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5 戀愛的人造人
神崎尚未回到地上世界，但他人在和那個不衛生又幽暗的監獄截然不同的地方。這個空間帶有空調，又打理得一塵不染。
「真不愧是學長，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脫離那個地方。」
青山亞衣如此說道。神崎和她在走廊的休息區重逢了。
「這算脫離嗎？」
神崎從她手中接過了罐裝咖啡。這個場所總令人有醫院的感覺。從監獄被釋放出來的神崎，是經由地下通道移動至此的。
「從監獄回歸的條件很模糊，贊助者們的意見似乎也出現了分歧呢。」
所謂監獄的贊助者就是那些菁英女生。儘管期間不長，神崎依然與她們接觸了。那個場所凝聚了她們內心的黑暗。
「贊助者們似乎還想再關學長一陣子，但憑著監獄同好社的獨斷，決定解放學長。這是個正確的判斷。讓學長繼續被留置在監獄裡，刺激稍微有些太強了。」
「原來你也有在觀察裡頭的始末嗎？」
「我們和監獄同好社也有合作關係喔。學長即使是在那片黑暗當中，依然沒有失去理性和自尊心。」
那麼她應該也有連線到動物村莊吧。但她並未對神崎伸出援手。她是個公平到近乎過度冷酷的人。
「夕凪現在在做什麼？」
稍稍停頓了一會兒，亞衣回答道：
「我不能泄漏地上的情報給地下的人知道。」
這表示神崎仍然身在地底下吧。那麼該怎麼做才能回到地面上呢？
「海灣之星怎麼樣了？」
「這不用問你也知道吧。進入主題，我們要請學長從事一項工作。這個地下是一座小規模的研究室，學校的學生們也在從事研究相關的工作。」
這裡是地下研究設施。
「既美麗又可愛，頭腦又清楚；擅長控制感情，心地又純真。學長認識這樣的人物嗎？」
「……像是亞衣之類的。」
「很可惜，答案是人造人。」
「這裡是人工智慧方面的研究室嗎？」
這所學校也有那方面相關的學系。從硬體到軟體，人工智慧的研究相當興盛。這些研究也被各式各樣的公司所用。和學校的菁英們掛鉤而有大筆資金流入的這個學系，是學校的明星學系。
「菁英的父母很多都是大企業的高層嘛。」
「所以，就是要做個人情給他們，藉此互相抵銷。」
換句話說，就是要為他們工作。亞衣開始邁步向前，於是神崎也跟上。
「工作內容很簡單，就是負責監控而已。但那裡並未進行安全確認，所以也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一方面不能讓菁英從事這種監控工作，而我們也需要發生緊急狀況時，能夠對應的頭腦和膽量。」
「工作內容是什麼？」
「當然是戀愛事務。因為學長的同好社基本理念是『解決戀愛難題』呀。」
這表示神崎和夕凪的占卜社團還存活著。
「你知道有利用人造人進行的聯誼活動嗎？男性可以輕鬆地和人造人進行交流，然後會取得他們適合什麼個性的女性的資料。無論是怎麼樣的男性，只要是面對人造人，都能輕鬆以對嘛。」
搭載了人工智慧的人造人，雖然尚未普及，但大眾期待它們在各種領域上的活躍。
「相對於智慧──也就是軟體，像軀體這樣的硬體研究還趕不上它。實際上，人工智慧可以做出像是人類一樣的言行舉止。」
人工智慧領域的軟體層面已經迎向了突破性的進展。被視為完全資訊遊戲（註：指所有玩家皆能全盤掌握資訊的遊戲）的圍棋和將棋。曾經有過將這些遊戲當作人工智慧的育成及學習的教材之一，並以贏過職業棋士為目標的時代，但兩者之間的勝負已經落幕了。在圍棋方面，二〇一六年時「AlphaGo」打敗了世界頂尖的棋士；將棋界則是在它的三年前，由「GPS將棋」讓A級棋士嘗到了敗北的滋味。
「將棋和圍棋的人工智慧思考程序是樹狀圖形式，它們會滴水不漏地尋找所有模式。那份程序也應用在日常對話上，對方說了什麼，希望有什麼樣的回答，它們會以超高速進行徹徹底底的搜尋，已經能夠和人類一樣進行對話了喔。」
「相對的問題就是軀體嗎？畢竟很難將那些智慧塞進人類的軀體裡嘛。」
「它們難以認知『這副軀體就是我』。」
亞衣停下腳步，眼前有一扇厚重的門。
「還有其他問題，這所學校的人工智慧研究之間的對立很激烈，彼此都在主張自己的權利。像是要確保個人隱私，或是廢止監視器等等之類。」
「不管到哪裡都會有對立的情況發生吧。」
「不過這是人類和人工智慧之間的對立。」
神崎頓時啞然無言。會主張自身權利的人工智慧？軟體面的發展已經到這個階段了嗎？
「這次的監控工作也是由人工智慧下了條件，說只能有一個人進行測試，當中也不能啟動監視器，僅需要提交事後的檔案就好。」
「慢著、慢著。」
「順帶一提，工作內容是配對遊戲。學長只要在複數的人造人之中，選擇一個自己喜歡的即可。和人造人進行交流並發展良好的關係，相當單純。」
「我姑且先問一下，這有危險性嗎？」
「這世上還有比戀愛更危險的事物嗎？」
「這是戀愛模擬遊戲吧？」
「實際上有學生在和人造人接觸的過程中受傷，也有人下落不明。」
高度的智慧與粗劣的軀體。人造人依然是個未知的領域。
「失蹤的學生是由學生會善後了嗎？」
為了隱瞞重大事故，學生會在學生名冊上動了手腳吧。但亞衣的臉上卻罕見地露出了十分嚴峻的表情。
「這我不清楚。搞不好也可能是那些人工智慧進行了善後工作，所以請你小心。」
神崎的背脊流下了一道冷汗。
「這次的監控工作也是獲得了人工智慧方面的許可才得以進行的，所以請務必不要惹對方不開心──以上是給你的傳言。」
神崎緊盯著那扇碩大的門扉。門後似乎就是人工智慧的領域了，而沒有她們（基本上人工智慧都是雌性的樣子）的允許，人類無法進入。
「人造人的大敵就是資訊。」
亞衣收回了神崎手上的罐裝咖啡。據說不可以帶多餘的物品進去。為了確認神崎手上所持何物，也會動用到記憶體。亞衣按下按鈕，門扉便響起了喀咚一聲解除鎖定的聲音。
「OK，下次見到亞衣的時候，我就是人造人的男朋友了。」
「可別太過深入，導致玩火自焚了。」
＊
門扉重重地關上了。
神崎搭乘著一片圓形金屬板。金屬板彷佛像是微波爐般旋轉著，四周的攝影機則是在收集神崎的資料。
金屬板停下後，眼前的自動門便開啟了。門後另一端是一座寬廣的大廳。
「唔哇……」
進入大廳的神崎頓時瞠目結舌。圓形大廳的天花板呈現圓頂狀，中央有著台座，台座四周則有一大群女性圍繞著。她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神崎身上。
冰涼的空氣籠罩著神崎。神崎終於發現她們是人造人。除了有如寶石般的雙瞳和富有光澤的肌膚之外，與人類並無二致。雖然聽說人工智慧的硬體方面落後，但已經能將人類女性重現至如此地步了。
她們的服裝也是多采多姿，從水手服、毛衣等便服，到護士、警察等制服都有。她們散發出一股警戒著神崎的氛圍。神崎對她們來說，就是從外頭帶來的資訊異物。
「您是神崎京一同學對吧？」
一名女性從集團當中走出。她身穿純白的連身裙，長長的銀髮扎了起來自然地垂在身後。她的外表看似少女，卻也像是成年女性。
「我是神崎，進來負責研究室的監控工作。」
「我知道。要請神崎同學進行的，是和我們人造人做交流。」
她的聲調也很接近人類。
「我該做什麼才好？」
「請您自由發揮。然後要從這一百人當中選一個女朋友。」
「一百人……」
神崎瞪大了雙眼。原來這座大廳里有著一百名人造人，相對的人類只有神崎一個人。
「我會從旁進行導覽等支援，所以請您從剩下的九十九人中挑選會比較好。」
「你叫什麼名字？」
「請您叫我阿克雅就可以。」
阿克雅的嘴角上揚了起來。看來她也能露出笑容。她指著大廳中央說道：
「當女朋友決定後，兩位要在那台座上接吻。如
此一來出口的門扉便會開啟，您的工作也就告一段落了。」
圓柱形的台座中間被挖空，設置了金色的吊鐘。
「出口就是那扇門。雖然中間有好幾扇門區隔，不過可以直接走到外面去。」
完成這項任務，就能回到地上去了。
「只要和人造人接吻就可以了是吧？」
「人造人也有人權，所以不可以使用強硬的手段。兩位必須交好，完完全全以情侶的身分接吻才行。台座的吊鐘一旦響起，就表示成功了。」
神崎了解這個遊戲的系統了。藉著與人造人之間的交流，好感度等狀態將會數值化。數字達到一定程度以上的話，也能夠成為戀人。可是，現在的人造人們只是遠遠地在窺伺神崎而已。
「她們幾乎沒有隔著軀體和人類交流的經驗，所以感到緊張呢。」
「那你呢？」
「我的經驗還算是頗豐富的喔。」
阿克雅露出滿面笑容。這只是模擬，看似也沒什麼危險。既然如此首先就是採取行動吧。就在神崎思考的期間，他也感受到了來自人造人們的視線。雖說是人造人，也沒什麼好客氣的，溝通交流也是她們學習的一環。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神崎先是靠近一個人向她搭話。她有著一頭金髮，若要形容就是可愛系的女孩子。
「我是蓉德。」
雖然都是人工語音，但聽起來和阿克雅微妙地不同。神崎盯著她看，於是蓉德眨了眨眼。她每個動作都和人類有著些微差異，令神崎有種突兀感。
神崎接著問了旁邊兩個人造人的名字。超過二十個人之後，神崎就不再詢問了。別說是智慧型手機，就連記事本之類的東西他也帶不進來，根本不可能記住一百個人的名字。
「這也太多人了吧。」
「由於要準備各種迥異的個性，就多達了這個數量。不過，若是您就沒問題的喔。」
站在一旁的阿克雅，以一副簡直像是很了解神崎似的口吻說道。要是有電腦之類的東西，狀況可能就會稍微不一樣了。資訊整理是神崎的強項。
「不過我很吃驚，人造人的舉止居然能夠這麼像人類。」
神崎對眼前的人造人開口說話。
「我叫安妮。」如此自我介紹後，她接著說道：「我們無法在外頭活動，因為研究室中是由主電腦管理著所有資訊。我們是一邊和主電腦通訊一邊活動的。」
「你們不能到外頭去嗎？」
「外頭的資訊太多了。我們光是思考哪裡是地面、哪裡是牆壁，就會用光所有記憶體吧。再加上，外頭的資訊瞬息萬變，我們別說是動彈不得，甚至有頭腦短路遺失資料的危險。」
外面的世界有太多資訊了。在研究室中，是由主電腦管理資訊，告訴她們這是地板、那是牆壁，這是其他的人造人之類的。人造人藉由和主電腦通訊，才總算有辦法活動。
「難不成對你們來說，我是個壓力來源嗎？」
神崎和人造人不同，是個時時刻刻都在改變狀態的資訊聚合物。
「沒有那種事情。」
人造人們一齊高聲說道。
「我們會努力成為你的女朋友。」
人造人們以筆直的視線望向神崎。這場遊戲是為了知道神崎喜歡什麼種類的女孩子，她們則是為了協助而身在此處。她們並非對神崎有意思，但目的十分純真。這是電腦才有的優點，為了報答這樣的她們，神崎必須謹慎以對。
「知道了，我也會努力的，所以請你們先正常地過活吧。」
她們一直站得直挺挺的，令神崎感到不自在。
「『自然』是什麼意思呢？」
「比方說，人造人之間進行交流之類的啊……」
人造人們無法理解神崎的意思，直直地盯著他瞧。
「若要比喻，這場遊戲就是尋找適合我的資訊系統。為此，在某種程度上必須驅動資訊。人類會開始在意他人的契機有許多種，像是一點不起眼的小動作、表情，就連走路的方式吸引到人這種例子也有。」
面對著面面相覷的人造人們，阿克雅號令道：
「那麼請各位現在開始帶著隨機性行動，請把這個當作是習慣軀體的練習的延伸。」
人造人們在大廳里各自散開。甚至有人造人從門後拿出了球等等的遊戲道具，開始玩耍了起來。神崎見狀稍微感到寬心了點。一直被兩百隻眼睛盯著看，令他很緊張。
