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初戀與死神 第一章 夢見殺人的夢
搖晃著。
搖晃著。
能看到屋頂咯吱作響地搖晃著。
「……」
然後萊納·龍特才發覺自己正被馬車搬運著。
睡亂的黑髮、全無幹勁的睏倦的黑色眼睛。
那雙眼睛微微睜開，看著馬車的頂棚。
「……」
但是他什麼也沒說。
不、其實是想要開口說些什麼的，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感到非常疲勞和睏倦。
然後，
「……啊、萊納、你醒了麼？」
有誰的聲音響起了。
女人的聲音。
非常熟悉的、女人的聲音。
但是他疲倦到無法思考這到底是誰的聲音。
總之很困，非常得困。
於是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可以哦，睡吧。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所以放心吧。」
頭被撫摸了，感覺自己的頭被溫柔地、溫柔地撫摸了。
「但是、萊納突然暈倒了還真是嚇死我了啊。」
「……」
「一定、是太累了吧……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
「但是真的，萊納現在什麼也別擔心地去睡好了。因為和加斯塔克的戰爭已經結束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好了。」
「……」
我知道自己的心對於她所說的話有所反應。
雖然因為非常困而什麼也不想考慮，但對她所說的——戰爭——這個詞，自己還是有所反應的。
因為到剛才為止我做的夢，就是戰爭的夢。
而且還不是普通的戰爭。
那是一個出現在戰場中的怪物，一邊笑一邊哭泣的夢。
那是一個被稱作惡魔的怪物，一邊笑著，一邊哭著，殺死了很多很多人的夢。
那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悲慘的景象。
殘酷的景象。
總之很多很多的人化作塵埃消失了。
他一邊做著這個夢，一邊想幸好這個景象是夢啊，他原以為是這樣的。
這麼殘酷的景象，不是現實真是太好了。
沒有生活在那麼殘酷的世界裡真是太好了，他這樣想著。
然而。
「……來、戰爭已經結束了，所以睡吧。」
那個女聲這麼說道。
然後萊納強迫自己睜開了眼睛。
他拼命撐開想要閉上的眼皮，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在那兒的是有著一頭紅髮，帶著溫柔微笑的女子。
她用充滿愛憐和擔心的表情看著他。
是姬法啊。
姬法的衣服被泥土弄髒了，被血弄髒了，那是剛才戰場上的泥土和血。
萊納看著這些，
「……」
他看著這些，但還是發不出聲音。
姬法開口了，
「萊納」
她溫柔地喊著他的名字。
而他卻無法回應。
實在是太困太累了，因而無法回應。
只是這麼想著。
啊啊——這麼想著。
啊啊、那個夢、原來是現實啊。
自己是惡魔，並且為了保護同伴而殺了上百萬人——
「……」
但是剛想到這裡，意識就突然中斷了。
萊納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之中。
◆
再次醒來的時候，聽到的是別的女聲。
那個時候，已經能只靠聲音就判斷出是誰了。
那是毫無感情、沒有抑揚頓挫，但也因此而清澈、美麗的聲音。
那傢伙的聲音。
「……」
菲莉絲的聲音。
那個聲音說道，
「……真是的，這傢伙準備睡到什麼時候啊？」
然後，姬法的聲音說道，
「……不知道啊，但軍醫先生說這只是疲勞而已……」
「雅布醫生說的話到底準不準啊？」
