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薔薇色的人生 第二章 〈Phantom〉的舞女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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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在冬天的早晨,蘇瓦倫的街道也一如既往的繁華,到處是熙攘的人潮。

  光亮如新的車子和載人馬車在巨大的十字路口穿梭而過。交警站在路中心,一邊吹著哨子一邊指揮著車輛的通行。石鋪的道路上擠滿了購物的客人。精美的店鋪全開著閃閃發亮的櫥窗,向人們展現歐洲最新流行款式的西服、帽子和鞋子。

  載著維多利加和布洛瓦警官的鋼鐵馬車穿過了十字路口,在寬敞的道路上行駛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停在一座建築物的前面。

  仿佛要躲開鴿子似的,布洛瓦警官依然保持著背對自己小妹的姿態,急急忙忙地跳下了馬車。然後他很不情願地伸手拉了一下旅行箱。不知為什麼,那旅行箱像是在抗拒警官似的在馬車的地板上掙扎了起來。

  維多利加默默地低垂著腦袋,坐在馬車的座位上。

  然後,她抬起了臉,就像下定決心一般站起身來,走下了馬車。

  眼前的建築物是一座石造的古老劇場。大小相當於異國獅身人面像的巨大獅頭狀石制裝飾物,填滿了劇場正面的整塊牆壁。其中大大張開的獅嘴則是劇場的人口。

  在劇場的周圍,還安放著許多半裸的女人們快樂跳舞唱歌的蠟人偶。就像是被永久凍結在快樂之夜的少女亡靈一樣,瞪大了眼睛俯視著這邊。

  好一會兒,維多利加都默默地注視著眼前的這座建築物。

  一雙綠色的眼瞳顯得毫無表情,也無法從中讀出任何情緒。但是……

  「這裡就是〈Phantom〉!」

  在沉吟的低聲中凝縮著某種混合了哀愁和憤怒的複雜情感。

  這時候仿佛要把維多利加推開一般,聚集在石路上高舉著像武器一樣最新式相機的記者們,都同時朝著獅子的嘴巴一擁而入。無論是維多利加,還是布洛瓦警官,甚至是站在維多利加頭上的鴿子和放置在路上的旅行箱……都好像在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似的同時向劇場門口看去。

  從今晚開始上演的舞台劇〈蘇瓦倫的藍薔薇〉——在其巨大的招牌旁邊,擔當主演女優的兩名身穿醒目藍色禮裙的年輕女性正擺出優美的姿勢站在那裡。相機啪沙啪沙地不斷閃出亮光,維多利加覺得有點刺眼似的眯起了眼睛。

  那兩人非常相像,都留著一頭明亮的金色頭髮,還有一雙藍色的眼眸。嬌小的臉龐顯得相當可愛,散發出誘人的魅力。

  站在左邊的女人,袖子部分撐起成四方的形狀,纖細的蕾絲一直延伸到脖子位置,浮雕胸飾端端正正地戴在藍色禮裙上。頭髮卷到頭頂挽成髮髻,上面裝飾著珍珠串,做成曾經很流行的髮型——經常能在海報上看到的可可王妃的那種髮型。

  站在右邊的女人則跟她形成鮮明的對比,流水般的金髮自然垂過肩膀,裙子也不是古色古香的款式,而是純由薄棉紗裁成的設計。胸前大膽地暴露出來,象牙般白嫩膨起的肌膚在朝陽的照耀下反射出健康的光輝。

  她們倆應該就是這部舞台劇的主演,面對記者們連珠炮般的問題也完美地對答如流。布洛瓦警官在旁邊抱起雙臂,嗯嗯地點著頭聽著那邊的問答。不僅如此,他還慢慢向前擠進去,最後竟然還和記者們一起問起問題來:「你的抱負是什麼?這次是十年後再次上演,而且你還被提拔出演可可王妃,會很緊張吧!」

  女演員們不改笑臉,「這個嘛,要說的話也有啦」、「不過家鄉的雙親和兄弟姐妹們都很高興喲」地回答著。記者們發現後紛紛起鬨說著「你這傢伙,哪來的!」「哪個報社的。連取材用的臂章都沒戴,喂,不要推啊!」之類的話。這麼一來布洛瓦警官馬上就火了,繼續推搡記者們。

  「為啥主演會有兩個人呢?」

  「那個,這是因為……」

  「我是演過去溫順的可可王妃,而她則是演之後奔放的可可。也就是說我們兩個是出演同一個角色。」

  「噢噢,還真是嶄新的演出方式呢。請加油吧……喂,別擠啊。我現在正聽著她們倆的話嘛!」

  「所以說,你到底是誰啊。哪來的記者!」

  「我是誰不重要,知道我是貴族就行了!」

  和眾人推過來擠過去,爭執了好一陣,最終布洛瓦警官還是敵不過記者們堅實的臀部,從人群中摔了出來。

  「可惡,你們以為我是誰啊。啊,髮型都被擠歪了。真是的……維多利加,走了哦。咦,喂喂,維多利加?」

  他一邊用兩手把歪掉的鑽子頭扶正,在周圍尋找了一圈。

  商店街上來來往往的都是一些購物的客人,夾著公文包拄著拐杖的商人,還有小孩子們。劇場門前則是人山人海,要多熱鬧就有多熱鬧。而在這些人群中……

  那個歐洲最大的頭腦、傳說中的灰狼、原本被關在聖瑪格麗特學園——蘇瓦爾的秘密武器庫中、不允許這樣來到蘇瓦倫的街上、被囚禁的少女——維多利加·德·布洛瓦的身影,已經到處都找不到了。

  「逃、逃跑了……嗎?」

  布洛瓦警官雙手捂住嘴巴,以內八字的姿勢站在那裡。

  然後他踩著東倒西歪的腳步往後退,最後渾身無力地一屁股坐在背後擱著的旅行箱上。

  就在這時候,旅行箱卻像在說「別把屁股壓在我身上」似的咚咚猛烈搖動起來。布洛瓦警官嚇得馬上站了起來,一臉慌張地右看看左看看,上看看下看看……

  最後抱住了腦袋。

  冬天的朝陽照耀著他那尖尖的鑽子頭。

  旁邊路過的行人都不可思議地望著他,歪著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又走了過去。

  話說這個時候的維多利加,已經置身在〈Phantom〉劇場中了。

  入口雖然站著面目兇悍的門衛,不過維多利加實在太嬌小了,門衛的注意力都被外面的女演員和圍著的一群記者吸引了過去,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結果她就像沒有實體的幽靈一般,輕而易舉地穿過正門走了進去。

  在劇場的內部,現在似乎還沒到拉起幕簾的時刻,昏暗的空間裡滿是灰塵。就像剛剛經過昨夜夢的洗禮,正在利用今夜之前的空閒時間休養著累得筋疲力盡的身體。空氣里充滿渾濁的味道,時間的流動也很遲緩。

  寬廣的地面上鋪著紅色的天鵝絨毯,看樣子也用了不少年了,雖然毛面還是那麼光鮮,不過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一些污垢。

  在劇場左側的通道上,維多利加無言地小步往前走著。

  頭頂上的白鴿還在咕咕小聲叫個不停。

  這個劇場雖然說不上是蘇瓦倫最好的劇場,不過它從上世紀就開始運營,擁有著悠久歷史。細長的通道上左右掛著歷代著名女演員和舞女們的肖像畫。天花板上垂掛的昏暗燈光,也懶洋洋地照在這些過去的女人臉上。

  最靠近這邊應該是最近一些人的照片,上面的舞女們和外面走來走去的女人們在髮型和化妝上都很相似。越是前走,看到的人物年代就越古老。令人懷念的髮型,塗著的口紅,服裝也隨著年代發生變化。

  維多利加的小臉上呈現出一抹不安,但同時心中也搖曳著一團期待的鬼火。

  她抬頭仰望著一張照片。

  一九二〇年——上面這麼寫著,下面還附有女人的名字。

  維多利加繼續加快腳步。

  在窄窄的昏暗通道上,她跑了起來。頭上的鴿子像是被嚇到了似的啪嗒啪嗒扇著翅膀。

  一九一五年,一三年,一〇年,〇九年……再往前追溯……

  終於她在一張肖像照前停下了腳步。

  ——一九〇八年。

  維多利加顫抖的手臂,向著那張照片,向著那個過去的身影伸過去,慢慢撫摸了起來。

  掛在那裡有些年代的照片是將近十六年前的東西。上面的人物梳著過去風格的髮型,圓圓的額頭亮出來,上面裝飾著異國風情的首飾閃閃發光。細長的美目如遠古生物一般沉靜地望著前方,透露出某種悲哀。還有那櫻桃般小巧的嘴唇,以及像是為了融人黑夜的世界而做的不怎麼高明的喬裝……鮮艷的口紅和深深的眼影。