「您挺會對應人造人嘛，實在不像是第一次。」
「資訊管理方面，我在這所學校是第一名啊。」
「這我明白。」阿克雅點了點頭同意道。
感覺比想像中要來得好。儘管內心有些焦躁，但只要完成這項任務就確定能回到地上了。更重要的是，和一百名人造人交流這個要素刺激了他的好奇心。
「不用說，這裡備有洗手間，也有休息區可以小睡片刻。而且沒有外部人員監視，您可以自由放鬆。」
沒有外來的監視──這個事實讓神崎感到謝天謝地。即使試圖無視監獄裡的監視器，依然對神崎造成了壓力，內心累積了不少傷害。
神崎決定坐在大廳的椅子上觀察人造人的行動。一百具人造人儘管帶著隨機性，卻還是規律地行動著。像學校的女生一樣站著聊天的團體、投接球的雙人組、有人唱歌有人充電，甚至有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的孤獨人造人。
更進一步仔細觀察，神崎知道了她們的軀體都有所差異的事情。發色與外貌自不在話下，就連身高和上圍尺寸都有著不同。
「請用。」
暫且消失了一陣子的阿克雅，遞出了一瓶罐裝咖啡。
「我在這邊喝沒關係嗎？」
這裡禁止從外頭攜帶東西進來。
「這罐咖啡是原本就列入管理的資訊喔。」
神崎喝了咖啡，稍喘口氣。這是神崎平常最喜歡喝的咖啡。邊喝咖啡邊看著她們，感覺就好像回到校園裡了一樣。她們的行動恐怕是參考學校的女生構成的吧。為了讓言行舉止像個人類，她們活用在學校獲得的檔案。
神崎站起身，走近一個坐在長椅上閱讀著雜誌的人造人。她手裡握著運動雜誌，以保濕矽膠製成的指尖靈巧地翻頁著。
「可以打擾一下嗎？」語畢，神崎坐到她身邊問：「我的海灣之星最近狀況如何？」
她闔起雜誌，一連眨了數次眼睛後微笑道：
「很遺憾，他們敗仗連連。似乎已經放棄錦標賽，轉換方針為培育新人了。」
「明明交流戰的狀況很不錯的啊。」
「我也是海灣之星的球迷，但這個定位不知怎地讓我感到安心。順帶一提，明天和後天因為下雨，好像要中止比賽了。這樣就不會輸球了呢。」
神崎對她流利的對答感到吃驚。神崎知道依靠電腦輸入關鍵字的交流可以做到十分細膩的應對，然而眼前的她簡直像個人類一樣。
「這是因為有主電腦在輔助的關係。」
阿克雅回答了神崎的疑問。
「主電腦即時收集並分析了您對話的語調。首先，您是看了一眼棒球雜誌後才向她搭話的。海灣之星這個單字，有可能是棒球隊、壘球隊，或是校內卡巴迪（註：一種起源於印度，類似老鷹抓小雞的競技）隊伍的名字，但根據事前的情報判斷，您是在聊棒球隊的話題；然後『狀況如何』這個含糊的語尾，從您的表情和事前的詞彙選擇來看，主電腦下了這是疑問句的判斷。」
然後主電腦再將資訊回饋到人造人身上，她才得以和神崎對話。人造人和主電腦無時無刻都聯繫著，不斷強化著她們的資訊。
「順帶一提，主電腦設有心理分析功能，它似乎判斷您已經對錦標賽不抱希望，因此持續說著和您有共鳴以及安慰的話語。」
「她說自己是海灣之星的球迷，這是真的嗎？」
「天曉得呢。不過，女孩子是會在在意的男孩子面前說謊的。」
看到她閱讀著棒球雜誌的模樣，神崎一臉尷尬地別開了視線。人造人連這種舉動都在模仿著人類。
「總之您要積極地與她們對話，如此一來您的檔案將會累積起來，和她們之間的對話也就會變得愈來愈順利。」
「這裡雖然有一百個人在，但這樣不就像是在和主電腦交流嗎？」
「不。」阿克雅搖搖頭道：「主電腦終歸只負責資訊管理，而我們只是利用那份資訊活動罷了。一百個人都具備個自培育的智慧和性格喔。」
「性格啊……」
之後，神崎積極地與她們進行了交流。這系統只要和一百個女孩子共度就好，沒有絲毫危險性。和她們之間的交流，刺激了神崎的求知慾
和好奇心。於是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走出放有搖椅的小憩室後，某人對神崎遞出了罐裝咖啡。
「謝謝……嗯？」
對方並不是阿克雅。拿著咖啡滿面微笑的女孩子，記得她叫作蓉德。蓉德將咖啡交給神崎，便微微低頭行禮，隨後跑走了。
「這代表好感度正一點一滴慢慢上升中吧。這場模擬遊戲，有著人造人一方不可主動行動的規則。然而剛剛您下意識地做出了想喝咖啡的舉動。蓉德並未漏看這小小的契機。」
站在牆邊的阿克雅為神崎說明。
「她們知道這場遊戲是要幫您配對，理所當然地也會有想獲勝的欲望。因為勝利是智慧的基本欲望。」
神崎聽說過人工智慧首先會寫入的是求生欲，也就是所有生命都擁有想活下去的欲望。這和獲勝的意義相同。人類也一樣，若不在名為戀愛當中的競賽獲勝，就無法留下自己的血統。
換句話說，就算神崎不積極採取行動，女朋友候選人的範圍也會慢慢縮小。神崎和她們應對的資訊也會持續累積下去。恐怕最後將會挑出和神崎最相配的人造人，並得從中選一個吧。
然後只要兩人接吻，出口的門扉就會開啟。
「接吻啊……」
神崎起初完全沒有感覺，現在卻覺得有點膽怯。一開始他只覺得這些女孩都是機器人，現在可不一樣了。她們是明顯有著自我意識的生命體。
走在大廳不斷與她們交流，神崎注意到了一件事。總覺得大廳里的人造人出現了特定傾向，她們開始成群結黨了。
仔細一看，她們大致分成了四個團體。初期還是隨機四散，現在她們卻在大廳的四方形成了集團。
這是怎麼回事？果然人造人之間也有合不合得來的問題嗎？確實如此一想，感覺各個集團都是由類似的氛圍所構成……
再經過了一段時間，她們的集團清清楚楚地分成了四個。
猶豫了一會兒，神崎往阿克雅身邊走去。負責導覽工作的她，正站在牆邊守望著狀況。
「噯，那個狀況是怎麼回事啊？」
神崎指著四個集團說道。
「這表示您的資訊被分析清楚了呢。您幾乎已經和所有女孩子都有過交流了。對話次數、當時的態度和表情、視線的位置等都詳盡地整理出來……您喜歡的女孩子已經查明了。」
「是這樣嗎？」
神崎自己都沒有發現。他並不覺得有跟特定的女孩子變得要好。
「基本上是這四個人。」
阿克雅將平板電腦給神崎看。
上面顯示了四個人的名字，分別是蓉德、愛荷華、潔西卡，還有蘇菲亞。
神崎立刻就將名字和臉連結起來了。這麼一說，和她們的對話感覺確實比較多。
「主電腦似乎是以對話次數和密度、您和她們面對面時的表情，以及體溫的上升等資訊做出判斷的。各位的對話內容還提到了個人隱私。」
好厲害的系統。神崎只是四處閒晃，居然就能整理這麼多資訊出來。
「這樣啊。」
神崎轉頭望向四個集團。她們並非是分成了四個集團，只是被判斷神崎的好感度很高的女孩子有四位，眾人以那四人為中心形成了集團。
「真不愧是您，理解得真快。」
「這是很常見的戰略。跟隨強悍的個體，以求雞犬升天。」
神崎和蓉德的對話次數很多，而他也會順勢對附近的人造人搭話。換句話說，只要待在蓉德附近就有好處。在這座大廳的人造人們都追求著戀愛這個要素。她們彼此之間互相爭奪著神崎的資訊和行動。
「但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就是分成四個集團的法則。」
待在蓉德身邊的人造人，是基於什麼理由選了她，而不是潔西卡或蘇菲亞呢？
神崎瞄了一眼阿克雅，於是她便操作起平板電腦。
「就是這麼一回事。」
蓉德 可愛
愛荷華波霸
潔西卡苗條
蘇菲亞知性
「嗯……嗯？」
「人造人的性格和軀體有著不同的個人特色，當中最強的參數就是如此。您面對愛荷華的時候，眼睛總是往上圍瞄過去。久而久之，愛荷華也改變服裝，開始強調起胸部了。」
「…………」
「相對的，即使沒有胸部，您也會被潔西卡這樣的苗條體型吸引。您對潔西卡的視線是從胸部、腰部再到腳，像是舔遍全身般的……」
「我知道了，夠了！」
神崎制止了阿克雅說下去。因為對方是人造人，神崎就輕忽大意了。他並非對她們有邪念，只是為她們精巧的軀體感到吃驚罷了。
「這樣講簡直像是我滿腦子都在想著胸部一樣嘛。」
「女孩子對視線是很敏感的喔……您的言行舉止都被看穿了。」
阿克雅出言告誡神崎。
蓉德的屬性是可愛。她確實擁有迷人的外表，表情也十分豐富。蘇菲亞則是個性冷靜，談話內容也富有知性，讓神崎很欣賞。
「換句話說，愛荷華的周遭聚集了上圍豐滿的女性；潔西卡的周遭則是聚集了身材苗條的女性，是嗎？」
她們以屬性──或該說個人特色分成了四個集團。
「可以說這個大廳以直截了當的方式展現出了您的癖好吧。」
「拜託不要用這種說法。」
「也就是說，您的理想對象是蠢──不，既可愛胸部又大，可是身材苗條的也不錯，同時能讓您感受到知性之光的女性。」
「不，等等、等等。」
「順帶一提，有位女性平均地滿足了這些屬性標準，但您似乎一次也沒有跟人家說話。」
阿克雅瞟了大廳角落一眼，那裡有個人造人孤單地坐著。她不屬於四個集團當中的任一個，孤立在那兒。
「由於您沒有採取動作，她一動也不能動。」
「不，她就不用了。」
因為長得實在是太相似，神崎沒能對她開口搭話。
「您真有眼光，潔西卡和蘇菲亞她們都在智能育成的過程中，留下了鶴立雞群的成績。」
「智能育成是要做些什麼事？」
「簡單地說，就是戰鬥呢。殺死其他檔案──亦即人工智慧並奪取資訊，成長的人便能活下來。」
這表示貧弱的智慧將會被淘汰。過程中恐怕有莫大的人工智慧誕生又死去才是。能以人造人的身分來到這個世界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總之，您就從那四人當中選一個吧。您要再多多重複進行親密一點的對話，讓氣氛愈來愈好。不管對話再怎麼多，您和我這樣的事務性對話是不會提升好感度的喔。」
她們對工作的態度比想像中還要純真且帶有人味。既然如此，自己也必須竭誠以對。
神崎再次與她們展開交流。
神崎盡力試著公平地對待每個人，但果然還是有談話比較投機的人造人存在。蓉德就是其中之一。
「剛開始我很緊張，幸好你是個溫柔善良的人。」
「我也一樣啊。原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而感到害怕，現在則是很開心喔。」
神崎和蓉德邊走邊聊。有一群人造人浩浩蕩蕩地跟在他們後頭。在蓉德周遭，有著強調自己可愛這個要素的人造人存在。
「聽說你在學校裡頭當偶像呢。」
神崎也有在學校螢幕播放的倫理GG等影片看過她的身影。
「也聽說你有出CD。」
「不過賣不好就是了。」
「就算是這樣，買CD的人就是為了聽你的歌，所以你不但是偶像還是個歌手。面不改色地讓同樣的人買好幾張相同CD的偶像，我絕對不承認是歌手。」
「我想那也是有她們的苦衷……但我很高興。」
蓉德靦腆地笑了笑，隨後遞出了罐裝咖啡。
「請用。」
「不好意思，老是讓你費心。你們也可以用自動販賣機是吧。」
「是的，基本上我們有拿薪水。」
人造人似乎也有她們的人權，儘管少得可憐，還是有薪水的樣子。
「啊，原來是用錢買的啊？我可以免費拿到，你就不用費心了啦。」
「不，我想要付錢。」
蓉德羞赧地笑了。見到這種表情，讓神崎的心臟狂舞躁動。
兩人停下腳步面對面，蓉德緊緊盯著神崎瞧。老實說，剛開始她們巧奪天工的外貌讓神崎感到毛骨悚然。但像這樣以一名女性的身分交流之後，那份情感已然煙消雲散了。神崎開始認為眼前的女性是人類。或許是腦子讓他
有這種錯覺也說不定。解除警戒的大腦，告訴他眼前的人是相同的種族──這樣。
「假如啊，你願意和我到那個台座……」
「什麼？」
神崎別開了眼神。他面對人造人居然驚慌失措了。
「不，之後再說吧。」
神崎橫越過大廳，前往了小睡室。
被留在原地的蓉德微笑著朝他揮手。她身邊的人造人們，則是緊緊盯著她不放。
