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金色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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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十年後——

  歐洲的小國,蘇瓦爾王國。

  在依山而建的名門聖瑪格麗特學院裡奢華的石制教學樓的一角……

  「……然後呢,聽說海上救助隊趕到時,那艘客船里午餐盤中還殘留著熱乎乎的菜,暖爐也熊熊燃燒著,桌子上排放著玩紙牌遊戲用的紙牌……可是,可是呢,一個人都沒有哦!不管是船客還是水手們,全部都消失不見了……也有幾個沾上了血跡,有過搏鬥痕跡的房間,但居然一個人都沒有啊……」

  「嗯,嗯嗯。」

  在學校花壇里,兩個學生正興致勃勃地聊著什麼。

  從呈コ字型的教學樓進入中庭,打開一扇小門,他們正坐在共有三級石台階的第二級台階上。湊得很近的兩人面前,五顏六色的鮮花正怒放著,在春天令人愉悅的微風中輕輕搖曳。

  兩個學生,一個是身材瘦小、表情看上去相當認真的日本少年,另一個是苗條的金髮白人少女。

  少年是來自島國日本的留學生,久城一彌。少女則是來自英國的留學生,艾薇兒.布萊德利。雖然成為同班同學沒幾天,但因為彼此都是留學生,很快就成了可以無所顧忌聊天的朋友。

  艾薇兒很喜歡講話,漂亮的臉蛋帶著幽默的表情微微朝這邊傾斜著,金色的短髮被風吹了起來。

  「……但是呢」

  「嗯嗯。」

  「聽說當救援隊員調查船內時……無意中碰到了花瓶的瞬間,不知從哪裡飛過來一顆子彈,差點鬧出人命呢。」

  「……那是怎麼回事?花瓶事先做了手腳嗎,還是有誰躲在那裡,恰好在碰到花瓶的時候射出了子彈嗎,還是……」

  在一彌異常認真地開始列舉種種假說時,艾薇兒的臉頰「卟」的一下子鼓了起來。她用白皙的手捂住了沒有意識到她表情變化而繼續喋喋不休的一彌的嘴。

  「……唔?」

  「你聽好了哦。從這裡開始才是最重要的。真是的,久城你認真過頭了啦,真是無趣。」

  「……對不起,繼續說吧,艾薇兒。」

  一彌雖然一副不服氣的樣子,但因為對方是女孩子,他還是道了歉。

  「聽好了。救援隊正準備聯繫警察,詳細調查這艘船的時候,船底卻開始漏水。還沒來得及詳細調查,那艘客船——,轉眼間就沉入了海底喲。伴隨著飛濺的水花,以及巨大的不吉之聲一起,沉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海底……!」

  「那可真是糟糕。」

  「但是……」

  艾薇兒就像一彌的爺爺那樣,突然打住,然後又突然提高音調說道:

  「十年前理應沉沒了的這艘船,,在這之後又出現了哦。」

  「不會出現的,不是已經沉沒了嘛。」

  「你真囉嗦。閉嘴,一彌!」

  「……對不起。」

  「在暴風雨的夜晚,大霧對面突然出現的這艘船上,聚集了本應已死去的人們哦。他們花言巧語地矇騙活著的人上船,把他們作為活祭品,與船一起沉……」

  因為艾薇兒壓低了聲音,一彌也屏氣凝神地等待著。

  突然,艾薇兒睜大了藍色的眼睛。

  「……沉了下去!啊——!」

  「啊——!」

  「哈哈哈哈!久城上當了。居然慘叫了。還說是男孩子、軍人的兒子呢,因為怪談就發出慘叫。哈哈哈哈!」

  面對著洋洋自得的艾薇兒,一彌說了聲「可,可惡」,低下了頭。

  當他還在為自己下意識發出誇張的慘叫聲而後悔時,艾薇兒站起了身,拍了拍沾在屁股上的灰塵。制服的百褶裙搖晃著,能看見修長的白腿。

  天氣很晴朗,令人目眩的陽光灑在教學樓的石台階上。一彌仿佛覺得刺眼似地眯起了眼睛。

  艾薇兒很快活地說道:

  「好了,差不多該回教室去了。不過,久城你還真是意外地膽小呢。看你成績又好,總擺著副很認真的臉,給人一種『軍人的兒子』的感覺。不過,真是出人意料啊~」

  被非常天真地得意洋洋的艾薇兒嘲笑,一彌的腦袋越來越低。

  「我贏了呢。YAHO~」

  目送著蹦蹦跳跳走進教學樓的艾薇兒的背影,一彌暗自發誓。

  (唔,絕對要找到更可怕的怪談,告訴艾薇兒。而且一定要讓她「啊——」地發出慘叫。這個仇我一定會報,賭上帝國軍人三兒子之名!)

  雖然很不甘心,但一彌還是跟著艾薇兒也走進了教學樓。

  一走進教室。那裡坐著的全是平時見慣了的,十五歲的白人貴族子弟們。

  教室里排列著用上等橡木製造的豪華課桌。每張桌子前坐著因為襯衫袖口和領帶夾而顯得更加貴氣的少年,或者是精心處理過頭髮和指甲的少女們。雪白的肌膚,修長的手腳。每張臉都顯得神氣活現。

  在這其中,異常認真的日本少年,久城一彌非常顯眼。

  現在,當一彌走進教室時,同學們都一邊遠遠地圍成群,一邊竊竊私語:

  「是死神……」

  「回來了哦……」

  聽到以優雅的法語小聲議論的內容,一彌更加慪氣了。

  時間是一九二四年——

  歐洲的小國,蘇瓦爾王國。

  與瑞士的國境是曲線和緩的山脈以及心曠神怡的高原;與法國的國境是悠閒廣袤的葡萄園;與義大利的國境是面向地中海的繁華的港口城鎮。形狀細長的國土一端,是自然環境優良的阿爾卑斯山脈深處,另一端面對以貴族的避暑勝地而著名的里昂灣。儘管四周都被強國所包圍,但還是在世界大戰中存活下來的蘇瓦爾王國,有著宜人的氣候和富饒的自然,以及足以引以為豪的悠久莊嚴的歷史。

  如果說把里昂灣比喻成這個王國奢華的玄關的話,也可以說這裡是阿爾卑斯山脈最深處秘密的裡屋。在山腳下,坐落著儘管不如王國本身,卻也擁有著悠久歷史的聖瑪格麗特學院。作為貴族子弟的教育機關,是所全國聞名的名校。被景色宜人的綠色環境包圍,從空中鳥瞰呈コ字型的莊嚴的石制教學樓,只允許貴族子弟的學生和老師們出入。它同時也是一所平時大門緊閉,奉行秘密主義的學校。

  但是,這所聖瑪格麗特學院,在上一次大戰——也就是把各國都捲入戰爭的世界大戰——結束以後,開始接受同盟國的優秀學生來留學。

  來自最東面的島國,十五歲的久城一彌,成績優秀,是軍人世家的小兒子。兩位哥哥比他大很多,一個作為未來學者,另一個作為未來政治家活躍於當世。正是基於這些因素,他才作為留學生被選拔出來,並在半年前,隻身來到了蘇瓦爾王國。

  但是,等待著對未來充滿期待的一彌的,是貴族子弟的偏見和蔓延在學院裡謎一般的怪談。

  一彌嚴肅的氣質,是天生認真和善良的性格使然,不知為何卻成了怪談的素材。總而言之是度過了辛苦的半年……關於這些以後再詳細說明。

  鐵鐘被敲響,開始上課了。一彌和其他學生一樣入座後,不經意地瞄了一眼窗邊的空位。

  來到這裡半年,一次也沒見過這個位置的主人出現在教室里。那個座位一直那樣空著。然而班裡的人都像商量好似的,從來沒人坐,或靠近那個位置,也從來沒人在那個位置上放東西——就像在害怕著什麼。

  雖然現在一彌知道自己也似乎在害怕著什麼。

  ——班主任進來了。是一個長著娃娃臉,個子小小的女性。戴著副大大的圓眼鏡,溫柔,皮膚有點黑。總是兩手把書或者參考書抱在胸前,小小的頭微微傾著,就像一隻小狗。

  班主任——塞西爾老師,站到了講台前,嘆了一口氣。

  (……咦?)

  一彌發現老師有點沒精神。

  正這麼想著時,從後面的坐位扔過來一團紙,正打中他的腦袋。他撿起來打開一看,裡面用英語流暢地寫著

  回頭一看,艾薇兒正笑眯眯地揮著手,很高興的樣子……這難道是友情的一種表現方法嗎?