  正是那個夏至之日,在被烈火灼燒的灰狼村口,掉落谷底的金飾吊墜里那張古老照片上的——那個女人……

  那個小巧的臉蛋,絕對不會認錯……

  「柯蒂麗亞·蓋洛!」

  這時候耳邊突然響起一個上了年紀的陌生女人的聲音。充滿在聲音中的驚異和恐懼,在通道里嗡嗡地傳遞了下去。

  維多利加猛地回過身來。

  不知什麼時候,背後已經站著一個像是遙遠過去亡靈般的女人。高大的身材,原本棕色的頭髮裡面混入了幾根白絲。身上穿著那種經常能在曾祖母房頂小屋的櫃櫥里翻出來的、款式陳舊的裙子,頭上戴著誇張的冠飾,臉上塗滿濃妝。

  是上世紀的女幽靈嗎?還是說,只是一個發瘋的女人跑到外面閒蕩而已呢…

  女人滿是雀斑的鼻子擠起皺紋,驚恐地向後退了兩步——

  「啊,柯蒂麗亞!你不是柯蒂麗亞嗎……!」

  「你認識柯蒂麗亞·蓋洛嗎?」

  回答她的維多利加的聲音儘管帶著警戒心,卻也伴隨著奇妙的柔和感。她小心翼翼地往聲音中加上一些親切感,問出這個誰都沒有問過的問題……

  女人又全身顫抖著,一步、兩步地向她走近。

  「啊,天啊!都過去十六年了!不過,你這副……簡直就和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不,不如說比以前更為年輕的樣子……幽靈……?啊,你果然在那天夜裡死掉了嗎。被那個紅髮男子帶了出去,後來連自己住的地方都沒回就消失不見了。然後、然後你就在劇場裡徘徊……啊,柯蒂麗亞……」

  「你……是誰?」

  「不記得了嗎?我是金佳·派喲。和你不是最好的夥伴麼,像姐妹一般一直在一起……啊,柯蒂麗亞,你、變成、這個樣子……啊?」

  眼看就要淚如雨下的女人,雙手捧上維多利加的臉蛋,突然停止不動了。

  然後又疑惑地拉扯了好幾下。

  「你快住手!」

  「要說是幽靈的話這臉蛋也太溫暖了,而且這麼柔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摸起來跟小孩子般,軟乎乎的感覺。還有這香甜牛奶般的體味。你、不是柯蒂麗亞……沒錯,那個女孩子的話,靠近她就會聞到菸捲與葡萄酒的軟綿綿芳香。也就是那種夜晚的味道,但是你身上沒有……」

  「不好意思啊,金佳·派。我的名字是維多利加。」

  「…………」

  金佳·派驚訝地繼續玩弄著維多利加的小臉蛋,趕緊和牆上的肖像照比對。

  那上面的是一九〇八年掛上去的,當時身為劇場名旦的舞女——柯蒂麗亞·蓋洛。照片上的她像是在為過去的友人和自己疼愛的幼狼相會而感到欣喜,嘴唇也好像比剛才看時來得放鬆和柔和。

  維多利加對著不知如何是好的金佳·派說道:

  「我是她的——女兒。」

  聽了她的簡短回答,金佳·派的臉頓時綻放出微笑:

  「什麼嘛,是女兒啊?嗬!我現在也有個小女兒喲。那麼也就是說,柯蒂麗亞那天晚上其實沒有死啊。啊,太好了。一旦當上舞女,身邊就會發生各種各樣危險的事。有時也有突然消失掉的女孩子……是嗎,都有女兒了嗎。所以可憐的柯蒂麗亞·蓋洛也終於得到幸福了呢。」

  「…………」

  維多利加只能沉默。

  金佳·派一臉擔心地看著她低下去的頭,發出母牛愛護小牛犢般溫柔的鼻息聲。維多利加仿佛感到很厭煩似的用雙手推開了女人的臉。

  「好痛,好痛啊!」

  「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我一直以來都沒和她生活在一起過,她是不是幸福我完全不知道。不過,至少她還活在這個世上。」

  「這樣啊。這樣啊,嗯,我也沒有怎麼聽說就是了……」

  維多利加在通道拐角處的一張長沙發上坐了下來。

  頂燈一閃一閃的。

  過去舞女們華麗的照片,整齊地掛在同一面牆上,看起來就像召開死者宴會般,各自帶著可怖的氣息注視著通道內部。這些用自己的歌聲和舞姿走過那瘋狂和喧鬧時代的美女們,儘管都是在笑著,不過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不論哪一張臉,都能看出笑容背後的悲傷和憤怒。

  維多利加以無奈的口吻說道:

  「話說回來,你啊,你那身裝束算什麼?剛才我還差點以為看到上世紀的貴族幽靈,嚇了一跳呢。」

  「啊哈哈。」

  金佳·派快活地笑了兩聲。

  「這身打扮是今晚要開演的舞台劇〈蘇瓦倫的藍薔薇〉的戲服啦。我有幸扮演國王的母親,也就是皇太后陛下。話是這麼說,不過出場機會也不是太多呢。」

  「噢,說起來外面好像有演員在進行記者會見。你怎麼還能在這兒閒著呢?」

  被這麼一問,金佳直接聳了聳厚實的肩膀。

  「那種事有主演的年輕女演員們撐場就行啦。嗯,不是我自誇,年輕的時候我也是名角兒哦。說起我的胸部,看吧,現在也還是很豐滿,不過那時候腰部比現在細上一圈呢。旱冰鞋配上純白色天主教風格婚禮禮服這種遭天殺的服裝,所有人繞著祭司裝扮的老闆咕嚕咕嚕轉圈。那時候身體就像羽絨那麼輕盈,愛怎麼跳就能怎麼跳。」

  「唔……」

  「不過長大也並不是壞事啊。一回家,就有個可愛的小傢伙等著他的大媽媽。還有逐年增長的美好回憶。和你媽媽的那段日子也在其中,現在也能回想起來呢。那個女孩的笑臉,還有那細得嚇人的腰肢。我因為長得這麼高,所以經常在戲中演男性角色。而且是和她一起演哦,還是那種下流得要死的演出……」

  說著金佳在胸前不斷畫著十字,還專門拋來一個媚眼。

  「我們還演過莎士比亞的戲劇呢。〈羅密歐與朱麗葉〉還有〈哈姆雷特〉之類的,都差不多是這些戲了。當然柯蒂麗亞的角色就是朱麗葉和奧菲利亞。真是像極了!那夢幻嬌小可愛的樣子,啊~可愛的柯蒂麗亞在舞台上唱著跳著。」

  「這麼說你很了解我母親當年的事吧。」

  維多利加隨口低聲問道,聲音顯得有點消沉。

  「……生我之前的母親還是自由的……」

  「啊啊~聽說,那個孩子好像出身於深山裡的某個村子,因為背上莫須有的罪名被趕出來,流浪到蘇瓦倫之後就當了舞女。每天高高興興地喝酒吵鬧,唱歌跳舞……不過自從某天晚上起,一個紅髮男孩子就經常過來。後來就有些奇怪了……」

  金佳·派歪著腦袋回想道。

  「聽別的舞女說,那個男孩子竟然還是個有名魔術師手下的見習小伙子。晚上就得去師傅那邊幫手,不可能每晚都來我們劇場看戲啊。實際上他真的每天晚上都來了。就好像有兩個他,一個人在魔術表演的側台幫忙,另一個就跑到別家劇場的觀眾席上坐著。」

  「紅髮的男子……〈同時存在〉……唔!」

  維多利加的菸斗輕輕冒著煙,輕聲吟道。

  「某天晚上柯蒂麗亞·蓋洛突然消失了。自那以後,那個男孩子再沒有來過。找到之前說的那個人問他是在哪個魔術師手下打雜,只得到『誰知道,我記不得了』這樣一句敷衍。最後什麼都沒弄清楚就草草了結了。」

  「唔。」

  「不過,活著就好。只要活著就有辦法解決問題,什麼都是……」

  話說了一半,金佳就像是累了似的搖了搖頭:

  「薔薇色的人生啊!」

  「也就是說,你對這個劇場已經很熟悉了。都在這裡呆上快二十年了吧。」

  「啊哈哈,不,還要更久一點啦。」

  金佳·派挺起胸膛說道。

  看到維多利加站起身朝通道深處邁出腳步,她也趕緊追了上去,一把扯住維多利加臉頰上的肉攔住了她。

  「不能過去啊,小姑娘!」

  「姆咕!」

  維多利加被抓住手腳亂揮。

  「你、你為什麼非要扯住這個地方不可,拉手腕不行嗎!至少也該抓衣服的後領什麼的,或者是裙角……放手啊!」

  「啊,對不起,十六年前對柯蒂麗亞就經常這麼做。一不留神,我就……」

  「再不放手的話,你這傢伙的命就別想要了。」

  「啊哈哈哈,連生氣的樣子都這麼像。好可怕,好可怕哦!」

  金佳·派毫不在意,單手叉腰笑道。

  然後她一臉認真地拉起維多利加的手,朝著劇場人口走了起來。

  「不可思議的柯蒂麗亞的小姑娘喲,劇場的地下雖然以前都用作表演的,不過這幾年來,一些像是政府職員的男人啊貴族們什麼的經常鬼鬼祟祟地進進出出,怎麼看都覺得奇怪。我們也被吩咐不准隨便去地下。因為太危險了,所以小孩子還是不要靠近比較好哦。雖然個人是不太清楚怎麼回事,不過總有種不祥的感覺……」

