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其罪無名 尾聲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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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朗的午後——

  已近初夏的陽光,照在街道乾燥的泥土上,閃爍出耀眼光芒。攀爬在木造房舍上的藤蔓、從二樓窗邊垂下的紅色天竺葵,也在陽光的照映下閃閃發亮。

  靜謐而舒適的午後。

  位於村中一角的小郵局,門緩緩打開,身著聖瑪格麗特學園制服的小個兒東方少年走了出來,規矩地重新戴好學生帽,抬頭挺胸向前走。

  手中握著一個看似以國際郵遞送來的四方形小包裹。

  位於郵局對面的小花店,一個穿著同樣的制服、身材高挑的少女跑了出來。金色短髮搭配上非常活潑的表情——

  少女一找到少年——久城一彌,臉上突然發亮。

  「久城同學!」

  一彌聽到呼喚,也發現到少女——艾薇兒.布萊德利,一臉笑容。

  「是你啊,艾薇兒。」

  「你在做什麼?啊、這周又上郵局啦。故鄉寄來的郵件嗎?」

  「嗯。我拜託哥哥寄來的書總算……哇啊、艾薇兒!?」

  「是零用錢嗎?零用錢?咦……搞什麼嘛!」

  從一彌手中搶過郵件開封的艾薇兒,發現裡面裝的是以東方文字寫成的古老書籍,突然變得垂頭喪氣。

  「……我不是早說是書了嗎?先前我寫信拜託大哥幫我寄來的。終於收到了。」

  一彌舉步往前走,小聲自言自語:

  「……雖然時間慢了一點。」

  「哦?那是什麼書啊?」

  「那是、呃……沒、沒有啦。不是什麼重要的書。」

  一彌的臉突然一片通紅,從艾薇兒的手中搶回綠色封面的書。

  艾薇兒不滿地鼓起臉頰,再把書拿過來。正面反面前後左右轉來轉去瞧個清楚,又看不懂東方文字,只得把書還給一彌。

  ——兩人走著的大街,在陽光的照射下塵埃飛揚,煙霧瀰漫。長毛老馬慢慢拖著貨車擦身而過。貨車上載著堆積如山的乾草,散發出溫暖又帶點酸甜,只能說是初夏的氣味。

  越是接近學校,路上的人煙也變得稀少。住家越來越少,通往半山腰的緩坡連綿不斷。

  「……對了,艾薇兒。」

  一彌好像想要改變書本的話題,開始大聲說話。

  「那個,我上周遇到許多事……詳細情形說來話長,所以我就省略了……你還記得在跳蚤市場的義賣會遇見的修女嗎?」

  「嗯。」

  「她的名字叫做蜜德蕊,我們做了朋友。她說要送我一個義賣會上的東西,這個、呃……送給你……」

  一彌打開手提包,開始找了起來。在聽到「送給你」的瞬間,艾薇兒的表情突然發亮,喜孜孜地窺視他的手提包。

  「送我?」

  「對啊,我想把它送給你。因為你好像非常喜歡……」

  手提包中某個東西散發出不祥的金色光芒。

  艾薇兒臉上的笑容有如幻影消失無蹤。當一彌握著金色的東西抬起頭來時,只看到眼前的艾薇兒嘟著嘴,勃然大怒。

  「當時你一直吵著想要這個,所以我想,把它送給你最適合……艾薇兒,你怎麼啦?怎麼回事?為什麼一臉不高興?」

  一彌像個笨蛋一樣,把拳頭大的金色骷髏頂在頭上,眼睛望著艾薇兒。

  艾薇兒一直瞪著一彌。睜得大大的藍色眼珠不知為何眼角開始泛起淚水,一彌不知所措地說:「呃……?」頭一晃金色的骷髏便掉在地上,咕咚咕咚、咕咚咕咚……沿著平緩的坡度,揚起塵埃滾遠。

  一彌急忙追過去,背後傳來艾薇兒的聲音:

  「久城同學是個大笨蛋!?」

  「………什麼?」

  一彌好不容易拾起骷髏,抬起頭只看到艾薇兒以羚羊般矯健的動作沿著道路跑開。

  一彌驚訝地追上去,但是艾薇兒的腳程快,好不容易才縮短一點距離。好不容易到達學校,只看到艾薇兒的裙角穿過她以鋸子鋸掉樹枝挖出來的狗洞,消失在校園裡。

  「等我一下!艾薇兒!你幹嘛生氣呀?等等……」

  一彌匆匆忙忙鑽過狗洞,還被細枝刺中、全身沾滿樹葉,終於回到校園……

  「艾薇、兒……啊、塞西爾老師。呃,你好……」

  已經不見艾薇兒的蹤影。在她離去之後,這裡只有蹲在草地上欣賞三色堇的塞西爾老師,以及大大圓眼鏡後面的眼睛。

  「……久城同學?」

  慌忙拍掉身上的葉片和樹枝。塞西爾老師以詫異的眼神抬頭看著一彌,好像總算注意到了,深吸了一口氣盯著樹籬深處。

  那兒有個不該存在的東西——可容一人通過的小洞。

  「久城同學!?」

  「……對、對不起!」

  「踩壞三色堇的人是……」

  「對不起,就是我……」

  「原來如此。所以上周維多利加溜出學校,也是從這個小洞……?你和維多利加兩個都說當時正門開著,所以我也相信了……其實你們是從這裡溜出去的對吧?久、久城同學!」

  「對、對不起……」

  一彌低頭不斷道歉。塞西爾老師似乎很生氣,針對三色堇、草地、維多利加等訓個不停。

  狗洞在園丁的協助下立刻不復存在。當一彌心想:「艾薇兒一定很不高興吧?」時,發現樹木後面露出金色頭髮。

  那是艾薇兒。

  她早一步回到學校,應該是發現一彌被老師逮到,所以過來看看狀況吧。

  ——塞西爾老師當場告訴一彌「罰掃廁所一個月,禁止夜間外出一周」之後便離開了。

  一彌垂頭喪氣地正要走開,突然被不明物體打到頭。

  摸著頭回頭一看。

  只看到艾薇兒跑走的輕盈背影,還有腳邊的圓形紙團。打到頭的就是它吧……?

  撿起來攤開一看,果然沒錯。艾薇兒圓滾滾的纖細筆跡這麼寫著:

  一彌將皺巴巴的紙壓平,對摺再對摺,放入胸前的口袋……還是搞不懂。

  「真是不懂為什麼罵我笨蛋,究竟是指哪件事?」

  一彌如此喃喃自語,身邊突然颳起一陣強風,吹動黑髮與制服下擺。

  風一停止,就感到非常溫暖。

  夏天越來越接近了。

  「……不過,會注意到這個,你也稱得上是多少有些進步吧?大笨蛋久城。」

  ——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

  刻畫三百年以上時光的古老莊嚴建築物。躲過世界大戰的戰火之後,算得上是歐洲屈指可數的書庫之一。

  然而,因為學校一向抱持除了學生和相關人員之外不可進入的秘密主義,知道它的人並不多。圖書館總是一片靜悄悄,充滿塵埃與知性的氣息。

  大圖書館裡的木製迷宮樓梯直通令人頭暈目眩的最高處。這天下午,一彌也獨自攀著階梯,花費好幾分鐘,好不容易來到朋友所在的最上方。

  最高處有傾注眩目陽光的天窗、南國植物與花朵欣欣向榮的植物園。還有一位令人誤認是陶瓷娃娃、美貌卻嬌小的少女。就像平常一樣,今天也是待在這裡,和以往沒有兩樣。

  少女——維多利加.德.布洛瓦,好像從沒發生過周末之旅,悠然自得地埋首書堆里。同父異母的哥哥古雷溫.德.布洛瓦至今沒有任何聯絡。應該可以慶幸這次不會受到責難……但心中仍有一絲不安。