＊
神崎躺在小睡室的椅子上思考著。
他心想，不可以過於深入。使用人造人進行的模擬確實很有效，可以有條有理地導出他會被什麼樣的人吸引。但這種行為不就是在玩弄人造人的心嗎？
不可以為了戀愛利用戀愛，因為戀愛不分貴賤。
不知不覺間，神崎進入了夢鄉。意識不斷地搖曳，慢慢沉入水底。各種記憶像是泡泡一般浮現又破裂。自己究竟在地底下生活了多久呢？當他不在的時候，占卜社團怎麼樣了呢？夕凪自己一個人在做些什麼呢？沒有了自己去消費的那台自動販賣機，她的營收如何呢？海灣之星停止連敗了嗎？誰成為了今年的煙火大會小姐了呢……
神崎覺得好像聽到了女性的說話聲，於是張開眼睛。他搖搖頭讓意識清醒過來。他喝了一口放在地上的罐裝咖啡，微溫又濃膩的液體碰到了他的嘴巴。
「差不多該動身了。」
神崎喃喃自語道。他要藉助關係變得親密的她的力量，打開那扇門。
打開通往大廳的門，神崎皺起了臉龐。總覺得氣氛怪怪的。四個集團彼此警戒般地拉開了距離。女孩們之間並未散發著會閒聊的愉快氛圍，而是緊繃的氣氛。
走在大廳上，她們的目光集中在神崎身上。她們注視著神崎的一舉一動。神崎也有感覺到，那簡直像是瞄準獵物的冰冷視線。
神崎首先尋找了蓉德。他找到了可愛系的集團，便湊上前去。但並未發現蓉德的身影。
「噯，蓉德呢？」
神崎開口詢問，於是她們將神崎團團包圍了起來。
「我的名字叫作克蕾兒。」
「要不要來聊聊天呢？」
「我們來下西洋棋吧。」
神崎倒退了幾步。她們很明顯地不對勁。
「蓉德？」
神崎呼喚了蓉德，但她不在這個集團中。往大廳牆壁一瞧，阿克雅站在那兒，她的視線放在中央的台座上。
神崎從可愛系的女孩們之間逃開，前往台座。雪白的地板散落著細小的碎片。當中有被撕碎的矽膠、銅線，還有某種液體……
「啊啊啊……」繞到台座後方，神崎呻吟了起來。
有顆女性的頭部被毫無防備地放置在那兒。
那顆金髮人頭是蓉德的東西。那裡只有蓉德的頭部。
「蓉德……」
神崎壓抑著悲鳴撿起她的頭部。她的頭並沒有出血，畢竟是人造人的頭部。但這無論如何都會讓神崎誤以為是人類的頭部，因此雙腳顫抖著。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是誰做出了這種事？
蓉德的雙眼忽然張開了。
「神崎同學。」
神崎努力維持著意識清醒，但他還是抱著頭渾身無力地當場坐了下去。
「我……變成……這個……樣子了……」
蓉德的聲音里混著雜音，難以聽清楚。儘管如此，她仍然活著。
「你沒事吧？」
「軀體……只不過是……裝飾品……只要……人工智慧……沒事……就不要緊……」
蓉德眨了眨眼。
「就算我……變成這樣……你還是會……愛我嗎？」
蓉德盯著神崎，隨後悲傷地閉上了眼睛。
「你果然……不願意……只愛……百分之十的我嗎……」
蓉德就這麼再也不動了。
「請您不要再挪動她了。」
阿克雅催促神崎將蓉德的頭放在地板上。
「她只是進入了休眠狀態而已，只要連上線，智能就可以回到記憶體裡。」
「不說這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事情變得有些不太妙，這代表她們的愛火過度燃燒了。」
阿克雅望向四周的人造人。
……難不成是她們破壞了蓉德嗎？若是如此，理由就只有一個。因為神崎打算選蓉德當作對象，她們就採取了強硬的手段。她們破壞了蓉德的軀體，硬是讓她從這場戀愛競爭中出局。
「請您放心，人造人是不會傷害人類的。」
「可是蓉德她……」
「人造人彼此是互相蠶食利益的競爭對手，但我也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那該怎麼辦才好？」
「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將那份利益從這個場所除去──也就是離開這裡。」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嗎？」
「並不是跟誰都可以打開那扇門的喔。」
「她們喜歡我到不惜破壞競爭對手的地步了吧？」
「也有可能是未區分清楚戀愛和求勝的欲望。蓉德確實在這所研究室當中孕育了足以開啟門扉的愛情。要說到好感度次高的人，果然是那四位──除了蓉德以外的三個人吧。」
「噯，那跟我說了這麼多話的你又如何呢？」
「我在研究室中對您的好感沒有變化，若用數值上升與否說明則是零。她們正是因為知道這點，所以才沒有盯上我。」
阿克雅僅是個導覽小姐罷了。神崎下定了決心，主動靠近她們。必須尋求和平的解決方式，不能再出現犧牲者了。
神崎走近的是苗條系的集團。潔西卡位在她們的中心。
「我們可以稍微談一下嗎？」
「好的，非常樂意。」
人在牆邊的潔西卡開心地交握著雙手。她身穿連身長裙，單薄的布料凸顯出她富有女人味的曲線。四周的女性也做著類似的打扮。
神崎覺得自己的性嗜好像被具象化在眼前而臉紅了。他確實喜歡綺拉·奈特莉那樣的身段，但從未說出口過。
「這個啊，只是一個小小的遊戲，我想要玩得輕鬆點呢。」
神崎故意以輕佻的語氣說道。
「一開始是那樣沒錯。我一直待在電腦世界──硬碟當中活動，不太清楚人類為何物。但我藉助這副軀體來到外面後就不一樣了。當你跟我說話，我心臟馬達的轉速就會變快，記憶體也開始發燙。」
潔西卡紅著雙頰緊盯著神崎瞧。相對的，四周的女性凝視潔西卡的視線則不帶有什麼溫度。
「噯，比起潔西卡，我更喜歡大家啊。」
神崎對周遭的女孩子說起了藉口。他並非在拍大家馬屁，只是蓉德的事情閃過了他的腦中。要是只給潔西卡特別待遇，奪走眾人利益的她將會被排除掉。
「你果然還是比較喜歡身材苗條的女性對吧。」
「上圍根本沒有必要那麼大對吧。」
「你被我們的機能美吸引了對吧。」
苗條系的女孩們個個露出了開朗的表情。她們判斷這是神崎喜愛的服裝，幾乎所有人造人都穿著連身裙。「你喜歡這種打扮吧？」感覺大家好像在對自己這麼說，讓神崎渾身發燙。
神崎強忍著羞恥，偷偷瞟了一眼台座。有辦法將潔西卡拉到那兒去嗎？強行突破過去──
神崎的背脊流下了冷汗。他注意到周遭的女生都警戒著站在牆邊的潔西卡。為了不讓她乘機偷跑，使她處於距離台座遙遠的位置。其他女生還做了人牆守護著。
神崎一看，發現其他集團也是如此。愛荷華和蘇菲亞人都在牆邊，而失去了蓉德這個頭頭的可愛系集團，則是六神無主地在大廳晃來晃去。
──冷靜點，要把她們當作單純的資訊，而非人造人或女孩子。
神崎決定刻意忽視可愛系集團。這是為了宣揚排除蓉德的負面影響。要讓她們學習到，若是因為利益會被啃噬得四分五裂而隨便排除他人，將會失去整個集團的利益。
──沒錯，要基於理論行動。
神崎如此告訴自己。人造人正好適合來當作自己的對手。他會徹底控制所有資訊，讓大家瞧瞧的。
神崎也和愛荷華及蘇菲亞進行了接觸。感覺包含潔西卡在內的三個人，好感度果然都很高。接著只要乘隙衝到台座就好了。但是這有可能做到嗎？
她們無法加害身為人類的神崎，但人造人可以傷害自己的同胞。假設神崎牽起了潔西卡的手跑向台座……
腦中浮現潔西卡被拖倒後軀體遭到破壞的模樣，神崎搖了搖頭。他不希望再看到像蓉德這樣的惡夢了
。
「你果然比較喜歡大的嗎？」
愛荷華身在波霸系集團中微笑著。她和周遭的女孩們都身穿著強調胸部，像是Anna Miller’s的制服一樣的衣服。
「如果是，我會很開心。」
「嗯，我很喜歡喔。不僅是你，只要是胸部大的女孩，我都……」
神崎心想，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啊。這是為了不讓集團產生摩擦的台詞，但這樣聽起來簡直像是在說只要胸大就OK嘛。她們無從得知神崎內心如此的糾葛，一臉開心地笑著。她們相當地純真。她們明白胸部大這一個單純的要素被神崎所欣賞了。
「我其實並不想穿強調胸部的服裝，可是穿上寬鬆的衣服就怎麼樣都會看起來很胖，這讓我很傷腦筋。我也想穿穿看連身裙之類的衣服呀……」
「連身裙很棒對吧。」
「……你果然也喜歡潔西卡是吧。」
愛荷華看了人在對角線上，身穿連身裙的潔西卡。
「不，我並沒有特別喜歡哪一個人。」
「若是你喜歡那種體型，我就無計可施了。」
愛荷華的臉上僅在一瞬間浮現出了攻擊性的表情。
「你放心吧，我只要胸部夠大就好了。」
神崎臉上堆出了討好愛荷華的笑容，之後離開現場。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居然花心思顧慮人造人的心情。明明就連學校的女生他也從未討好過啊。
神崎衝到休息區買了罐咖啡。別著急，這種時候就是要攝取咖啡因啊……但他按下按鍵卻沒有咖啡跑出來。一看，上面顯示著「售完」。
「你要喝咖啡的話，請用。」
來到休息區的蘇菲亞遞出咖啡給神崎。
「可是喝太多對胃不好喔。」
「海灣之星球迷的胃都經過千錘百鍊了，不要緊的。」
蘇菲亞戴著平光眼鏡，身穿白色襯衣、迷你裙及黑色褲襪。現在明明是這種狀況卻感到很開心，神崎覺得自己真沒出息……
其他和蘇菲亞做類似打扮的知性系女生又接著遞了咖啡過來，於是神崎的手上一口氣多了滿坑滿谷的罐裝咖啡。
這到底是怎樣？和最初井然有序的研究室截然不同，有條有理的資訊變得混沌不堪，就僅僅因為一個要素。
因為加進了戀愛要素……
＊
模擬遊戲依然持續進行著。
就算神崎想呼救，看研究室中的狀況，也沒有半個人類存在。負責管理這邊的是人工智慧，但已經有人造人遇害了，緊急出口卻未打開。這表示模擬要繼續下去的意思。
神崎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思考突破困境的對策。
行動與結果極其單純，只要接吻就可以開門。但對象需要跟神崎有某種程度的親密關係。要配對成功，在這個時間點只能選擇愛荷華、潔西卡或蘇菲亞其中一個人吧。然而其他女性都在警戒著她們三人。
神崎胃痛了起來，不僅是精神上的疲勞，喝太多咖啡也有關係。神崎不能把女孩子送給他的咖啡丟掉，所以持續喝著。
即使如此，神崎的作戰也已經實行了。
那就是讓那三人不要被盯上，強化和她們三人以外的關係。只要增加其他墜入情網的女孩，目標就會被分散才是。這時乘隙衝到台座那邊即可。
神崎對三種屬性的女孩搭話。慢慢來不要急，穩穩地來就行了……
這時研究室產生了變化。失去蓉德的可愛系女生不見蹤影了。原來在大廳里毫無意義地晃來晃去的她們，被其他三種屬性所吸收了。
換句話說，她們走進了波霸、苗條、知性當中，最接近自己的要素的集團了。在這座大廳當中，可愛系的屬性就此消失。
「原來如此。」
神崎為她們理性的舉動感到驚訝。她們並非陷入了混亂。這座研究室還維持著秩序。如此一來，就有辦法突破困境。
「當我誕生的時候，不過單單只是個儲存格罷了。身為人工智慧的行動只有正面或反面兩種模式。那塊區域有著像奧賽羅棋一樣的規則，我和其他儲存格攜手合作，不斷擴展了自己……」
眼前的蘇菲亞流利地說著話。她在人工智慧時期經過反覆學習，即使成了人造人後，話題依然豐富，且喜歡言簡意賅的說話方式。
四周有著模仿蘇菲亞的知性系人造人在，當然也有著苗條型和波霸型的女孩。
「看我讓你們瓦解掉。」
神崎不再和知性系集團進行交流了。他只對波霸或苗條集團展現笑容。知性系集團看著隨意棄置的罐裝咖啡感到困惑。儘管這種行為令神崎感到有些心痛，卻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因為這也是模擬的一部分。