  ——上完課,塞西爾老師正要出教室,卻突然停住了腳步。

  「久城,你來一下。」

  被點名的久城,站起來,緊跟著老師來到了走廊上。擔心著班主任特意叫他出來,是否是因為他的成績下降了。

  「我想拜託你這個,給。」

  遞過來的是剛才上課時用的講義。塞西爾老師從走廊外面指著教室窗邊一如往常的空位。

  「總麻煩你真不好意思,請把這個帶給維多利加同學吧。」

  「這樣啊……我知道了。」

  一彌點頭時,一個人影竄到了他身邊。抬起頭就看到了艾薇兒可愛的臉,短短的頭髮被窗

  外的陽光照著,閃閃發亮。

  她湊過來看了看講義。

  「誒~老師,這個維多利加,呃,就是一直請假的那個人嗎?」

  「是的,不過她有來學校哦。對吧,久城?」

  一彌曖昧地點了點頭。

  艾薇兒很疑惑地歪著頭。

  「怎麼回事?那麼,她在哪裡呢?」

  「……植物園。」

  「誒~?這個學校里有嗎,植物園……?」

  「當然有啊。」

  一彌不知為何陰起了臉,對覺得不可思議的艾薇兒說:

  「在很高的地方……」

  「什麼意思啊?吶,這個維多利加和久城關係很好嗎?」

  面對艾薇兒的問題,塞西爾老師似乎很開心地點點頭,而一彌卻微妙地斜著頭。艾薇兒愈發迷茫。

  「到底是怎樣?」

  「怎麼說呢,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你說明白點嘛。吶,是什麼樣的孩子?」

  「說她可怕呢……還是冷淡呢……還是過分呢……」

  艾薇兒還是沒聽懂,但她嘟囔了一句「唔,算了」,蹦蹦跳跳地回到了教室。

  「那個,塞西爾老師,」

  一彌叫住了正打算離開的老師。

  「嗯?什麼事?」

  「您是不是不太開心啊,啊,那個,我有點擔心……」

  聽一彌這麼一說,塞西爾老師本來就大的眼睛睜得更圓了。

  「……你知道得真清楚啊。其實是這樣……唔,不是學校里的事,我居住的村子裡發生了奇怪的事件。一大早警察就來問我們話,進行許多……」

  「事件?」

  塞西爾老師壓低了聲音。

  大概因為是身邊發生的事,她的眼睛裡蒙上了不安的陰影。

  「那是……非常奇怪的事件。我也只是聽到一些警察所說的以及鄰居們的閒話。」

  「是什麼樣的事件呢?」

  「住在村外的老婆婆不知被誰給殺了,而且殺人的手法很奇特……」

  「老婆婆……?」

  「好像是。現在雖然隱退了,據說以前是有名的占卜師哦。我記得是叫做羅克薩努的人。聽說以前政治家和企業巨頭都蜂擁過來找她占卜喲,好像很擅長預測未來。」

  「老師,占卜這種東西……」

  一彌正打算說「是迷信哦」,但看見塞西爾老師相當疲勞的樣子,還是沉默了。老師繼續說道:

  「據說還沒抓到犯人呢。所以我有點害怕。怎麼說也是被奇怪地殺死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塞西爾老師向一彌訴說了一些從警察那裡聽到的話和在鄰居中盛傳的流言。綜合起來可以大致知道,似乎那個占卜師是在上了鎖的密室里被人射殺了,但找不到兇器,也不知道犯人是誰……這麼一回事。

  「雖然有點害怕,不過,只要再忍耐一段時間就好了吧。因為這一陣子,那個被譽為名警察的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正在大規模地搜查,帶著手下兩個人正調查村子呢。」

  「那可真是奇怪……」

  聽到一彌下意識的自言自語,塞西爾老師愣了一下。

  然後——

  「被殺死的老婆婆也是個奇怪的人。她的房子裡,有許多野兔,似乎是被狗什麼的給咬死的,真可憐……一定很害怕吧……」

  她小聲說著,臉色陰了下來。看起來塞西爾老師是被這件事本身所流露出來的陰暗詭異的氣息嚇到了。老師注意到一彌擔心的神色,立刻恢復了笑容,指著交給他的講義說:

  「那麼,久城,這個就拜託你了。雖然有點……太高了……那個,加油上去吧。」

  「好好……反正我也習慣了。」

  一彌一邊苦笑,一邊點頭。

  2

  ——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

  在學校的一角直挺挺地豎立著的這所建築物,鐫刻著兩百年以上的歷史,是歐洲屈指可數的文獻庫之一。因為其石制的外觀十分莊嚴,作為觀光名所也未嘗不可。但由於聖瑪格麗特學院長期以來一直禁止有關人員以外的人進入,所以未曾對世人公開。

  一彌沿著一踩就塵土飛揚的小路,來到了大圖書館,走了進去。

  角筒型的大圖書館,其中一面牆壁都做成了書架。中間是寬敞的大廳,高高的天花板上畫著金碧輝煌的莊嚴的宗教畫。書架和書架之間,就像巨大的迷宮一樣,由細細的木製樓梯相連,看上去十分危險。

  一彌抬頭看了看,不由地嘆了口氣。

  可以看見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什麼金色帶子一樣的東西垂下來。

  「維多利加……又在最上面嗎。」

  沒辦法,像迷路的人一樣開始攀登樓梯。

  不知不覺地開始抱怨。

  「偶爾能不能呆在稍微下面一點的地方啊。那傢伙,每天要爬這樓梯吧,累不累啊……」

  越沿著樓梯往上爬,地板就越來越遠。

  因為看下面會頭暈,一彌緊緊地盯著前面。像個帝國軍人的三兒子那樣,挺直了背,「咚咚」地繼續往上爬。

  雖然途中也有累得喘不上氣的時候,還是繼續努力爬。

  「不過……為什麼要建成這個樣子呢,這個圖書館……」

  ——其中一個說法是,聽說這個圖書館是十六世紀初期,聖瑪格麗特學院的創始者,也就是國王建造的。怕老婆的國王,為了和情人私會,在大圖書館的最上面建了一個秘密房間。又把樓梯設計成迷宮的樣子。

  雖然到了這個世紀,在進行一部分的修繕工作時,順便導入了油壓式的升降電梯。由於是教工專用的,與一彌沒有關係。

  所以,只好爬。

  迷宮樓梯,爬啊爬。

  ……還有很遠。

  終於爬到了最上面的樓梯,一彌滿不在乎地喊道。

  「維多利加——在嗎?」

  沒有回音。一彌繼續說道:

  「你在的吧,我看見你的長頭髮了。餵——」

  他朝著向大廳垂下的,絲帶般的金色長髮的方向喊道。

  一縷白色細長的煙,飄向天花板。

  一彌踏出了一步。

  植物園。

  大圖書館最上面的秘密房間,並非國王和情人的寢室,而是被改建成了鬱鬱蔥蔥的溫室,生長著南國的樹木和羊齒類植物。從天窗灑進來的柔和陽光非常明亮。

  明亮,但沒什麼人會來的植物園。

  這間溫室的樓梯休息平台上,放著一個幾乎一半身子探出的大娃娃。

  和真人差不多大,身長大概一百四十公分。身著到處裝飾著絲帶和蕾絲的華麗服裝,長長的一頭金髮,像頭巾一樣很隨便地鋪在地板上。

  側臉有著陶製品特有的冰冷。

  說不清是大人還是孩子,睜開的眼睛,閃耀著近乎透明的翠綠色。

  這個娃娃,嘴裡叼著菸斗,正「啪嗒」、「啪嗒」地抽著煙。白色細長的煙飄向天窗。

  一彌急急忙忙地走向娃娃……不,是走向擁有像娃娃一樣美貌的女孩。

  「……你好歹也應一聲啊,維多利加。」

  少女綠色的眼瞳掃視著排在地板上的書籍。以她的頭部為中心點呈放射狀排列的書籍,從古代史到最新的科技、機械學、咒語還有鍊金術……從英語到法語、拉丁語還有漢語,書籍語言也是各種各樣。

  毫無困難地瀏覽著這些書的少女——維多利加,一瞬間回過神來,抬起了頭。

  她看見一彌不滿的表情,只說了一句。

  「什麼呀,原來是你啊。」

  像老人一樣沙啞低沉的聲音,是與她小小的體格,妖精般的美貌極其不相稱的聲音。

  對她那種顯而易見的貴族特有的傲慢態度,一彌一時氣結……算了,每次都是這樣。每次到這裡來,總會被維多利加搞得很煩躁。

  一見他沉默,維多利加的視線又回到了書籍上。

  她一邊一頁一頁地翻閱瀏覽著書,一邊問道。

  「死神找我有何貴幹?」

  「我不是說過不要叫我那個嘛。」

  一彌低著頭,靠在樓梯的扶手上。

  死神,是一個一彌不怎麼能接受的綽號。本來,這所學校的學生就很熱衷於怪談。再加上有著悠久歷史的這所學校不乏怪談的素材。比如,比如,又比如……

  黑髮、黑眼,從東方來的沉默的旅行者久城一彌,完全被當作了。喜歡怪談的學生不太願意靠近一彌。雖然大家到底相信到什麼程度還是個問題,但就像在學院裡共同合作玩某種遊戲似的,學生們對於怪

  談總是相當配合。

  所以,一彌總是無法交到親密的朋友。由於塞西爾老師的關係,等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成了這所學院的第一怪人,維多利加的聯繫人,或者是隨從之類的立場。

  並不是因為他喜歡才跟這個高傲的美少女來往的……本來應該是如此,但是,不知不覺自己又一次為了見她而爬上了那座迷宮樓梯。維多利加一點沒理會因為這件事而鬱悶的一彌,繼續用沙啞的聲音說。

  「久城,你就算再怎麼交不到朋友,總來找我有什麼意思啊。真是吃不夠苦頭的傢伙。還是說,你很喜歡爬樓梯?」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給,這個。」

  一彌氣呼呼地遞過老師給的講義,維多利加只是用鼻子示意了一下地板,仿佛在說「放那兒吧」。

  然後像是在唱歌似地說道:

  「因為天氣很好,在花壇那裡幽會嗎?」

  「不,不是幽會,只是在閒聊而已。唔,聽了無人豪華客船的怪談,然後……等等,維多利加,」

  正準備趕快離開這個溫室的一彌,小跑著折了回來,盯著把頭埋在書堆里的維多利加。

  「你怎麼會知道?難道說,你在偷看?」

  「沒有。」

  「那是為什麼?」

  「跟往常一樣嘛。」

  維多利加閱讀著書籍,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是噴涌而出的『智慧之泉』告訴我的。「