「……恩，好擔心啊……但是，大概是真的很疲勞吧。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或許吧，但這傢伙是會偷懶的萬年無幹勁男啊。說不定明明醒過來了，卻想要偷懶裝睡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可以啦……」
「總之，先打一下試試看怎麼樣？」
「誒？！！！不行、不行啦！等……菲莉絲……」
咚——
「……嗯，沒有起來呢。」
菲莉絲用比之前稍微更擔心一點的聲音說道。
然後姬法說，
「那個，我知道你也很擔心，但毆打什麼的……」
「我不會傻傻地在這裡白擔心的。」
「嗯——」
「好，這次就在臉上亂塗亂畫吧。」
「所以……我說，為什麼要把眉毛和鼻毛連在一起啊……哈哈哈哈」
姬法笑了起來，用疲憊的聲音笑了起來。
然後菲莉絲說，
「那麼，紅毛女。」
「……紅毛女……討厭啦，差不多可以叫名字了啦~」
姬法再次用稍微開心一點的聲音說道。
對此，菲莉絲回答道，
「這次輪到我來照看這個變態了，你稍微去睡一會兒吧。這傢伙已經倒下三天了，再這樣下去你也會倒下的啦。」
「可是……」
「我可不想聽你的意見。」
「誒……？」
咚——
「啊……」
「好、暈過去了。喂，托亞雷、托亞雷！」
聽到了馬車門開啟的聲音，然後有誰進來了。
「喂，為什麼姬法小姐會倒在這裡啊？！」
對於這一問題，菲莉絲這麼答道。
「大概是睡眠不足吧，等我進來注意到的時候，她已經倒下了。」
「……是這樣啊……是因為姬法小姐在萊納先生倒下的三天內一直在照顧他吧……她真的很喜歡萊納先生呢。」
「……」
「那麼，我去跟伯伊斯君的部下說，給她準備休息用的馬車，然後萊納先生由我來……」
「不，我留在這裡好了。」
「但是……但是菲莉絲小姐也完全沒有睡過啊……」
「可以了啦，讓這個女的去休息吧。」
「……」
「快去！」
「……明白了。」
這麼說著，托亞雷把姬法帶出了馬車。
「……」
然後有段時間，菲莉絲什麼也沒說。
只有馬車搖晃的聲音在迴響著。
咯吱咯吱地、搖晃著。
在搖晃的間隙，
「……快點起來，笨蛋」
她這麼說道。
「你這章魚、遲鈍男、瞌睡蟲、人渣、沒出息的」
然後，
「……真是、笨蛋……盡讓我、擔心……早點醒過來吧……」
她這麼說著。
僅此而已，她再也沒有說什麼。
馬車搖晃著。
晃來晃去。
雖然想要為她睜開眼睛，但果然意識還是漸漸陷入深深的黑暗之中。
好像再也起不來的樣子。
雖然比起剛才，意識已經清醒了不少，但即使如此，還是起不來的樣子。
◆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能靠自己的意志睜開眼睛並確認周圍了。
睜開眼睛，然後環視馬車之中。
他立刻發現了在他旁邊的托亞雷。
褐色的頭髮，溫柔的眼睛。
從反羅蘭德聯軍的軍服下伸出的右手、右腳都是義肢，但他用得很好。
他正在看書。
雖然完全看不到他在看什麼書，
「……那個，是A書麼？」
被萊納這麼一問，托亞雷向這裡看來，笑道，
「那當然咯。」
「哈哈，怎麼是當然呢。」
「那當然是開玩笑啦，這是從伯伊斯君那裡收到的，反羅蘭德聯合給士兵們看的教科書。」
「哦——」
「相當有趣哦，對怎麼讓來自不同魔法體系的不同國家的士兵們實現良好協作可是下了番工夫呢，等萊納先生恢復了以後要不要也讀讀看？」
萊納點了點
頭。
「說得也是呢。」
「那麼，怎麼樣？」
「嗯？什麼怎麼樣？」
「身體的狀況啊。你已經昏睡九天了吧？
姬法小姐和菲莉絲小姐都成天不睡地看護著你，為此她們兩位都累倒了。你還真是受歡迎呢。好嫉妒啊。」
聽了這些話，萊納苦笑道，
「……嫉妒？哦？原尼爾法的皇子殿下、以好好青年著稱的你，原來也是會嫉妒的啊？」
托亞雷笑了起來，一邊笑著一邊略帶困意地把水壺遞了過來。
等確認萊納用水潤了潤嘴後，他說，