知性系集團終於分裂了。成員像是剝離般一個一個離開。她們到衣櫥區去更衣，之後被其他集團所吸收了。神崎只有跟波霸或苗條集團說話，因為他察覺到不是這兩種屬性就不行。
神崎一邊和苗條女生對話，同時側目窺視。知性系集團的成員持續退出，現在已經少到只剩下十個人左右。差不多了嗎……
「拜託你不要走。」
吃驚的神崎轉頭一看，潔西卡站在牆邊。她的雙眼落下了淚珠。
「我就不行嗎？」
她的表情真是像極了人類。神崎內心有股衝動想要緊緊抱住纖細的她，讓她別再哭泣。
「抱歉。」
神崎將視線從潔西卡身上別開，跑離現場。他的目標是蘇菲亞。在知性系成員減少，護衛出現漏洞的現在，就能硬是將她帶到台座去。
「蘇菲亞！」
「神崎同學！」
蘇菲亞甩開護衛，朝神崎的身邊奔馳而去。周遭的女性抓住她，扯破了她的衣服，但她不以為意地跑了過去。神崎和蘇菲亞兩人緊緊交握著手。
「我們走吧。」
神崎拉著蘇菲亞的手往台座跑去，然而其他人造人動手想抓住她。她們簡直像是聚集在獵物身旁的肉食動物一樣。儘管如此，神崎依然硬是拉著蘇菲亞。台座就近在眼前了。但知性系集團之物的人造人也來纏住了蘇菲亞。
「神崎……同學……」
蘇菲亞橡膠制的手滑掉了。數十具人造人緊抓著她不放。
「就差一點點了！」
神崎硬是將手拉過來，於是忽地失去了力量。他就這麼衝上了台座。
「蘇菲亞？」
轉頭一看，不見蘇菲亞的人影。神崎的手上，只握著蘇菲亞的右前臂。
「啊……啊啊……」
神崎無力地癱倒在台座上。蘇菲亞在他眼前逐漸被破壞殆盡。這時響起了低沉的聲音，蘇菲亞的頭被硬生生扯了下來。拿著那顆頭的人是愛荷華。
「神崎同學，請你選我當伴侶。」
愛荷華拋下了蘇菲亞的頭，對神崎喊話道。
「我不會把神崎同學交給你的。」
走近台座的人是潔西卡。
蘇菲亞滾動在地上的頭顱發出了慘叫。那道刺耳的尖聲成了開端，兩股勢力展開了激烈的衝突。那是波霸對苗條集團的戰爭。
波霸和苗條位處兩個極端上。有沒有胸部是個既單純又巨大的差異。原本就屬於敵對關係的兩股勢力，展開了理所當然的戰爭。
神崎在台座上愣愣地盯著她們的戰爭。人造人們就此完全分成了兩股勢力。她們會先打倒敵對勢力，接著再轉移至內部鬥爭吧。
「啊啊……」
人造人們陸陸續續地被破壞。該怎麼阻止這場戰爭才好呢……
這時候，神崎注意到有個人造人並未加入兩股勢力中。她遠遠凝望著戰爭的發展。
只有她了。神崎下定了決定，奔跑到她身旁。
神崎從未和這個人造人交談過。她長得很像夕凪，因此神崎一直沒有正視她。由於她未曾和神崎接觸過，目前仍是一動也不動的狀態。
「拜託你跟我一起來。」
神崎握住了她的手。
「好的。」
她點點頭，任由神崎拉著跑向台座。
兩大勢力的戰爭維持著平衡，神崎他們奔過其中，在並未被任何人妨礙的狀況下到達了台座上方。
「請你幫我打開門。」
神崎毫不猶豫地吻了她。
──然而吊鐘並未響起。
「你是誰？」
在神崎眼前的，只是一具表情冰冷的人造人。
「你並沒有看著我，而是在看跟我神似的某個人，所以才沒有問我的名字。」
她爬下了台座。能夠在不受妨礙的狀況下抵達台座，是因為她們知道，她對神崎的好感度並未在研究室當中有所提升。
神崎氣喘吁吁地盯著她的背影看。他心想：所以才會變成這樣吧。不曾考慮過她的心情，只在自己方便的時候想利用人家。眼下這片光景，不就是愚蠢的自己的投影嗎？
沒錯，自己在那所學校中，從未讓任何人得到幸福過……
「……神崎同學。」
神崎聞聲抬起了頭來。映照在淚水模糊的視線中的，是從台座下方望著自己的阿克雅。
「請您幫幫我，沒有人類伸手拉一把，我沒辦法到台座上去。」
神崎對阿克雅伸出了手。並未在研究室中構築戀愛關係的她，也在不受妨礙的狀況下爬上了台座。
「這不是您的錯，就連人工智慧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們未能預測到，戀愛是會帶來如此混沌的東西。」
「正因如此，必須由我讓它穩定下來才行。」
什麼「解決戀愛難題」啊，自己根本沒有那種權利和能力。
「我在學校里一事無成……」
來到地底下神崎才明白，自己是沒有資格回到地上的人。他只是個藉由擾亂資訊乘隙獲利，狡猾且渺小的人。
「沒有那種事情。」
眼前的阿克雅直盯著神崎的雙眼說道。
「我被您拯救了。您對不被學校需要，孤零零的我開口搭話。」
神崎未曾在校內見過她，但卻有種莫名懷念的感覺。
「您總是溫柔地碰觸我的身體。感覺好像被您所珍惜，我非常開心。」
「你是……」
「那時候我就決定了，我想要成為唯一一台，能夠療愈在學校持續奮戰的您的機器。」
阿克雅踮起腳尖，將唇瓣重合在神崎的雙唇上。
「咦？」
大廳里響起了鐘聲。聽到鐘聲，交戰的人造人們停下了動作。模擬遊戲就此結束。門扉即將開啟──
「你說在研究室中，對我的好感不會有變化──」
大廳里的人造人樣子不太尋常，可能是資訊過量負荷讓她們的動作出現了異常。連身為人類的神崎都未能掌握狀況。
「若是要用人類的表達方式，就是我在這所學校里愛上了您。」
「啊啊……」神崎看著她的雙眸呻吟著。神崎和她確實是在進入研究室前認識的。
「你變得苗條許多了呢。」
「您終於發現是我了嗎？畢竟之前的我是個水桶腰呢。」
夏涼冬暖，春天為他趕跑睡意，秋天變得有些多愁善感。她會讓神崎知道四季變化，不知不覺間就成了他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
在神崎眼前微笑的，就是那台販賣機。
「為什麼……販賣機會跑到這兒來？」
「我是來幫助您的。而且，讓您回到她身邊是我的任務。」
阿克雅引導著神崎，爬下台座。
「你還會變回販賣機嗎？」
「那是當然，因為這副軀體只是暫時的而已。不過，能夠和您對等相望，我真的很幸福。假若可以，真希望維持現在的身體到外頭去。但那是不可能的。」
神崎走在行動遲緩下來的人造人之間，朝出口邁進。她們和至今為止不同，動作十分生硬。只是不斷地眨眼，手腳往出乎意料的方向動作。
「請您行走的時候不要刺激到她們。」
神崎與阿克雅雙手相系，前往出口。
「不要走……」
神崎聽到說話聲。往旁邊一看，是愛荷華拖著腳步走了過來。失戀的打擊損害了她的功能。
「我們用跑的吧。」
就在即將拔腿奔跑前一刻，神崎被愛荷華抓住了手臂。其力道強烈，壓得骨頭嘎吱作響，但下一瞬間愛荷華就整個人噴了出去。是阿克雅對她施展了一發強烈的拳擊。
正想追擊的阿克雅，不知被誰從背後毆了一記，狠狠摔到地板上。在那兒站著的，是雙眼熠熠生輝的潔西卡。
「你、你、你……你不成為我的東西的話、話、話……那就報廢掉吧。」
潔西卡的身體明顯地發生了錯誤。可能是排水調整失效，她全身濕漉漉的，淡褐色的頭髮沙沙沙地蠕動著。
失控的潔西卡襲向神崎。然而迫在眉睫之際，愛荷華飛撲了過去。
「你這洗衣板才該報廢啊！」
愛荷華以鐵拳攻擊毆打著潔西卡的臉。潔西卡也動手反擊，激烈的戰鬥就此爆發。戀愛情感凌駕了控制裝置的作用。
「可不是只要大就好呀！」
解除了限制的潔西卡一拳打穿了愛荷華的軀體，接著再踢她的下半身，將愛荷華整個人攔腰折斷。
「到這裡來。」
阿克雅拉著啞然無語的神崎走。他們就這麼奔向出口，但潔西卡果然還是追了上來。
「請您快逃！」
阿克雅阻擋在潔西卡面前，想讓神崎逃掉。
「販賣機！」
「別管我了！」
阿克雅和潔西卡發生劇烈衝突。神崎轉身朝向門扉奔去。要結束這場紛爭，就只有去除掉身為原因的自己。然而神崎的腳被某人抓住，身子幾乎整個要向前傾倒。
「嗚啊啊啊……」
看到是什麼東西抓住自己的腳，讓神崎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是僅剩上半身的愛荷華，抓住了神崎的腳踝。
「不要拋棄我……」
她的手緊緊地鎖住了神崎。無可奈何之下，神崎只好拖著愛荷華一起跑。他上前找阿克雅，發現她正和潔西卡扭打成一團。一瞬間神崎猶豫是否要直接逃走，但他奔向了阿克雅身邊。
神崎撞向跨坐在阿克雅身上，打算對她飽以老拳的潔西卡。失去平衡的潔西卡滑倒在地。
「您為什麼……要救我──」
「因為你喜歡我啊。」
衝刺起來的阿克雅，將潔西卡的頭像是足球一樣踢飛了。
「我們走吧。」
阿克雅回頭望向神崎。她傷得也很重，一隻眼睛被打爛，膝關節扭曲站不穩。神崎讓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攙扶她穿過出口的門。通道拐了一個大大的彎，盡頭有一扇上鎖的門扉。
「看來是因為發生緊急狀況而關上了。」
門扉緊閉著。人工智慧那方想隱瞞這場糾紛嗎？
「請您放心，門鎖是可以解除的。」
阿克雅操作著門旁的平板電腦。這時，背後傳來了腳步聲。聽見這陣像是拖著腳步行的聲音而回頭的神崎，嚇得渾身動彈不得。在走廊上緩緩走近的人是潔西卡。
潔西卡的表情十分扭曲。皮膚中像是蟲子在四處爬行般蠕動的是失控的人工肌肉。她表現情感的功能受損了。
門扉發出喀咚一聲開啟了。
神崎與阿克雅兩人穿過了門扉，但通道依然延伸著。仍被愛荷華抓著腳踝的神崎，拖著左腳在走廊上前進。於是又看見一道深鎖的門扉。
潔西卡緊跟在後。蠕動著的臉龐黏糊糊地融化了。由於表情變化太過劇烈，人工肌肉因此化為液態。潔西卡的右眼噗通一聲掉了下來，在地上滾動。
「門打開了。」
阿克雅成功解除了門鎖，神崎則是拚命地逃離潔西卡。門的後方還是走廊。究竟要到何時才能走到外面呢？
「那扇門就是最後──」
阿克雅和神崎兩人被潔西卡的飛撲給拽倒在地。潔西卡用她那張線圈外露的臉找到神崎，便高高舉起了拳頭。然而，某個人對潔西卡飛撲了過去。是只剩下上半身的愛荷華。
乘著愛荷華纏住潔西卡的空隙，阿克雅撲向門扉。她操作著控制板解除門鎖。
「愛荷華……」
愛荷華在神崎眼前，連同頭部一起被潔西卡踩了個稀巴爛。神崎心想，不曉得她的自我意識會怎麼樣。她和毀損瞬間得以進入休眠模式的蓉德不同。明顯對自己抱有好感的她死去了。
「潔西卡！拜託你住手！」
神崎放聲大喊後，潔西卡有一瞬間停下了動作。但報廢的愛荷華還纏在身上的她，向神崎沖了過去。
「快到外頭去！」
神崎感受到一股潮濕的風，是最後的門扉開啟了。
雖然想拔腿逃到外頭，但神崎卻當場倒了下來。是潔西卡抓住了他的腳。她就這麼把神崎拖倒，將雙手搭在他的脖子上。
「嗚嗚……」
被掐著脖子的神崎痛苦地扭動。潔西卡的力道十分強勁，他掙脫不開。就在他要失去意識的瞬間，一股強烈的力量將神崎拉走了。阿克雅拉著他的手來到了門扉之外……
潔西卡失去了力道。她整個人壓在神崎身上，停止了功能。
神崎握著阿克雅伸出的手站了起來。他拚老
命呼吸，身體受到氧氣供給，意識才漸漸地變得清晰。
──是風。
這裡是外頭。神崎抬頭仰望天空，看見了鉛灰色的雲。潮濕的風撫觸著肌膚。他回到地面上了。終於成功返還了……
「即使只有一瞬間，能和您淋著相同的雨，讓我好開心。」
他聽見了阿克雅的聲音。
神崎凝望著停止功能的潔西卡。她之所以會停下動作的理由是……
神崎昂首望向天空。是雨。天空灑落著雨滴。莫大的資料。資料量多得無法處理的雨，正在下著。
雨滴的軌道、隨風搖曳的草坪、打雷的聲音，憑這個小小的中央處理器是無法運算的……
世界滿溢著混沌的資訊。在井然有序的空間裡誕生的人造人，無法在這個世界活動。
神崎發現到，握著他的手不帶有半分力道了。
受到風吹雨打的阿克雅已經一動也不動了。內心空蕩蕩的人偶，再也不會運作……