  完全無視正焦急等待接下去的解釋的一彌,一邊抽著菸斗,維多利加像在唱歌似地悠閒地繼續道。

  「久城,你這個人一絲不苟,是個認真過頭的秀才。」

  「……那還真是對不起了。」

  「這種人呢,出門的時候一定會嚴格按照禮儀戴上制帽。你的頭髮還留有被制帽緊壓過的痕跡。然後是領子上沾的粉色花瓣,是花園裡開的三色堇。所以我推測你剛才去過花園。」

  「但是,你說是幽會……難道不可能是我一個人去過嗎?……」

  「久城,今天早上你很興沖沖的,上樓時的腳步很興高采烈。」

  「啊?」

  有嗎?一彌回想道。

  自己明明覺得是跟平時一樣上樓的……很規範,挺直了腰……

  維多利加冷淡不屑地說道。

  「反駁我說的話也充滿了平時沒有的興奮,我說。不用否認,人類的男人做出上述這種興高采烈的動作,原因只有一個——情慾。雖然有失身份,但你是處於因情慾上升而心情愉悅的狀態中。一個人去花園哪有什麼情慾,因此你一定是和女性在一起。而且並不是你討厭的女性。沒錯,這是『智慧之泉』告訴我的。」{註:「我說」似乎是維多利加的口頭禪,意義不明囧}

  「呃,那個,維多利加……你能不能注意一下用詞?情慾……還說什麼有失身份,真是……」

  一彌滿臉通紅,抱著膝坐了下來。

  像這樣,儘管並沒有親眼看到,維多利加卻能完全猜中當天一彌行動的事已經是家常便飯了,但今天早上這次格外丟臉。

  一彌抱著膝,恨恨地盯著維多利加的側臉。

  「你可真會猜……我服你了……」

  一段時間內,維多利加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書。但一彌的話似乎終於到達了她的腦子,她「哦」地點了點頭。

  「那是因為啊,我說。我腦中的『智慧之泉』閒來無事,就擺弄那些通過五官的過濾而獲得的這個世上混沌的碎片。換句話說,就是將它們重組。要是高興,就可以讓像你這樣的凡人也能理解,更進一步將之語言化。唔,不過多數因為太麻煩了還是不對凡人說的。」

  「……那為什麼告訴我?」

  「據我推測那恐怕是由於,久城,看見你就忍不住想嘲笑吧。」

  說完這句,維多利加就又陷入了沉默,頭愈加深埋在書堆中。

  一彌縮了縮肩膀,盯著維多利加的側臉。

  ……把能稱之為一國代表的秀才的久城一彌稱為是「像你這樣的凡人」,若是別人,一彌是一定不會容忍的,但是被這個,從來沒去上過課的貴族小姑娘——維多利加這樣評價,不知為何他無力反駁。

  維多利加是如何成長的,是怎樣的一個女孩,其實一彌也一無所知。

  極其美型,個子非常小,腦子絕頂聰明,以及完全靠不住的這位少女。不知為何起了個男性名字。有點張狂。但搞不好是個天才的少女。

  聽幾個萬事通說,她是貴族的小妾所生之類;在家族中不知為何大家都懼怕她,不想讓她留在家裡,所以送她來這所學校之類;媽媽是有名的舞蹈家,發瘋了之類;是傳說中的灰狼轉世而來之類;有人看見過她貪婪地啃食生肉之類……不愧是怪談學院,被傳得越來越詭異。

  一彌沒有向維多利加提過這類問題,作為帝國軍人的兒子,本來不太能容忍那些有過分好奇心的人,而且維多利加本人實在是過於稀奇古怪了,也不知道該怎麼發問。

  即使不知道,也歷經辛苦爬到這個植物園來,被維多利加的毒舌惹到生氣。這是一彌現在的,怎麼說呢……日常課程。

  「對了,維多利加,看你每天讀這麼多書對吧?」

  一彌毫不氣餒地說道。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難道打算把這大圖書館的書全部看完嗎?」

  雖然只是玩笑,但維多利加抬起頭,很自然地透過樓梯的扶手指著下面說:

  「這一面的差不多快看完了……咦?久城,我說,你臉色不太對啊,眼珠都快瞪出來了哦。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嚇了一跳。那你現在在看什麼呢?」

  「有很多啊,我說。」

  維多利加打了個哈欠,像貓一樣弓著背伸了個懶腰。

  「啊,真無聊。用於重組的混沌不夠啊。再怎麼看書還是不夠啊,我說。」

  「可是,一般只要看完一本,腦子就會滿滿的了啊。」

  一彌指著眼前攤開的法語書籍說道。突然,連連打哈欠的維多利加一下子來了興致。

  「對了,久城,我來解釋給你聽吧。」

  「解釋什麼?」

  「關於這本書啊。這個呢……是講關於古代占卜的書,我說。」

  「占卜?沒興趣。」

  「無所謂。」

  「呃?那為什麼要跟我說?」

  「因為我無聊。」

  維多利加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點了點頭。

  她按住嫌麻煩想開溜的一彌,開始強迫他聽。

  「據這本書上說呢,我說。占卜是從古代開始伴隨人類欲望而產生的東西。例如古羅馬帝國。人們根據動物的腸和肩胛骨燒後產生的龜裂來占卜吉兆。這種習俗難以置信地持續到了十一世紀,但在基督教的宗教會議上被禁止了。還有打開書,根據當頁上所寫的內容進行占卜的書籍占卜也很早就產生了。古代人用荷馬史詩占卜,但基督教徒開始使用聖經。所以這個也在宗教會議上被禁止了,不過……喂,久城,不許睡!我會因為無聊而死的哦。」

  「……啊,是,對不起。」

  「總而言之,所謂占卜屬於異端。但是就算被不同政府,不同宗教所禁止,它還是在民間繼續存活。這之中經歷了好幾個世紀。也有人秘密混在教會裡擔任聖職的這種例子。你明白為什麼吧,我說?」

  「不知道……」

  維多利加從嘴邊拿開菸斗,噗噗地吐出幾縷煙,然後懶洋洋地說道。

  「你猜猜啊,我說。」

  「……怎麼可能猜得出來。」

  「古代羅馬帝國皇帝瓦林斯對自己的地位感到不安,於是找來了占卜師,讓他們占卜會威脅到自己地位的人的名字。他們用的是在平地上畫上字母表,上面放上餌料,然後放上雞來占卜的方法。結果,雞吃掉了畫著這幾個字母地方的餌料。皇帝把它們解釋為『狄奧多列斯』這個名字,把帝國內有這個名字的人全部處決了。可是,在這位皇帝之後統治帝國的人名字卻是『狄奧多西斯』,也就是說弄錯人了。」{註:將這幾個字母按不同順序拼出名字}

  「……讓人不安的故事。」

  「你給我認真地聽。我會因為太無聊而睡著的哦。」

  「對不起。」

  「根據我查閱各種書籍,其中可信度最高的是一件叫做的物品。李奧納多.達文西的畫中描繪的這面鏡子,就是水晶球占卜的前身。準備好注滿葡萄酒的銀壺、注滿油的銅壺、注滿水的玻璃壺,連續進行三天三夜的占卜。通過銅壺占卜過去,通過玻璃壺占卜現在,通過銀壺占卜未來,這些都將顯示在魔法之鏡中。」

  維多利加直直地

  指著的書籍的那頁上,畫著全身被紅布裹住的女人在三隻壺的前面,高舉著金色的手持鏡的說明圖。穿著白色服裝的男人們虔誠地拜倒在地上,額頭幾乎觸地。

  維多利加翻著書,繼續著她的陳述。

  一彌因為害怕被罵,只得老老實實地聽著。

  回想起在自己從小生活的國家,婦女總是乖乖地跟在三步以後。所以像這種一邊走在前面,一邊回頭氣憤地催「快點!」類型的女生,自己好像沒有很好地受過該如何與之相處的訓練。

  一彌想,任何事都是修行呢,修行本該吃苦。好睏。

  「還有,預言者摩西把魔棒占卜記錄在民數記里也很耐人尋味呢。為了知道應該成為以色列人民的首領出生在哪個民族,準備了寫上了各自民族的十二根棒來占卜。」

  「……嗯~不過說起來還真是意外啊。」

  「什麼意外?」

  「維多利加居然相信占卜這種事啊。」

  「當然不可能相信。」

  「哈?」

  維多利加從呈放射狀堆放如山的書堆中,抽出了另一本書。翻開那本書打算給一彌看,但一彌一看到上面貌似全是很難懂的德語,立刻轉身打算逃走。維多利加小小的手伸了過來,按住了一彌。一彌放棄了。

  「……這本書又是什麼?」

  「是心理學,我說。我這不是為了向腦筋死板、不成器的你這個秀才解釋嗎?『人類為什麼相信占卜』。」

  「哈?」

  「占卜會中。這當然不是客觀的事實。而是作為主觀的事實。會中,也就是說,『認為它會中』。這是從紀元前開始就從未間斷的,占卜這種迷信所持有的本質的力量。那是,我說,希望『占卜會中』的這種集團心理在支撐著它……換句話,這就和這所學院裡的怪談遊戲是相同的,全部人都是無意識的集合體,是同一時間產生的共犯者。」

  「唔……」

  「我給你列舉三個使這種現象發生成為可能的原因。第一,只有算中的占卜才會為歷史所記載。就是說,一個算中的占卜背後,隱藏著好幾個不中的占卜。第二,通過觀察對方的神色,說對他的願望,這種占卜師的技術。還有第三,算出無論如何都能解釋得通的答案。」