  「唔唔。」

  維多利加懶洋洋地抽了兩口菸斗,眨了眨那雙憂鬱的綠眼睛。

  通道盡頭通往地下室的階梯宛如奈落般漆黑一片,就算集中精神也什麼都看不見。下面靜得可怕,就像一隻怪物正在靜靜地張大血盆大口。

  「還有,再往前面的那些照片……」

  金佳·派示意了一下通道更裡面那邊的照片。

  「時間大概是一九〇〇年吧。當時我和父親吵了一架,就離開鄉下的家出走在外了。當我在蘇瓦倫剛成

  為舞女的時候,也有一個突然消失不見的女孩子。那就是跟當時流行的〈藍薔薇〉——可可王妃長得非常相像,還被人們稱呼為〈平民區的Blue Rose〉,受盡了男人們的追捧。如果那個人還在的話,肯定比現在外面那兩個人更適合扮演可町王妃的。哈,開玩笑的啦……這麼說對年輕人們也太不公平了。不行,我不能這樣說。」

  她邊說邊聳了聳肩膀。

  維多利加顯然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那女孩的名字叫什麼?還有那女孩又是怎麼消失不見的?還是說這些問題也都和柯蒂麗亞·蓋洛的事件一樣,全是一個謎呢?」

  被問到的金佳·派搖搖頭說道:

  「那個啊,雖然我一直都叫她Blue Rose,現在想起來,她原名是叫妮可兒·露露呢。不過說起消失不見這回事,妮可兒稍微有點不一樣……呀,獨角獸!」

  金佳·派突然嚇得大叫起來。

  後面的門突然打開,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跳了出來。形容得確實很形象,他那尖尖的金髮卷就像獸角一樣高聳向前方。警官先是拖著重重的旅行箱左看看右瞅瞅,發現通道里的維多利加後,他立刻憤怒地沖了過來:

  「站住別逃!你這個目中無人、壞心眼、討厭的麻煩製造機、我可惡的妹妹維多利加!」

  「妹妹!?這隻獨角獸是你的兄長嗎。咦!什麼嘛,也就是說……」

  「同父異母的!」

  維多利加低沉而震撼的聲音在整個劇場中迴響。布洛瓦警官和金佳·派同時捂住耳朵,兩隻眼睛不停眨巴著。

  然後金佳·派戰戰兢兢地說道:

  「呃,這說的也是啦。」

  「這個變態男人和我的母親,半點關係都沒有。」

  「不過我這髮型本來就是照你這個可愛妹妹的要求整的啊?」

  布洛瓦警官愁眉苦臉地解釋道。

  這時候背後傳來了劇場職員的怒吼:「全體演員,現在馬上集合!最後一次彩排啦。好了,快點過來!」金佳·派趕緊提起裙角,露出肉感十足的小腿,散發出皇太后陛下雍容華貴的氣息趕過去。

  「……錯過打探有關於妮可兒·露露的機會了。

  維多利加一邊沉吟一邊目送著金佳離去,手臂則被布洛瓦警官粗暴地抓住拖走。

  「現在要去哪?」

  「喂,你的左臉蛋像是發麵團似的腫了起來哦,自己扯的嗎?還只扯左邊?怎麼了?」

  「姆咕!?」

  維多利加一聽趕緊用手捂住左臉,使勁往裡壓。

  布洛瓦警官大步流星地邁開步子往前走。被他拉得眼看快要跌倒的維多利加,視野一瞬間掃過了母親很久以前留下的美麗肖像照。

  雖然蒙著一層陰鬱的薄紗,但是眼神還是那麼溫柔。

  還有朝氣蓬勃的笑容。

  薔薇色的人生——

  「到,到底要帶我去哪啊。該死的獨角獸!」

  「去靈異部的要塞,你這包子臉——維多利加!」

  「……你要用那種奇怪稱呼叫我的話,我就不幫你忙了。」

  「因為關係到暴風雨的來臨,不好意思,你沒有那種選項可選。」

  布洛瓦警官徑直往通道裡面走去。

  不一會兒,延伸到地下的螺旋階梯就出現在眼前。心臟承受著黑暗中撲面而來的恐怖氣息而開始急速跳動。

  一手拉著維多利加,另一隻手拖著大旅行箱,兩邊都很不情願地拼命掙扎,但是布洛瓦警官還是強行朝著地下走去。

  螺旋階梯前面有個稍微開闊點的空間,那裡擺著一些舞台用的大型道具。

  維多利加吐著煙圈停下腳步,饒有興趣地觀賞了起來。布洛瓦警官看了眼只是簡短地說出「王官和田園別墅麼,嗯」這麼一句話。

  「原來如此啊。」

  維多利加緩緩地點了點頭。

  布置在左邊的,是有著卷葉裝飾的立柱、金色的香爐和女神雕像的洛可可式奢華建築的內部場景。這大概是王官的布景吧。至於右邊,則是以法國簡樸風格的窗戶、簡潔的化妝檯以及蕾絲窗簾等東西包圍起來、給人帶來舒適感的建築物。這應該就是郊外王妃的田園別墅了。

  「對比還真強烈呢。王官固然相當豪華,而田園別墅這邊也顯得十分平靜怡人,唔。」

  「好了快過來!啊,鴿子又……」

  布洛瓦警官看到維多利加頭上撲扇撲扇著的白鴿,就像遇見地獄使者似的慌忙逃開了。

  兄妹倆都互相擺出一副可怖的表情,狠狠地瞪著對方。然後兩人又同時哼的把頭扭過一邊,繼續往前走。

  走完一圈一圈的螺旋階梯,兩人終於來到劇場的地下室。

  在漫長的歷史中,這個地下的會場大概也有一段時間被用來表演節目吧。石頭牆壁上零零星星地點著幾個燈籠,不算高的天花板上布滿塵埃,使得吊燈的光顯得相當暗淡。會場的右邊可以看到一個人工水池,邊上有一個和劇場大門一樣張開大口的獅子,從口中無聲無息地流出地下水填滿水池。池中央漂著幾個半裸女人的蠟人像,在那裡一起一伏的。閉上眼睛,還能聽到那個瘋狂時代的樂隊演奏聲,以及觀眾們的快樂歡笑聲。就連乾杯時清脆的叮噹聲女人們歡樂的嬌聲似乎也能穿越時代感受得到。

  就像是寂寞的老人做著拂曉前的夢一般。

  這個會場很久以前就沒有客人來了。水池對面的小小舞台,被滿是灰塵的紅色幕布半掩著,牆邊還有許多給客人們用的桌子和椅子堆成小山一般高。

  在會場的正中央,放著像是最近才運進來的新桌椅,還有和劇場完全不搭調的成堆書山。一些穿著黑色衣服的男人們都集中在那裡,不聲不響地來回走動著,或者是處理著文件之類的東西。

  發現剛剛進來的維多利加和布洛瓦警官,男人們什麼話都沒說,紛紛自動讓出一條路。

  「原來如此。」

  維多利加沉吟道,布洛瓦警官聽到後卻嚇得兩肩打顫。

  「靈異部的要塞原來建在這種地方麼,真是很有意思的事呢。」

  「哼,你這傢伙還有有意思沒意思的概念啊。你這無聊透頂的——小惡魔女。」

  「兄長你就閉嘴吧,小心我放鴿子了。」

  「哇呀!」

  接著,從男人們讓開的路對面,出現了一個坐在椅子上的壯年男子的身影。

  維多利加停下腳步。

  轉瞬之間,那裡像是升起一團黑煙似的,湧現出一股令人恐怖的存在感。

  不過,維多利加並沒有被嚇到的樣子。就好像早知道會跟這個男人見面一般,綠色的眼睛只是懶洋洋地眨了兩下。

  「亞伯特·德·布洛瓦,終於現身了麼。」

  「哼,剛想著這到底是哪裡來的野獸氣味,原來是我的女兒啊。」

  挪動著形狀優美的鼻子,眼前的男人——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小聲回答道。冷酷無情的薄唇輕輕動了兩下,在臉上戴著的單片眼鏡深處,眯著一雙細長的眼睛。視線就像子彈一般貫穿了眼前這個自己長年精心打造而成的灰狼女兒。

  被這種視線盯住的維多利加單手拿著自己的菸斗,瞬間晃動了一下身體。

  不過她咬緊嘴唇,正面直視著父親的眼睛。

  布洛瓦侯爵戴著銀色的十字架,身上披了一件夜色的大衣外套。擦得油光發亮的靴子尖頭閃爍著殘酷的冷光。在他胸前閃閃發光的十字架,看起來就像一個詭異的標記。就好像在宣告說——這個男人完全不相信神,只是相信著這個世界上所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因為沒有良心的人類,絕不可能會相信神的存在。