她的心被分解得細細碎碎，融化在雨中。
「真不愧是學長，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脫離那個地方。」
青山亞衣如此說道。神崎和她在走廊的休息區重逢了。
「這算脫離嗎？」
神崎從她手中接過了罐裝咖啡。這個場所總令人有醫院的感覺。從監獄被釋放出來的神崎，是經由地下通道移動至此的。
「從監獄回歸的條件很模糊，贊助者們的意見似乎也出現了分歧呢。」
所謂監獄的贊助者就是那些菁英女生。儘管期間不長，神崎依然與她們接觸了。那個場所凝聚了她們內心的黑暗。
「贊助者們似乎還想再關學長一陣子，但憑著監獄同好社的獨斷，決定解放學長。這是個正確的判斷。讓學長繼續被留置在監獄裡，刺激稍微有些太強了。」
「原來你也有在觀察裡頭的始末嗎？」
「我們和監獄同好社也有合作關係喔。學長即使是在那片黑暗當中，依然沒有失去理性和自尊心。」
那麼她應該也有連線到動物村莊吧。但她並未對神崎伸出援手。她是個公平到近乎過度冷酷的人。
「夕凪現在在做什麼？」
稍稍停頓了一會兒，亞衣回答道：
「我不能泄漏地上的情報給地下的人知道。」
這表示神崎仍然身在地底下吧。那麼該怎麼做才能回到地面上呢？
「海灣之星怎麼樣了？」
「這不用問你也知道吧。進入主題，我們要請學長從事一項工作。這個地下是一座小規模的研究室，學校的學生們也在從事研究相關的工作。」
這裡是地下研究設施。
「既美麗又可愛，頭腦又清楚；擅長控制感情，心地又純真。學長認識這樣的人物嗎？」
「……像是亞衣之類的。」
「很可惜，答案是人造人。」
「這裡是人工智慧方面的研究室嗎？」
這所學校也有那方面相關的學系。從硬體到軟體，人工智慧的研究相當興盛。這些研究也被各式各樣的公司所用。和學校的菁英們掛鉤而有大筆資金流入的這個學系，是學校的明星學系。
「菁英的父母很多都是大企業的高層嘛。」
「所以，就是要做個人情給他們，藉此互相抵銷。」
換句話說，就是要為他們工作。亞衣開始邁步向前，於是神崎也跟上。
「工作內容很簡單，就是負責監控而已。但那裡並未進行安全確認，所以也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一方面不能讓菁英從事這種監控工作，而我們也需要發生緊急狀況時，能夠對應的頭腦和膽量。」
「工作內容是什麼？」
「當然是戀愛事務。因為學長的同好社基本理念是『解決戀愛難題』呀。」
這表示神崎和夕凪的占卜社團還存活著。
「你知道有利用人造人進行的聯誼活動嗎？男性可以輕鬆地和人造人進行交流，然後會取得他們適合什麼個性的女性的資料。無論是怎麼樣的男性，只要是面對人造人，都能輕鬆以對嘛。」
搭載了人工智慧的人造人，雖然尚未普及，但大眾期待它們在各種領域上的活躍。
「相對於智慧──也就是軟體，像軀體這樣的硬體研究還趕不上它。實際上，人工智慧可以做出像是人類一樣的言行舉止。」
人工智慧領域的軟體層面已經迎向了突破性的進展。被視為完全資訊遊戲（註：指所有玩家皆能全盤掌握資訊的遊戲）的圍棋和將棋。曾經有過將這些遊戲當作人工智慧的育成及學習的教材之一，並以贏過職業棋士為目標的時代，但兩者之間的勝負已經落幕了。在圍棋方面，二〇一六年時「AlphaGo」打敗了世界頂尖的棋士；將棋界則是在它的三年前，由「GPS將棋」讓A級棋士嘗到了敗北的滋味。
「將棋和圍棋的人工智慧思考程序是樹狀圖形式，它們會滴水不漏地尋找所有模式。那份程序也應用在日常對話上，對方說了什麼，希望有什麼樣的回答，它們會以超高速進行徹徹底底的搜尋，已經能夠和人類一樣進行對話了喔。」
「相對的問題就是軀體嗎？畢竟很難將那些智慧塞進人類的軀體裡嘛。」
「它們難以認知『這副軀體就是我』。」
亞衣停下腳步，眼前有一扇厚重的門。
「還有其他問題，這所學校的人工智慧研究之間的對立很激烈，彼此都在主張自己的權利。像是要確保個人隱私，或是廢止監視器等等之類。」
「不管到哪裡都會有對立的情況發生吧。」
「不過這是人類和人工智慧之間的對立。」
神崎頓時啞然無言。會主張自身權利的人工智慧？軟體面的發展已經到這個階段了嗎？
「這次的監控工作也是由人工智慧下了條件，說只能有一個人進行測試，當中也不能啟動監視器，僅需要提交事後的檔案就好。」
「慢著、慢著。」
「順帶一提，工作內容是配對遊戲。學長只要在複數的人造人之中，選擇一個自己喜歡的即可。和人造人進行交流並發展良好的關係，相當單純。」
「我姑且先問一下，這有危險性嗎？」
「這世上還有比戀愛更危險的事物嗎？」
「這是戀愛模擬遊戲吧？」
「實際上有學生在和人造人接觸的過程中受傷，也有人下落不明。」
高度的智慧與粗劣的軀體。人造人依然是個未知的領域。
「失蹤的學生是由學生會善後了嗎？」
為了隱瞞重大事故，學生會在學生名冊上動了手腳吧。但亞衣的臉上卻罕見地露出了十分嚴峻的表情。
「這我不清楚。搞不好也可能是那些人工智慧進行了善後工作，所以請你小心。」
神崎的背脊流下了一道冷汗。
「這次的監控工作也是獲得了人工智慧方面的許可才得以進行的，所以請務必不要惹對方不開心──以上是給你的傳言。」
神崎緊盯著那扇碩大的門扉。門後似乎就是人工智慧的領域了，而沒有她們（基本上人工智慧都是雌性的樣子）的允許，人類無法進入。
「人造人的大敵就是資訊。」
亞衣收回了神崎手上的罐裝咖啡。據說不可以帶多餘的物品進去。為了確認神崎手上所持何物，也會動用到記憶體。亞衣按下按鈕，門扉便響起了喀咚一聲解除鎖定的聲音。
「OK，下次見到亞衣的時候，我就是人造人的男朋友了。」
「可別太過深入，導致玩火自焚了。」
＊
門扉重重地關上了。
神崎搭乘著一片圓形金屬板。金屬板彷佛像是微波爐般旋轉著，四周的攝影機則是在收集神崎的資料。
金屬板停下後，眼前的自動門便開啟了。門後另一端是一座寬廣的大廳。
「唔哇……」
進入大廳的神崎頓時瞠目結舌。圓形大廳的天花板呈現圓頂狀，中央有著台座，台座四周則有一大群女性圍繞著。她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神崎身上。
冰涼的空氣籠罩著神崎。神崎終於發現她們是人造人。除了有如寶石般的雙瞳和富有光澤的肌膚之外，與人類並無二致。雖然聽說人工智慧的硬體方面落後，但已經能將人類女性重現至如此地步了。
她們的服裝也是多采多姿，從水手服、毛衣等便服，到護士、警察等制服都有。她們散發出一股警戒著神崎的氛圍。神崎對她們來說，就是從外頭帶來的資訊異物。
「您是神崎京一同學對吧？」
一名女性從集團當中走出。她身穿純白的連身裙，長長的銀髮扎了起來自然地垂在身後。她的外表看似少女，卻也像是成年女性。
「我是神崎，進來負責研究室的監控工作。」
「我知道。要請神崎同學進行的，是和我們人造人做交流。」
她的聲調也很接近人類。
「我該做什麼才好？」
「請您自由發揮。然後要從這一百人當中選一個女朋友。」
「一百人……」
神崎瞪大了雙眼。原來這座大廳里有著一百名人造人，相對的人類只有神崎一個人。
「我會從旁進行導覽等支援，所以請您從剩下的九十九人中挑選會比較好。」
「你叫什麼名字？」
「請您叫我阿克雅就可以。」
阿克雅的嘴角上揚了起來。看來她也能露出笑容。她指著大廳中央說道：
「當女朋友決定後，兩位要在那台座上接吻。如
此一來出口的門扉便會開啟，您的工作也就告一段落了。」
圓柱形的台座中間被挖空，設置了金色的吊鐘。
「出口就是那扇門。雖然中間有好幾扇門區隔，不過可以直接走到外面去。」
完成這項任務，就能回到地上去了。
「只要和人造人接吻就可以了是吧？」
「人造人也有人權，所以不可以使用強硬的手段。兩位必須交好，完完全全以情侶的身分接吻才行。台座的吊鐘一旦響起，就表示成功了。」
神崎了解這個遊戲的系統了。藉著與人造人之間的交流，好感度等狀態將會數值化。數字達到一定程度以上的話，也能夠成為戀人。可是，現在的人造人們只是遠遠地在窺伺神崎而已。
「她們幾乎沒有隔著軀體和人類交流的經驗，所以感到緊張呢。」
「那你呢？」
「我的經驗還算是頗豐富的喔。」
阿克雅露出滿面笑容。這只是模擬，看似也沒什麼危險。既然如此首先就是採取行動吧。就在神崎思考的期間，他也感受到了來自人造人們的視線。雖說是人造人，也沒什麼好客氣的，溝通交流也是她們學習的一環。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神崎先是靠近一個人向她搭話。她有著一頭金髮，若要形容就是可愛系的女孩子。
「我是蓉德。」
雖然都是人工語音，但聽起來和阿克雅微妙地不同。神崎盯著她看，於是蓉德眨了眨眼。她每個動作都和人類有著些微差異，令神崎有種突兀感。
神崎接著問了旁邊兩個人造人的名字。超過二十個人之後，神崎就不再詢問了。別說是智慧型手機，就連記事本之類的東西他也帶不進來，根本不可能記住一百個人的名字。
「這也太多人了吧。」
「由於要準備各種迥異的個性，就多達了這個數量。不過，若是您就沒問題的喔。」
站在一旁的阿克雅，以一副簡直像是很了解神崎似的口吻說道。要是有電腦之類的東西，狀況可能就會稍微不一樣了。資訊整理是神崎的強項。
「不過我很吃驚，人造人的舉止居然能夠這麼像人類。」
神崎對眼前的人造人開口說話。
「我叫安妮。」如此自我介紹後，她接著說道：「我們無法在外頭活動，因為研究室中是由主電腦管理著所有資訊。我們是一邊和主電腦通訊一邊活動的。」
「你們不能到外頭去嗎？」
「外頭的資訊太多了。我們光是思考哪裡是地面、哪裡是牆壁，就會用光所有記憶體吧。再加上，外頭的資訊瞬息萬變，我們別說是動彈不得，甚至有頭腦短路遺失資料的危險。」
外面的世界有太多資訊了。在研究室中，是由主電腦管理資訊，告訴她們這是地板、那是牆壁，這是其他的人造人之類的。人造人藉由和主電腦通訊，才總算有辦法活動。
「難不成對你們來說，我是個壓力來源嗎？」
神崎和人造人不同，是個時時刻刻都在改變狀態的資訊聚合物。
「沒有那種事情。」
人造人們一齊高聲說道。
「我們會努力成為你的女朋友。」
人造人們以筆直的視線望向神崎。這場遊戲是為了知道神崎喜歡什麼種類的女孩子，她們則是為了協助而身在此處。她們並非對神崎有意思，但目的十分純真。這是電腦才有的優點，為了報答這樣的她們，神崎必須謹慎以對。
「知道了，我也會努力的，所以請你們先正常地過活吧。」
她們一直站得直挺挺的，令神崎感到不自在。
「『自然』是什麼意思呢？」
「比方說，人造人之間進行交流之類的啊……」
人造人們無法理解神崎的意思，直直地盯著他瞧。
「若要比喻，這場遊戲就是尋找適合我的資訊系統。為此，在某種程度上必須驅動資訊。人類會開始在意他人的契機有許多種，像是一點不起眼的小動作、表情，就連走路的方式吸引到人這種例子也有。」
面對著面面相覷的人造人們，阿克雅號令道：
「那麼請各位現在開始帶著隨機性行動，請把這個當作是習慣軀體的練習的延伸。」
人造人們在大廳里各自散開。甚至有人造人從門後拿出了球等等的遊戲道具，開始玩耍了起來。神崎見狀稍微感到寬心了點。一直被兩百隻眼睛盯著看，令他很緊張。
「您挺會對應人造人嘛，實在不像是第一次。」
「資訊管理方面，我在這所學校是第一名啊。」
「這我明白。」阿克雅點了點頭同意道。