  「嗯?」

  「舉個例子,久城,假設你呢,在來到這個國家留學之前,占卜了留學後的生活。如果結果是吉,留學期間,成績好的時候就會想『算中了』;如果結果是凶,遇到壞事時也會想『算中了』。」

  「唔……」

  「……剛才講的皇帝瓦林斯也是如此。雞所選出的五個字母,應該有無數種組合。但是,皇帝內心懷疑名叫狄奧多列斯的青年,所以才把占卜的結果和這個名字聯繫了起來。所以說,占卜實際上是在內心已經決定好如此行動,但需要一個『助動力』的這種心理所支持的迷信。也就是,相當於責任迴避裝置的……啊!」

  「什,什什什,什麼?」

  正在滔滔不絕的維多利加,突然抱住自己金色的腦袋呻吟起來。一彌飛奔了上去。正擔心她是不是最終發瘋了,維多利加卻憤憤地瞪著一彌。

  「向你這種凡人一解釋,我更無聊了。」

  「……對,對不起啊。」

  「悶,胸悶啊。無聊到胸悶啊……那麼,你該怎麼負責,我說?」

  「我說你啊!」

  正欲發作的一彌,突然想起了什麼事。

  「對了,維多利加。說到占卜……」

  他想起了塞西爾老師那裡聽來的事件。

  對了,附近的村里,老太婆被詭異的手法所殺害之類的……好像說是在密室里被射殺,沒有找到武器。被害者叫羅克薩努,職業似乎就是……

  「昨天,在附近村里,有個占卜師被殺了哦。」

  一聽這話,維多利加小小的肩膀陡然一震。

  抬起頭,那天早上第一次,認真地從正面看著一彌。

  像絲線一樣細細的閃亮的金色髮絲,畫出微微的波浪型,散落在地板上。

  仿佛能看清血管的近乎透明的雪白肌膚。

  而翠綠色的眼眸,就像活了太久太久的長壽老人一樣悲傷。不知望著何處的深邃眼神投向了這裡。

  一彌看著維多利加的眼睛,不覺後退了幾步。

  維多利加平靜地開了口。

  「……混沌嗎?」

  如此小聲說完後,朝一彌的臉「噗」地吹了口煙。

  「咳,咳,咳……呃,讓我詳細點說,這個嘛……」

  一彌在維多利加身旁坐下。一邊擦著眼角被煙燻咳出來的眼淚,一邊開始說道。

  「我只是剛才跟塞西爾老師站著說話時,稍微問了一點情況而已。而且塞西爾老師也不過是從警察和鄰居們的閒話中聽來的……總之,那個老婆婆是在世界大戰前夕,購買了一幢窄小但環境不錯的房子開始居住在這裡的……」

  占卜師,羅克薩努。

  有人說她八十歲,有人說她九十歲,這麼一個滿是皺紋的老太婆。她和一個印度男僕及一個阿拉伯女僕住在那所房子裡。聽說事件就發生在她孫女來探訪她的昨晚。

  「……先等一下,我說。為什麼男僕是印度人而女僕是阿拉伯人呢?」

  「聽說是喜歡用有異國感覺的下人。而且,因為是個很博學的老婆婆,日常的印度語啦,阿拉伯語啦,還是能聽懂,所以並沒有障礙。哦,女僕只會說阿拉伯語,但男僕英語和法語都說得很流利哦。」

  老太婆羅克薩努在那晚是在自己的房間裡被殺。子彈貫穿左眼,當場死亡。

  犯人不明。雖然懷疑是那天晚上在場的男僕、女僕或孫女之中的一個,卻都無法認定為嫌疑人。

  「為什麼呢?」

  「呃,我記得,聽說是因為門窗都從內部上了鎖,也找不到作為兇器的手槍。三個人都聲稱自己清白。」

  「唔……」

  維多利加像是在催促一彌似的,抬頭看著他。一彌因為她的視線有點躊躇。

  剛才跟塞西爾老師談話所得到的情報,只有這些。並且,塞西爾老師好像也不知道進一步的情況了。就算他繼續追問也只會讓老師煩惱。

  正如此想著,大圖書館的門口附近,傳來了某人的腳步聲。透過扶手,一彌看見剛才塞西爾老師稱之為名警察的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急匆匆地走進來。

  (又來了。)

  儘管很厭煩,一彌還是戳了戳維多利加的肩。

  「接下來的你還是問那個髮型奇怪的人吧。」

  「……嗯?」

  能聽到德.布洛瓦警官乘上了教工專用的油壓式升降梯。

  咯噹,咯噹——!

  發著粗魯的聲音,鐵籠子升了上來。

  然後就看見了警官的手下,戴著兔皮獵帽的年輕男子二人組。兩人看似關係不錯,手牽著手蹦進了圖書館。他們的任務貌似是在下面待機,仰頭看著這邊,很快活地揮了揮空著的那隻手。

  硬纏著本地警署而當上警官,喜歡犯罪事件的貴族青年古雷溫.德.布洛瓦,他們倆經常被這位只按自己的興趣來查案的警官搞得暈頭轉向,十分辛苦。

  一彌剛剛把視線從那兩位部下身上轉移回來,「咯噹——」隨著巨大的聲響,升降梯到達了。德.布洛瓦警官的身影出現在植物園前面小小的大廳里。

  茂密的綠色和從天窗下來的柔和陽光對面,站著一個有點奇怪的男人。

  三件式的西裝,華麗的蟬形寬領帶,手腕上銀色的袖口閃閃發亮。完完全全的一副貴族打扮的年輕美男子。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是髮型。濃密的金髮不知為何,前端朝上固定成了尖尖的流線型。要換一種方式,那會是非常有可能成為兇器的腦袋。

  他交叉著手,斜靠在門口,擺好了這個自認為滿意的姿勢後,開口了:

  「喲,久城!」

  「……你好。」

  德.布洛瓦警官心情不錯地走過來,只親切地和一彌打了招呼,卻完全無視維多利加的存在。維多利加也在一旁看著,抽著菸斗。

  「你,你呢,曾經憑著跟我一樣聰明的頭腦救過我的命,哎呀,那還真是麻煩的事件呢,回想起來……」

  「解決那次事件的好像是維多利加……」

  「我想讓你聽一下這次的事件呢。跟你說一說好像頭腦也會敏銳起來呢,我這名警官的頭腦。」

  ——一彌以前曾經在上學途中遇上了殺人事件,而差點被這個德.布洛瓦警官當作嫌疑犯逮捕。當時救出了苦惱於會被遣送回國或以殺人罪被制裁的一彌的,就是這個植物園裡邂逅的不可思議的美少女維多利加。

  當然了,維多利加並不是因為擔心一彌才救他的,只不過是她口中的「智慧之泉」將那次事件判斷為應該重組的混沌的碎片,從而說出了真相而已。事實上,直到完成推理,她也從來沒根據這個推理結果而替一彌申辯他的清白。是一彌自己向德.布洛瓦警官解釋了維多利加的推理才贏得了清白。

  ……回想起那個時候,現在還讓他冷汗直冒。

  但是從那以後,嘗到甜頭的德.布洛瓦警官,每次遇到疑難事件,就會來到這個植物園,詳細地向一彌說明事件。一旁聽著的維多利加把「混沌的碎片重組」之後,警官下到地面,事件就解決了。

  也就是說,他並不是什麼名警官。說起來,不過是依靠著維多利加這個「人型便攜百科全書」而已……

  「警官,請你直接跟維多利加說吧,我聽了也不知道啊。」

  「你說什麼?這裡不是只有你和我嗎?」

  「……」

  一彌吃驚地看著這兩人。

  聽說維多利加和德.布洛瓦警官好像那次事件之前就認識。但是,兩個人絕對不會對視,而且德.布洛瓦警官好像對於自己要藉助維多利加的力量的事也有點不滿。既然這樣就不要依靠她嘛,一彌想。不過他又……

  維多利加突然抬起頭來,對一彌說。

  「有什麼關係呢,久城。我在這兒看書。你們就繼續聊好了。偶爾我自言自語,你也不用介意。就算那些正好成了提示,也與我無關。」

  「呃,可是這樣的話……」

  「好了,那我要說了哦。喂,你看著我啊。」

  德.布洛瓦警官精神百倍地挽起袖子。

  一彌無奈地決定聽下去。

  德.布洛瓦警官從懷裡掏出菸斗,用有點做作的動作熟練地叼在了嘴裡。一彌呆呆地盯著警官嘴裡,菸斗里冒出的裊裊白煙漸漸消失在他流線型的劉海中。

  維多利加也跟平時一樣,看著旁邊,也同樣叼著菸斗抽著煙。

  警官吐出了嘴裡的煙,開始說話。

  「這個名叫羅克薩努的占卜師,於昨晚被殺。房子裡的人用過晚餐後,都各自悠閒地做自己的事。占卜師一直在自己的房間裡呆著。房間在一樓。男僕當時,據他本人說,在把放養在院子裡的野兔抓回兔屋。」

  「……野兔?」

  維多利加突然問了一句,德.布洛瓦警官嚇了一跳。

  他朝一彌點點頭。

  「這個占卜師,養了很多野兔和一隻獵犬。聽說經常把野兔放出來,讓獵犬咬死。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但據說被殺的野兔和讓其頤養天年的野兔是分開餵養的,至於是按什麼標準分的就沒人知道了。只能說她是個奇怪的老太婆了吧。」

  「原來如此。」

  這也是維多利加的話。但兩人明明在對話卻彼此都不看對方。一彌夾在中間很無奈……雖然這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了。