  這個靈異部的巨頭,把維多利加作為歐洲的最終兵器召喚回來的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緩緩說道:

  「暴風雨終於臨近了。」

  短短的一句話。

  然而聽完這句話,維多利加那像冰一樣冷的表情更進一步閃出了寒冰般的光芒。她垂下視線,綠色的眼瞳也變得朦朧起來了。

  「所以我這次給你下達的命令,就是把這個在可可王妃死後十年依然深陷迷宮、蘇瓦爾歷史上最大的謎團——可可王妃殺人事件的真相推理出來。」

  「都已經過了十年了,有些事現在誰也不知道了吧。」

  「憑你的智慧應該可以穿越時空的。你想藏起來也是沒用的,這種事情,我們……靈異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是!」

  維多利加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以顫抖的聲音反駁道:

  「來這裡的途中我一直有個疑惑,為什麼你們——也就是靈異部這麼想知道殺可可王妃的犯人到底是誰呢?這的確是一件動搖國家根

  基的大事,不過事情也經過了那麼長的時間,這在接下來的暴風雨,和你們靈異部的權力之間,到底存在著什麼樣的關係?」

  「嘿嘿嘿。」

  「我已經考慮過,說不定你們已經知道殺人事件的犯人是誰了,不,應該只是察覺到吧?也就是說要我推理的,並不是Who done it,而是Why done it和How done it,說白了就是動機和方法。你們想藉此抓住犯人的弱點吧。

  「你還真是個有趣的野獸呢,哈哈哈。」

  侯爵的笑聲震動了冰冷的空氣。

  「你們寧肯用上這種手段也想要握住其弱點的重要人物,而且那還是在王妃身邊的人。這樣的對象想必也沒有多少個。你們的獵物應該是個大人物吧。」

  「哈哈。」

  「被靈異部視為眼中釘,蘇瓦爾的大人物用謎一樣的方法殺掉了可可王妃,現在還能逍遙自在地君臨天下,這個殺人者就是……」

  「……」

  「難道!父親大人,啊,難道是——!」

  維多利加雙手捂住臉頰,以蒼白的表情回望著父親。其中一隻手上握著的菸斗還在不停顫抖。

  布洛瓦侯爵沒有說話,只是換了一條腿蹺起來。胸前的十字架也輕輕晃動著,映照出慘澹的燈光。

  「一九〇〇年的時候,可可王妃不適應王宮裡奢華的生活,搬到了蘇瓦倫的郊外居住。建起了這間田園別墅。」

  咚咚咚……不知道從哪裡傳來錘子的聲音。

  與此同時,地板也相應出現了微弱的晃動,燈光也變得搖曳不定。

  眾人一起從會場走上螺旋階梯,來到舞台大型道具的前面。布洛瓦侯爵指著田園別墅的布景,以震撼空氣的低聲說道:

  「很少從郊外出來的可可王妃,得到了世間人們的同情。因為傳說她因為出產失敗而一直悲傷地生活著。自那之後的十四年裡,也就是直到暴風雨……那場世界大戰到來之前,王妃都沒有回去過王宮,一直都過著隱居的生活。」

  「嗯。」

  維多利加沉吟道。

  「從那時候開始,街上就流傳出許多關於她的傳聞,不過似乎都不大靠譜。這個從法國遠嫁過來的可可王妃我是直接認識的,她並不是那種會沉溺於夜遊的奔放女人。她是那種靦腆嬌氣、給人以小鳥依人感覺的人……」

  「嗯。」

  「不久之後世界颳起不祥的風暴,世界大戰開始了。一九一四年春天,可可王妃造訪了王官,實際上她已經有十四年沒有回來了,王宮中的人都慌得手忙腳亂。」

  「回來的理由到底是什麼呢?」

  「因為法國的使者來了,想跟王妃說幾句話。國王陛下說如果打發他去田園別墅去找王妃也太不合禮節了,於是就用馬車把王妃迎回宮來。」

  大家的視線也從田園別墅的大道具轉向王宮的奢華布景,目光停留在金色的家具和豪華的布料上。

  「剛好在那時候,王妃的別墅像是有來客到訪,不過因為王妃回宮了所以沒有見到。關於這個來客的話題之後還會提到。」

  「嗯。」

  「總而言之,王妃在王宮中的一個房間裡,偏偏在會見法國使者之前就死掉了。不,是被殺掉了。房間的人口只有一個。盧帕特陛下從那裡走進去,然後沒過多久就走了出來——那個情景正好被人看到了。」

  「原來如此,是國王嗎……」

  「不過,國王進去和出來的時候都是空著手的。據國王證言說,那個時候可可王妃還活著。不過,幾分鐘後走進房間裡的法國使者一行人卻目睹了那悽慘的一幕……可可王妃的無頭死屍!」

  風呼呼地不知從哪裡吹了過來。

  這裡明明是屋內,難道風是從窗戶鑽進來的嗎?

  維多利加抱在胸前的白鴿,還在無憂無慮地咕咕叫著。

  布洛瓦侯爵扭曲著臉做出一個詭異的笑容說道:

  「事情還不止這些!」

  「唔……」

  「幾乎在同一時刻,在遠離王宮的田園別墅里,剛砍下來的可可王妃的頭顱被發現了!那是來客們和傭人們同時目擊到的。漂浮在空中可可王妃的頭顱,就好像活著一般,肌膚蒼白,表情透露出悲傷……而且雙眼緊閉,從眼角流出一滴、兩滴赤紅的鮮血,接著又突然燒了起來。那顆頭就變成火球,骨碌碌落在地板上!」

  「唔,也就是說某種〈同時存在〉的戲法啊。距離遙遠的兩個場所,一個人幾乎同時現身。不過情況是王宮和田園別墅里,身體和頭顱分開存在的狀態。」

  布洛瓦侯爵的單片眼鏡片閃出了冰冷的光芒。

  「整件事有一點讓我很在意,就是那時候別墅里的來客有一人是丘比特·羅傑這個部分。不用說你也知道,他是科學院的領導者,和國王來往親密。

  「嗯。」

  「不過連信奉科學的羅傑也目擊了那顆頭顱,這一點還真是有點諷刺,同時也使得事件的可信度提高了不少。

  「原來如此。那位大人……盧帕特陛下與這個事件的關係比想像中還要深呢……」

  立在維多利加和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的身後,由布洛瓦警官一路拖來的大旅行箱開始變得搖搖擺擺,在說到死人頭燒起來的時候,它的動靜一下子變大,接著就像爆炸般轟的一聲打開了箱蓋。

  在察覺到聲響回過頭來的眾人面前,摘掉圓圓眼鏡用手緊緊握住的塞西爾老師就像鴿子一樣從裡面跳了出來。

  「死人頭!無頭女屍!不要,好恐怖。!」

  「嗚哇!」

  布洛瓦侯爵發出介乎於慘叫和怒吼之間的奇怪聲音,迅速從箱子跟前退開。

  2

  蘇瓦倫,一個由鐵與玻璃築成的城市,街道兩旁立著閃閃發亮的嶄新建築物,街心道旁隨處可以見到中世紀騎士以及神話中的女神塑像,莊嚴地守望著整個城市。

  在古老的過去與嶄新的未來這對冤家對頭彼此交錯的城市正中央——巨大的十字路口處,一輛輛敞篷馬車和最新型的汽車互相擦肩而過,馬車的笛聲與汽車的喇叭聲也和成了樂章。

  就在此時,一輛雙人乘坐的摩托車左晃晃右拐拐地橫穿過十字路口。在中間指揮交通的巡警似乎也被嚇到了,連笛子都忘了吹緊盯著這對二人組,還慌忙發出「騎小心點啊,Mademoiselle(註:法語中對女士的敬稱)」的低聲呼喊。

  駕駛的人是一位身寬體胖的紅髮年輕女性。不知為何大衣下面可以看到一件穿了有些時候的廚用大圍裙,車後面坐著一個東洋人少年,一頭漆黑的頭髮在冬日的陽光下稍稍反射出健康的光澤,不過他現在是雙目緊閉雙唇發紫,像個蠟人偶一樣一動都不敢動。胸前抱著的小白兔也和他一樣面如死灰,耳朵蔫蔫地耷拉了下來,就像標本似的僵在那裡。

  這輛極為詭異的摩托車就這麼歪歪扭扭地穿過十字路口,朝著劇場〈Phantom〉的方向緩緩駛去。對此感到不可思議的巡警則歪著腦袋,呼地舒了一口氣。白氣向上騰起,很快就消失在寒風中。

  「平安到達!還真是好長一段路呢!」

  「啊啊!神啊,佛啊,還有大海對岸的祖先大人們,非常感謝你們保佑我活了下來!我還以為這次死定了。祈禱了不知多少次……」

  車一停下來,一彌就連聲祈禱膜拜起來,一邊用手劃著名十字一邊走下了摩托車。

  車子停在劇場〈Phantom〉的正前方……不對,因為在剎車上花了點時間,結果車子繼續駛過一段路才停了下來。

  接著跳下車的舍監蘇菲則是昂首挺胸地說道:

  「竟然平安到達了,真是不敢相信呢!」

  「我現在首先想問的是,蘇瓦爾政府為啥會偏偏給這麼一個危險人物發放摩托車駕駛執照呢?接著我還想提出一個質疑,出售摩托車的經

  營者怎麼就這樣把車子賣出去了。所謂的資本主義社會,一方面標榜著

  繁榮昌盛,另一方面卻不斷出現各種社會矛盾……」

  「駕駛執照?那是什麼?」

  「……架勢知照?那事神馬?」

  一彌鸚鵡學舌似的重複了一遍蘇菲的話。

  面向雙手叉腰、正在深呼吸著蘇瓦倫空氣的蘇菲,一彌學著在東洋島國里帝國軍人的父親的樣子,以充滿威嚴的姿態說道:

  「你連執照都沒有考是吧。」

  「所以我就說嘛,那個是什麼?」

  「舍監大人,請你好好聽我說。要想騎這個就必須得到政府的許可才行。先要學習法規,然後是筆試,駕駛練習後是實技考查。你把這些程序全部跳過……」

  「你一個人在那邊說些什麼嘛。」

  看著交替指著蘇菲和摩托車懇切地說起教來的一彌,蘇菲揉了揉那小小帝國軍人的腦袋說道:

  「我小時候就經常騎老爸的騾馬玩,有時候還被叫去駕駛馬車,做一些類似馬夫的工作呢。現在雖然偶爾會撞到一兩個人,不過至少還沒有把誰撞死過。而且這輛摩托車本來就不是我的啊。」

  「什麼!?」

  本來食指亂揮在那裡拼命說教的一彌,聽到這句話不由得用兩手捂住臉頰,發出像是要被勒死的慘叫。

  「那、那是誰的!?」

  「是理事長的!」

  蘇菲用手搔了搔後腦勺說道。

  「就在上個星期,他還說『摩托車終於到了』什麼的高興了好一陣子。明明一把年紀了,卻在你們上課的時候,自己騎著在庭園裡轉了好幾圈。啊,因為當時在上課,久城同學你應該不知道吧。」

  「鬼才知道!咦,你就是把那輛摩托車給偷過來了?怎麼辦啊,我不就成從犯了嗎,這下要被強制遣送回國了,原本是賭上國家威信出國留學的,結果被卷進一連串的事件,現在甚至還染指偷盜行為……」

  「他不會發現的啦。只要今晚能放回理事長的車庫裡去就沒事了。走·055·吧,到售票處去。」

  蘇菲就這麼跑了起來。一彌一邊叫道「我的話還沒說完呢!喂!」,一邊抱著兔子追了上去。

  正好在這時候,一輛豪華的馬車停了下來,從上面走下來兩位中年紳士。其中一位風度翩翩的紳士,身上穿著上等的克什米爾羊絨大衣,頭戴帽子,腳蹬擦得發亮的皮鞋,拄著手杖。因為帽子戴得很低遮住眼睛,所以不知道是什麼表情。

  另一人則是官員打扮,穿著實用的結實外套和鞋子。就在兩人結伴朝著劇場走去的時候,很有風度的那位紳士正好跟蘇菲撞到了一起。然後,看似官員的那個人就一邊發出誇張的叫聲一邊推開蘇菲。

  「呀!」

  「搞什麼啊,這個女人……」

  蘇菲一臉不爽地站起來,有風度的紳士親切地說著「不好意思,你沒事吧,Mademoiselle」,還向她微笑著伸出手來。

  蘇菲立刻也回以一副笑臉,「呃,我也跑得太快了。對不起啦,叔叔!」,說完她又跑了起來。後面的一彌也一邊大叫著「餵~」一邊追了上去。

  這時候,蘇菲來到劇場售票窗口:

  「咦咦咦~~~~!?」

  她發出一聲慘叫,然後就渾身無力地癱坐下去。

  正要走進大門的紳士二人組,聽到這聲慘叫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你,這是怎麼了?」

  「票賣完了啦……」

  「哈哈哈,這是理所當然的。這麼有人氣的演劇,而且還是第一天公演嘛。你今天還是放棄吧,明天再來看看好了。說不定還能買到當天門票……」

  「嗯……」

  看到大受打擊的蘇菲,有風度的那位紳士把手伸進懷中。

  帽子下面的嘴唇微微翹起,露出了微笑。

  但是在那一瞬間,不知為何看起來就像是要掏出手槍的黑幫一樣恐怖,一彌不由得擺出了警惕的架勢。

  這個紳士究竟是什麼人……?

  然而他從懷裡掏出來的並不是什麼手槍,而是一張票。從遮住眼睛的帽子裡露出來溫柔的笑容:

  「可以的話,這張多出來的就給你吧。雖然是大叔二人組旁邊的座位,不過如果你不介意……」

  「真的嗎?謝謝你,叔叔!」

  「喂,我說你啊。這位大人,說起來可是……可不是你這街上的女孩可以隨便叫叔叔的……」

  「沒有關係——羅傑。」

  「不過——」

  「今天的外出純粹是微服出行,你就別再多說了。」

  「是的……不過……」

  有風度的紳士面露微笑,用手按著頭上的帽子走進了劇場。後面叫羅傑的那個官員打扮的紳士也慌忙跟了上去。

  叭~叭~!汽車的喇叭聲從遠處傳來。

  街上的行人都朝著各自的目的地發足疾行。

  就在一彌愣愣站著的時候,小兔子突然跳下地,在石砌的道路上奔了起來。就像在追趕紳士們的背影似的,它穿過劇場的大門沖了進去。

  「啊,等等!小兔子!」

  一彌也慌忙追上去。

  門衛像是被嚇到似的眨了兩下眼睛,剛開始是想把一彌攔住的……但是卻被他拼命追兔子的氣勢壓倒,就這麼放一彌進去了。

  「等一下,等一下啊!」

  一彌獨自一人奔進了昏暗的劇場——

  在劇場裡面,有一個鋪滿了紅色絨毯的大廳,身披華美戲服的演員們和和高高捲起髒襯衣袖口幫忙的後台人員都在那裡忙個不停,總讓人產生某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小兔子!」

  因為兔子衝進了大廳邊上的那條昏暗狹窄的走廊,一彌也趕緊踩著踉踉蹌蹌的步子追了上去。

  頂上的燈台向走廊鋪灑著淡淡的光亮,左右牆壁上掛滿舞女們的肖像照作為裝飾,這些已然離去的女人們收在充滿劇場過去記憶的相冊中,在大廳一側延伸。每一個女人都是身穿盛裝,濃妝艷抹,面帶微笑地注視著每一個路過的客人。

  就在他慌張往前跑的途中,走廊前面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女性,身穿舊款式的長裙,頭上還戴著一頂很誇張的晶冠,邊走還邊從胸前掏出懷表看了一下。

  雖然從打扮上看來很華麗,但不知為什麼腳步不太穩,看起來搖搖晃晃的,感覺很危險的樣子。頭上的大晶冠,也反射出了暗淡的燈光。

  一彌還以為她就是之前在照片上看到過的蘇瓦爾皇太后,不由得猛地停住腳步。

  不過那女人看到他一路追過來的兔子就露出了微笑,伸出雙手抱起兔子說道:

  「什麼啊,是一隻看上去很美味的兔子嘛。胖乎乎的,真想趕緊做成煎肉餅吃掉呢。」

  「咦!」

  一彌聽到平民區風格的口音,頓時感到莫名其妙。

  雖然和皇太后很像,不過原來不是嗎。想想真正的皇太后也不可能會來這種地方——正當他這麼想著,女人就對他微笑說道:

  「你嚇到了吧。我是這裡的女演員啦。怎麼了,你好像以為我是真的皇太后陛下哦。」

  「啊,是的。真的是太像了……」

  一彌接過兔子,一邊穩抱在胸前一邊點頭回答道。

  女性笑得更開心了:「這個嘛,因為我是演員,那當然會很像啦。不過我原本長得一點也不像,這都是化妝的功勞。不過話說回來……」女性一邊解釋,一邊伸手指向牆上的某一點。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到一張舞女的肖像照。

  上面寫著的年代是一八九九年。

  舞女的名字是妮可兒·露露。

  臉上綻開的笑容像是在對每個看到她的人訴說著她的無盡喜悅。雙臂優雅地展開,宛如要跳出鏡框來繼續跳她未完的舞步似的,的確是十分生動的一張照片。

  女人仿佛很懷念似的露出微笑:

  「這個女孩卻不一樣。」

  「這個照片上的人究竟是誰呢?」

  「妮可兒·露露。被人們稱為〈平民區的Blue Rose〉,是個人氣很高的舞女哦。不過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們因為都是農村姑娘,一說話就露陷了呀。不過她只要默不作聲,出演〈蘇瓦倫的藍薔薇〉的時候簡直就跟可可王妃一模一樣。即使不化妝,也可以輕鬆扮演好藍薔薇這個角色哦。」

