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贈與你無比的愛之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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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這個世界上當真存在值得信仰的神明,能夠為我實現唯一一個願望,那我想變愚笨。

  不會深入思考任何事,每天只顧著吃送到眼前的食物,若沒東西吃就為了得到食物而揮灑汗水,活動肉體專心勞動。工作結束後,與酒精一同度過就寢前的短暫時光。

  當然,身邊沒有家人。

  不會去想往後自己該如何活下去、國家有何發展、政情如何變化、宮廷內部的權力鬥爭;不會去想藏在所有恭維與虛偽閒聊之下、若隱若現的可恥願望,不會滿心想著陷害對方於不利、你這混蛋最好落入不幸;不會去想在這個世界的另一個地表上流動的無形金流與人流。與這些事物完全無關、連明天的事都無力設想的笨蛋——

  (就是我想成為的那種人。)

  他感覺到月亮已升空。長久覆蓋帕魯耶姆街道的雨水氣息消失無蹤,清風將雲朵趕向東邊。沒錯,這是他感覺到的現象,並非他親眼所見。

  這裡是牢房之中。地下三樓冰冷的寒氣在冬季甚至會凍住鐵檷杆,一碰便生疼。唯一的燈光是放置在遠處牆壁凹洞中的獸燭。火盆放在鐵欄杆外,那裡同樣無人監視。放得那麼遠,就算有珍貴的供暖設備,身上的熱度也會瞬間被奪去。

  寒冷是有聲音的。

  它啪啪作響,宛如揮動冰凝成的鞭子。

  在視線前方,看得到蠟燭火焰搖曳。那是從通風孔流進來的室外空氣。沒有人聲,僅有不時滲進來的地下水滴落並流淌於石上的聲響。

  黎戴斯一直在這個地方等待一個來客。

  他從十八歲起在這個牢房生活,至今已經好幾年。罪名是反叛兄長,不過坐牢有一半是因為他自願如此。

  (來了!)

  燭光搖曳。從與通風孔不同的方向吹來了風。

  他看到了。

  「我等了好久,你來得可真遲。」

  宛如在漆黑墨水中混入絕望熬煮而成的黑暗前方,可以看得見朦朧光亮。光亮來源微微震動空氣,來到關住黎戴斯的鐵欄杆前,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

  「王兄健康無恙嗎?哎,不過輪不到我來擔心,他肯定健康得很。」

  對方的到來讓黎戴斯放下心,又開始做原本停下的手工。他坐在簡陋的木凳上,腿上放著防寒的薄毛毯。他從剛才開始就在那條毛毯上動針。線是拆掉自己的長襪做成,充當針的也是打碎凳腳製成的簡陋物品。在毛毯上刺繡是他與外界的聯絡手段。以他的身分,不管是布、紙還是墨水都不會有人送進來,他也不被允許使用這些物品,但只要在毛毯上刺繡,等到春天新毛毯送過來時,舊毛毯就會被帶到外頭。待天氣轉暖,在外界等待黎戴斯的那些人就會明白他的意圖吧。

  沒錯,就算遭到幽禁或監視,與外界聯絡的手段依然要多少有多少。畢竟黎戴斯被幽禁在這裡之前,早已正確預測到哥哥會將自己關到這裡,於是做了周到的準備。即便毛毯的刺繡被逮到,他也有其他方法。

  只要他有這個意願,黎戴斯可以讓一天送來這裡一次的餐點份量增加一倍,不再僅有麵包、一點起司與水,也可以讓自己的外表比現在更像樣些。但是黎戴斯不會這麼做。他故意用這副皮包骨的模樣活下去,理由有二。首先,路希德大概每個月會造訪這裡一次,每當那個時候,路希德看到自己而心中一驚的那個表情令人愉悅。

  (那道目光——極端高傲、每次見面都會凌虐我……只能靠迫害我、侮辱我才能勉強撫慰自己的那道目光。)

  這樣就好了。當那個人看著我,伴隨罪惡感一同湧現的,是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安心感。我也不需要知道那份安心感的真面目。

  我必須守護他。我必須親手守護他——為他抵禦這個世界的一切。

  抵禦一切針對他的惡意。

  「『墓園』的那些人現在如何了?應該沒有對我的哥哥動手腳吧。」

  黎戴斯一面刺繡,一面對來客說話。

  哥哥路希德在這個世界上有著數不清的敵人,可沒想到連那個繼承舊時代的集團——『墓園』都意圖謀害路希德,這讓他十分驚訝。因為代替牢獄中的黎戴斯在外活動、擔任他的手下採取行動的,同樣是『墓園』。

  「畢竟雖然一概稱為『墓園』,也分成好幾個村里。『墓園』的指揮系統並不統一。在綿延得比月時代更長的源流之中,許多村里為了隱藏身分而分裂四散,再也沒有交流……」

  也就是說,派少女烏蘭加謀害路希德的『墓園』,與做為黎戴斯手下的『墓園』並不具有相同的意圖。

  「要是當時你沒有出現,我或許到現在都還誤以為『墓園』背叛我了。真高興你在絕妙的時機來到這裡,我可不想跟方便的幫手反目。」

  拜此之賜,黎戴斯才不用失去自己的手下。襲擊路希德的『墓園』暗殺者烏蘭加,現在似乎已經由那位艾克蘭迦德接回保護。

  艾克蘭是在好幾個『墓園』當中,現在仍遵守最古老習俗的聚落的代表人。他的出身與其他墓園的亡靈不同,但現在他是統領這個『計劃』的司令官。

  在他的旗下,原本基於不同意志活動的墓園被統整為一。之後墓園應該不會再試圖謀害路希德。

  所以黎戴斯才毋須殺掉那個叫烏蘭加的丫頭。

  (難得留她一條命,今後也得麻煩她好好工作才行。)

  聽到黎戴斯的自言自語,來客笑了。接著,她的想法傳達了過來——雖說是王族,但當時真虧你這個普通人,而且還是小孩子,能夠挖掘出墓園的存在。

  「我會知道『墓園』,起因是大家都說我們是雙胞胎。一開始那只是個小小的疑問:為什麼我跟哥哥明明是雙胞胎,卻只有哥哥路希德那麼受到母親排斥呢……」

  年紀還小的時候,黎戴斯想見路希德想得不得了。對於身邊只有宮廷女官,也沒什麼人陪同玩耍的他來說,在遙遠的草原上受英雄強古·嘉顧養育的哥哥是憧憬的對象。聽說哥哥在草原那邊得到一匹馬的傳聞,他就爭著也想學馬術;聽說哥哥在初次狩獵漂亮地射下老鷹,他就吵著也想去打獵,惹得身邊侍從傷透腦筋。

  他並非不想輸給哥哥,而是想做一樣的事。這樣等哥哥哪一天回到帕魯耶姆,兩個人就能馬上要好起來。

  但是,黎戴斯殷切盼望的瞬間終究還是沒有到來。路希德在帕魯耶姆待了半年後,年僅六歲就被送到帕爾梅尼亞當人質。

  (需要人質的話,照理說選我或表姊雅薇賽娜都行,為什麼偏偏……)