  「女僕在隔壁房間打掃。孫女正好在樓上的房間,音量很大地開著錄音機在跳舞。這時,槍聲響了。大家都吃了一驚,聚集到了房子的走廊上。擔心占卜師的女僕敲門,大聲叫,但是沒有回答。門上了鎖。男僕慌了神,拿來了斧子提議把門砸壞。因為門是用坐著輪椅的老太婆也能輕鬆開合的輕薄材料製成,所以他認為應該一斧頭就能很容易地砸開。但這時,孫女卻發出尖叫,極力反對。說是因為老太婆死後房子就是她的,所以不許破壞這種該遭報應的理由。男僕住了手。但因為女僕是外國人,不明白孫女所說的話,她拿來了隔壁房間防身用的手槍,其他人沒來得及阻止就打壞了門鎖。因此勃然大怒的孫女打了女僕,兩人扭作一團。期間,印度人男僕就一個人進入了房間。據男僕所說……當時,占卜師倒在自己的輪椅里,身子就快滑下去了。左眼被射穿,當場死亡。窗子也從裡面上了鎖。現場找不到兇器。」

  「唔。」

  「完全搞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警官正如此抱怨,幾乎同時,維多利加說。

  「什麼呀,原來如此。」

  實在太無聊似地打了個哈欠後,她伸長細細的胳膊,像貓一樣伸了個懶腰,然後又打了一個哈欠。

  德.布洛瓦警官用既吃驚又忿狠的眼神瞪著維多利加的側臉,然後猛地移開視線。

  「反正犯人顯而易見。當時在窗下的男人很可疑。但是證據……」

  「……犯人是女僕哦,古雷溫。」

  維多利加的哈欠打到一半,含糊不清地說道。警官一時語塞,吃驚地看著維多利加。然後慌張地移開視線,看著一彌。

  「什麼,喂,這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你這樣搖晃我的腦袋我也不知道!」

  維多利加平靜地說道。

  「女僕只會說阿拉伯語不是嗎?能聽懂的只有占卜師吧。」

  「誒……?」

  一彌和德.布洛瓦警官保持著爭執的姿勢,看著維多利加。

  「怎麼回事,維多利加?」

  「很簡單。都稱不上是混沌。聽好了,女僕敲門,用阿拉伯語喊叫。因為沒有回應,於是到隔壁房間拿了手槍,回到走廊,射壞了門鎖。」

  「嗯嗯。」

  「在那時候她叫了什麼,明白的只有她本人和占卜師。」

  一彌轉過身來,靜靜地看著維多利加。

  「為什麼要喊叫?」

  「恐怕,她是這麼說的,雖然我不知道當時她把孫女還是男僕之中的誰說成了壞蛋。『想殺主人您,您聽到剛才的槍聲了吧?不要靠近窗戶,到門這邊來,我現在救您出來。』」

  一彌和德.布洛瓦警官面面相覷。

  「什麼?這是為什麼?唔…………」

  因為警官開始抱頭苦思,一彌代替他發問了。

  「那個……就是說,當時占卜師還……活著嘍?」

  「當然了。」

  維多利加平靜地點了點頭。

  正打算再次埋頭書本,她突然像注意到什麼似地抬起頭。

  一彌和警官完全摸不著頭腦地盯著她。天窗灑下的陽光,照在兩人的頭上。溫和的風吹拂著,鬱鬱蔥蔥的溫室里的樹枝,還有德.布洛瓦警官的劉海,都在風裡搖晃著。

  一段沉寂之後,維多利加「唔啊~」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認識到兩個人都沒理解,她一臉不耐煩地說。

  「……看來語言化的工作還不夠嗎?」

  「完全不夠,拜託你了,維多利加。」

  「也就是說呢,殺死占卜師的不止一聲槍聲。那只是假相。女僕是當著以為發生了事件而趕來的目擊者們的面,堂堂正正地射殺了占卜師,我說。大聲用阿拉伯語叫嚷著,欺騙了占卜師,讓她以為安全而來到門口,通過門鎖射中了占卜師。至於會射穿了左眼,恐怕是因為當時占卜師正準備從鎖眼觀察外面情況吧。而此時鎖眼那一面,卻是槍眼哦,我說。」

  「……等一下,那第一聲槍聲,久城?」

  「警官先生,在推理的不是我是維多利加!」

  「第一聲槍聲嗎……」

  維多利加又一次打了個大哈欠。

  「……是在隔壁房間開的哦。為的是讓占卜師害怕,以及把屋裡的人集中過來。不過至於是朝哪裡開的我就不清楚了。你查一下隔壁房間吧。應該能找到新造成的槍痕。」

  「……原來如此。」

  德.布洛瓦警官站起身來。

  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整理了一下三件式的西裝下擺,用手理了理流線型的頭髮,仿佛逃跑一樣地走向升降梯。

  看著那個背影,一彌有點激憤,說道:

  「警官!」

  「……什麼事?」

  「你是不是該跟維多利加道聲謝呢?她幫助了你的調查啊……」

  「你在說什麼啊?」

  回過頭來的警官的臉,極其傲慢。他聳了聳肩,抬了抬下巴,瞪著一彌。慢悠悠地把菸斗拿開,「噗」地朝一彌臉上吐出一口煙。

  「咳,咳,咳……」

  警官一邊走出去,一邊快速地說道:

  「久城,我呢,只是擔心幫助過我的日本少年,在那件事後過得是不是好而來看望他而已。你看上去不錯,我就放心了,除了會說些奇怪的話之外……」

  「……古雷溫,」

  維多利加抬起頭,平靜地叫住了他。

  已經走進鐵籠子的德.布洛瓦警官,不安地回過頭。像是看著什麼強大的人物一樣,盯著小小的維多利加。

  那一瞬間,大人與孩子的立場似乎瞬間發出「喀嚓」聲響互換——實在是極為詭異的光景。

  一彌靜靜地看著這兩個

  人。

  「犯人的動機,應該就藏在第一發子彈射到的東西中哦。」

  「……怎麼回事?!」

  「這個嘛,你就自己去想吧。」

  咯噹——!

  升降梯開始動起來。

  德.布洛瓦警官漂亮的臉,很不甘心地扭曲著。就這樣,鐵籠子緩緩落下,警官的身影從地面消失。

  「唔啊~~!」

  維多利加打了個大哈欠。並且,像貓一樣地一下子倒在地上,咕嚕咕嚕地打著滾,一邊開始撒嬌抱怨。

  「一轉眼就結束了。又開始無聊啦。啊啊啊啊~……」

  「吶,維多利加,」

  一彌非常不爽。

  維多利加自然不可能介意一彌的心情,繼續在翻開的書堆上打滾。

  「那個奇怪頭的警官,一定又打算獨占功勞哦。明明總要藉助維多利加你的力量。」

  「……你介意?」

  維多利加好像很意外地問一彌。

  一彌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不喜歡他的蠻不講理。況且,來求人幫忙還那麼糟糕的態度。」

  維多利加看上去覺得很有意思似的,依舊打著滾。一彌突然問。

  「對了……你和警官認識?雖然好像看上去……關係不太好的樣子……」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

  一彌放棄了,縮了縮肩。

  突然,維多利加站了起來。

  「久城,你,試著跳一下舞!」

  「……哈?」

  「別發呆了,快站起來。然後馬上給我跳舞!」

  「為什麼?!」

  維多利加理所當然地點著頭,說。

  「為了打發無聊。」

  「……我不要。回去了!啊,下午的課馬上要開始了,那個…………」

  「久城」

  被維多利加那雙綠色的雙眼盯著,一彌就像被蛇盯著的青蛙一樣動彈不得。她「噗」地朝他吹了口煙,一彌又開始咳了起來。

  「咳……喂,維多利加!」

  「久城,快點……」

  維多利加用不置可否的眼神盯著一彌,說道:

  「跳!」

  「…………是。」

  一彌使勁回想,開始跳起了家鄉夏季祭典上的舞蹈。作為軍人的兒子,他還從來沒有像這樣又唱又跳,像沒了魂似的呢。

  「……嗯,這叫什麼舞?」

  「是御盆舞。你也來?」

  「我怎麼可能想來。啊,真無聊啊。」

  「你這個人,真的……很過分啊。」

  「我還是睡覺去吧……」

  植物園中,迴蕩著維多利加的嘆氣聲。

  3

  然後,第二天早上——

  在聖瑪格麗特學院男生寢室自己的房間裡,一彌跟往常一樣早上七點半準時起床。他在一臉困意,閒逛在洗漱間和走廊里的少年們的斜眼中,洗了臉,梳好頭髮,坐在了食堂里的老位置上。非常撩人的紅髮舍監,把早餐放在桌子上。正打算把麵包和牛奶,水果組成的早餐送進嘴裡時,一彌「…………啊?!」地叫了出來。

  坐在角落裡,翹著二郎腿,抽著煙,讀著早報的舍監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發生什麼事了?!早飯裡面混進了什麼東西嗎?」

  「不,早餐很好吃。不是的,那則新聞……?!」

  一彌從舍監那裡借來早報,專心致志地閱讀著。

  新聞上面刺眼地標著這樣煽情的句子……

  跟以前一樣,德.布洛瓦警官又把維多利加的推理據為自己的功勞。新聞繼續描寫了阿拉伯女僕被逮捕的事,那個女僕非常美麗的事,以及是否由於這方面的因素,警官也在充滿幹勁地調查取證的事。還有……

  「啥?!」

  得以繼承占卜師遺產的孫女——恐怖地和那女僕扭打的那個——向德.布洛瓦警官獻上了充滿感激之情的熱吻——這個還好接受點——並送上了豪華遊艇作為謝禮。警官大聲笑著宣布這周末就打算乘坐上這艘遊艇出遊。和……

  「遊艇——?!」

  一彌把早報還給了舍監,重新坐回座位。

  呆呆地思考了二、三秒。

  (那個感激的吻和豪華遊艇,本來是應該贈送給維多利加的東西啊……真是不能原諒這種錯位的事……可惡,那個鑽頭髮型的臭警官!)