「因為我也是人類，所以也會嫉妒哦。而且我對姬法小姐也比較在意呢。」
萊納稍稍因為吃驚睜大了眼睛，把嘴從水壺上移開，問道，
「……這、真的麼？是這樣嗎？」
於是托亞雷再次笑了。
「你看，你還真是連那也沒有發覺得遲鈍呢……但是、因為是插不進來的戰場，所以放棄了。
畢竟那——麼大聲地、聽到姬法小姐對你的心意呢。」
「……」
「嘛，因為我也喜歡萊納先生，所以是因為你而放棄的話也可以……但是，萊納先生決定怎麼做呢？接受姬法小姐的心意麼？」
萊納半睜著眼看著托亞雷。
「……啊~話先說在前天，你剛才是不是說喜歡我？很抱歉，我沒有那種興趣……」
「用這種話來岔開話題~如果用迄今為止的這種狀態來對待姬法小姐的話，她可是會很辛苦的呢。」
「……」
「怎麼說呢，欺負病中的萊納先生這一點，我這邊可是沒打算放棄呢。」
托亞雷笑著說道。
然後萊納也苦笑著，
「還真是這樣呢。」
「啊哈哈。那麼，就快去把人氣十足的你醒來這件事去告訴大家吧。大家可都在擔心你啊。」
這麼說著，托亞雷站了起來。
然而，
「不、可以再等等麼？」
萊納阻止了他。
「……那個，因為我才剛剛坐起來。」
這麼一說，托亞雷擔心得俯視著我。
「身體、還在痛麼？」
「沒有，只是很困。」
「……哦，雖然醫生也只是說疲勞過度而已，但僅僅因為疲勞就九天不醒還真是……看來果然還是、在戰場上使用了那種力量的關係……麼？」
對於這個問題，萊納的表情一下子低沉了。
他想起了自己使用的力量，殺死了難以置信數量的人的事情。
想起了人們像霧一樣消失的事情。
自己是因為使用了那種異常的力量之後，因為反作用才沉睡了那麼多天嗎？
這麼被托亞雷一問，
「……到底是怎麼樣呢？」
萊納喃喃自語道。
「說不定，只是因為我是個懶人吧？」
但托亞雷還是一臉擔心，
「睡睡覺就能治好的話當然最好……」
「我想應該沒有問題。」
「真的嗎？雖然這麼說，連醫生也不明白的事情我們也無能為力……」
然後萊納眯起了眼睛。
僅僅這樣，眼皮又像要閉起來，好像要再次陷入睡眠一樣。
於是萊納慌張了起來，
「啊~糟了，托亞雷，我好像又要睡著了。」
「誒？？」
「但是在睡前我有一件非打聽不可的事……」
雖然才說到一半，但是托亞雷察覺到了萊納的想法，於是告訴了他，
「是那場戰爭最後怎麼樣了、對吧？請不要擔心，加斯塔克暫時撤退了——之後伯伊斯·休勒魯君，仿佛已經事先預測到會發生那樣的事情一樣，高興地轉來轉去。」
「伯伊斯麼？」
「是的。」
「……那、還真是越來越讓人擔心了啊。」
萊納這麼一說，托亞雷微笑著。但是萊納察覺到，在他那微笑之中，不知為何浮現出少許深刻的意味。
「什麼啊、即使是再糟糕的事情也……」
然而談話到這裡中斷了。
不知為何，萊納突然變得更加強烈地睏倦，
「不會吧……都不能保持住意識了……可惡、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不行了，抱歉，托亞雷，有點、魔……」
「魔？」
「……」
「魔、什麼？」
「……」
「已經睡著了啊……真是的，不要緊吧。好不容易醒了過來、算了，應該是在逐漸恢復吧……」
但是，萊納已經聽不到托亞雷在說什麼了。
意識變得模糊，什麼也無法思考了。
然後，萊納恍惚地思考著，
「……」
這還真是不妙啊，他思考著。
因為像這樣強烈地陷入睡眠的感覺，萊納也曾經經歷過。
那是魔法。
而且還是羅蘭德的魔法。
麻痹、鬆弛神經，強迫對方進入睡眠的魔法。
由於是醫療用魔法，只要被施加者抵抗的話馬上就可以解除，所以並沒有被用於軍事。
當然軍隊也曾研究過強制敵人睡著的魔法，但卻沒有成功。強迫抵抗的人進入睡眠會對神經造成很大負荷，從而使對方死亡。
如果是以想要使對方死掉為目的的話也不是不可以勉強利用一下，但這樣的話，完全可以使用其他更簡單的、更強力的魔法。
所以這個魔法沒有完成。
但是，現在，這個魔法是否完成並不是重點。