  浮現在幼小心靈的疑問日漸膨脹,沒過多久,就轉變為對父母的疑惑。

  正確來說,雅薇賽娜是她的母親(與僧侶)偷情生下的孩子,送她過去反倒更好,照理說這樣就能體面地趕走麻煩人物。黎戴斯是在後來更懂得觀察周遭時才得知內情,但是將理應是繼承人的長子送去當人質,這股不自然感早已揮之不去。

  這種對待方式,就好像在說不想把哥哥留在身邊一樣。明明他無疑是母親自己忍著痛楚生下的孩子——明明哥哥是跟我一同出生的雙胞胎哥哥。

  『雙胞胎』。

  為了解開這個疑惑,黎戴斯開始採取行動,不久便得知『墓園』的存在。

  而墓園中保有的奇妙風俗,以及從舊時代持續至今的古老信仰也引起他的興趣。

  在某種層面上,對於自己在這個世界的立場完全不感興趣的他,對『墓園』大為傾倒。愈是了解他們的存在,他就愈常揣想那個神秘的集團型態、消失的信仰與舊時代的種種。

  然後,他心中產生了一股「想要成為亡靈」的強烈思緒。但那並不是想成為路希德替身的意思。

  他想看到精靈,想見識那些並非人類也並非動物的生命,感覺到他們的實際存在,並且想受到肯定。他覺得只要能親眼確認他們的存在,認識到不同的世界,他或許就能得到確切的答案。

  對路希德這個必然會成為至高君王的男人來說,生來就是他唯一阻礙的黎戴斯到底具有什麼意義——這一切或許都能得到解答。

  被路希德俘虜並關進牢里後的半年,黎戴斯過著一如以往的普通生活。但是沒多久,他開始將自己的精神與肉體逼入絕境。

  他幾乎完全斷食,讓自己落入瀕死境界。頭髮漸漸變成一片白,眼窩深陷,只剩下皮包骨。臉頰極端消痩,呈現骨感的乾瘦樣貌,眼珠子也變成青藍色。

  將肉體折磨至此是有理由的。這是他第二個目的。

  似乎只要持續這樣的習慣,即便只是普通人類的自己也

  能接近亡靈——也就是對魔法的知識變得更深,或是開始看得見精靈或神秘事物。

  聽說墓園的亡靈們在村里中過了幾年,身體長大之後,每年都會斷食一次,將自己折磨到死亡深淵的邊緣。藉由這樣的行為,人類的身體只會留下維持生命所需的基本欲望。生活在城市與人類社會中不知不覺記住的多餘知識與成見,則會被削除。

  以精靈為首,舊時代倖存者現在依然存在於這個世界,但後世人類所信仰的,是為了自己生活方便而創造出的神明,致使它們的存在遭到否定,人們也漸漸看不見這些舊時代的神靈了。因此墓園才會將嬰兒教育成亡靈,不讓他們抱持無謂的信仰心。

  拋棄曾經信仰過的神明並不容易,一般認為比忘記血脈相連的父母更困難。所以,黎戴斯才會把自己逼到絕境。這是為了看到精靈,也是為了完全捨棄無法拯救自己的這個世界的傲慢信仰。(的確,斷食後排泄也會變少。食慾麻痹了,知覺也變遲鈍,最後只剩下睡眠的欲望。一整天昏昏欲睡,對於自己的思考甚至無法再找藉口,真心話逐漸浮現。那是隱藏於內心深處,另一隻現在還緊閉著的眼睛……)

  傳說中,那是過去大伊瑟洛的特權階級·卡利斯民族擁有的第三隻眼。據說由於他們擁有這隻眼睛,與精靈關係相當密切。

  就算是普通人類,只要將自己逼入絕境,捨棄後世人類所構築、名為社會生活的信仰,就能看得到精靈。

  結果,極端接近死亡,變得像一具骸骨的黎戴斯,終於成功了。

  在身陷牢獄的他身邊,出現了一位精靈。

  「我等你好久了,非常非常久。我想你一定會來的。」

  為了與不是人類的『來客』溝通,他需要文字。黎戴斯想透過來客得到情報的時候,都是將基本的古代語文字繡在毛毯上,請精靈一個一個指出來。這也是他特地刺繡的用意。

  即便努力捨棄現代信仰,表明自己皈依古代神明,對不懂魔術也並非墓園亡靈的黎戴斯來說,光是看到精靈似乎就是極限了。

  於是,他可以輕鬆得到外界情報,而且恐怕比這個國家的任何人都更早得知。

  「如何?我稍微長肉了。你看得出來吧。最近鬍子也長出來了,想必體力相較從前恢復許多了吧。」

  眼前的存在瞪大眼睛看著黎戴斯,似乎對他的外型變化感到訝異。

  至今黎戴斯都是瘦成皮包骨,但基於某個契機,他開始正常攝取原本都是虛應故事的三餐。豐腴起來、打理過儀容後,他想自己跟哥哥應該至少會相似到能讓人感受到血緣關係的程度。雖然只有一半血脈相連,但他們畢竟是兄弟,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

  而那個契機,就是成為路希德妻子的女人造訪了此處。

  「一開始我大吃一驚,心想那個假王妃——潔兒該不會是將王兄導向毀滅的死神。如果真是如此,我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回到地面上。這是為了除掉她。」

  黎戴斯自言自語。即使旁人看到這一幕——比方說,因為這裡過於寒冷而放棄監視,只顧著在上頭的待命小屋玩牌的士兵心血來潮回到這裡——想必也只會以為這完全是他的自言自語。此刻這裡確實沒有其他人。

  沒有其他人。

  沒有其他擁有肉身,會因寒意而吐出混濁白霧的人。

  「欸,在你來到這裡之前,我難得地著急了起來。潔兒的登場超出我預料的範圍,我沒想到嫁過來的是梅莉露蘿絲的冒牌貨。我明明是希望那個人的初戀真的可以開花結果,過著幸福生活……」

  實際上,當時他心想「這下子麻煩了」。

  在那之前,路希德看起來一直按照黎戴斯的期望,順利走在光輝燦爛的道路上。將黎戴斯關在地牢的四年間,他完全掌握艾茲森國內的高等貴族、改革稅制、整頓出強大的軍隊。現在路希德國王挑選出的精銳——艾茲森的龍騎士團之名已經家喻戶曉。

  代替自己前往帕爾梅尼亞當人質的哥哥路希德,只要有意推翻父親費爾札特,想必不用費太大工夫就能得到大公國王之位。黎戴斯早已看穿這一點。

  哥哥是舉世罕見的人才。

  在不遠的將來,無論是誰都想成為他所有物的時刻必定會到來。路希德是被選上的人。他具有度量,慈悲寬大,信仰堅定,懂得律己,並且身體強健。而且他有顯而易見的弱點,卻連這些部分都會受到眾人接納、愛戴。