  「這個人現在已經不在了嗎?」

  「啊。說起來這個問題,剛剛我也和另一個人聊過呢……」

  高大的女人——金佳·派調皮地拽拽兔子耳朵,然後又扯扯一彌的耳朵,繼續說道:

  「那是距今二十四年之前,也就是一九〇〇年的事了。妮可兒看到一條很奇怪的報紙GG。」

  「報紙GG?」

  「啊,內容呢竟然是……」

  這時從走廊深處,傳來了很多人爭吵的聲音,還有乒鈴乓啷的碰撞聲。

  儘管對此感到很在意,一彌還是仔細地聽著女人說的話。

  胸前抱著的兔子也豎直兩隻耳朵,一起聆聽著這則奇聞。

  同一時刻。

  在走廊盡頭的大型道具集放處——

  塞西爾老師從旅行箱裡嘭地跳出來,和箱子邊上的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的腦袋撞到一起,兩人臉對著臉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總覺得在哪裡看到過,這副腦袋秀逗的女人的臉相。」

  「哎呀!好可

  怕的一張臉!就像死神一樣!……咦,布洛瓦侯爵?」

  「噢,你難道是……聖瑪格麗特學園那個笨蛋教師?」

  「你認錯人了。我是很優秀的那個!」

  「……把她攆出去。」

  布洛瓦侯爵以側眼撇著拼命掙扎的塞西爾老師,像是趕蒼蠅似的向她揮了揮手。

  塞西爾老師臉都憋紅了,還像氣球一樣鼓了起來:

  「我才不會讓你攆出去!嗚!只要這樣雙腳使足力氣站穩……啊哇哇哇!」

  「你究竟在幹什麼啊。」

  侯爵的兒子——布洛瓦警官以充滿無奈的聲音問道。面對那個還站在箱子裡動來動去、穿著睡衣加外套的打扮,頭上戴著一頂茶色編織帽的教師——

  「被放進這種箱子裡拖著走的應該都是屍體吧,你一個婦孺呆在裡面,不是很奇怪嗎?」

  「我只是那個、有點擔心維多利加同學……平時總是被關在學院裡,這次卻突然被帶到這種地方來,超可疑的……」

  布洛瓦警官直接強行蓋上了蓋子。

  「呀?」

  裡面傳出了大聲的尖叫。布洛瓦警官沒有管她,嘿咻嘿咻拖著箱子向外走,箱子就像活物似的拼命活蹦亂跳地抵抗著,而布洛瓦警官也不時發出「哎呀」、「好痛!」的慘叫聲。

  旁邊的維多利加則悠然地吸著菸斗,默默注視著這一幕情景。

  然後她面無表情地一陣小跑到了箱子的旁邊,頭上的鴿子站不穩似的左右晃動起來。

  「塞西爾。」

  她開口搭話道。

  周圍都立即安靜了下來,就像現在說話的人是一個能預知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事情,來自未來的孤獨旅行者一樣。在那綠色眼瞳的深處,閃爍著只有漫長歷史的旁觀者才具備的真理色彩。

  「?」

  「你就照古雷溫說的,趕快回去吧。你在這裡太危險了。」

  「!?」

  「絕對不可以卷進來……你知道嗎?」

  「…………」

  「不管怎麼樣,在解決到這個謎團之前,我是絕對回不了學園的。不管你在這裡還是不在這裡,都一樣……」

  「…………」

  「塞西爾?」

  「嗚嗚!」

  旅行箱中傳出了哭聲。

  有如孩子般的嚎啕慟哭,隔著箱子含糊地傳了出來。大旅行箱劇烈地左右晃動著,布洛瓦警官則繼續拉著箱子往前走。而箱子也沒有停止抵抗,尖尖的箱角還撞到了布洛瓦警官的小腿上。

  維多利加頭上的白鴿子靜觀著這一切,突然咕咕叫著撲扇起翅膀。

  它張開雙翼,朝著走廊盡頭飛走了。

  維多利加嚇了一跳,連忙喊著「喂,等一下!」追了出去。

  她追趕著母親託付的鴿子,跑過還在和旅行箱苦戰的布洛瓦警官,朝著走廊人口處奔去。

  「等等!等我一下!」

  等等,等我一下——!一彌聽到走廊深處有人用低沉的聲音這麼喊著,於是抬頭看了過去。

  他已經聽完了金佳·派長長的說明,兔子就在此時跳出他的臂彎朝著走廊前面跑了出去,於是他也匆忙追趕在兔子的後面。

  就這樣追趕著兔子跑進去的一彌,和追著鴿子跑出來的維多利加,兩人在走廊中間停住腳步。

  一彌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像鮮花盛放般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維多利加!我來找你了,沒想到這麼快就碰上!」

  然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維多利加先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之後馬上像煙雲蔽月似的暗淡下來:

  「久城!這都是怎麼回事,連你也跑來這裡……?」

  原本巧妙地隱藏在冰冷眼眸中的恐懼,由於一彌的出現而露出水面,並且逐漸擴展到她的整張臉上。而一彌也同樣察覺到了這種變化,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這是怎麼了?」

  「沒有……」

  「我來這裡不行嗎?因為看到塞西爾老師留下的便條……或者說是撲撲跳著的便條,上面寫著你被布洛瓦警官帶走了,好像被要帶到蘇瓦倫劇場這裡來的樣子。其實我想早點來的,可是路上摩托車開進田裡,又衝進人家的倉庫。後來在快到城市的時候,又和貴族子弟騎的最新款汽車比賽,以致完全迷了路……咦,維多利加?你沒事吧,臉怎麼凹陷下去了?」

  「久城……」

  維多利加讓鴿子停在自己的肩上。

  以紅白相間的荷葉邊和蕾絲鑲邊,依然是一身白瓷娃娃般的華麗身姿。小帽子和小鞋子是可愛的粉紅色,有如盛開的小朵玫瑰花。

  那遠古生物尾巴一般的長長金髮,正軟軟地垂搭在地板上宛如本身具備了神奇力量似的,在自己散發出金色光芒的同時輕輕甩動著。

  手上拿著一支菸斗,咕嘟咕嘟地吸著,那小小的臉蛋上還是面無表情,只有那一雙眸子閃過了一絲苦惱的光輝。

  她以固執的僵硬聲音說道:

  「這次的事件太危險了,你不要牽扯進來比較好。」

  「但我還是要扯上關係。」

  聽到一彌想也沒想就以平靜的聲音這麼回答,維多利加反而吃驚地眨了幾下眼。

  一彌兩臂一抱繼續說道:

  「我早就認定了,只要是和你相關的事件我都要插手。之前我也跟你的父親布洛瓦侯爵在被海水淹沒的〈別西卜的頭骨〉那裡談過一次,後來又和灰狼布萊恩·羅斯可在學院鐘塔內對峙過。我早就已經深深陷入了環繞在你這個非凡存在周圍世界的因果輪迴中,而且也不會因此感到害怕。因為對我而言,你就是最重要的存在。」

  「不過,不過,這是不行的……」

  「你真是很溫柔呢。而且令人意外的是,還很膽小。明明每天都暢遊在那樣的書海之中,實際上卻很害怕發生什麼事把自己身旁的人卷進去吧。」

  「…………」

  「身旁多一個人不是更好嗎。那種能夠走進你的人生,能夠和你一起分享一切,稍微有點愛管閒事的朋友。即使這樣也還是願意守在你身旁的平凡的男生,僅此一人。」

  「……久城。」

  「啊,話說回來,剛剛我聽說了一件事。」

  不知道是為了刻意改變話題,還是忽然想到了這件事,一彌一邊指著走廊一邊說道:

  「〈平民區的Blue Rose〉你知道嗎?」

  「……啊?你說什麼?」

  維多利加像是感到很突兀似的反問道。

  一彌在走廊上往回走了幾步,找到牆上掛著妮可兒·露露的照片,同時用手指了出來。

  滿面的笑容。看起來感覺比剛才笑得更開心了。在塗滿口紅的雙唇之間,可以看到一顆閃閃發光的金色牙齒。

  「就是關於這個人的事,剛剛我向一個打扮成皇太后陛下的女人請教過。」

  「那應該就是金佳·派了吧。」

  「嗯。那個……」

  一彌很不可思議地地歪起腦袋說道:

  「妮可兒·露露在劇場的演出直到一九〇〇年為止,本來是一個超有人氣的舞女。但是某一天,她看到一條很奇怪的報紙GG……」

  「唔。」

  「〈徵集,秘書!〉,GG題目是這麼寫的,其中對外表的條件非常苛刻。必須金髮藍眼,容姿端莊秀麗。身高一百六十公分上下,還有鞋子尺寸怎麼樣怎麼樣的。妮可兒看了後也說『真是個奇怪的僱主。不會是變態吧?不過我好像超符合條件的說』,然後大笑起來。接著,她好像還模仿灰姑娘的樣子,把腳放進玻璃里,因為發現跟自己完全相配而歡喜奠名的情景,用即興的歌曲和舞蹈演了出來。」