問題在於，
「……」
現在，自己被施加了睡眠魔法的可能性。
但是，到底是誰做了這種事呢？
而且，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中的這個魔法。
歸根到底，為什麼要讓我進入強制睡眠呢……
「……」
然而這樣的思考也到底了極限。
人工製造的睡魔已經強制包裹了萊納的意識，他已經什麼也無法思考了。
可惡、雖然在心中試著抵抗，卻徒勞無功。
強烈的睡意襲擊著全身。
強烈的睡魔擊潰了意識。
已經、只能睡了。
睡著。
睡著。
什麼也無法思考。
然後他，
「……」
再次失去了意識。
◆◆◆
再次醒來的時候，
「……」
頂棚，已經不再搖晃了。
看來馬車已經不在動了。
是到了目的地了呢，還是在休息中呢。
看不到透過帘子從車窗射入的陽光，心想現在大概是半夜吧。
稍微動了下身子，比起前一次醒來已經大部分能動了。於是萊納一下子豎起了上半身，
「嗚哇、睡過頭了、身體好痛……」
他的臉扭曲了。
然而身體能夠好好聽使喚了，睡意也基本沒有了。為了弄清楚到底是中了什麼魔法——
「……」
萊納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瞳孔中浮現出了奇妙地紋樣。
但那卻不是朱紅色的五芒星。
而是、閃耀著七彩光芒的淚珠般的紋樣。
他也不知道這個眼睛叫什麼名字。
但是通過這奇妙的眼睛，他能看到自己。
然後，空氣的構成、肉體的構成、在自己體內盤旋的別的靈體的構成，比以前更大量的情報進入了眼睛。
但是，卻沒有發現自己中了魔法。
「難道說、本來就沒有中、什麼魔法麼？」
萊納自言自語道。
「也就是說是因為使用眼睛的力量引起的反作用，才起不來的麼？」
那也是有可能的。
因為使用了難以置信的巨大的力量。
使用了不該是人類使用的力量。
然後，景色變化了。
無數的人還未及發出尖叫聲就消失了。
做了那樣的事，不可能沒有反作用。
至少在魔導學的世界，使用了什麼力量，就必須付出一定的代價。
比如提升威力的話就必須犧牲速度，擴大效果範圍的話威力和命中精度就會大幅下降。
使用大規模魔法的話，施術者的人數不足的話魔力就不夠——像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
魔導學者們一邊維持平衡，一邊創造出比較具有實用價值的魔法。
但是，
「……那種力量已經不是平衡這種等級的問題了……說不定我的壽命都會因此而大大縮減吧。」
萊納思考著這種事情。
但是，他並不認為那很可怕。
因為他奪走了別人的生命。
因為他奪走了那麼多人的生命。
想要不付任何代價得活下去什麼的，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
「……」
然後他伸出左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看著在那個戰場上殺死大量的人的自己的手掌。
「……嘛、做了那樣的事情，壽命肯定會減少的吧，可惜不找零呢……」
他自言自語。
之後看向自己的右臂。看著被利魯放出的金色野獸啃食的右臂。
但是，那裡已經沒有手腕了。傷口雖然已經癒合了，但自手肘附近以下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
即使如此，他也感到沒什麼。
手腕也好，壽命也好，失去什麼也無所謂。
因為自己保護了想要保護的事物。
菲莉絲、姬法、托亞雷、夥伴們——因為保護了所有珍貴的事物，那麼那樣就好。
事到如今，也不打算找什麼藉口。
已經不會再說著自己是怪物、殺人的怪物，哭著，傷心著，逃走了。
因為，我保護了夥伴們。
因為，我殺了人，保護了珍貴的夥伴們。
如果這也算怪物的話，
那麼，罵著這是怪物的人們也一定全都是怪物吧。