  比起黎戴斯所知的任何人、任何存在,路希德這個男人都更有資格成為一國之君。

  既然他會成為君王,那麼黎戴斯直到最後都想做為他的影子活下去。無論是當宰相還是當哪裡的地方執政官都好,黎戴斯本來就對權力完全沒興趣。路希德這樣的存在就近在身邊,他怎麼可能還能在自己身上找到掌權的可能性。

  最了解自己的就是自己。的確,黎戴斯自知比他人優秀。不用多費腦筋就能解決大多數的問題,他也確信無論他人有何陰謀或是先下手為強,自己都不可能被擊敗。他懂得演戲,演技也天衣無縫,讓人無法發現他在演戲。泛濫於艾茲森狹小宮廷的俗人,根本不是黎戴斯的對手。

  只要湊集軍隊、金錢、人才,他有意的話,想必能從哥哥手中奪走艾茲森。他肯定也能與路希德正面對抗,賭上這個大公國王位展開爭戰,最終獲得勝利。

  但是,他沒有興趣。決定性的理由是,比起這種無聊小事,黎戴斯更關心的是讓心愛的哥哥路希德成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霸王。他身上的光芒比太陽更為神聖,體內蘊藏著路克納斯,不經意的行動就能讓人為他瘋狂著迷。他是最適合成為君王的那種人。而對大多數人來說的幸福,就是受到深具魅力的人物支配。

  (沒錯,我也想被支配,被那個人支配。)

  到頭來,黎戴斯的願望就只有這件事。

  想被支配。永遠被充滿魅力的哥哥支配。

  (這唯一的願望,對我而言卻是無比困難。)

  路希德將會向前邁進。

  這是為了前往接下黎戴斯的『巨大贈禮』。

  為了踏上黎戴斯所描繪的絢爛霸王之路。

  結束戰爭後,他著手處理的是外交事務。他迎娶大國帕爾梅尼亞的公主為王妃,那個他自幼愛慕、大他一歲的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據說是他初戀的公主在兩百名陪嫁侍從的伴隨下,坐著銀箔裝飾的豪華出嫁馬車進入帕魯耶姆時,人人都謠傳——看來艾茲森總有一天會脫離帕爾梅尼亞屬國的地位,被承認為王國。

  幼時令他為之傾心、如妖精般美麗的妻子;支持著他度過內戰時代的忠實秘書,以及值得信賴的草原士兵們;代替親職的大老強古·嘉顧。即便不受父母疼愛,路希德依然擁有諸多事物。他的所有物想必會不斷增加,所謂的榮光之路就是如此。

  黎戴斯非常樂見他與梅莉露蘿絲的婚姻。這下子路希德就能得到帕爾梅尼亞的王位繼承權,可以堂堂正正派兵進入那個國家。星格里歐騎士團現在已經對索爾塔克的軟弱態度徹底心冷,展開行動另尋騎士團所支持的下屆王位繼承人。再過不久,他們應該就會轉而支持路希德。索爾塔克的統治已經瀕臨崩潰至此。

  黎戴斯對著來客說:

  「帕爾梅尼亞正在慢慢自取滅亡。再這樣下去會爆發內亂,眾多地方上的掌權者會爭先恐後地高揭自己的名號吧。但是,他們現在還在謹慎観望——你知道為什麼嗎?」

  黎戴斯停下動作。在他呼出的氣息另一頭,突如其來的訪客依然注視著他。

  「他們都畏懼著芭比桑黛。鑲嵌在帕爾梅尼亞王冠上的碩大鑽石,據說是從天而降的星星,當中棲宿著守護王家的精靈——沒錯,過去精靈芭比桑黛是帕爾梅尼亞的始祖奧利葛洛特的忠僕,所以在陛下亡故後,依然只祝福陛下的後人……那些貴族都唯恐招來芭比桑黛的憤怒。」

  有精靈棲宿、蘊含力量、被稱為星石的寶石,據說是古老時代的遺物。在距今許久以前,世界還充滿葛瑪利克魔法語的時代,聽說精靈會棲宿在物品或人、動物之中,以求讓自身安定。

  而芭比桑黛棲宿在鑽石之中。以那種碩大寶石為宿主的精靈被稱為星石精靈,甚至成了眾人崇拜的對象。有意篡奪王位的人,會恐懼天意也不奇怪。

  黎戴斯也很畏懼,而他歸結而出的結論是——為了讓路希德戴上帕爾梅尼亞王冠,讓他跟梅莉露蘿絲結婚還是最好的方法。為此,他逐一將情報透漏給在『外界』活動的人,施加壓力,讓梅莉露蘿絲必定會嫁給路希德。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放下心。因為我覺得索爾塔克不肯讓梅莉露蘿絲離開,當中肯定有什麼理由。協助我的『外界』之人也不曾被告知核心情報。只是,他們跟我都想讓路希德·穆里·艾茲森成為下屆帕爾梅尼亞國王,我們因這一點而產生聯繫、聯手合作。」

  得知嫁過來的是冒牌貨後,黎戴斯趕緊運作起事先安置好能讓自己出獄的方法。當時他沒有確切證據,可以肯定那個叫潔菈蘿娣的少女不是墓園派來的新刺客。

  畢竟對長相相同的雙胞胎之一徹底施行暗殺教育,再頂替本人,這就是『墓園』的做法。

  「但是,潔兒並不是『墓園』的人。」

  他抬頭望向沒有影子的訪客。

  「欸,當時是你告訴我,潔兒只是對自己一無所知。她只是為了回到帕爾梅尼亞,向殺害自己的母親、導致家庭崩壞的敵人報仇,打算利用路希德罷了。

  可是,我一直有不祥的預感。」

  實際上,自從潔兒出現在路希德面前,命運的齒輪就開始加速運轉。由於路希德得到她的智慧,黎戴斯本以為會再多花一點時間對付的國內有力貴族——以禮思齊伯爵為首的富裕城市貴族,或是那個鍍金王錫塔哈特率領的奧茲馬尼亞,這些問題都在轉眼之間好轉。

  劇本幾乎與黎戴斯寫好的一樣。但是,一切都發展得太過迅速。

  發展這麼快,他很傷腦筋。

  「原本剩下的步驟只有我在這座牢獄中悄悄病死,這樣那個人就能在不受太大傷害的情況下得到一切。」

  黎戴斯嘆了口氣。

  填補那個人心中空缺的計劃原本很完美。

  事實上,他不能讓路希德察覺任何蛛絲馬跡。就算有個萬一,也不能讓他懷疑起自己跟黎戴斯或許不是真的雙胞胎、或許自己並沒有艾茲森王家的血脈。

  幸運的是,多虧黎戴斯曾經『努力捨棄信仰』,無論是誰當然都覺得他們長得不像。黎戴斯這副形銷骨立、白髮如雪的長相,要說他與路希德是雙胞胎確實有點不自然,但也不至於會有人心生懷疑。