  「唔。」

  「據說她原本是個開朗快活的人。所以其他的舞女們,也分別扮演起·063·王子、繼母和壞心眼的姐姐們等角色,整個演員休息室里都變得熱鬧起來。就好像延續著前一晚的情景似的。」

  「不過,這話還有下文吧。」

  「嗯,是的。

  一彌繼續說道。

  「因為報酬豐厚得出奇,所以妮可兒也就半認真地去面試了一下。臨走前還說過『像我們這些以跳舞為生的女人,怎麼是當那種死板的秘書的料嘛』。而在這之後妮可兒就消失了,她沒有再出現在劇場,連家也沒有回過。雖然她有著一大幫情郎,不過全都沒有見到她,大家都寂寞得不得了……你說,這不是很不可思議嗎?」

  「唔。」

  維多利加點了點頭。

  在他們的旁邊,布洛瓦警官一邊拖著繼續掙扎的旅行箱,一邊慢慢地走了過去。

  額頭上青筋暴起。

  看到這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一彌嘴巴一張一合,而對方則是感到很有趣似的回看著他:

  「喲~久城同學。真是在奇怪的地方碰上呢。」

  「你在做什麼呢,布洛瓦警官。手上還拉著一個活的旅行箱……而且好像還被旅行箱討厭的樣子……總之你這麼看起來就像一個變態。」

  「別在這裡胡說八道。啊~好重!」

  旅行箱又飛撲了過來。

  布洛瓦警官把箱子踢回去後長長嘆了口氣。

  這時候,維多利加似乎想到什麼好主意,兩手猛地一拍。

  「對了,久城。」

  「怎麼了?我能幫上什麼忙嗎?就算幫不上,我也能站在你前面替你擋著,甚至能全力保護你免遭那個奇怪的精神變態的騷擾……」

  「喂,這話我聽見了啊。」

  布洛瓦警官怒吼道,一彌頭縮了縮。

  「啊!……有時也可以變成人肉防彈衣,有時會給你送上零食。當你變得無聊煩悶的時候,又會帶著不可思議的話題來覲見公主殿下。」

  他單手一揮橫在胸前,彎腰行了一個西洋風格的禮。

  這麼一來,維多利加也好像接受了的樣子說道:

  「是啊。我正感到有點無聊呢。」

  「真的嗎?」

  「嗯。所以啊,趕快去給我找些不可思議的話題來。現在立刻給我跑出劇場去,去街上看看……」

  「知道了!呃……維多利加,等一下啊。」

  一彌疑惑地問道:

  「難道說,你這是在繞著圈子趕我走嗎?就因為呆在自己身邊會很危險什麼的理由……?」

  維多利加一瞬間露出像是被說中了的表情,不過立刻又變回了人偶般的無表情。

  「……絕對不是。」

  「真可疑呢。那麼你可以對你媽媽發誓嗎?」

  「……吵死了!笨蛋!」

  「笨蛋……」

  一彌頓時大受打擊而說不出話來。

  維多利加以辯解的口吻說道:

  「我只是對你剛才說的那個話題——妮可兒·露露失蹤事件的事,感到有點在意。久城,你帶著塞西爾老師上街去,一起調查一下。」

  「嗯,知道了。那就趕快……咦,你說塞西爾老師?不過到底她在哪裡啊?」

  一彌東張西望了一下,走廊里只看到維多利加和自己,以及掛在牆上的舞女照片。另外還有一步一步遠去的布洛瓦警官的背影,以及被他拽著很獵奇地亂動的旅行箱…

  維多利加很不高興地把頭一偏,細細的手指直直指向前方:

  「還問在哪,當然就在那個旅行箱裡面。這種事不是一目了然的嘛。難道還會在別處?」

  「……咦——?」

  一彌後仰著身體大叫了起來。

  白色的鴿子被嚇得發出了咕咕的叫聲。

  3

  將至正午的眩目陽光灑在大街小巷上,清晨之前還下著雪的天空,此時竟是萬里無雲。

  馬車和汽車穿梭於馬路上馬蹄聲和喇叭聲此起彼伏地響起。商道上人滿為患,都擠在各自感興趣的展示櫥窗前指指點點,呈現出一派首都禮拜日喧鬧繁華的景象。

  劇場〈Phantom〉的大獅子口大大張開,布洛瓦警官從裡面走了出來,那金色的鑽子頭還是那麼惹人注目。只見他大手一揮朝街上胡亂扔出一個旅行箱,骨碌碌地滾了老遠。

  緊迫在後面現身的久城一彌,不知為何一邊大喊「老師!」一邊拼命追著前面的箱子。在他身後還有一隻小白兔撲騰撲騰地跳著跟上他的背影。

  路上的行人彼此面面相覷,就好像在說「這小個子的東洋人大概只是用詞不當罷了,那個應該是叫旅行箱或者是行李啊」,紛紛微笑著聳了聳肩膀,就這樣各自走開了。

  「老師!」

  旅行箱滾到商道附近終於停了下來,一彌追到旁邊,連忙打開蓋子。

  隨著嘭的一聲,留著一頭及肩的棕色頭髮,戴著圓框眼鏡的塞西爾老師從箱子裡鑽出來,毛線帽也歪向了一邊。

  「哇~還真的在裡面!」

  剛才自己明明還在大叫老師,現在一彌卻吃驚得身體大大後仰。

  塞西爾老師一臉不爽,就像是本要冬眠到春天醒來的熊在冬天被人吵醒了一般。只見她兩手往腰上一叉,以一副要殺人似的恐怖表情回頭看向入口那邊:

  「喂喂!」

  那裡已經什麼人都沒有了。

  巨大的獅子口也已經緊緊閉上,只有兩隻碩大的眼珠凝視著這邊。

  一陣寒風呼嘯吹過,一片枯葉自右向左飄了起來。

  塞西爾老師頓時變得垂頭喪氣:

  「咦,已經不在了嗎……」

  「老師!你究竟……被誰軟禁在旅行箱裡啊!竟然像搬運行李那麼粗暴對待一位年輕女性,果然就是那個布洛瓦警官!你是被警官關進去的嗎?如果是的話,我馬上就去表示抗議。真是豈有此理!」

  「啊,不、那個……」

  塞西爾老師的臉突然紅得像被點著的蠟燭一樣,纏上一彌不讓他再說下去。

  「怎麼了嘛,我一定要去……表示抗議……什麼,不行嗎?用得著把頭搖成撥浪鼓麼……既然你這麼反對的話,那我就……不去了……」

  一彌也無話可說。

  叭叭——耳邊傳來了汽車喇叭的響聲。來往行人也不斷發出「咚咚咚」的尖銳腳步聲。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一彌以懷疑的口吻問道:

  「難道說,是您自己鑽進去……的……?」

  「那、那怎麼可能!像我這樣的年輕女性怎麼會……!你在說什麼嘛,真是的!笨蛋!」

  被這麼罵了一句,一彌又無話可說了。

  塞西爾老師趕緊想要換個話題,於是向四周看了看說道:

  「那個,我們去那家咖啡屋吃個午飯怎麼樣?」

  「咖啡屋嗎。那當然是無所謂,不過這麼悠閒真的沒問題嗎……」

  「我要和久城同學在那裡開作戰會議哦。」

  「原來如此……」

  兩人交換意見後,一彌就被塞西爾老師拉起胳膊,朝著街角的咖啡屋跑了過去。

  在他們的身後,小兔子也一蹦一跳地跟了上去。

  「妮可兒·露露?奇怪的報紙GG?」

  塞西爾一邊用雙手拿著一個足足有自己臉蛋那麼大的三明治,一邊向一彌問道。

  在坐在對面的一彌面前,塞西爾老師手舉著三明治沒動,裡面夾的一隻拌著香草的蝦仁落在潔白的盤子上,像是活的一樣還彈了幾下。

  她用叉子刺起蝦仁,一邊把它送進嘴裡一邊說道:

  「那個和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係嗎?不過,維多利加同學確實說過要調查一下相關的事對吧?」

  「是的。」

  一彌重重地點了點頭。

  「不過,這次的事件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我也只是躲在旅行箱中稍微聽到……啊,不,是被摁進去的,所以只能斷斷續續聽到一點片段。」

  塞西爾老師一口吞下蝦仁說道。

  「維多利加同學的父親大人——也就是那個布洛瓦侯爵——好像就是幕後黑手。他就在劇場的地下等著,雖然我也不是太清楚,總之是要讓維多利加同學解決一個什麼殺人事件的謎團。」