然後，我，
「……我是怪物也無所謂啊。」
萊納低語著。
之後，他抬起了臉，站了起來，用剩下的左臂打開了馬車門。
外面，果然是黑夜。
其他的馬車也都停著。
紮好了營地，士兵們也都睡了。
「……」
萊納下了馬車，環視著這一切。
似乎還沒有到達目的地的樣子。
「嘛，反正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但伯伊斯這傢伙到底想要做什麼啊？」
他稍許考慮著。
在那場戰爭中，蓋爾菲克蘭德的國王死了。
蓋爾菲克蘭德的士兵們也大量死去了。
這些都是萊納的錯。
是反羅蘭德聯合的錯。
要是這些敗露的話，反羅蘭德聯合和蓋爾菲克蘭德的關係會變得惡化，由此造成加斯塔克和蓋爾菲克蘭德合作的話，會使反羅蘭德聯合陷入窘境。
「嘛，因為是那傢伙，應該會很好地處理吧……一開始就好像想讓我影響【格羅貝爾】（註：加斯塔克王的劍之欠片）……那麼，之後的對策他也應該演練過了吧。」
他喃喃道，然後想要思考下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卻搖了搖頭，還是打算去問其本人。
雖然不知道伯伊斯是否還在這裡，但即使他不在，托亞雷他們大概也知道狀況的吧。
說起來，剛才在打聽現在是什麼狀況的時候，發覺到托亞雷的表情有些許陰霾。
「那麼，到底又發生了什麼麻煩事呢？」
萊納少許露出興味索然的表情。
「即使不是這樣，這個世界上也到處有麻煩事呢。」
這麼說著，想起了更多的那個戰場的事情。
加斯塔克召喚出來的從巨大的蛇的口中出現的桃發少女的事情、肆虐戰場的「α（阿爾法）」的事情。
更有為了幫助「α（阿爾法）」而襲擊而來的【女神】的事情、存在於自己體內的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惡魔】的事情。
還有，
「……」
被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惡魔抱在胸口的、死去的母親的事情。
「……」
萊納按住了胸口，然後眯起了眼睛，流出了少許眼淚。
明明已經忘記了。
明明已經忘記了母親的事，為什麼還是如此悲傷呢。
據說母親為了保護自己而拼命戰鬥著。
據說母親為了讓自己不被「α（阿爾法）」殺死，而以身替代自己。
然後，母親死去了。
藉由在那個夢一般的場所相會的惡魔的話就是，
「為了保護你，她捨棄了一切。真是個溫柔的人類啊！」
那句話，對他，對萊納……
萊納想要說點什麼，然而卻察覺到了別的事情，眼睛尖銳地眯了起來。
然後，
「……什麼啊」
他看著夜晚的景色。
看著寂靜無聲的黑暗。
他注意到了，雖然應該有大量的士兵在附近，卻沒有一點聲音，這種奇怪的狀況。
「……可惡、我真蠢……發生了什麼糟糕的事情……」
這時，像是要蓋過這句話一樣，從什麼地方發出了聲音。
「是啊，發現得真遲呢。」
從背後傳來了說話聲。
萊納慌張地轉過身來。
但是誰也不再那裡。有的只是自己剛才乘的馬車。
然而從那馬車之中……
「你在看哪裡呢？」
又傳出了這樣的聲音。
萊納再次轉過身去。
「這裡哦。」
從右邊、左邊、這裡、那裡，聲音不斷迴蕩著。
來回地響起著。
然而萊納一邊全身蓄力地警戒著，一邊說道。
「……真是無聊的把戲……是在用魔法移動傳播著聲音的空氣吧？那樣的……」
他閉上了眼睛，然後睜開。
於是眼睛的力量被釋放了，瞳孔中央浮現出淚色的紋樣。然後他立刻看清了在他周圍展開的魔法術式。
果不其然，那是操作空氣的震動來移動聲音的術式。不知道是哪國的魔法，但因為其較為簡單，萊納只看一眼其構成就可以使用了。
於是萊納的手開始動作了起來，為了發動接觸這一魔法的魔法。
一開始想要用右手描繪魔法陣，然後才發現自己的右腕已經沒有了。
「啊啊，可惡，沒了呢。」