  短時間內,這樣的成見應該能夠保護路希德。

  (不過歲月真是不可思議。小時候我們明明不怎麼相像,久違地見到面時,卻覺得還是很像——畢竟我們是一方血脈相連的兄弟。)

  不能讓他知道。

  路希德身上連一丁點艾茲森王家的血緣都沒有,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路希德本人察覺到。

  ——『訪客』久違地造訪黎戴斯所在地牢的隔天,陸陸續續有人來到黎戴斯身邊。首先是洗腳的人。許多火盆被搬過來,明明是地下三樓,送來擦拭身體的熱水卻讓牢內霧氣蒸騰得有如雲一般。

  長出的鬍子也久違地被剃得乾乾淨淨。囚犯穿的簡單衣物被換掉,改讓他穿上整潔的套頭衫。似乎是路希德近侍之一的男人,終於說起接下來到王宮浴室後,黎戴斯要做什麼事。他要在王宮穿上正規裝束,過大約三天的普通生活,之後獲准與國王陛下見面。劇本似乎就是這麼寫的。

  終於來了。自己終於要被帶回過去那個日光普照之處了。

  啊啊,然而對黎戴斯來說,這無異於將潛伏於地底的鼴鼠拖到太陽下。

  忽然間,他被自己映在穿衣間鏡子的臉嚇了一跳。至今他頂多只能用送來的水或裝著熱水的臉盆當鏡子,所以睽違許久真正看到自己的臉——臉頰稍微豐腴了些,儀容打理乾淨的模樣讓他倒抽一口氣。他想,跟哥哥實在太像了。

  為什麼我們偏偏不是雙胞胎呢?

  長相如此神似,卻沒有任何意義。

  「哦,你來啦。」

  明明沒有風,燭台上的蠟燭卻微微搖曳。黎戴斯知道非人訪客已來到附近。過去頻繁出現於牢房,帶給他必要情報的人物。為了自己心愛的主人而一心遵守其命令,試圖將黎戴斯當成棋子的人物……

  他並未感到不快。因為黎戴斯也想像她一樣,活在他人的支配之下。

  「如你所見,我來到地表了,蜜瑟羅黛。」

  黎戴斯再度凝視鏡中。那裡沒有任何人,負責監視的人跟搖鈴侍女都集中在唯一一道房門的外頭。就算被人看到,也只會以為他在自言自語。

  但是這裡確實有某種存在。

  那是擁有美麗藍發與晶透藍色瞳眸的——藍寶石星石化身。

  「蜜瑟羅黛,你說過你跟潔兒可以正常對話,對吧。」

  她點頭。

  「那麼,這表示即使我絕食、瀕臨死亡,依然做得還不夠。如果我再多加訓練,說不定也能跟你交談呢。」

  這是她告訴他的。潔兒出生在墓園,但被母親送到外頭的世界,學到了多餘的知識,因此才會被逼著努力削除那些無益的信仰。

  「也就是說,她被格列凡所逼,經歷無數次挨餓、被孤單留下、被捨棄,接受了擺脫這個社會的訓練。」

  想像起潔兒骨瘦如柴、被泥巴污垢弄得全身髒兮兮,餓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依然拚命追在格列凡後頭——為了活下去而掙扎,宛如負傷野獸的模樣,黎戴斯滿意地點頭。

  「不錯。真不錯。」

  一開始,他並不喜歡那個女人。但是之後他漸漸被挑起興趣,因為她也散發著同樣的氣息。她跟自己一樣備受訓練,以求捨棄附著於身上那名為生活的累贅。應該說,被迫經歷這樣的訓練。

  一切都是為了讓她不再相信這個世界上的神。

  這樣的人受到那個信仰堅定的路希德吸引,讓黎戴斯十分愉快。

  「對了,你差不多可以回到帕爾梅尼亞了吧?還是說,你暫時還會留在潔兒身邊?」

  蜜瑟羅黛什麼也沒說。她有她自己的目的。現在之所以受到黎戴斯所用,也是因為她真正的主人下達的命令。

  既然她不想說,也沒必要問個不停。黎戴斯望向外頭。

  「啊,外界真是刺眼。光刺得人好疼。」

  這是他的第二段人生。這一次他肯定會被路希德允許繼續活下去。

  但是路希德的光芒總有一天會將他灼傷。

  (正如我所願。)

  ——而現在,黎戴斯依然在絹布上刺繡。

  宛如做家庭代工的女子一般,他的針黹技巧已經十分流暢。縫出乍看像一種裝飾,實為古代拉爾格語(精靈所能理解的葛瑪利克語)的高超技術也已是他的絕活。

  送給路希德的禮物所用的絹絲,選用的是奧特雷普產的金絹。聽說這種絹絲不知為何不會遭蟲蛀,在絹絲之中最為高級,主要用於縫製聖職人員的法衣。

  「『英雄啊,莫讓光芒迷亂汝目。以萬般犧牲編織而成的尊貴之繩乃為榮耀。』」

  這是黎戴斯喜歡的一句話。安卡里恩星教的教義有許多(諸如發行贖罪券或是破門律這類)令人質疑之處,但從古老時代殘留下來的遺物大多很動人。他無數次折磨自己的肉體,透過自虐的方式,從人類建構於這個世界的概念中得到解放,但他並不像墓園那樣信仰古神。他相信的只有人類。

  而且就是近在自己身邊的人類。黎戴斯覺得如果是那個人的話,被他支配也無妨。光是與能讓他產生這種想法的人相會,自己的人生就有意義了。

  「……現在潔兒在哪裡呢?」

  他持著研磨精巧的針刺入絹布,一針一針縫下去。她差不多該發現蜜瑟羅黛是基於何種意志而留在她身邊了。說不定她也已經推測出打從黎戴斯身在囹圄時,蜜瑟羅黛就跟他接觸過,並且一直帶給他情報。

  蜜瑟羅黛在潔兒之外,另有締結正式契約的主人。按照那個人的命令,她忠實監視著潔兒——並將情報泄露給黎戴斯。她可以實現潔兒的願望,但是為此需要某種犧牲。從前蜜瑟羅黛向他提過,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像人類,她奪走了潔兒的眼淚與笑容。

  (那是真的嗎?)