  「是誰被殺了?」

  「唔,這個問題……」

  老師搖了搖頭。

  「久城同學你知道不?那是十年前的事了。蘇瓦爾的王妃可可·蘿絲在王官被殺,當時可是引起了極大的騷動。犯人好像還沒有被抓住,犯罪方法也沒有查明。」

  「嗯,這個我倒是耳有所聞。」

  「布洛瓦侯爵,也不知為什麼事到如今才讓維多利加同學去解開這個事件的謎團。

  「就算是這樣……」

  一彌不解地問道。

  「維多利加又為什麼要讓我們去調查〈平民區的Blue Rose〉,也就是舞女妮可兒·露露失蹤事件的事呢?」

  「誰知道。不過我們還是去調查一下吧,這樣我們就能幫上那孩子的忙了。不解開這個謎就不能返回學校——維多利加同學也這麼說過。」

  「我明白了。」

  一彌慢慢地點頭道。

  塞西爾老師悄悄看了下他的表情。

  儘管表情顯得相當平靜,但仔細一看卻會發現其中蘊藏著堅定的信念。那是在某種不可比擬的力量——歷史的面前,在這座完全看不清全貌的巨大森林面前,仍然堅持要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盡全力戰鬥下

  去的決心。

  一彌站起身,儘可能以開朗的態度說了句「那麼」,塞西爾老師也急忙吃完離開坐席。

  「首先,我們就去查一下資料吧。

  「嗯,也對。老師也要跟你一起努力!」

  窗外的太陽突然被雲層遮擋住,感覺氣溫一下子降了下來。路上的行人們都感到寒冷而紛紛豎起大衣領子,把脖子藏進裡面。

  兩人吃完飯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位於劇場對面的王官圖書館調查當時的報刊文章。

  他們在那裡找到了當時〈秘書,招聘!〉的GG,然後又朝著上面寫的面試地點奔去。

  一彌在前面跑得飛快,塞西爾老師則逐漸變得氣喘吁吁起來。

  「稍微等一下!久城同學!老師的大衣下面可還是穿的睡衣哦!」

  「啊,不好意思。我也沒考慮那麼多就……咦,穿的是睡衣就怎麼樣了?」

  「其實也沒什麼關係啦。只不過是有點累了……」

  一彌停下腳步,老實在原地等著塞西爾老師。

  而小兔子此時也很有精神地蹦跳了過來。

  面試地點設在一座古老雜居公寓的六樓。那裡沒有電梯,樓梯的坡度相當陡,一彌倒是毫無壓力地爬著,但後面的塞西爾老師卻很不可思議地問道:「你為什麼會這麼有體力?」

  「你問我為什麼,那個……啊啊!」

  一彌猛地一拍手掌。

  「因為我每天都要沿著樓梯登上聖瑪格麗特學園的圖書館塔。而且還要上到最頂層,儘管腰酸背痛還是要在那裡上上下下的……」

  「原來是這樣嗎。那麼久城同學你先走吧,老師我就慢慢爬上去。」

  「啊,好的。

  六樓上的房間空蕩蕩的,像是一間倉庫。看樣子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人使用過了,只有正中間擺了一張桌子和三張椅子。屋裡滿是灰塵,一走進去就嗆得難受。

  問了一下公寓的管理人,那人卻說他自己也不知道,叫久城去下面一層的會計事務所問問,事務所很久以前就有了,說不定會有人記得當時的情況。

  於是一彌來到了五樓,很有禮貌地向裡面的人問了一聲。

  結果一個年紀大約在中年和老年之間的事務員走出來回答道:

  「你問的是二十四年前的那一天的事嗎?」

  「會不會因為太久了,記得不是很清楚呢……」

  「啊,沒那回事,我記得非常清楚。」

  「咦?」

  跟剛剛登上五樓的塞西爾老師正好碰在這時跟一彌會合,繼續聽老事務員說了下去:

  「金髮碧眼和年輕女性,就是這些條件嗎?是嗎,就是因為這樣,那天一大早就……」

  事務員一邊向一彌端出紅茶,一邊在一彌所坐的舊沙發對面坐了下來。

  窗玻璃已經被煙燻得烏黑,許多地方出現了裂縫。大概是因為有許多老客戶的緣故吧,櫥柜上還堆著一疊疊的資料。房間裡還時不時傳出電話聲,以及有人迅速接起電話應答的聲音。

  紅茶的味道非常棒。一彌一邊點頭一邊等著事務員說下去。

  「現在我也記得很清楚啊。在這棟樓的樓梯上,從一樓到六樓都排滿了金髮的年輕女性呢。不過我實在沒想到她們還有碧眼這個共通點。那一排排的金髮都快把我眼睛給閃瞎了。雖然我也挺喜歡金髮美女啦,不過突然就來了這麼多,還把那麼狹窄的樓梯擠得水泄不通,就算是我也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啊,她們的確都是美女呢,而且全都很年輕很有朝氣,在那裡唧唧喳喳聊成一片,就像一群金色的鳥兒在悠揚地唱歌呢。」

  事務員露出了沉浸在回憶中的表情,同頭向門邊看去。

  一彌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向門邊。

  那是遠在二十四年前的某一天早上的情景。擁有一頭陽光般刺眼的金髮、宛如神話時代女神般的女人們,全都擠在雜居公寓的狹窄樓道里——那有如夢幻一般的風景,直到現在似乎也能夠感受得到。

  穿越時空。

  讓思想暢遊在記憶的海洋中。

  事務員很陶醉地說道:

  「不過,我一直都以為那是女演員或者歌手,就是那種工作的選拔會之類的。要是你看到的話也會這麼想吧。外表看起來一個樣的年輕女性,從她們的對話中可以知道,好像報酬還給得相當豐厚。如果和我當時拿的薪水比較,足足有我的三倍啊。沒想到竟然是在招聘秘書,還真是奇怪啊。」

  「發色,瞳色,年齡,身高。甚至連鞋子的尺寸都被指定了。」

  「唔,還真是做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啊,那個叫做羅傑的紳士。」

  「——羅傑!?」

  一彌突然大叫出聲,把事務員和塞西爾老師都嚇了一跳。

  「那時候在六樓的人,真的是叫這個名字嗎?」

  「啊,是啊。」

  事務員點頭說道。

  「當時我就感覺有些奇怪。直到前一天為止,六樓上什麼人都沒有的。你也知道吧,樓梯這麼陡,夏天會很熱冬天又很凍,絕對稱不上是個條件好的事務所啊。可是偏偏在那天早上,卻有人在那裡只擺出了一天的某某事務所的招牌,而且樓梯上還擠滿了金髮的美女。這麼一來我自然會感到很在意……」

  老職員像是覺得很不可思議似的歪起了腦袋。

  「後來到了傍晚,面試總算結束了。最後美女軍團只剩下一個人,看來她就是被選為秘書的美女了。」

  「妮可兒……對了,那位女性的名字是不是叫妮可兒?」

  「叫什麼來著……」

  老職員想了一下,然後雙眼放光地說道:

  「沒錯!就是妮可兒!我一直都沒有想起來,碰巧就跟我鄉下的表妹同一個名字。然後他們一起走下樓梯,在經過事務所門前的時候,我聽到他們對話的聲音,於是就抬起頭看了一下。」

  一彌和塞西爾老師互相對望了一眼。

  「果然。」

  一彌小聲說道。

  「舞女妮可兒·露露,來應徵秘書招聘的新聞GG,在合格之後就下落不明了。那一定是招聘方的人對她做了些什麼,讓她消失了。」

  嗯,塞西爾老師也同意道。

  事務員用手指了指門那邊說道:

  「這扇門雖然現在是磨砂玻璃,在二十四年前卻是透明的。我當時好奇地瞄了一眼,看到那裡有三四個男人,每個人都穿著相當高檔的西裝革履。他們看起來都是很有身份的紳士,在這種雜居公寓樓出入實在太奇怪了。沒錯,看起來就像跟王宮或者政府機關有什麼關係的人一樣。」

  「然後,那其中的一人?」

  「嗯,我記得有一個人被稱呼為羅傑。應該就是那一群人的首領了,其他人都圍著他,聽他一個個指揮。」

  「羅傑……」

  一彌輕聲低吟著這個名字。

  「那人恐怕就是丘比特·羅傑了,科學院的領導者,跟蘇瓦爾國王有著頗深的交情……和靈異部的布洛瓦侯爵則水火不容……」

  一彌久久地注視著門口。

  仿佛穿越了時空,能看到那門後,懷著某種企圖在報紙上刊載GG、然後僱傭了妮可兒·露露的男人們,以及身為主謀的丘比特·羅傑,正在從那裡通過一般。

  還有在受他們僱傭後馬上消失在時間夾縫中的舞女——〈平民區的Blue Rose〉,那活潑開朗卻略顯消瘦的夢幻身影,又隱約重現在眼前似的……

  就像是影子般輕輕搖曳著,又突然啪的消失不見了。

  一彌以嚴肅的表情陷入了沉思。

  「這究竟怎麼回事呢?這件事為什麼會跟科學院扯上關係……!」

  窗外冬日的陽光依舊照耀著熙熙攘攘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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