這麼說著，他動起了左手，很快描繪出了魔法陣。
但在馬上就完成魔法的當口，
「啊啊，暴露了麼？真能幹啊~」
聲音才在響起，然後在周圍展開的敵人的魔法就消失了。
於是萊納也停止了魔法，為了防備敵人的再次攻擊，他需要保持自己左手的自由。
然後他不自覺地皺了皺眉，第一次覺得失去右腕可能確實有點糟糕。
要是裝了義肢的話或許還沒問題，但還沒有習慣失去右腕的感覺。所以剛才想當然地判斷使用了右手。
然而這種想當然地判斷錯誤，在與強敵戰鬥的時候是致命的。
之後，
「……」
他緊緊盯著眼前的黑暗。
不，是緊緊盯著黑暗的方向展開的、像是用魔術編織成的、魔術的黑雲般的東西。
那是沒有見過的魔法。
異常地複雜，即使是熟知魔法的萊納，也無法一眼就能理解其構成內容。
那團雲不斷向著周圍散發出霧一樣的東西。
是不靠萊納的特殊的眼睛就看不到的、透明的霧。
那個霧的效果正是睡魔。
如果這個霧被吸收入體內，就會作用於神經，使人陷入睡眠。
這好像是跟直到剛才為止、持續沉睡數日的萊納所遇到的一樣，到施術者解除魔法之前，恐怕吸入那個霧的人都會一直沉睡下去。
而且非常貼心，為了能讓人不吃不喝地沉睡，甚至還提供了營養。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用這樣的術式，但總之先把這魔法——
「……」
那個睡魔之雲，現在已經使萊納所見範圍內的所有人陷入了睡眠。
恐怕有數以萬計的人因此而睡著了。
通常這樣的魔法不是一個人可以操作的。
魔法如果擴大效果範圍的話，其威力越增加，一名施術者就越難以發動。
也就是說，
「……是大規模攻擊魔法麼。」
然後萊納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強烈跳動著。
他們現在在這裡，被擁有能夠使用大規模攻擊魔法的施術者的軍隊襲擊了。
而且夥伴們已經全部中了那個魔法……
然而，
「不是哦，萊納，仔細看看吧，那不是大規模攻擊魔法。」
一個聲音說道。
看不見身影的，一個沉穩的聲音說道。
萊納看向聲音響起的那個方向，於是移動聲音位置的魔法消失了，聲音的主人就站在那裡。
向著聲音的主人的方向看去，
「恩？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萊納說到一半，卻突然停住了。
因為站在那邊的男子，絕對有見到過。
不、在內心深處。
在記憶的深處，那傢伙的身影強烈地銘刻著。
「……」
因此萊納看著那個男人，顫抖了起來。
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總之全身顫抖了起來。
即使這樣，他還是直視著前方。
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
那裡站著的，是有著一臉睡意的男人。
金色的頭髮、帶有倦意的藍眼睛。
沒有幹勁般的貓背一樣的身體，和其倦怠的氣氛不搭的清一色的黑大衣，做工精緻的皮包。
年齡大約在二十後半，看起來最多也不超過三十的樣子。然而，並不是那樣。那傢伙看起來並不像是二十多歲的樣子。因為眼前這個男人，和記憶中那傢伙的身姿，完全沒有變化。
和十五年前的記憶完全沒有變化。
和以前一樣，那傢伙以沒有改變的姿態溫柔地朝自己笑著。
然後，萊納顫抖了。
豈止如此，他幾乎哭了出來。
他用微弱而顫抖的聲音說道，
「……爸、爸爸？」
這麼一說，眼前的男人回答道。
用和記憶中果然一模一樣的聲音。
溫柔的，非常溫柔的聲音。
「哎呀，終於見到了呢……我親愛的兒子啊。」
那傢伙這麼說道。
搖晃著。
能看到屋頂咯吱作響地搖晃著。
「……」
然後萊納·龍特才發覺自己正被馬車搬運著。
睡亂的黑髮、全無幹勁的睏倦的黑色眼睛。
那雙眼睛微微睜開，看著馬車的頂棚。
「……」
但是他什麼也沒說。