  ——一彌站了起來。

  「維多利加——————!」

  早上等待著衝進聖瑪格麗特學院大圖書館,爬上狹窄的迷宮樓梯的一彌的,是不知為何空無一人的植物園。看看鐘,還是早上八點前。維多利加一定不久就會來的吧……

  一彌又花了幾分鐘爬下迷宮樓梯。爬到一半,看見專用的油壓式升降梯「咯噹咯噹」漸漸升了上來,似乎有教職員乘坐了上去。

  跑出大圖書館時,與正好來校的學生撞了個滿懷。

  「啊,」

  「對,對不起……啊,是你,艾薇兒。」

  短短的金髮,修長優雅的手腳讓人有點目眩,這樣的一位英國少女站在他面前。看到她手裡的照片飄落到地上,一彌蹲下去,撿了起來。

  是一張年輕男子的照片。

  雖然照片上的人笑得很矜持,但那張臉實在是過於美麗,洋溢著任誰都無法抗拒的清爽魅力。一彌頓時沒了好心情。

  「早上好,艾薇兒……這個,是誰啊?你的戀人……嗎?」

  「啊哈哈哈!真討厭,久城,這怎麼可能呢!」

  艾薇兒大笑起來,拍著一彌的背。好痛。沒想到女孩子的腕力說不定很大呢。

  「痛痛……」

  「這個呢,是奈德大人。」

  「哈?」

  「你不知道嗎?奈德.巴克斯塔大人。英國的舞台劇演員,現在人氣超高的。外表一看就很帥,不過,別看這樣,人家可是演技派呢。」

  「唔,你是他的戲迷啊。」

  「不是!」

  艾薇兒搖頭。

  「只因為是英國的朋友送給我的東西,所以很珍惜而已。」

  「這樣啊……」

  艾薇兒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進口袋後。

  「那待會兒教室見!」

  「呃,嗯!」

  「要不要再給你講些可怕的傳說?」

  「不用了……這次我來給艾薇兒你講講可怕的傳說。」

  「膽小的你嗎?」

  一彌「咣」地被嚴重打擊到了,但艾薇兒絲毫沒有注意到,開朗地揮了揮手,離開了。

  (竟然說我膽小……)

  整理好心情,一彌也走了出去。

  出了學校,朝村子走去。走進坐落在人和馬車,還有最近開始常常有小汽車來來回回的大道上的本地警署。

  磚制的矮小建築,外牆掛滿了常春藤,看上去岌岌可危的古老房子。正面入口的玻璃門上有好幾處裂紋,地板上鋪的青色瓷磚也到處都被劃破了。

  三樓最大的那個房間——比警署長的房間還大,到底因為是貴族的兒子嗎——坐在那裡的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吃驚地抬起頭看著雖然被牽著手大吵大鬧的兩位部下阻止,卻還是一個勁地想衝進來的一彌。

  房間的四周都做成了架子。明明是警署,卻不知為什麼擺放著許多高價的西洋人偶。真是完全暴露出主人稀奇古怪的愛好的房間。

  「……喲,久城。」

  「警,警官你這個混蛋!」

  「哈?」

  出什麼事了?署內的警察都聚集過來,雖然更給牽著手不許人通行的兩位部下增添了負擔,還是饒有興趣地觀看著有名的貴族警官和衝進來的日本少年大眼瞪小眼的情景。

  「我看到了今天的早報,怎麼回事啊,那算什麼!」

  「呃,那個麼……」

  德.布洛瓦警官開始慌慌張張地找起了藉口。

  「那個吻不是我死乞白賴求來的哦,是對方非要…而且沒想到比我年紀大很多,其實並不是什麼讓人開心的……」

  「沒問你吻!」

  「誒?」

  「豪華遊艇!還有遺屬的感激之情。那些本來不是給你,而是該送給別人的東西吧。維多、利、加…………唔!?」

  就在一彌即將吐出維多利加這個名字之際,德.布洛瓦警官以跳遠的跳躍力撲向一彌。他一下子捂住一彌的嘴,用充血的眼睛瞪著一彌,眼神仿佛在說「給我閉嘴~」。

  起鬨者們交頭接耳,互相問著:「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警官一邊用兩隻手分別捂著一彌的嘴並架著一彌的脖子,一邊快速地移動到門邊,伸出腳使勁地踹上了門。

  然後終於慢慢地鬆開了一彌的嘴。

  「……呼」

  「你說話給我小心點。差點露餡了!」

  「喂,我說你啊。」

  「啊,真是!我知道了知道了。真是個讓人頭疼的男人,我敗給你的熱情了。」

  「哈……?」

  「周末乘坐遊艇出海的計劃,當初本打算我一個人盡興地以『男人與海』的主題與大自然嬉戲的。沒辦法,也請你們來玩好了。」

  警官非常誇張地嘆了口氣。然後半坐上桌子邊緣,把架子上的一個西洋人偶抱在胸前,一臉憐愛似地開始撫摸起她長長的頭髮。

  他毫不理會正用看到變態一樣的眼神遠遠地看著自己的一彌,一個人像是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她的嘛……」

  「她?」

  「那個,維多利加……的事。那傢伙的『外出許可』特例,如果由我稍微張羅一下的話,應該能批下來吧。不管怎麼說,畢竟我是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幫你們盡一下力倒也不是不行。唔……」

  一彌疑惑地問道。

  「外出許可是指?」

  「啊,沒什麼……那就周末見。詳細的事情我之後會聯繫你的。」

  德.布洛瓦警官抓著人偶的一隻手,朝著一彌「再見」似地揮了揮。一彌覺得很不舒服,逃出了那個房間。

  「……所以,你和他約好了周末見嗎?」

  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

  面對著再次爬上迷宮樓梯的一彌,不知何時開始占據了植物園,抽著菸斗的美少女——維多利加說道。

  眼前的地板上,呈放射狀地攤開著許多艱深的書籍。維多利加頭也沒抬一下,金色的頭髮像頭巾那樣隨意散開著,沉浸於讀書中。

  從她一邊傾聽一彌講話,一邊不停地翻動書頁的樣子看來,應該是完美地同時進行著艱深的閱讀和與人對話。

  「嗯,是的。」

  「……和古雷溫?」

  一彌很得意地挺了挺胸。

  「雖然沒能堅持到要回遊艇的所有權的程度,總之可以說是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對吧?」

  維多利加慢悠悠地抬起頭,好像有點吃驚似地看著義憤填膺,陶醉在勝利中而神采飛揚的一彌。

  如同活了太久的長壽老人般,蒼涼的綠色眼眸。

  如同老嫗般嘶啞,但通透的聲音。

  「我能問你一件事麼?」

  「好好,什麼事?」

  「久城,你,喜歡古雷溫嗎?」

  「怎麼可能!那種傢伙,我最討厭了。想起來都要吐!」

  「那我再問你一件事。珍貴的周末時間,要和那個『最討厭』的古雷溫共度,久城,我說,你會開心嗎?」

  「當然不開心………………啊?」

  一彌呆了一會兒,抱著頭就地蹲了下去。

  「…………怎麼會變成這樣的來著?」

  絲毫不理會垂頭喪氣的一彌,維多利加從書堆中抬起頭來,懶洋洋地抽了口煙。

  柔和的陽光從天窗灑下來。

  看著那道陽光的維多利加的皮膚被照得白皙無比,仿佛發出光芒。

  「原來如此……就是說,我能被釋放了嗎?從這個監獄裡。要拿到外出許可,古雷溫是這麼說的啊……!」

  她謎一般的嘟囔,垂頭喪氣的一彌並沒有聽到。

  「與警官周末旅行……怎麼會變成這樣呢?不,大概對方也挺頭疼的,要說起來,也是各打一耙吧。不過……至少他那個髮型能不能給我改一下啊。要和這種髮型的人走在一起,總有點微妙地覺得丟臉啊……」

  ——回過神來,只看見維多利加站了起來。

  身高大約一百四十公分。垂落著長長的金髮,白皙的肌膚襯托著翠綠的瞳孔。此番光景,說是人類,反而讓人產生一種看到一個精巧的人偶在動一般的奇妙感覺。

  一彌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雖然極少能看到維多利加站起來的樣子,但偶爾她這麼做時,每次一彌都會為她身材的嬌小震驚。一彌在少年中身材算是比較矮小的,但維多利加的金色腦袋僅到一彌的胸部或者腹部附近。像個孩子似地抬起頭,維多利加說。

  「做好旅行的準備工作。」

  「……可是,離周末還有好幾天呢。」

  「…………」

  維多利加不知為何一副很不甘心的表情,隨後沉默著向前走。

  然後……

  按下了教職員專用的油壓式升降梯的按鈕,穿過打開的鐵柵進入了鐵籠子。

  「誒誒~」

  「……怎麼了,久城?」

  「維多利加,你,為什麼乘升降梯?」

  回過頭的維多利加,從嘴邊拿開了菸斗。

  「因為有許可。這是教職員和我專用的升降梯……怎麼了?為什麼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沒什麼,我只是以為你也是爬那個迷宮樓梯……以為我們共同經歷過那種痛苦……」