  至少黎戴斯心目中名為潔兒的這位少女,雖有稍微缺乏情緒起伏之處,卻並非完全不會笑。(這麼說來,倒是沒看過她流淚。)

  「蜜瑟羅黛的做法也挺風雅的。」

  繡針與穿在上頭的線,在布匹上織出美麗的浮繡裝飾。他想,要是哥哥願意一直將它圍在脖子上就好了。

  路希德與潔兒相遇後,更增強了自己的命運。原本就血緣相近的兩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跨越了利害關係,因精神上彼此需索而結合為一。簡單來說,路希德將潔兒視為一個女性傾心愛慕,潔兒同樣也渴求著他。

  但是這導致路希德比黎戴斯預期中更早展開行動,準備將帕爾梅尼亞納入手中。那在某種層面上一如黎戴斯所料,同時也超乎他所料。

  他原本描繪了一個對他而言算是圓滿的美好未來。幸運的話,或許哥哥一生都不用知道自己出生的秘密,這樣自己或許也還能待在他身邊。他一直如此祈禱。

  然而,命運女神似乎不打算繼續讓黎戴斯主宰路希德的命運。

  他早已做好這樣的覺悟。

  只是有些惋惜罷了。真希望留在他身邊久一點。真希望受到他支配。

  真希望他能收下這份巨大的贈禮。

  (那麼,至少要先做好送禮的安排。)

  「喂,馬修斯去哪裡了?我有話跟他說,隨便哪個人幫我把他逮過來。」

  往帕爾梅尼亞中心地帶行軍的大隊中,哥哥爽朗的聲音響徹四周。或許是一旁有山的緣故,吹下來的風使得體感溫度比艾茲森更寒冷。聽說這一帶也會下雪。

  「啊,黎戴斯呢?在那邊嗎?他穿得像顆毛球一樣,照理說一下就會找到人……對了,派一輛馬車給他。他說自己可以騎馬,但他現在騎馬還是很辛苦吧。」

  聽到哥哥為自己著想的聲音,他的動作瞬間停頓。

  (啊,那道聲音。)

  看來路希德與其他將軍確認行軍路線的會議已經結束,因為沒看到馬修斯而正在找人。

  效忠路希德的卡裴蘭樞機長的猛犬,過去曾因法米瑪司騎士團頭號殺戮者之名,令人聞之色變的馬修斯·索亞森,他也是在路希德身邊重獲新生的其中一人。

  路希德就像水一樣,有時又像陽光一樣,不斷給予他人需要的事物。不管是潔兒、馬修斯還是圍繞在他身旁的眾人,大抵都是因為他散發的光芒而聚集過去。

  能站在陽光普照之處是非常幸福的。光是不用害怕那道光芒有致命之虞,他們就已經擁有天賜的幸運了。

  還是說,原本待在陰影中的潔兒與馬修斯——他們明知有遭炙的危險,還是不由得受到路希德吸引嗎?

  (他們像我一樣,明知道會因此失去性命,仍然為他犧牲奉獻——將自己當成祭品嗎……?)

  「!」

  這時針狠狠刺入布中,扎破了他在下方支撐的無名指。上頭浮現小小的血珠。啊,真是紅啊。跟路希德的眼珠顏色好像。

  (啊,王兄,王兄。與你離別的時刻似乎到來了。)

  惋惜地聽著哥哥的聲音迅速接近自己所在的帳篷,不久又復遠離,黎戴斯含住自己的手指。

  路希德之後將會回到帳篷,感受到至今從未體驗過、無可動搖的絕望感受。就算他再怎麼找,馬修斯也不見人影,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他正在確認一個傳聞的真偽:路希德·穆里·艾茲森並未繼承吉哈德·諾里昂的血脈,而是母親與人私通所生的孩子。

  事情完全按照黎戴斯的想法發展。無論是潔兒與尼蘭一同前往拜訪強古·嘉顧,或是強古·泰金碰巧在草原上掀起叛亂——還是接下來路希德的秘密即將傳遍全帕爾梅尼亞的事都一樣。

  因為將路希德的身世秘密這張王牌告訴泰金的,就是黎戴斯自己。

  潔兒恐怕還沒注意到,她隨時都受到墓園監視。否則的話,泰金可沒辦法那麼剛好在潔兒與強古·嘉顧會面的時候起兵造反,將他們在迦羅業流瑪一網打盡。

  一切能進行這麼順利,都是因為在潔兒身邊的蜜瑟羅黛、她的主人以及黎戴斯之間一直有密切聯繫。

  (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路希德將會從馬修斯口中得知真相。之後他會怎麼做呢?會以什麼樣的表情承受這個真相呢?會大吵大鬧,還是會悲憤不已?會發泄到什麼東西上嗎?或是發泄到哪個人身上……?可以的話,黎戴斯真想變成在一旁承受哥哥激烈情緒的物品或馬修斯。他有些遺憾地想,如果自己是女性,或許還能成為他宣洩絕望的出口。

  在這層意義上,潔兒真是幸福。

  因為即便是暫時的,她依然能在他心中留下自己的存在。

  「好,完成了。」

  他用牙齒咬斷紅線。把線換成紅色果然沒錯——黎戴斯這麼想,對成果十分滿意。紅線是他自己染成的。這種作法也是習自墓園的那些人,據說當他們有無論如何都想傳達的情感或強烈祈願時,就會以自己的血染紅絲線,並在持有物上刺繡,或是結成一個環。

  第二段人生短暫而美麗。

  (不對,接下來才是最後的尾聲。要是在這裡栽跟頭,一切都會變得毫無意義。)

  接著還必須將這條披肩交給路希德,監視他一段時間,以免萬一他在半瘋狂狀態下宣言自殺,或是放棄野心說出要將王位讓給自己的蠢話。

  伙食兵送了冒著蒸氣的湯與肉過來。行軍當中,雖說份量不多,或許是因為路希德特別的堅持,軍中的三餐總有熱騰騰的餐點。咀嚼著僅比士兵多了蘋果與葡萄酒的簡陋餐點,黎戴斯想:

  支配著世界萬物的,是人類為了人類所構築出的概念與人工神祇。為什麼人能信仰這些事物,堅信必須絕食到五感錯亂才能捨棄這一切的程度?至少黎戴斯不相信。無論是精靈還是墓園,他都只是當成便利的工具來利用罷了。

  黎戴斯的神明另有其人。那是他想生存的世界所在,也是他渴求的支配者。

  而接下來,他要為這位神明殉教。

  啊,現在自己竟然如此幸福。

  ——隨侍黎戴斯的侍從告知路希德要見他。他心想「來得比預期中還要快」,接著留下幾乎全空的湯盤起身離席。

  黎戴斯將剛織好的披肩圍到脖子上,走到帳篷外。必須將這條披肩交給他才行。

  這是我的血,我活過的證明,我唯一被允許留在他身邊的部分。

  路希德,與我僅有半分血脈相連的哥哥,我的信仰啊。

  (過去你曾經說過,要我為你而活。)

  所以,我打算送你一個禮物。

  往後想必會有許許多多人嚮往你的光芒。無論是誰都想成為你的所有物。

  但是,這是極為稀有、可說是唯一的事物。除了我以外,無論是什麼樣的人,即便是摯友或是妻子都無法送給你的巨大贈禮。

  我要把這個送給你。

  並且在心中祈禱:

  ——但願將我出生至今二十二年的人生拉下簾幕的理由,就只是為了成就你的榮耀。

  ***

  他的主人在淺眠中數度因夢魔而清醒。每逢此時馬修斯也同樣會起床,為主人送上水。明明是冬天,路希德卻滿身大汗。將布遞過去,他就擦擦臉頰兩側,向馬修斯確認時間後再度躺下,然後再次遭夢魘所襲。大概可以想像得到他做了什麼樣的夢,但是馬修斯幾乎無能為力。由於擔心路希德會失眠,一旁準備了堆得像座小山的薰衣草枕,不過似乎也無法奏效。

  主人在那之後一直睡不著。

  『黎戴斯殿下——不對,修畢福隆公爵並未歸來。他說他都明白了,並遣返了所有隨同的士兵。』

  三天前,黎戴斯擔任提出暫時休戰的使者,帶著少許隨同士兵離開大軍,前往帕爾梅尼亞方的將軍貝爾坦·卡隆子爵駐軍的修彌沙堡壘。

  之後在毫無聯絡的狀態下過去了兩天,再怎麼說都很有可能發生了什麼狀況,於是他們組織偵查小隊派往修彌沙,結果三天前隨同黎戴斯一同前往的士兵臉色大變地回來了。

  『公爵殿下謀反!』

  聽聞這個消息,正要在距修彌沙僅十博格之隔的小城設置據點的路希德軍,掀起了軒然大波。

  「黎戴斯大人怎麼會……不對,公爵怎麼會這樣?」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該不會是索爾塔克那方的計謀吧!?」

  他從地牢中獲釋後,與路希德的兄弟關係簡直好過了頭。知悉此事的人們都無法置信,而不太了解兩人的人們,都謠傳黎戴斯的順從態度全是作戲。情報錯綜複雜,也有人認為黎戴斯其實是遭卡隆子爵俘虜,被逼倒戈敵方。

  但是沒過多久,得知黎戴斯本人與國王索爾塔克親自會談,並主動在公文上簽字,文件上明文表示路希德沒有資格繼承艾茲森公國王位後,軍中的氣氛頓時改變。

  黎戴斯果然有二心。他只是表面上裝順從,藉此仔細而確實地消除路希德的疑心。他一邊培養力量,一邊聚集不服路希德統治的同志,並與草原的強古·泰金接觸,暗地裡等待向哥哥造反的機會。

  (安排得真周全。)

  居然會盯上堪稱路希德地盤的草原——光從這一點而言,馬修斯對黎戴斯的政治手腕就有很高的評價。正因為大家都認為唯獨草原勢力不可能背叛路希德,因此放鬆了對那一帶的監控,這個事實確實無從否認。他們大意了。明明黎戴斯身邊隨時有人監視,對金錢方面有可能支援黎戴斯的商人、對路希德不懷好意的貴族,尤其是奧茲馬尼亞與南塞周遭地帶也都特別留心了。

  (他究竟是如何和泰金搭上線的?)

  從他出獄到這次的謀反之間,相隔的時間並不長,這表示黎戴斯身在牢獄時,就已經開始用某種方法與外界接觸。雖然現在已經派人徹底調查他用的方法,無奈的是,當時擔任牢房守衛的士兵要不是不記得了,要不就是有許多人行蹤不明,看來這不是個能輕易解開的謎團。

  滴答、滴答,腦中響起的,唯有不可能存在於此的時針轉動聲。

  這裡是馬洛里城的領主宅邸,所以也足以讓持續行軍的士兵充分休息。幸運的是,即便得知路希德的身世與黎戴斯的謀反,也沒有出現太多逃兵。不愧是享譽天下、擁有大陸第一悠久歷史與武力的星格里歐騎士團。至今沒有任何一個士兵掉隊,多虧他們成了大軍的樑柱,為組成複雜的路希德軍立下規範。

  得知黎戴斯造反後,馬修斯徹夜寫信要求與路希德的支援者會面,請求他們繼續援助路希德。大多數愛德里亞的商人原本就對帕爾梅尼亞王家沒什麼好感,所以沒有任何一位富豪撤回對路希德的金錢援助。

  當中最為熱心的支援者是波里西亞的銀行家法雅家,以及嘉薩拉的貿易商葛林迪家,主動提供巨額投資的他們扮演了重要角色。現在路希德正運用這筆資金,請求全大陸的傭兵團加入軍中。

  (只要傭兵之王布里札率領的多蘭古傭兵團,願意至少派摩塔尼亞的分隊過來……)

  即便多蘭古傭兵團沒有動作,對路希德這方來說,只要他們不要加入索爾塔克軍就好了。值得慶幸的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所能動用的資金非常豐富。但馬修斯現在最擔憂的不是這件事。

  讓他發毛的是,身為當事人的路希德比想像中還要釋然。

  一反當初的不安,路希德在黎戴斯叛變後仍一如以往。他熱情加入士兵們的集團,參加守夜,與馬修斯或其他將軍帶來的支援者會面。所有人都對路希德的人格抱有好感,又因為聽到他率直地親口說出自己並未繼承王家血脈,因而更加深對他的信賴。

  「我無法成為我以外的任何人,問題只在於我有沒有能力爬得更高罷了。」

  他毫不做作的話語、受到星格里歐騎士團證明的個人劍術實力,再加上愛德里亞商人的強力後援,路希德軍的聲勢絲毫不減。馬修斯向直屬上司帝迪耶·卡裴蘭樞機長報告這件事,並數度提出要求,強調有必要請法王猊下的代理人儘速為艾茲森公國王位加冕。

  他的努力有了回報,明天帝迪耶本人就會從敎皇領奧特雷普抵達位於馬洛里的大軍。

  只要是法王代理人,而且還是帝迪耶本人親自加冕,就等於路希德的身分受到保障。在加冕之前,馬修斯與他本人會面時,肯定會被質問路希德是否真的有受到星教會支援的價值。

  答案早已決定。就馬修斯個人的想法,即便路希德淪為身無分文的罪人,也打算繼續支持著他。不過帝迪耶當然不可能允許他這麼做,所以到時候馬修斯想必會脫下僧袍,遭到問罪吧。

  (對於說服帝迪耶大人,我認為有勝算。但是那個情報——)

  不知是故意散播,還是敵方的陷阱,馬修斯在大半夜裡接獲了一則壞消息:強古·嘉顧落入泰金手中並遭到監禁。而且為了防止景仰他的人企圖將他劫走,泰金甚至帶著高齡的父親一同行軍。

  而更糟糕的是,與嘉顧大老一起被抓的——還有潔兒。

  (她竟然被俘虜了嗎?)