不、其實是想要開口說些什麼的，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感到非常疲勞和睏倦。
然後，
「……啊、萊納、你醒了麼？」
有誰的聲音響起了。
女人的聲音。
非常熟悉的、女人的聲音。
但是他疲倦到無法思考這到底是誰的聲音。
總之很困，非常得困。
於是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可以哦，睡吧。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所以放心吧。」
頭被撫摸了，感覺自己的頭被溫柔地、溫柔地撫摸了。
「但是、萊納突然暈倒了還真是嚇死我了啊。」
「……」
「一定、是太累了吧……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
「但是真的，萊納現在什麼也別擔心地去睡好了。因為和加斯塔克的戰爭已經結束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好了。」
「……」
我知道自己的心對於她所說的話有所反應。
雖然因為非常困而什麼也不想考慮，但對她所說的——戰爭——這個詞，自己還是有所反應的。
因為到剛才為止我做的夢，就是戰爭的夢。
而且還不是普通的戰爭。
那是一個出現在戰場中的怪物，一邊笑一邊哭泣的夢。
那是一個被稱作惡魔的怪物，一邊笑著，一邊哭著，殺死了很多很多人的夢。
那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悲慘的景象。
殘酷的景象。
總之很多很多的人化作塵埃消失了。
他一邊做著這個夢，一邊想幸好這個景象是夢啊，他原以為是這樣的。
這麼殘酷的景象，不是現實真是太好了。
沒有生活在那麼殘酷的世界裡真是太好了，他這樣想著。
然而。
「……來、戰爭已經結束了，所以睡吧。」
那個女聲這麼說道。
然後萊納強迫自己睜開了眼睛。
他拼命撐開想要閉上的眼皮，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在那兒的是有著一頭紅髮，帶著溫柔微笑的女子。
她用充滿愛憐和擔心的表情看著他。
是姬法啊。
姬法的衣服被泥土弄髒了，被血弄髒了，那是剛才戰場上的泥土和血。
萊納看著這些，
「……」
他看著這些，但還是發不出聲音。
姬法開口了，
「萊納」
她溫柔地喊著他的名字。
而他卻無法回應。
實在是太困太累了，因而無法回應。
只是這麼想著。
啊啊——這麼想著。
啊啊、那個夢、原來是現實啊。
自己是惡魔，並且為了保護同伴而殺了上百萬人——
「……」
但是剛想到這裡，意識就突然中斷了。
萊納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之中。
◆
再次醒來的時候，聽到的是別的女聲。
那個時候，已經能只靠聲音就判斷出是誰了。
那是毫無感情、沒有抑揚頓挫，但也因此而清澈、美麗的聲音。
那傢伙的聲音。
「……」
菲莉絲的聲音。
那個聲音說道，
「……真是的，這傢伙準備睡到什麼時候啊？」
然後，姬法的聲音說道，
「……不知道啊，但軍醫先生說這只是疲勞而已……」
「雅布醫生說的話到底準不準啊？」
「……恩，好擔心啊……但是，大概是真的很疲勞吧。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或許吧，但這傢伙是會偷懶的萬年無幹勁男啊。說不定明明醒過來了，卻想要偷懶裝睡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可以啦……」
「總之，先打一下試試看怎麼樣？」