  含著陶製菸斗的櫻桃小口中,一縷白色輕煙升至天窗。一彌靠著這道輕煙,在書堆中找到維多利加嬌小的身軀,坐在她的旁邊。

  「……不准說我是笨蛋。今天一直被女人罵,真是受不了。」

  「自作自受。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理由吧。」

  「啐!」

  一彌心情惡劣,但是維多利加似乎沒有注意到。

  「你根本就不了解人家,卻又說得你好像看穿一切的樣子,莫名其妙發怒、又和人絕交,簡直是個無聊到家的傢伙。」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哼!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吧。」

  「幹嘛呀,真是的……算了。維多利加,這個你要嗎?我也不知道這是做什麼用的。」

  維多利加專心地抽著菸斗,把頭埋進厚重的書里,但是聽一彌這麼說,又愛理不理地抬起頭,瞄了一下一彌手中的東西,又想把頭埋進書里時……

  「……這是什麼東西啊!?」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一彌將遞出的東西——金色骷髏提心弔膽地收回來。

  「這是什麼呢?紙鎮嗎?」

  「久城,你在大部分的時候,只不過是個無聊的凡人罷了。」

  「你

  管我!」

  「經常會突然搞不清楚狀況吧?」

  「……這個、不算是稱讚吧?」

  「這就是東方的神秘嗎?還是你特別奇怪?」

  一彌對維多利加的毒舌難以消受,只能閉上嘴,小聲地說:「我把東西放在這裡……」便把金色骷髏放在地板上。

  這時,他注意到一個放在地板上的東西。

  一彌送的那頂印度風帽子。看來維多利加並不喜歡把它拿來當成帽子,而是上下顛倒放在地板上,裡面堆滿威士忌酒精和MACARON。

  看來經過維多利加的「智慧之泉」條理清楚的思考,決定把帽子當成零食盒重新出發。

  一彌將骷髏放在帽子旁邊,營造出奇異的空間……

  「說到東方的神秘,維多利加。」

  「怎麼了?飄洋過海專程來到這裡的笨蛋死神久城?」

  「……你就是廢話太多。」

  一彌雖然受到打擊,還是從手提包里拿出某樣東西。

  就是先前到郵局領取、請大哥寄來的那本書。

  維多利加雖然不大感興趣地抬起頭來,但是看到是書,出乎意外地感到有趣,一把搶來開始翻閱。裡面是她不熟悉的語言,額頭上皺起可愛的細紋,一面低聲沉吟,一面翻動頁面。

  書中有許多兩個人對招的圖畫。

  「……這到底是什麼書啊?」

  「是關於東方格鬥術的書。我的父親和哥哥們雖然是箇中高手,可是我卻一竅不通。所以我拜託大哥將這本書寄給我。」

  「格鬥術的書……?」

  感到不可思議的維多利加如此低語,抬起頭來。

  一彌移開視線,臉上有些發紅。

  ——上次和維多利加一起搭上那艘可怕的客船,遇上危險之後,一彌的心裡便有些後悔。一彌一直覺得學不好父親和哥哥傳授的格鬥術,原本打算隨便矇混過去就算了。但是與纖弱的維多利加兩人勢單力薄待在那艘船里、無法期待任何人來搭救時,一彌打從心底後悔,當初為什麼沒有好好學習。

  想到這件事情,一彌便寫信給大哥,除了報告成績與敘述這個國家的狀況之外,還拜託大哥儘可能寄一本格鬥術的書過來。

  不過似乎正好錯過時機,大哥的書在第二次冒險結束,回到學校之後才寄到。

  (這麼說來,大哥從以前就是這樣……總是到吃飽飯後才給零食、考試結束之後才教我怎麼念書。雖然是個好人,卻總是慢半拍……)

  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大哥雖然腦筋好、人也長得帥,但卻總是失戀。有一次帶著連夜寫好的情書去意中人家裡拜訪,人家竟然在舉行婚禮。大哥只得以激烈的毛巾體操度過悲傷……