  以艾茲森王妃身分,前往參加法王巡幸兼凡希坦斯世界會議的她,基於自己的身分被奧茲馬尼亞王得知,接下來知道內情的人恐怕會繼續增加,因此傳訊告知自己準備隱藏行蹤。目前她的替身會連同隨行侍女一起回到王都帕魯耶姆,而她自己則是跟派搏特團的首領吉奇·巴隆一起行動才對。

  『奧茲馬尼亞王對我的調查似乎相當深入。我已儘可能限制住他的行動,但不可以大意。

  難保梅莉露蘿絲遲早會宣言自己身在國內,在艾茲森的是冒牌貨。為防萬一,最好先準備好我已經回到帕爾梅尼亞的藉口。』

  派搏特團的傀儡送來的信上,就是這一連串儘量避開具體名詞的內容。

  潔兒恐怕是為了避免造成路希德的負擔,刻意離開她姊姊所在的凡希坦斯。她沒寫自己要去哪裡,但既然之後她與強古·嘉顧一起被俘虜,想必是去了迦羅業流瑪。

  從這封信上,他還得到另一個重要情報:擔任潔兒的間諜暗中活躍的吉奇·巴隆,就是泛樹族的首領尼蘭。

  那麼,尼蘭帶潔兒到迦羅業流瑪,是打算將她藏匿在那裡嗎?馬修斯對尼蘭與潔兒之間的關系所知不多,但是他幫忙到這個程度,可以肯定當中還有更深的理由,甚至勝過險遭處死時受她拯救的恩情。

  (所有人仿佛都被命運的絲線牽在一起。尼蘭是路希德陛下的親生父親,那個男人又和潔兒殿下一起行動……)

  應該不會再收到她傳來的消息了。潔兒就此被泰金軍帶著同行,恐怕會被交到索爾塔克手上吧。到時候梅莉露蘿絲會怎麼處置這個長年利用的替身潔兒呢?

  (會將她完全埋葬在黒暗中嗎?還是……)

  現在留強古·嘉顧一命的價值應該還很充分。如果尊重草原各長老的意志,就算是泰金,應該也不會對身為英雄的親生父親下手。

  問題在於潔兒。對梅莉露蘿絲那方來說,是否還有用潔兒當成王牌對付路希德的餘地?但是為此,梅莉露蘿絲必須知道路希德愛的已經不是自己,而是愛著潔兒。

  (她知道嗎?不對,她肯定知道吧……)

  路希德與潔兒這方的情報會如此詳盡地流到泰金手中,是因為有極端親近我方的人將消息走漏給泰金。

  而那個人的身分已經很明顯了。

  就是黎戴斯。

  「嗚……」

  發出一陣呻吟後,路希德睜開眼睛。馬修斯從水壺倒水遞給他。

  「現在幾點?」

  「早上四點,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您要不要再睡一下?」

  「不,不用了。」

  將水一口氣喝光後,他離開床鋪。那個敏捷的動作,讓馬修斯看出主人幾乎沒睡。

  正常來說,他醒來時的動作不該這麼利落。必須呼喚他好幾次,扯掉他的被子,有時候甚至得在臉上潑水才能叫醒他。然而他現在卻自己迅速起身,這種情況並不尋常。

  「反正也只會做討厭的夢,起床還比較好。」

  「但是您的臉色並不好。」

  吩咐門外看守的士兵點起暖爐後,馬修斯接過點亮的燭台。

  雖然僅有微弱光芒,仍能看出浮現在光中的路希德臉色很差。這一個月的失眠讓他臉頰消瘦,眼睛下方變得一片黑。

  「那就再用水粉遮住。麻煩你了。」

  「您的臉色不可能一直隱瞞下去。而且這幾天就要出動軍隊了,您想必得身居前鋒。」

  「……我就是睡不著,這也沒辦法吧。」

  就連這句反駁中,也尋不著平日的開朗。馬修斯益發焦躁。

  「陛下。」

  「……該吃的我都吃了,體力也還算充沛。我還撐得下去。」

  「您是指至少還有體力自己處理吐出來的東西嗎?」

  「…………」

  路希德象是想迴避回答般,自己倒了杯水。

  「幹嘛,一切不是都很順利嗎?我也努力不去想黎戴斯的事了,現在不管怎麼想也不會有答案。在修彌沙擊潰索爾塔克軍後,直接問他就行了。」

  「……陛下。」

  「你也希望我這麼做吧。星教會也一樣。卡裴蘭樞機長就是為此才會特地前來,因為教會覺得還有對我下注的餘地。我至少還清楚這件事。」

  「……沒錯,請您務必獲勝。而這一次,您非得殺掉黎戴斯不可。」

  「……」

  他用力咬緊牙關的聲音,在暗夜中響起。

  「如您所說,星教會還沒捨棄您。愛德里亞的富商想要在帕爾梅尼亞的特權,同時也希望重建在之前的愛德里亞戰爭失去的、與教會間的交流管道。為達這個目的,就算是您也派得上用場。就算您沒有繼承諾里昂的血脈也一樣。」

  仿佛想刻意激怒他,馬修斯說得特別狠。

  「……這樣啊,原來如此。對大家來說,我是方便好用的緩衝物。原來我還有這種程度的價值嗎?」

  呵的一聲,他發出自我輕賤的笑聲。

  「那麼敎會又在想什麼?教會為什麼要繼續利用我?如果想重建與愛德里亞之間的管道,照理說還有其他方法。

  教會應該知道吧?帕爾梅尼亞王家之所以注重血緣,是因為王冠上鑲著星石芭比桑黛,那個星石精靈僅會守護繼承開國之祖奧利葛洛特血脈的人——而我不會被選上!」

  路希德回過頭。他那充滿失落感的眼神,仿佛某些多餘的事物全被削除了一般。馬修斯第一次見到他這麼悲愴的表情。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他放聲吶喊。

  「黎戴斯,你為什麼要背叛我!」

  「陛下……

  !」

  「我不懂,不管思考多少次都不可能明白。如果這表示他是個優秀的演員,那我確實贏不過他,在所有方面都無可匹敵。就連草原勢力——都選擇了他。」

  路希德握緊左拳,捶打剛才自己所躺的床鋪上的靠枕。表面的絹布裂開,薰衣草的淡紫色小花從中飛散。

  「我不懂,我什麼都不懂。我不明白為什麼會變這樣,連自己該怎麼辦都不明白。至今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明明無論何時,我在困境當中都能看到出路的!」

  他頓時感到呼吸困難。摻雜在絕望之中的甜蜜花香,因為太不搭調而無法溶入空氣,而是溫柔地掐緊路希德與馬修斯的咽喉。

  「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他想殺我?為什麼一句話也沒留?他明明這麼親近我——我明明曾經說過要把公國王位和一切都讓給他!」

  「陛下!」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盡情放聲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發泄在四周的物品上。馬修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眼睜睜看著路希德的激烈情緒潰堤,藉由破壞他自己以外的物品以挽救自身精神的模樣。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失控的路希德,也代表過去路希德對弟弟就是如此交心——