  「那當然不可能。花十幾分鐘爬那種樓梯的傻子也只有你了,久城。這麼一說……」

  維多利加看了遠處一眼。

  「今天早上我乘升降梯上來時,你是在樓梯上吧。因為你看上去很著急地爬下去,所以我沒跟你打招呼。」

  「……勞煩一定要跟我打招呼!我正是因為找你才來的啊!」

  沒理會倍受打擊的一彌,鐵柵「嘎吱嘎吱」地關閉了。

  一彌慌忙叫。

  「讓我也坐一下。」

  「那可不行。這是為教職員和我準備的東西。你就極其痛苦地,兩腿發酸,『嘿咻嘿咻』地爬下樓梯吧。對於每天只學習的你來說,是難得的運動哦。儘量徒勞地花費體力吧。」

  一彌「咣」的一下受到了打擊。在自己出生並長大的島國,由於兩個哥哥不僅成績優異,身體也經過嚴格鍛鍊,一彌每次都會被家人說,你也給我去跑步,或者做伏地挺身,而圍繞著家附近跑步。說起來,自從來到蘇瓦爾王國以後,並沒有做什麼像樣的運動。順便說一句,留在國內的哥哥們身材高大,腕力強勁,以前經常兩人一起制伏附近的壞孩子。長大以後,擅長打架的大哥成為了學者,跑得很快的二哥成為了政治家。該說是各得其所呢,還是什麼呢……

  維多利加假惺惺地地對思緒漸遠,呆站在原地的一彌笑了笑,揮了揮小手。

  「那麼,吾友,咱們下面見。」

  「誒?……等、維多利加啊啊啊!?」

  咯噹——!

  鐵籠子無情地載著維多利加一個人開始下降。

  4

  於是,時間流逝,那周的周末——

  陰沉的天空很不湊巧地覆蓋著聖瑪格麗特學院安靜的校園。位於平緩的山腰上的學校一隅,矗立著學生宿舍。說是學生宿舍,其實那裡是貴族子弟就寢的場所。用上等橡木製成的兩層建築,每間房間都有絲綢的窗簾隨風飄揚著。內部除了有每個學生自己的寬敞房間,連裝著枝形吊燈的大食堂都有,簡直是盡善盡美。

  在這樣的學生宿舍前,一彌和維多利加兩個人正在爭論著什麼。

  「……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行李的,你好奇怪啊,維多利加!」

  「這些啊,可是用我的智慧,再三考慮後,挑出的旅行最低限度的必需……品……」

  維多利加似乎有點信心不足。

  一彌則氣紅著臉,指著她放在地面上,幾乎比身體還要大幾倍的旅行包。

  「只不過是遊艇一天一夜的旅行,為什麼需要這麼大的行李啊?這麼一來,你不就成了離家出走的少女了嗎。這簡直是能裝得下我們兩個人的大小了嘛!」

  「我說需要就是需要!」

  似乎鐵了心一樣,維多利加重複道。

  一彌仍不想買帳。

  「而且,為什麼比我來這裡留學時的行李還要多啊?我可是從最東邊遠渡重洋而來的!我想想……乘了大約一個月的船。對了,維多利加,你自己能拿得動這個包嗎?」

  「當然拿不動。」

  「那……?」

  「久城,你來拿。」

  「怎麼可能——!」

  一彌不顧驚惶失措上前阻止的維多利加,打開了巨大的旅行包開始檢查裡面的物品。雖然維多利加不停抗議「你怎麼能隨便翻人家的行李……」「我的隱私……」之類的,這種情況下,已經沒有人能阻止一彌了。

  悠閒地路過的塞西爾老師看到這樣的兩

  個人,吃了一驚,盯著看了好一會。

  「……你們兩個人關係總是這麼好呢。不過……你們在幹什麼呢?」

  「來得正好。老師,來,接著。」

  抬起頭的一彌拿了不知什麼東西扔給塞西爾老師。老師吃驚地接住了。維多利加一副傷心的樣子。

  「那是我的望遠鏡……!」

  「那種東西遊艇上有啦。啊,這件救生衣也用不著。還有這些……替換衣物的小山也是,有一件就夠了。唔……為什麼會裝著餐具的!?還有椅子什麼的!?你是難民嗎!?」

  ——最終,行李減為小小的維多利加也能背得動的一個小挎包,兩人平安地出發了。巨大的包交給了塞西爾老師代為看管。兩人開始向村子走去。

  「久城,你這個人……」

  維多利加一副悵然若失的表情。

  「真是個廢品處理商……」

  「我哪有。」

  「有人說親密的朋友,在去旅行時會暴露出意外的缺點,從而友情破裂……」

  「你在說什麼啊?啊,維多利加,快跑起來,當時可是我提出要坐五十四分的列車的。」

  「唔……」

  兩個人衝進了村里唯一的車站。這是一個以三角形頂的圓形時鐘為標誌物的小車站。每次蒸汽火車到站時,小小的車站都會顫抖起來,腳下都能感覺到震動。

  一彌買了票,正打算通過檢票口時,維多利加呆呆地看著他。

  「維多利加,票呢?」

  「……票?」

  「在這裡買啊。快點,把錢包拿出來。」

  一彌說完,打開遞過來的錢包,裡面居然被鼓鼓囊囊地塞滿了紙幣,他慌慌張張地合上了錢包。

  一彌用自己的錢買了她的票,拉起她沖向列車月台。

  兩個人像兩隻竄過廚房地板的小老鼠似的,「啪嗒啪嗒」地在準備旅行的大人們中間穿過。他們要乘坐的那輛蒸汽火車,在月台中間,正好剛剛開始發動。

  一彌回過頭,拉過維多利加的手。她披散著金髮,小小的身子拼命地奔跑著。抬起維多利加小小的身子讓她乘上車以後,一彌自己也跟著跳上了車。

  載著兩人的火車開始加速,伴隨著「轟隆隆」的聲音漸漸離開了小小的站台……

  站在門附近,抓著扶手的維多利加,金色的長髮被風吹拂著,像棉花糖一樣膨脹起來。她驚訝地睜大著翠綠色雙眼。

  火車漸漸加速。

  在村莊延伸的葡萄田中,轟隆、轟隆,起初看得見站著的一個個人影……漸漸地速度就快得無法靠眼睛識別了。

  一彌催促站著不動的維多利加朝位子走去。維多利加乖乖地跟了過去。

  到達了預定的包廂座位。在硬邦邦的座位上坐下,休息了一會以後……一彌叫了起來。

  「……你幹嗎帶著那麼多錢出來啊?」

  「當然是因為有必要。」

  「根本不需要那麼多!而且如果那種錢包被人看見,你會很受小偷歡迎的。啊,真是的,嚇了我一跳…………咦,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像小孩子一樣,兩隻小手支在窗欞上,盯著窗外的風景。

  一彌提心弔膽地偷偷瞄著她的臉。

  從一大早就開始不停對她說教,會不會是生氣了啊……一彌開始擔心起來。但維多利加的臉上絲毫沒有怒氣,只是吃驚地睜大翠綠色的眼睛,凝視著窗外。

  繁茂的綠色,覆蓋著群山的雄偉景象。

  接著,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建築物和道路。然後漸漸變成了城市的街角。

  他們已經下了學校所在的山,進入了城鎮。維多利加用熱切的眼神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而且,時不時地轉移一下視線,直勾勾地盯著發出「轟隆隆」聲音的車輪和吐出黑煙的煙囪等等。

  (好像是第一次坐上火車的人呢……)

  一彌閉上了嘴,不自覺地看著此時專注地盯著窗外的維多利加的側臉。

  目的地車站,位於地中海沿岸熱鬧的城市裡。與位於阿爾卑斯山腳下的那個小村莊相比,非常有活力,根本不像屬於同一個國家。這是一個就連車站的月台,也飄蕩著微微海水腥味的大型港口城市。

  一彌催促著維多利加下了車,站到了月台上。和村裡的車站不同,有好幾條月台,天花板非常高,仰望著它簡直會讓人入神。似乎一不小心會在車站裡迷路。

  大人們一副已經習慣了旅行的樣子,行色匆匆。提著龐大行李。身穿紅色制服的搬運工橫穿過大廳。

  許多人走向那幾條月台,又有許多人從那裡下車。人和人無數次交叉,這就是大城市的車站。但是孩子的身影很少。來往的人群,偶爾會向站在那裡,僅僅兩個人的一彌和維多利加投去不可思議的一瞥。

  下了月台的維多利加,還是不停地東張西望。好不容易找到檢票口的一彌打算和她一起走到那裡去,可是維多利加好像很興奮似的,饒有興趣地到處亂走,這讓一彌很頭痛。一彌下定決心,緊緊地握著維多利加的手。

  ——很小的手。比起學校的同年級生,更像是帶著年幼的妹妹。

  「不要和我走散了哦,維多利加。」

  「…………」

  維多利加繼續東張西望。一看到她覺得神奇的東西就問:

  「那是什麼?」

  「是冰激凌店。」

  「那個呢?」

  「賣報紙的……喂,你往前走啊,會被人拐賣掉的哦。」

  一彌幾乎是抱著維多利加小小的身體,出了通道。

  寬敞的大路上,畫著好幾道行車線,馬車、汽車川流不息。人行道上滿是人潮,人們用習以為常的步伐,穿過馬車、汽車飛馳而過的大道。馬車停下就坐進去。沿著人行道排列著豪華的店鋪,櫥窗里裝飾著高級的點心、華麗的洋裙、帽子還有扇子之類。