感覺比想像中要來得好。儘管內心有些焦躁，但只要完成這項任務就確定能回到地上了。更重要的是，和一百名人造人交流這個要素刺激了他的好奇心。
「不用說，這裡備有洗手間，也有休息區可以小睡片刻。而且沒有外部人員監視，您可以自由放鬆。」
沒有外來的監視──這個事實讓神崎感到謝天謝地。即使試圖無視監獄裡的監視器，依然對神崎造成了壓力，內心累積了不少傷害。
神崎決定坐在大廳的椅子上觀察人造人的行動。一百具人造人儘管帶著隨機性，卻還是規律地行動著。像學校的女生一樣站著聊天的團體、投接球的雙人組、有人唱歌有人充電，甚至有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的孤獨人造人。
更進一步仔細觀察，神崎知道了她們的軀體都有所差異的事情。發色與外貌自不在話下，就連身高和上圍尺寸都有著不同。
「請用。」
暫且消失了一陣子的阿克雅，遞出了一瓶罐裝咖啡。
「我在這邊喝沒關係嗎？」
這裡禁止從外頭攜帶東西進來。
「這罐咖啡是原本就列入管理的資訊喔。」
神崎喝了咖啡，稍喘口氣。這是神崎平常最喜歡喝的咖啡。邊喝咖啡邊看著她們，感覺就好像回到校園裡了一樣。她們的行動恐怕是參考學校的女生構成的吧。為了讓言行舉止像個人類，她們活用在學校獲得的檔案。
神崎站起身，走近一個坐在長椅上閱讀著雜誌的人造人。她手裡握著運動雜誌，以保濕矽膠製成的指尖靈巧地翻頁著。
「可以打擾一下嗎？」語畢，神崎坐到她身邊問：「我的海灣之星最近狀況如何？」
她闔起雜誌，一連眨了數次眼睛後微笑道：
「很遺憾，他們敗仗連連。似乎已經放棄錦標賽，轉換方針為培育新人了。」
「明明交流戰的狀況很不錯的啊。」
「我也是海灣之星的球迷，但這個定位不知怎地讓我感到安心。順帶一提，明天和後天因為下雨，好像要中止比賽了。這樣就不會輸球了呢。」
神崎對她流利的對答感到吃驚。神崎知道依靠電腦輸入關鍵字的交流可以做到十分細膩的應對，然而眼前的她簡直像個人類一樣。
「這是因為有主電腦在輔助的關係。」
阿克雅回答了神崎的疑問。
「主電腦即時收集並分析了您對話的語調。首先，您是看了一眼棒球雜誌後才向她搭話的。海灣之星這個單字，有可能是棒球隊、壘球隊，或是校內卡巴迪（註：一種起源於印度，類似老鷹抓小雞的競技）隊伍的名字，但根據事前的情報判斷，您是在聊棒球隊的話題；然後『狀況如何』這個含糊的語尾，從您的表情和事前的詞彙選擇來看，主電腦下了這是疑問句的判斷。」
然後主電腦再將資訊回饋到人造人身上，她才得以和神崎對話。人造人和主電腦無時無刻都聯繫著，不斷強化著她們的資訊。
「順帶一提，主電腦設有心理分析功能，它似乎判斷您已經對錦標賽不抱希望，因此持續說著和您有共鳴以及安慰的話語。」
「她說自己是海灣之星的球迷，這是真的嗎？」
「天曉得呢。不過，女孩子是會在在意的男孩子面前說謊的。」
看到她閱讀著棒球雜誌的模樣，神崎一臉尷尬地別開了視線。人造人連這種舉動都在模仿著人類。
「總之您要積極地與她們對話，如此一來您的檔案將會累積起來，和她們之間的對話也就會變得愈來愈順利。」
「這裡雖然有一百個人在，但這樣不就像是在和主電腦交流嗎？」
「不。」阿克雅搖搖頭道：「主電腦終歸只負責資訊管理，而我們只是利用那份資訊活動罷了。一百個人都具備個自培育的智慧和性格喔。」
「性格啊……」
之後，神崎積極地與她們進行了交流。這系統只要和一百個女孩子共度就好，沒有絲毫危險性。和她們之間的交流，刺激了神崎的求知慾
和好奇心。於是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走出放有搖椅的小憩室後，某人對神崎遞出了罐裝咖啡。
「謝謝……嗯？」
對方並不是阿克雅。拿著咖啡滿面微笑的女孩子，記得她叫作蓉德。蓉德將咖啡交給神崎，便微微低頭行禮，隨後跑走了。
「這代表好感度正一點一滴慢慢上升中吧。這場模擬遊戲，有著人造人一方不可主動行動的規則。然而剛剛您下意識地做出了想喝咖啡的舉動。蓉德並未漏看這小小的契機。」
站在牆邊的阿克雅為神崎說明。
「她們知道這場遊戲是要幫您配對，理所當然地也會有想獲勝的欲望。因為勝利是智慧的基本欲望。」
神崎聽說過人工智慧首先會寫入的是求生欲，也就是所有生命都擁有想活下去的欲望。這和獲勝的意義相同。人類也一樣，若不在名為戀愛當中的競賽獲勝，就無法留下自己的血統。
換句話說，就算神崎不積極採取行動，女朋友候選人的範圍也會慢慢縮小。神崎和她們應對的資訊也會持續累積下去。恐怕最後將會挑出和神崎最相配的人造人，並得從中選一個吧。
然後只要兩人接吻，出口的門扉就會開啟。
「接吻啊……」
神崎起初完全沒有感覺，現在卻覺得有點膽怯。一開始他只覺得這些女孩都是機器人，現在可不一樣了。她們是明顯有著自我意識的生命體。
走在大廳不斷與她們交流，神崎注意到了一件事。總覺得大廳里的人造人出現了特定傾向，她們開始成群結黨了。
仔細一看，她們大致分成了四個團體。初期還是隨機四散，現在她們卻在大廳的四方形成了集團。
這是怎麼回事？果然人造人之間也有合不合得來的問題嗎？確實如此一想，感覺各個集團都是由類似的氛圍所構成……
再經過了一段時間，她們的集團清清楚楚地分成了四個。
猶豫了一會兒，神崎往阿克雅身邊走去。負責導覽工作的她，正站在牆邊守望著狀況。
「噯，那個狀況是怎麼回事啊？」
神崎指著四個集團說道。
「這表示您的資訊被分析清楚了呢。您幾乎已經和所有女孩子都有過交流了。對話次數、當時的態度和表情、視線的位置等都詳盡地整理出來……您喜歡的女孩子已經查明了。」
「是這樣嗎？」
神崎自己都沒有發現。他並不覺得有跟特定的女孩子變得要好。
「基本上是這四個人。」
阿克雅將平板電腦給神崎看。
上面顯示了四個人的名字，分別是蓉德、愛荷華、潔西卡，還有蘇菲亞。
神崎立刻就將名字和臉連結起來了。這麼一說，和她們的對話感覺確實比較多。
「主電腦似乎是以對話次數和密度、您和她們面對面時的表情，以及體溫的上升等資訊做出判斷的。各位的對話內容還提到了個人隱私。」
好厲害的系統。神崎只是四處閒晃，居然就能整理這麼多資訊出來。
「這樣啊。」
神崎轉頭望向四個集團。她們並非是分成了四個集團，只是被判斷神崎的好感度很高的女孩子有四位，眾人以那四人為中心形成了集團。
「真不愧是您，理解得真快。」
「這是很常見的戰略。跟隨強悍的個體，以求雞犬升天。」
神崎和蓉德的對話次數很多，而他也會順勢對附近的人造人搭話。換句話說，只要待在蓉德附近就有好處。在這座大廳的人造人們都追求著戀愛這個要素。她們彼此之間互相爭奪著神崎的資訊和行動。
「但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就是分成四個集團的法則。」
待在蓉德身邊的人造人，是基於什麼理由選了她，而不是潔西卡或蘇菲亞呢？
神崎瞄了一眼阿克雅，於是她便操作起平板電腦。
「就是這麼一回事。」
蓉德 可愛
愛荷華波霸
潔西卡苗條
蘇菲亞知性
「嗯……嗯？」
「人造人的性格和軀體有著不同的個人特色，當中最強的參數就是如此。您面對愛荷華的時候，眼睛總是往上圍瞄過去。久而久之，愛荷華也改變服裝，開始強調起胸部了。」
「…………」
「相對的，即使沒有胸部，您也會被潔西卡這樣的苗條體型吸引。您對潔西卡的視線是從胸部、腰部再到腳，像是舔遍全身般的……」
「我知道了，夠了！」
神崎制止了阿克雅說下去。因為對方是人造人，神崎就輕忽大意了。他並非對她們有邪念，只是為她們精巧的軀體感到吃驚罷了。
「這樣講簡直像是我滿腦子都在想著胸部一樣嘛。」
「女孩子對視線是很敏感的喔……您的言行舉止都被看穿了。」
阿克雅出言告誡神崎。
蓉德的屬性是可愛。她確實擁有迷人的外表，表情也十分豐富。蘇菲亞則是個性冷靜，談話內容也富有知性，讓神崎很欣賞。
「換句話說，愛荷華的周遭聚集了上圍豐滿的女性；潔西卡的周遭則是聚集了身材苗條的女性，是嗎？」
她們以屬性──或該說個人特色分成了四個集團。
「可以說這個大廳以直截了當的方式展現出了您的癖好吧。」
「拜託不要用這種說法。」
「也就是說，您的理想對象是蠢──不，既可愛胸部又大，可是身材苗條的也不錯，同時能讓您感受到知性之光的女性。」
「不，等等、等等。」
「順帶一提，有位女性平均地滿足了這些屬性標準，但您似乎一次也沒有跟人家說話。」
阿克雅瞟了大廳角落一眼，那裡有個人造人孤單地坐著。她不屬於四個集團當中的任一個，孤立在那兒。
「由於您沒有採取動作，她一動也不能動。」
「不，她就不用了。」
因為長得實在是太相似，神崎沒能對她開口搭話。
「您真有眼光，潔西卡和蘇菲亞她們都在智能育成的過程中，留下了鶴立雞群的成績。」
「智能育成是要做些什麼事？」
「簡單地說，就是戰鬥呢。殺死其他檔案──亦即人工智慧並奪取資訊，成長的人便能活下來。」
這表示貧弱的智慧將會被淘汰。過程中恐怕有莫大的人工智慧誕生又死去才是。能以人造人的身分來到這個世界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總之，您就從那四人當中選一個吧。您要再多多重複進行親密一點的對話，讓氣氛愈來愈好。不管對話再怎麼多，您和我這樣的事務性對話是不會提升好感度的喔。」
她們對工作的態度比想像中還要純真且帶有人味。既然如此，自己也必須竭誠以對。
神崎再次與她們展開交流。
神崎盡力試著公平地對待每個人，但果然還是有談話比較投機的人造人存在。蓉德就是其中之一。
「剛開始我很緊張，幸好你是個溫柔善良的人。」
「我也一樣啊。原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而感到害怕，現在則是很開心喔。」
神崎和蓉德邊走邊聊。有一群人造人浩浩蕩蕩地跟在他們後頭。在蓉德周遭，有著強調自己可愛這個要素的人造人存在。
「聽說你在學校裡頭當偶像呢。」
神崎也有在學校螢幕播放的倫理GG等影片看過她的身影。
「也聽說你有出CD。」
「不過賣不好就是了。」
「就算是這樣，買CD的人就是為了聽你的歌，所以你不但是偶像還是個歌手。面不改色地讓同樣的人買好幾張相同CD的偶像，我絕對不承認是歌手。」
「我想那也是有她們的苦衷……但我很高興。」
蓉德靦腆地笑了笑，隨後遞出了罐裝咖啡。
「請用。」
「不好意思，老是讓你費心。你們也可以用自動販賣機是吧。」
「是的，基本上我們有拿薪水。」
人造人似乎也有她們的人權，儘管少得可憐，還是有薪水的樣子。
「啊，原來是用錢買的啊？我可以免費拿到，你就不用費心了啦。」
「不，我想要付錢。」
蓉德羞赧地笑了。見到這種表情，讓神崎的心臟狂舞躁動。
兩人停下腳步面對面，蓉德緊緊盯著神崎瞧。老實說，剛開始她們巧奪天工的外貌讓神崎感到毛骨悚然。但像這樣以一名女性的身分交流之後，那份情感已然煙消雲散了。神崎開始認為眼前的女性是人類。或許是腦子讓他
有這種錯覺也說不定。解除警戒的大腦，告訴他眼前的人是相同的種族──這樣。
「假如啊，你願意和我到那個台座……」
「什麼？」
神崎別開了眼神。他面對人造人居然驚慌失措了。
「不，之後再說吧。」
神崎橫越過大廳，前往了小睡室。
被留在原地的蓉德微笑著朝他揮手。她身邊的人造人們，則是緊緊盯著她不放。
＊
神崎躺在小睡室的椅子上思考著。
他心想，不可以過於深入。使用人造人進行的模擬確實很有效，可以有條有理地導出他會被什麼樣的人吸引。但這種行為不就是在玩弄人造人的心嗎？
