交鋒,大概會在下個月的二十號以後。而布羅麥奇亞的中心都市則是——

  「迦羅業流瑪……」

  那裡也叫伽羅業,是那位草原之主強古•嘉顧的根據地。

  奧茲馬尼亞軍的目標恐怕是這裡。要是這個地方被攻陷,艾茲森的國境範圍就會改變。

  自己接下來是否該前往迦羅業流瑪呢?而且輝龍族在這個時期應該都為了過冬前的最後一次放牧,已經離開城鎮前往草原。

  無論用什麼方法,都必須將奧茲馬尼亞軍正在接近的消息告知強古•嘉顧。

  (無法保證一切都會按照那位王妃擬定的作戰計劃進行。直到最後都必須反覆確認,因為人實在太容易背叛了!無論如何都必須在此時對奧茲馬尼亞迎頭痛擊,讓那個變態鍍金王露出狐狸尾巴!)

  所羅門不經意看了帶來這份報告的使者一眼。他剛才一心只顧著看文件內容,沒怎麼注意那個使者,但仔細一看就嚇了一跳。

  「你是……」

  戴著兜帽,脖子上纏著滿滿布條的使者大半張臉都被遮住。所羅門細細凝視,辨認他的長相。

  無論是這個使者所穿的衣服還是遺詞用字,都沒有什麼奇特之處:然而他不時閃現的銳利目光卻是藏也藏不住。

  「……派搏特的人嗎?」

  派搏特團。

  這個據說大約是在二十年前於北帕爾梅尼亞一帶崛起的盜賊集團,轉眼間就有了凌駕知名傭兵團的活躍表現,躍升為具有代表性的傭兵集團。當時率領這個集團的是一位年輕首領,名字是吉奇。

  那個集團與其他傭兵團的不同之處,在於很少以傭兵集團的身分受人雇用。以首領吉奇為首,團員都擅長喬裝與藥學知識,因此謠傳他們都是被身分高貴的人雇為間諜或暗殺人員。

  *派搏特之名想必也是從此而來。吉奇自己就是個技術高超的暗殺者,甚至被稱為傀儡王。

  (編註:「派搏特」日文原文意為「傀儡」。)

  派搏特團在傭兵當中具有獨特的氣息,而當中存在戚最為不同凡響的便是眼前這個男人。

  「你是吉奇•巴隆嗎……」

  男子發出一聲輕笑。這是個可以解讀為肯定的表情。

  所羅門睜大眼睛。

  (我聽說過那位傀儡王在即將被處死時因一個交易撿回一條命,就此成了王妃的心腹密探,這件事原來是真的嗎……)

  潔兒特地派遣吉奇到所羅門這邊,由此可見她無疑相當重視自己。所羅門的心情有些愉快。

  「……那麼,王妃現在抵達何處了?」

  「昨天應該已經進入讓奇里。」

  「讓奇里……」

  讓奇里是由此越過國境便會抵達的奧茲馬尼亞城市。王妃一行人應該會從那裡北上,前往凡希坦斯。路上沒有意外的話,再過一個月就會抵達凡希坦斯的首都琉璃玻璃都市。

  「看來現在沒有任何問題,{一切都與王妃殿下的計劃相同}……」

  「是的,{一切都與計劃相同}。」

  兩人交換了別有深意的眼神。

  但是所羅門內心對這個男人的來訪感到有些不對勁。

  (我記得吉奇•巴隆只聽從王妃的命令……)

  為什麼他會將這份消息——奧茲馬尼亞軍進攻的情報——帶過來?王妃現在身在讓奇里,但這份報告是他那位留在奧茲馬尼亞的朋友所寫的……

  「使者大人接下來要前往何方?」

  「我要回到王妃殿下身邊,有什麼需要我代為轉達的嗎?」

  「沒有。」

  所羅門短促地搖搖頭說道:

  「我這邊現在全都在王妃殿下的想法內進行。{目前是這樣}。」

  聽到「目前」這個詞,吉奇也察覺到所羅門的意思了吧。他點點頭。

  「我會如實轉告王妃殿下。」

  話一說完,他就低頭致意並隨即轉身。接過隨從看顧的馬後,他不換匹馬就出了城門。

  (他就是派搏特團的首領啊。)

  認識吉奇•巴隆的人並不多,看過他長相的人想必更是寥寥無幾。

  (他應該是艾茲森人,要不就是帕爾梅尼亞人。而且不是來自南方。)

  他那個高挺得好像可以掛東西的鼻子,以及一頭雜亂的長髮,這些外貌特徵都算不上獨特。他說的也是幾乎感覺不到口音的公用語,甚至有種以傭兵而言過於知性的氣質。

  但所羅門關注的並不是這些地方。

  (那隻「眼睛」……)

  雖然被兜帽的陰影蓋住而看不清楚,不過在他離去之際,所羅門仔細確認過一次。是普通的黑眼珠。

  但是那隻眼睛真的{不太尋常}。

  (放任那個男人自由活動的王妃,究竟是下令要他尋找什麼?)

  「——命人加強對黎戴斯的監視,逐一監視他每天的行動並做紀錄。明白了嗎?」

  所羅門將裝滿黃金的袋子塞給男一個部下,毫不大意地下達指令。不能在自己的目光轉向奧茲馬尼亞軍的時候被趁隙而入。敵人並非只有奧茲馬尼亞。

  最可怕的敵人大抵而言都在內部。

  而且就近在身邊。

  (我只要做好我的工作就好。)

  所羅門一邊妄想在所有作戰成功後,會被路希德自豪地呼喚名字並特別表揚的未來,一邊跳上隨從拉來的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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