  ——如此深信不已。

  而一度交付的真心,被黎戴斯用最糟糕的形式背叛了。

  但是,事實真的是如此嗎——馬修斯試圖冷靜掌握住狀況,腦中思索起來。

  路希德怒罵他一切都是作戲,但馬修斯怎麼想都不認為黎戴斯真正背叛了路希德。他沒有確切證據。但是黎戴斯的準備愈是周到,他就愈覺得倒戈索爾塔克方的事實才像謊言。

  除了教會早已查明的機密,也就是索爾塔克是異教徒的事實以外,他另有不被允許繼續身為帕爾梅尼亞國王的理由。

  (因為索爾塔克是——)

  路希德臉上沒有淚水。但是更強烈的絕望一時掌控了他的身體,讓他重複著破壞行為。將以為發生意外而衝進來的兩個士兵遣回門外後,馬修斯心中一驚。

  因為路希德手中握著路克納斯。

  「陛下!」

  馬修斯敏捷地試圖制止他的動作。路希德並未舉劍自殺,只是胡亂揮砍眼前的帳篷,但難保他不會因為什麼導火線而向自身揮劍。

  (插圖45)

  在剎那之間,馬修斯沒能控制好力道,一把抓住了他、扭過他的慣用手手腕並打落長劍。路希德吃痛地皺起整張臉,踉蹌著伸手支住地面坐倒在地。

  「哈哈、哈……了不起,哪怕再怎麼荒廢,你好歹也是法米瑪司的騎士大人。」

  路希德背靠在床邊,屈膝蹲坐。

  「陛下……您的手……」

  馬修斯伸向他的手被一把拍開,但就連這個動作,路希德也顯得虛軟無力。

  「我對於自己懷抱的期望與心愿,至今從來不曾有過疑問——即便得知自己的身世之謎以後也一樣。我驅策、動用群眾到這個地步,事到如今已經不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我一直相信自己渴望的事物就在前方。然而……」

  他大大伸展身體,白皙的喉頭一陣起伏。接下來他說出的是令人出乎意料的一句話:

  「我真的想要那些事物嗎?」

  馬修斯再次伸向他的手頓住了。

  「我開始搞不懂自己想要什麼了。」

  「路希德陛下……」

  「我對那些事物有渴望到……必須嘗到這些感受也在所不惜嗎?以前我確實很想要。為了得到所有人認可,我想得到顯而易見的權力與地位,以及將一切掌握在手中的真實感……但是,現在我已經想不起當初渴望這些事物的心情了。」

  斟酌過心中話語後,路希德開口:

  「明天,帝迪耶會為我加冕……」

  「是的。」

  「我非得接受不可。」

  「沒錯。」

  「……馬修斯,這頂王冠是你以命擔保爭取來的。我不會讓你擔心的事發生。」

  這種說話方式與方才的瘋狂模樣相較之下,感覺乾脆、沉著了許多。或許是因為在盡情大鬧之後,他的心情輕鬆了些。

  馬修斯的直覺告訴自己——要談潔兒的事就得趁現在。

  「陛下,您知道強古·嘉顧被兒子泰金抓住了嗎?」

  過了一會兒,他得到「哦」這聲淡然的回應。

  「那個精明的老爺子竟然被泰金搶先,看來他也老了。」

  「要是他被當成交易的人質,您會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

  回答來得很快。他用捂在臉上的手在額頭用力一擦,果斷地這麼說。

  「嘉顧也不會希望我做那種事。」

  看來他已經可以冷靜判斷了。馬修斯加強語氣,繼續說下去:

  「那麼,無論發生什麼事,接下來您都會全心專注於打倒黎戴斯殿下嗎?」

  「就算你被俘虜,我也會毫不在意地進攻。」

  「——那麼,即使被俘虜的是潔兒殿下也一樣嗎?」

  路希德的身體倏然一震,整個人跳起來。馬修斯見他驚愕地睜大眼睛,象是要壓制住他一樣與他互瞪。

  「潔兒殿下似乎也落入泰金手中了。」

  「這是確切的情報嗎!」

  馬修斯從懷中取出小布包,在蹲坐下來的路希德膝上攤開。裡頭包著小小的黃金耳環,恐怕是嘉顧大老的所有物。而一旁用亮麗銀髮編成的發束是——

  「這是潔兒的頭髮嗎……」

  也有可能屬於完全無關的人,但是不能無視這件事。

  「這是在對我說,如果不希望潔兒被殺,就快點投降嗎?」

  「沒有錯。看來泰金知道對您來說,即便潔兒殿下並非梅莉露蘿絲本人,她依然有利用價值。」

  聽他這麼說,路希德的視線茫然地游移了起來。

  「為什麼潔兒會去見嘉顧……」

  「她當時似乎是跟吉奇·巴隆一起旅行——跟您的父親一起。」

  「她跟尼蘭在一起!?」

  「尼蘭恐怕是將她帶到了迦羅業流瑪。雖然不知道目的是什麼,但以那位殿下的性格,八成是因為她隱約察覺草原上出現異狀。」

  ——結果,她和尼蘭以及嘉顧大老在那裡一起遭到泰金俘虜。

  「是黎戴斯出賣了她嗎……!」

  路希德再度激動起來。

  「說到底,陛下的父親身分至今一直無人知曉。實際上連卡裴蘭都不知道。應該可以推斷,原本知道這件事的只有黎戴斯殿下一個人。」

  「而他選在這個時期放出情報嗎?目的是為了激發泰金的行動?」

  馬修斯點頭,接著不由分說地逼近路希德。

  「明天在卡裴蘭面前,您也能立下同樣的誓言嗎?」

  「!」

  「您能發誓說人質無關緊要,發誓您完全不把弟弟的造反放在心上,一抓住他就會將他動手殺掉嗎?」

  「馬修——」

  「就算潔兒殿下在您面前被殺害也一樣?」

  馬修斯在路希德面前慢慢單膝跪下,目光掃過他身上。

  「馬修……斯……」

  「這會影響到我的去留,所以請您不要撤回前言,陛下。我還想留在您的身邊,為此得請求您在某種程度上受到星教會利用。」

  他睜大眼睛,接著立刻沉重地垂下眼皮。

  「……要是明天我說我不需要王冠,教會就會捨棄我嗎?」

  馬修斯察覺到這個問題幾乎沒有意義。聽到搖響的鈴聲,他緩緩起身走向門。應該是侍從送照明與洗腳水過來了。

  「應該不會有這種事。」

  「為什麼?」

  「您還不知道一些決定性的情報。我們星敎會為什麼會動手排除索爾塔克?而他又是什麼人物?」

  路希德一聲哼笑,宛如最後的虛張聲勢。

  「事到如今還說這個做什麼?因為索爾塔克是舊神的信徒對吧。他是個異端,所以你們星教會不能繼續放任索爾塔克擔任大國帕爾梅尼亞的國王。那個男人肯定也是被墓園頂替的雙胞胎,或者——」

  「沒錯,他是墓園的人。」

  馬修斯在開門之前冷不防站定腳步,僅將半邊身體轉向路希德,開口做出宣言:

  「而他不是【亡靈】。所以他非得死去不可。

  【死去無數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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