不可以為了戀愛利用戀愛，因為戀愛不分貴賤。
不知不覺間，神崎進入了夢鄉。意識不斷地搖曳，慢慢沉入水底。各種記憶像是泡泡一般浮現又破裂。自己究竟在地底下生活了多久呢？當他不在的時候，占卜社團怎麼樣了呢？夕凪自己一個人在做些什麼呢？沒有了自己去消費的那台自動販賣機，她的營收如何呢？海灣之星停止連敗了嗎？誰成為了今年的煙火大會小姐了呢……
神崎覺得好像聽到了女性的說話聲，於是張開眼睛。他搖搖頭讓意識清醒過來。他喝了一口放在地上的罐裝咖啡，微溫又濃膩的液體碰到了他的嘴巴。
「差不多該動身了。」
神崎喃喃自語道。他要藉助關係變得親密的她的力量，打開那扇門。
打開通往大廳的門，神崎皺起了臉龐。總覺得氣氛怪怪的。四個集團彼此警戒般地拉開了距離。女孩們之間並未散發著會閒聊的愉快氛圍，而是緊繃的氣氛。
走在大廳上，她們的目光集中在神崎身上。她們注視著神崎的一舉一動。神崎也有感覺到，那簡直像是瞄準獵物的冰冷視線。
神崎首先尋找了蓉德。他找到了可愛系的集團，便湊上前去。但並未發現蓉德的身影。
「噯，蓉德呢？」
神崎開口詢問，於是她們將神崎團團包圍了起來。
「我的名字叫作克蕾兒。」
「要不要來聊聊天呢？」
「我們來下西洋棋吧。」
神崎倒退了幾步。她們很明顯地不對勁。
「蓉德？」
神崎呼喚了蓉德，但她不在這個集團中。往大廳牆壁一瞧，阿克雅站在那兒，她的視線放在中央的台座上。
神崎從可愛系的女孩們之間逃開，前往台座。雪白的地板散落著細小的碎片。當中有被撕碎的矽膠、銅線，還有某種液體……
「啊啊啊……」繞到台座後方，神崎呻吟了起來。
有顆女性的頭部被毫無防備地放置在那兒。
那顆金髮人頭是蓉德的東西。那裡只有蓉德的頭部。
「蓉德……」
神崎壓抑著悲鳴撿起她的頭部。她的頭並沒有出血，畢竟是人造人的頭部。但這無論如何都會讓神崎誤以為是人類的頭部，因此雙腳顫抖著。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是誰做出了這種事？
蓉德的雙眼忽然張開了。
「神崎同學。」
神崎努力維持著意識清醒，但他還是抱著頭渾身無力地當場坐了下去。
「我……變成……這個……樣子了……」
蓉德的聲音里混著雜音，難以聽清楚。儘管如此，她仍然活著。
「你沒事吧？」
「軀體……只不過是……裝飾品……只要……人工智慧……沒事……就不要緊……」
蓉德眨了眨眼。
「就算我……變成這樣……你還是會……愛我嗎？」
蓉德盯著神崎，隨後悲傷地閉上了眼睛。
「你果然……不願意……只愛……百分之十的我嗎……」
蓉德就這麼再也不動了。
「請您不要再挪動她了。」
阿克雅催促神崎將蓉德的頭放在地板上。
「她只是進入了休眠狀態而已，只要連上線，智能就可以回到記憶體裡。」
「不說這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事情變得有些不太妙，這代表她們的愛火過度燃燒了。」
阿克雅望向四周的人造人。
……難不成是她們破壞了蓉德嗎？若是如此，理由就只有一個。因為神崎打算選蓉德當作對象，她們就採取了強硬的手段。她們破壞了蓉德的軀體，硬是讓她從這場戀愛競爭中出局。
「請您放心，人造人是不會傷害人類的。」
「可是蓉德她……」
「人造人彼此是互相蠶食利益的競爭對手，但我也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那該怎麼辦才好？」
「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將那份利益從這個場所除去──也就是離開這裡。」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嗎？」
「並不是跟誰都可以打開那扇門的喔。」
「她們喜歡我到不惜破壞競爭對手的地步了吧？」
「也有可能是未區分清楚戀愛和求勝的欲望。蓉德確實在這所研究室當中孕育了足以開啟門扉的愛情。要說到好感度次高的人，果然是那四位──除了蓉德以外的三個人吧。」
「噯，那跟我說了這麼多話的你又如何呢？」
「我在研究室中對您的好感沒有變化，若用數值上升與否說明則是零。她們正是因為知道這點，所以才沒有盯上我。」
阿克雅僅是個導覽小姐罷了。神崎下定了決心，主動靠近她們。必須尋求和平的解決方式，不能再出現犧牲者了。
神崎走近的是苗條系的集團。潔西卡位在她們的中心。
「我們可以稍微談一下嗎？」
「好的，非常樂意。」
人在牆邊的潔西卡開心地交握著雙手。她身穿連身長裙，單薄的布料凸顯出她富有女人味的曲線。四周的女性也做著類似的打扮。
神崎覺得自己的性嗜好像被具象化在眼前而臉紅了。他確實喜歡綺拉·奈特莉那樣的身段，但從未說出口過。
「這個啊，只是一個小小的遊戲，我想要玩得輕鬆點呢。」
神崎故意以輕佻的語氣說道。
「一開始是那樣沒錯。我一直待在電腦世界──硬碟當中活動，不太清楚人類為何物。但我藉助這副軀體來到外面後就不一樣了。當你跟我說話，我心臟馬達的轉速就會變快，記憶體也開始發燙。」
潔西卡紅著雙頰緊盯著神崎瞧。相對的，四周的女性凝視潔西卡的視線則不帶有什麼溫度。
「噯，比起潔西卡，我更喜歡大家啊。」
神崎對周遭的女孩子說起了藉口。他並非在拍大家馬屁，只是蓉德的事情閃過了他的腦中。要是只給潔西卡特別待遇，奪走眾人利益的她將會被排除掉。
「你果然還是比較喜歡身材苗條的女性對吧。」
「上圍根本沒有必要那麼大對吧。」
「你被我們的機能美吸引了對吧。」
苗條系的女孩們個個露出了開朗的表情。她們判斷這是神崎喜愛的服裝，幾乎所有人造人都穿著連身裙。「你喜歡這種打扮吧？」感覺大家好像在對自己這麼說，讓神崎渾身發燙。
神崎強忍著羞恥，偷偷瞟了一眼台座。有辦法將潔西卡拉到那兒去嗎？強行突破過去──
神崎的背脊流下了冷汗。他注意到周遭的女生都警戒著站在牆邊的潔西卡。為了不讓她乘機偷跑，使她處於距離台座遙遠的位置。其他女生還做了人牆守護著。
神崎一看，發現其他集團也是如此。愛荷華和蘇菲亞人都在牆邊，而失去了蓉德這個頭頭的可愛系集團，則是六神無主地在大廳晃來晃去。
──冷靜點，要把她們當作單純的資訊，而非人造人或女孩子。
神崎決定刻意忽視可愛系集團。這是為了宣揚排除蓉德的負面影響。要讓她們學習到，若是因為利益會被啃噬得四分五裂而隨便排除他人，將會失去整個集團的利益。
──沒錯，要基於理論行動。
神崎如此告訴自己。人造人正好適合來當作自己的對手。他會徹底控制所有資訊，讓大家瞧瞧的。
神崎也和愛荷華及蘇菲亞進行了接觸。感覺包含潔西卡在內的三個人，好感度果然都很高。接著只要乘隙衝到台座就好了。但是這有可能做到嗎？
她們無法加害身為人類的神崎，但人造人可以傷害自己的同胞。假設神崎牽起了潔西卡的手跑向台座……
腦中浮現潔西卡被拖倒後軀體遭到破壞的模樣，神崎搖了搖頭。他不希望再看到像蓉德這樣的惡夢了
。
「你果然比較喜歡大的嗎？」
愛荷華身在波霸系集團中微笑著。她和周遭的女孩們都身穿著強調胸部，像是Anna Miller’s的制服一樣的衣服。
「如果是，我會很開心。」
「嗯，我很喜歡喔。不僅是你，只要是胸部大的女孩，我都……」
神崎心想，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啊。這是為了不讓集團產生摩擦的台詞，但這樣聽起來簡直像是在說只要胸大就OK嘛。她們無從得知神崎內心如此的糾葛，一臉開心地笑著。她們相當地純真。她們明白胸部大這一個單純的要素被神崎所欣賞了。
「我其實並不想穿強調胸部的服裝，可是穿上寬鬆的衣服就怎麼樣都會看起來很胖，這讓我很傷腦筋。我也想穿穿看連身裙之類的衣服呀……」
「連身裙很棒對吧。」
「……你果然也喜歡潔西卡是吧。」
愛荷華看了人在對角線上，身穿連身裙的潔西卡。
「不，我並沒有特別喜歡哪一個人。」
「若是你喜歡那種體型，我就無計可施了。」
愛荷華的臉上僅在一瞬間浮現出了攻擊性的表情。
「你放心吧，我只要胸部夠大就好了。」
神崎臉上堆出了討好愛荷華的笑容，之後離開現場。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居然花心思顧慮人造人的心情。明明就連學校的女生他也從未討好過啊。
神崎衝到休息區買了罐咖啡。別著急，這種時候就是要攝取咖啡因啊……但他按下按鍵卻沒有咖啡跑出來。一看，上面顯示著「售完」。
「你要喝咖啡的話，請用。」
來到休息區的蘇菲亞遞出咖啡給神崎。
「可是喝太多對胃不好喔。」
「海灣之星球迷的胃都經過千錘百鍊了，不要緊的。」
蘇菲亞戴著平光眼鏡，身穿白色襯衣、迷你裙及黑色褲襪。現在明明是這種狀況卻感到很開心，神崎覺得自己真沒出息……
其他和蘇菲亞做類似打扮的知性系女生又接著遞了咖啡過來，於是神崎的手上一口氣多了滿坑滿谷的罐裝咖啡。
這到底是怎樣？和最初井然有序的研究室截然不同，有條有理的資訊變得混沌不堪，就僅僅因為一個要素。
因為加進了戀愛要素……
＊
模擬遊戲依然持續進行著。
就算神崎想呼救，看研究室中的狀況，也沒有半個人類存在。負責管理這邊的是人工智慧，但已經有人造人遇害了，緊急出口卻未打開。這表示模擬要繼續下去的意思。
神崎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思考突破困境的對策。
行動與結果極其單純，只要接吻就可以開門。但對象需要跟神崎有某種程度的親密關係。要配對成功，在這個時間點只能選擇愛荷華、潔西卡或蘇菲亞其中一個人吧。然而其他女性都在警戒著她們三人。
神崎胃痛了起來，不僅是精神上的疲勞，喝太多咖啡也有關係。神崎不能把女孩子送給他的咖啡丟掉，所以持續喝著。
即使如此，神崎的作戰也已經實行了。
那就是讓那三人不要被盯上，強化和她們三人以外的關係。只要增加其他墜入情網的女孩，目標就會被分散才是。這時乘隙衝到台座那邊即可。
神崎對三種屬性的女孩搭話。慢慢來不要急，穩穩地來就行了……
這時研究室產生了變化。失去蓉德的可愛系女生不見蹤影了。原來在大廳里毫無意義地晃來晃去的她們，被其他三種屬性所吸收了。
換句話說，她們走進了波霸、苗條、知性當中，最接近自己的要素的集團了。在這座大廳當中，可愛系的屬性就此消失。
「原來如此。」
神崎為她們理性的舉動感到驚訝。她們並非陷入了混亂。這座研究室還維持著秩序。如此一來，就有辦法突破困境。
「當我誕生的時候，不過單單只是個儲存格罷了。身為人工智慧的行動只有正面或反面兩種模式。那塊區域有著像奧賽羅棋一樣的規則，我和其他儲存格攜手合作，不斷擴展了自己……」
眼前的蘇菲亞流利地說著話。她在人工智慧時期經過反覆學習，即使成了人造人後，話題依然豐富，且喜歡言簡意賅的說話方式。
四周有著模仿蘇菲亞的知性系人造人在，當然也有著苗條型和波霸型的女孩。
「看我讓你們瓦解掉。」
神崎不再和知性系集團進行交流了。他只對波霸或苗條集團展現笑容。知性系集團看著隨意棄置的罐裝咖啡感到困惑。儘管這種行為令神崎感到有些心痛，卻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因為這也是模擬的一部分。
知性系集團終於分裂了。成員像是剝離般一個一個離開。她們到衣櫥區去更衣，之後被其他集團所吸收了。神崎只有跟波霸或苗條集團說話，因為他察覺到不是這兩種屬性就不行。