  「……裡面好像夾著信喔。」

  「咦?真的嗎?」

  一彌接下維多利加遞來的信——那是以大而化之的筆跡寫成的信,是大哥的字。一彌拆開開始閱讀。

  讀到此處,一彌的心情突然沉到谷底。

  一彌總算稍有笑意。

  一彌在嘆息聲中摺起信。

  思緒飄向遠方。

  看到一彌突然變得安靜,維多利加抬起頭,表情帶著一點點擔心。但是,難得的東方書籍似乎再度引起她的興致,又把頭埋進書里。

  再一次……

  從翻開的書里露出臉,看著一彌。

  一彌還在嘆氣。

  維多利加偏著頭想了一會兒,好像在說算了,把視線從一彌身上移開。

  (……大哥……)

  渾身無力的一彌坐在樓梯與植物園之間,臉朝著下方。愁眉不展地想:

  (看來我根本沒辦法達成大哥的期望……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還有,只有獻身於國家大事,人生才有價值嗎?真的是這樣嗎……啊啊,對我來說……)

  ——鏗!

  後腦勺突然感到尖銳的疼痛。

  想要回過頭,身體卻失去平衡。一彌發出「嗚哇啊啊啊!?」的慘叫,沿著迷宮樓梯向下滾落好幾階。

  因為是斜著滾落下去,只差幾公分就要跌落無底深淵。一彌好不容易攀住樓梯站起身來,只見維多利加伸出一個緊握的拳頭,一臉詫異地低頭看著自己。

  「怎麼,你還在啊。」

  「……剛才、維多利加……那個……」

  維多利加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放下書本。狼狽不堪的一彌從樓梯爬上來:

  「維多利加!?」

  「……沒什麼,我只不過是照著這本書上的插圖出手而已。久城,正好你就在那裡。」

  「說謊!你分明是故意的!因為這麼做很有趣……對吧?」

  「唔……是又怎樣?」

  「萬一我死了怎麼辦?」

  「……不怎麼辦。」

  一彌再次在維多利加身邊坐下,抱著膝蓋背對著她,從零食盒裡擅自取出MACARON,剝開包裝紙塞進嘴裡。似乎很不高興的維多利加看著他的動作,但卻沒有抱怨。

  一彌終於輕聲說道:

  「……你在說謊吧。」

  「說謊?說什麼謊?」

  「你剛才說不怎麼辦。維多利加,你也不希望我死掉吧?」

  「……」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

  一彌在心底自言自語:

  (聽到占卜的結果時,你的眼淚差點就流下來了。)

  光是這樣還是感到不安,於是又畫蛇添足。

  (而且你還救了我一命。當時你真是拼盡吃奶的力氣呢……對吧,維多利加?)

  只不過什麼都沒說。

  ——雖然身處圖書館中,也可以感受到天色漸晚。

  自天窗射入的陽光轉為靜謐的光線。

  維多利加一如往常地坐在那裡,埋頭閱讀。

  坐在她身旁的一彌,把身體靠在書山上,從剛才開始就一動也不動。維多利加繼續把臉埋在書堆里,豎起耳朵傾聽。

  「呼……呼……呼……」

  一彌發出酣睡的呼吸聲。維多利加像是感到厭煩般皺起眉頭,又裝作不知,繼續看書。

  過沒多久——

  維多利加從書中抬起頭:

  「久城,你睡著了嗎?」

  平穩的酣睡呼吸聲代替回答。

  「睡著了嗎?」

  「呼……」

  「睡著了呀。」

  維多利加重複說著。

  略感強勁的風隨著溫暖的陽光從天窗吹入。在植物園裡盛開的鮮艷花朵與大片棕櫚葉不停搖晃,沙沙作響。

  維多利加突然開口:

  「……朋友比書還重要。」

  ——沉睡的一彌突然起身。維多利加嚇了一跳,肩膀輕顫一下。

  風再度吹過,拂動兩人的金髮與黑髮。

  「……嘿嘿嘿!」

  一彌一臉喜悅。

  維多利加玫瑰色的臉頰,瞬間浮起一點點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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