  還是能聞到微微的海水味。大海離這裡很近。

  一彌站住了腳,「啾」地吹了聲口哨。「咔嗒咔噠」的四輪馬車就慢慢駛近他們,停在了兩人面前。維多利加吃了一驚。

  「……魔法?」

  「這個本來就是這樣叫的。快點,坐上去啦。」

  即使坐上了馬車,維多利加依舊轉頭看著外面,很稀奇似地觀察著路上的人群和建築物。一彌告訴了車夫他們的去處以後,問道。

  「我說,難道維多利加你……沒怎麼出過門嗎?」

  「…………」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突然從她的側臉上感覺到有點不愉快的一彌沒敢繼續追問下去。

  ——與警官匯合,到達里昂灣的海灘時,一彌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了。

  5

  面對著地中海的巨大碼頭的一角。

  停泊著貴族、有錢人的豪華遊艇和充滿異國情調設計的客船。各種膚色的船客們也陸續上船又下船。

  靠在岸邊一艘嶄新的遊艇上,站著一個年輕男子。

  橫條紋的海洋風襯衫,配上一條活潑的白色喇叭褲。脖子上圍著一條小紅圍巾,頭髮一如既往地豎起,充滿攻擊性……是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

  警官看見了他們倆的身影,很高興地揮起了手。

  「喲~夥伴!」

  一彌筋疲力盡,無力地擺了擺手。

  德.布洛瓦警官輕快地縱身跳下,在一彌他們面前,擺出了單腿向前、充滿激情的姿勢。然後突然,前途一片黑暗似地說道:

  「……好苦惱啊……為什麼我要和你們一起度過周末呢?」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遊艇不錯?」

  「是『布洛瓦』號。對了,久城——」

  警官突然變得一臉嚴肅。

  為了讓站在一旁的維多利加也聽得見,他蹲了一點下來——這樣一來兩人的身高還是相差四十公分以上——小聲說道。

  「上次的事件……關於在隔壁房間裡找到的那發子彈…」

  「又來了,警官你又要來求維多利加,你……」

  維多利加阻止了正欲發怒的一彌。一彌看著維多利加似乎是想聽下去的樣子,只好沉默了。

  「被打到的是鏡子。射得粉碎哦。聽說是占卜師羅克薩努曾經用於占卜的,一面很有年頭的古鏡。」

  「魔法之鏡嗎……」

  聽到維多利加的嘟囔,德.布洛瓦警官大吃了一驚。

  「房間裡有許多占卜用具。比如……」

  「注滿葡萄酒的銀壺,注滿油的銅壺,還有注滿水的玻璃壺對吧?」

  「呃……?」

  警官就像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似地看著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聳聳肩。

  「這些都是占卜用具,古雷溫。」

  「你對這種事情就知道得清楚嘛,怎麼買票就不會了呢?」

  一彌忍不住插嘴,但兩人都沒理會他,一彌受到打擊。

  「然後關於上次那個阿拉伯女僕……」

  「嗯。」

  「是個美女。」

  「……警官,這件事報紙上也有寫到。」

  一彌又插嘴了。

  「關於動機,那個女僕所說的都是些不明不白的話。因為我們只能找到些奇怪的阿拉伯語的翻譯員,所以很難衡量他們到底理解了多少意思。翻譯們說,她是這樣說的——」

  德.布洛瓦警官停頓了一下,平靜地說:

  「她說:『這是箱子的復仇』。」

  維多利加抬起頭,與警官對視了一下。

  這還是首次看到兩人視線正面接觸,一彌屏住呼吸想看看接下來會如何,但什麼也沒發生。

  這時,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奇怪的叫聲。

  「警官~~~!」

  「官~~~!」

  三人抬頭望去,只見平時那男子二人組從碼頭那裡跑來。

  這兩人組都戴著兔皮的獵帽。兩人親密地手拉手跑過來。

  ——是德.布洛瓦警官的部下。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德.布洛瓦警官挺起胸,用手指嚴厲地指著二人說道。兩人停下腳步。

  「警官,好姿勢!」

  「很精明!!」

  一彌斜眼瞪著這兩個沒話找話讚美警官的人。

  (就是有了這對傢伙的縱容,才會養成如此怪異的警官……也不會想到改改髮型……)

  一彌想,維多利加一定此時也想這麼說。可一看,不知何時,她已經消失了。一彌四處張望,她已經跳上了遊艇,正埋頭研究它……又來了,看起來她又被好奇心支配了。

  「警官,糟了,阿拉伯女僕她!」

  「逃跑了——!」

  「什麼!?真、真的嗎!」

  德.布洛瓦警官跳了起來。

  他正打算跟兩位部下跑回去,忽然想起了什麼,跑了回來。

  「喂,久城!我先告辭了!遊艇你們可以乘坐,但不許駕駛。因為只有我有駕駛執照。」

  「誒!?只能乘坐,不能駕駛?……那會很無聊吧?」

  「我知道!但只好忍耐!」

  警官斬釘截鐵地說完,就和兩位手拉手的部下跑走了。

  一彌呆呆地目送著他們的身影。

  (不許駕駛……還讓我忍耐……哈~?)

  一彌泄氣地回頭看向維多利加那邊,她正從遊艇上走下來,綴滿蕾絲的連衣裙頃刻間髒得無與倫比,如絲般閃亮的金髮也亂七八糟。

  她只是瞄著德.布洛瓦警官離去的背影,毫不在意。

  「喂,我說,這艘遊艇曾經屬於占卜師羅克薩努的孫女所有吧?」

  「嗯,聽說確實是這樣。」

  「孫女是繼承了羅克薩努的遺產吧。那也就是說,這艘遊艇原本是羅克薩努的東西了?」

  「……沒錯。」

  「唔。對了。」

  因為不能駕駛遊艇而大失所望的一彌只是機械地回答著維多利加的提問。維多利加注意到了這點,心頭火起,把剛才就一直攥在手裡的什麼東西塞到一彌眼前。

  ——是一封白色信封。

  「這是什麼?」

  「在遊艇里找到的。是邀請函……寄往羅克薩努家的。」

  一彌有了興趣,打開了信封。

  兩人坐在遊艇船舷處,讀著裡面的那封用流暢的法語書寫的信。

  內容是招待去豪華郵輪的邀請。招待羅克薩努在這附近停泊的一艘客船里享用晚餐。日期是今天晚上。

  「……有點不太對勁的地方啊。」

  「是啊……」

  一個是晚餐的菜單。用特意加大的藝術字體,加了這樣的話。

  野兔——。

  這是占卜師羅克薩努在自家養了許多的動物。

  據說被獵犬咬死的那些……

  然後,還有一點。

  晚餐的標題。

  「~箱庭晚餐~」{註:箱庭,庭院式盆景}

  「……箱子,這個詞剛才也聽過吧?」

  「嗯,是啊。」

  一彌和維多利加互相對視。

  維多利加的表情與平時叫著「無聊」、「無聊死了」,糾纏著一彌時截然不同。也說不清是哪裡不同,但根據經驗就能明白。

  一彌回頭看了看遊艇。

  嶄新的豪華遊艇。

  雖然很漂亮……可是不許開動,這有點……無聊。

  維多利加向他點頭示意。

  「……去看看?」

  「嗯。」

  ——兩人靠邀請函上的地圖找到那艘客船時,太陽已經下山了。他們向停泊在微暗岸邊的那艘客船出示了邀請函後,被允許上船。

  兩人似乎已經是最後的客人了。船立刻駛離岸邊,頂著海浪的巨大聲音開始前進了。

  (咦……?)

  這是一艘異常安靜的船。從它停泊在岸邊時,如果不細看的話,就由於它那似乎要融入黑暗的顏色,而讓人幾乎誤以為那裡沒有船……是一艘如同黑色幻影的船。煙囪特別粗,在夜空下,恐怖地聳立著。一彌不由自主地有點發抖。

  (咦?這艘船的名字……)

  一彌突然陷入了沉思。

  (感覺好像在哪裡聽過……唔——想不起來,算了。)

  船破浪行駛著。

  遠處傳來隆隆雷聲。看起來天氣會變糟。

  在船身上,寫著這樣的名字。

  ——。

  獨白

  又冷,肚子又餓。

  雖然蘇瓦爾本該是富裕的國家,但對於蹲在冷冰冰的路邊的孤兒來說,這裡無異於被凍住的森林。

  從機構中逃出來,第三天。

  一直以來乞討,或者偷些剩飯來吃,但已經到了極限了。

  ——突然被一個有力的大人的手腕扣住了肩膀,提了起來。

  被發現了,要把我帶回機構了。孩子如此想著,但身上已經毫無力氣抵抗。

  她被塞進了裝著鐵柵欄窗的馬車。

  就像把小動物關進籠子裡一樣,孩子想道。

  雖然很暗,但孩子那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還是看見了和自己同樣被關進來的幾個小孩子。每個人都穿著破衣服,冷得瑟瑟發抖。男孩子比較多,也有女孩子。

  馬車開始走了起來。馬蹄踏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音。

  駕駛座上傳來剛才那個大人的聲音。有兩個男人,在商量著什麼。

  「已經確認是蘇瓦爾的孩子了。」

  「身份呢?」

  「這個麼,是孤兒吧。即使不見了,也沒人會找。沒關係。」

  (……怎麼回事?)

  孩子不由地豎起了耳朵。

  「接下來去哪裡?」

  「還差……兩個人吧。無所謂,沒多久就能齊了。」

  「真是簡單。」

  因為冷得受不了,向身邊的孩子靠了靠,很暖和。

  馬車搖晃著。

  (會被帶到哪裡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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