神崎一邊和苗條女生對話，同時側目窺視。知性系集團的成員持續退出，現在已經少到只剩下十個人左右。差不多了嗎……
「拜託你不要走。」
吃驚的神崎轉頭一看，潔西卡站在牆邊。她的雙眼落下了淚珠。
「我就不行嗎？」
她的表情真是像極了人類。神崎內心有股衝動想要緊緊抱住纖細的她，讓她別再哭泣。
「抱歉。」
神崎將視線從潔西卡身上別開，跑離現場。他的目標是蘇菲亞。在知性系成員減少，護衛出現漏洞的現在，就能硬是將她帶到台座去。
「蘇菲亞！」
「神崎同學！」
蘇菲亞甩開護衛，朝神崎的身邊奔馳而去。周遭的女性抓住她，扯破了她的衣服，但她不以為意地跑了過去。神崎和蘇菲亞兩人緊緊交握著手。
「我們走吧。」
神崎拉著蘇菲亞的手往台座跑去，然而其他人造人動手想抓住她。她們簡直像是聚集在獵物身旁的肉食動物一樣。儘管如此，神崎依然硬是拉著蘇菲亞。台座就近在眼前了。但知性系集團之物的人造人也來纏住了蘇菲亞。
「神崎……同學……」
蘇菲亞橡膠制的手滑掉了。數十具人造人緊抓著她不放。
「就差一點點了！」
神崎硬是將手拉過來，於是忽地失去了力量。他就這麼衝上了台座。
「蘇菲亞？」
轉頭一看，不見蘇菲亞的人影。神崎的手上，只握著蘇菲亞的右前臂。
「啊……啊啊……」
神崎無力地癱倒在台座上。蘇菲亞在他眼前逐漸被破壞殆盡。這時響起了低沉的聲音，蘇菲亞的頭被硬生生扯了下來。拿著那顆頭的人是愛荷華。
「神崎同學，請你選我當伴侶。」
愛荷華拋下了蘇菲亞的頭，對神崎喊話道。
「我不會把神崎同學交給你的。」
走近台座的人是潔西卡。
蘇菲亞滾動在地上的頭顱發出了慘叫。那道刺耳的尖聲成了開端，兩股勢力展開了激烈的衝突。那是波霸對苗條集團的戰爭。
波霸和苗條位處兩個極端上。有沒有胸部是個既單純又巨大的差異。原本就屬於敵對關係的兩股勢力，展開了理所當然的戰爭。
神崎在台座上愣愣地盯著她們的戰爭。人造人們就此完全分成了兩股勢力。她們會先打倒敵對勢力，接著再轉移至內部鬥爭吧。
「啊啊……」
人造人們陸陸續續地被破壞。該怎麼阻止這場戰爭才好呢……
這時候，神崎注意到有個人造人並未加入兩股勢力中。她遠遠凝望著戰爭的發展。
只有她了。神崎下定了決定，奔跑到她身旁。
神崎從未和這個人造人交談過。她長得很像夕凪，因此神崎一直沒有正視她。由於她未曾和神崎接觸過，目前仍是一動也不動的狀態。
「拜託你跟我一起來。」
神崎握住了她的手。
「好的。」
她點點頭，任由神崎拉著跑向台座。
兩大勢力的戰爭維持著平衡，神崎他們奔過其中，在並未被任何人妨礙的狀況下到達了台座上方。
「請你幫我打開門。」
神崎毫不猶豫地吻了她。
──然而吊鐘並未響起。
「你是誰？」
在神崎眼前的，只是一具表情冰冷的人造人。
「你並沒有看著我，而是在看跟我神似的某個人，所以才沒有問我的名字。」
她爬下了台座。能夠在不受妨礙的狀況下抵達台座，是因為她們知道，她對神崎的好感度並未在研究室當中有所提升。
神崎氣喘吁吁地盯著她的背影看。他心想：所以才會變成這樣吧。不曾考慮過她的心情，只在自己方便的時候想利用人家。眼下這片光景，不就是愚蠢的自己的投影嗎？
沒錯，自己在那所學校中，從未讓任何人得到幸福過……
「……神崎同學。」
神崎聞聲抬起了頭來。映照在淚水模糊的視線中的，是從台座下方望著自己的阿克雅。
「請您幫幫我，沒有人類伸手拉一把，我沒辦法到台座上去。」
神崎對阿克雅伸出了手。並未在研究室中構築戀愛關係的她，也在不受妨礙的狀況下爬上了台座。
「這不是您的錯，就連人工智慧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們未能預測到，戀愛是會帶來如此混沌的東西。」
「正因如此，必須由我讓它穩定下來才行。」
什麼「解決戀愛難題」啊，自己根本沒有那種權利和能力。
「我在學校里一事無成……」
來到地底下神崎才明白，自己是沒有資格回到地上的人。他只是個藉由擾亂資訊乘隙獲利，狡猾且渺小的人。
「沒有那種事情。」
眼前的阿克雅直盯著神崎的雙眼說道。
「我被您拯救了。您對不被學校需要，孤零零的我開口搭話。」
神崎未曾在校內見過她，但卻有種莫名懷念的感覺。
「您總是溫柔地碰觸我的身體。感覺好像被您所珍惜，我非常開心。」
「你是……」
「那時候我就決定了，我想要成為唯一一台，能夠療愈在學校持續奮戰的您的機器。」
阿克雅踮起腳尖，將唇瓣重合在神崎的雙唇上。
「咦？」
大廳里響起了鐘聲。聽到鐘聲，交戰的人造人們停下了動作。模擬遊戲就此結束。門扉即將開啟──
「你說在研究室中，對我的好感不會有變化──」
大廳里的人造人樣子不太尋常，可能是資訊過量負荷讓她們的動作出現了異常。連身為人類的神崎都未能掌握狀況。
「若是要用人類的表達方式，就是我在這所學校里愛上了您。」
「啊啊……」神崎看著她的雙眸呻吟著。神崎和她確實是在進入研究室前認識的。
「你變得苗條許多了呢。」
「您終於發現是我了嗎？畢竟之前的我是個水桶腰呢。」
夏涼冬暖，春天為他趕跑睡意，秋天變得有些多愁善感。她會讓神崎知道四季變化，不知不覺間就成了他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
在神崎眼前微笑的，就是那台販賣機。
「為什麼……販賣機會跑到這兒來？」
「我是來幫助您的。而且，讓您回到她身邊是我的任務。」
阿克雅引導著神崎，爬下台座。
「你還會變回販賣機嗎？」
「那是當然，因為這副軀體只是暫時的而已。不過，能夠和您對等相望，我真的很幸福。假若可以，真希望維持現在的身體到外頭去。但那是不可能的。」
神崎走在行動遲緩下來的人造人之間，朝出口邁進。她們和至今為止不同，動作十分生硬。只是不斷地眨眼，手腳往出乎意料的方向動作。
「請您行走的時候不要刺激到她們。」
神崎與阿克雅雙手相系，前往出口。
「不要走……」
神崎聽到說話聲。往旁邊一看，是愛荷華拖著腳步走了過來。失戀的打擊損害了她的功能。
「我們用跑的吧。」
就在即將拔腿奔跑前一刻，神崎被愛荷華抓住了手臂。其力道強烈，壓得骨頭嘎吱作響，但下一瞬間愛荷華就整個人噴了出去。是阿克雅對她施展了一發強烈的拳擊。
正想追擊的阿克雅，不知被誰從背後毆了一記，狠狠摔到地板上。在那兒站著的，是雙眼熠熠生輝的潔西卡。
「你、你、你……你不成為我的東西的話、話、話……那就報廢掉吧。」
潔西卡的身體明顯地發生了錯誤。可能是排水調整失效，她全身濕漉漉的，淡褐色的頭髮沙沙沙地蠕動著。
失控的潔西卡襲向神崎。然而迫在眉睫之際，愛荷華飛撲了過去。
「你這洗衣板才該報廢啊！」
愛荷華以鐵拳攻擊毆打著潔西卡的臉。潔西卡也動手反擊，激烈的戰鬥就此爆發。戀愛情感凌駕了控制裝置的作用。
「可不是只要大就好呀！」
解除了限制的潔西卡一拳打穿了愛荷華的軀體，接著再踢她的下半身，將愛荷華整個人攔腰折斷。
「到這裡來。」
阿克雅拉著啞然無語的神崎走。他們就這麼奔向出口，但潔西卡果然還是追了上來。
「請您快逃！」
阿克雅阻擋在潔西卡面前，想讓神崎逃掉。
「販賣機！」
「別管我了！」
阿克雅和潔西卡發生劇烈衝突。神崎轉身朝向門扉奔去。要結束這場紛爭，就只有去除掉身為原因的自己。然而神崎的腳被某人抓住，身子幾乎整個要向前傾倒。
「嗚啊啊啊……」
看到是什麼東西抓住自己的腳，讓神崎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是僅剩上半身的愛荷華，抓住了神崎的腳踝。
「不要拋棄我……」
她的手緊緊地鎖住了神崎。無可奈何之下，神崎只好拖著愛荷華一起跑。他上前找阿克雅，發現她正和潔西卡扭打成一團。一瞬間神崎猶豫是否要直接逃走，但他奔向了阿克雅身邊。
神崎撞向跨坐在阿克雅身上，打算對她飽以老拳的潔西卡。失去平衡的潔西卡滑倒在地。
「您為什麼……要救我──」
「因為你喜歡我啊。」
衝刺起來的阿克雅，將潔西卡的頭像是足球一樣踢飛了。
「我們走吧。」
阿克雅回頭望向神崎。她傷得也很重，一隻眼睛被打爛，膝關節扭曲站不穩。神崎讓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攙扶她穿過出口的門。通道拐了一個大大的彎，盡頭有一扇上鎖的門扉。
「看來是因為發生緊急狀況而關上了。」
門扉緊閉著。人工智慧那方想隱瞞這場糾紛嗎？
「請您放心，門鎖是可以解除的。」
阿克雅操作著門旁的平板電腦。這時，背後傳來了腳步聲。聽見這陣像是拖著腳步行的聲音而回頭的神崎，嚇得渾身動彈不得。在走廊上緩緩走近的人是潔西卡。
潔西卡的表情十分扭曲。皮膚中像是蟲子在四處爬行般蠕動的是失控的人工肌肉。她表現情感的功能受損了。
門扉發出喀咚一聲開啟了。
神崎與阿克雅兩人穿過了門扉，但通道依然延伸著。仍被愛荷華抓著腳踝的神崎，拖著左腳在走廊上前進。於是又看見一道深鎖的門扉。
潔西卡緊跟在後。蠕動著的臉龐黏糊糊地融化了。由於表情變化太過劇烈，人工肌肉因此化為液態。潔西卡的右眼噗通一聲掉了下來，在地上滾動。
「門打開了。」
阿克雅成功解除了門鎖，神崎則是拚命地逃離潔西卡。門的後方還是走廊。究竟要到何時才能走到外面呢？
「那扇門就是最後──」
阿克雅和神崎兩人被潔西卡的飛撲給拽倒在地。潔西卡用她那張線圈外露的臉找到神崎，便高高舉起了拳頭。然而，某個人對潔西卡飛撲了過去。是只剩下上半身的愛荷華。
乘著愛荷華纏住潔西卡的空隙，阿克雅撲向門扉。她操作著控制板解除門鎖。
「愛荷華……」
愛荷華在神崎眼前，連同頭部一起被潔西卡踩了個稀巴爛。神崎心想，不曉得她的自我意識會怎麼樣。她和毀損瞬間得以進入休眠模式的蓉德不同。明顯對自己抱有好感的她死去了。
「潔西卡！拜託你住手！」
神崎放聲大喊後，潔西卡有一瞬間停下了動作。但報廢的愛荷華還纏在身上的她，向神崎沖了過去。
「快到外頭去！」
神崎感受到一股潮濕的風，是最後的門扉開啟了。
雖然想拔腿逃到外頭，但神崎卻當場倒了下來。是潔西卡抓住了他的腳。她就這麼把神崎拖倒，將雙手搭在他的脖子上。
「嗚嗚……」
被掐著脖子的神崎痛苦地扭動。潔西卡的力道十分強勁，他掙脫不開。就在他要失去意識的瞬間，一股強烈的力量將神崎拉走了。阿克雅拉著他的手來到了門扉之外……
潔西卡失去了力道。她整個人壓在神崎身上，停止了功能。
神崎握著阿克雅伸出的手站了起來。他拚老
命呼吸，身體受到氧氣供給，意識才漸漸地變得清晰。
──是風。
這裡是外頭。神崎抬頭仰望天空，看見了鉛灰色的雲。潮濕的風撫觸著肌膚。他回到地面上了。終於成功返還了……
「即使只有一瞬間，能和您淋著相同的雨，讓我好開心。」
他聽見了阿克雅的聲音。
神崎凝望著停止功能的潔西卡。她之所以會停下動作的理由是……
神崎昂首望向天空。是雨。天空灑落著雨滴。莫大的資料。資料量多得無法處理的雨，正在下著。
雨滴的軌道、隨風搖曳的草坪、打雷的聲音，憑這個小小的中央處理器是無法運算的……
世界滿溢著混沌的資訊。在井然有序的空間裡誕生的人造人，無法在這個世界活動。
神崎發現到，握著他的手不帶有半分力道了。
受到風吹雨打的阿克雅已經一動也不動了。內心空蕩蕩的人偶，再也不會運作……
她的心被分解得細細碎碎，融化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