「誒？！！！不行、不行啦！等……菲莉絲……」
咚——
「……嗯，沒有起來呢。」
菲莉絲用比之前稍微更擔心一點的聲音說道。
然後姬法說，
「那個，我知道你也很擔心，但毆打什麼的……」
「我不會傻傻地在這裡白擔心的。」
「嗯——」
「好，這次就在臉上亂塗亂畫吧。」
「所以……我說，為什麼要把眉毛和鼻毛連在一起啊……哈哈哈哈」
姬法笑了起來，用疲憊的聲音笑了起來。
然後菲莉絲說，
「那麼，紅毛女。」
「……紅毛女……討厭啦，差不多可以叫名字了啦~」
姬法再次用稍微開心一點的聲音說道。
對此，菲莉絲回答道，
「這次輪到我來照看這個變態了，你稍微去睡一會兒吧。這傢伙已經倒下三天了，再這樣下去你也會倒下的啦。」
「可是……」
「我可不想聽你的意見。」
「誒……？」
咚——
「啊……」
「好、暈過去了。喂，托亞雷、托亞雷！」
聽到了馬車門開啟的聲音，然後有誰進來了。
「喂，為什麼姬法小姐會倒在這裡啊？！」
對於這一問題，菲莉絲這麼答道。
「大概是睡眠不足吧，等我進來注意到的時候，她已經倒下了。」
「……是這樣啊……是因為姬法小姐在萊納先生倒下的三天內一直在照顧他吧……她真的很喜歡萊納先生呢。」
「……」
「那麼，我去跟伯伊斯君的部下說，給她準備休息用的馬車，然後萊納先生由我來……」
「不，我留在這裡好了。」
「但是……但是菲莉絲小姐也完全沒有睡過啊……」
「可以了啦，讓這個女的去休息吧。」
「……」
「快去！」
「……明白了。」
這麼說著，托亞雷把姬法帶出了馬車。
「……」
然後有段時間，菲莉絲什麼也沒說。
只有馬車搖晃的聲音在迴響著。
咯吱咯吱地、搖晃著。
在搖晃的間隙，
「……快點起來，笨蛋」
她這麼說道。
「你這章魚、遲鈍男、瞌睡蟲、人渣、沒出息的」
然後，
「……真是、笨蛋……盡讓我、擔心……早點醒過來吧……」
她這麼說著。
僅此而已，她再也沒有說什麼。
馬車搖晃著。
晃來晃去。
雖然想要為她睜開眼睛，但果然意識還是漸漸陷入深深的黑暗之中。
好像再也起不來的樣子。
雖然比起剛才，意識已經清醒了不少，但即使如此，還是起不來的樣子。
◆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能靠自己的意志睜開眼睛並確認周圍了。
睜開眼睛，然後環視馬車之中。
他立刻發現了在他旁邊的托亞雷。
褐色的頭髮，溫柔的眼睛。
從反羅蘭德聯軍的軍服下伸出的右手、右腳都是義肢，但他用得很好。
他正在看書。
雖然完全看不到他在看什麼書，
「……那個，是A書麼？」
被萊納這麼一問，托亞雷向這裡看來，笑道，
「那當然咯。」
「哈哈，怎麼是當然呢。」
「那當然是開玩笑啦，這是從伯伊斯君那裡收到的，反羅蘭德聯合給士兵們看的教科書。」
「哦——」
「相當有趣哦，對怎麼讓來自不同魔法體系的不同國家的士兵們實現良好協作可是下了番工夫呢，等萊納先生恢復了以後要不要也讀讀看？」
萊納點了點
頭。
「說得也是呢。」
「那麼，怎麼樣？」
「嗯？什麼怎麼樣？」
「身體的狀況啊。你已經昏睡九天了吧？
姬法小姐和菲莉絲小姐都成天不睡地看護著你，為此她們兩位都累倒了。你還真是受歡迎呢。好嫉妒啊。」
聽了這些話，萊納苦笑道，
「……嫉妒？哦？原尼爾法的皇子殿下、以好好青年著稱的你，原來也是會嫉妒的啊？」
托亞雷笑了起來，一邊笑著一邊略帶困意地把水壺遞了過來。
等確認萊納用水潤了潤嘴後，他說，
「因為我也是人類，所以也會嫉妒哦。而且我對姬法小姐也比較在意呢。」
萊納稍稍因為吃驚睜大了眼睛，把嘴從水壺上移開，問道，
「……這、真的麼？是這樣嗎？」
於是托亞雷再次笑了。
「你看，你還真是連那也沒有發覺得遲鈍呢……但是、因為是插不進來的戰場，所以放棄了。
畢竟那——麼大聲地、聽到姬法小姐對你的心意呢。」
「……」
「嘛，因為我也喜歡萊納先生，所以是因為你而放棄的話也可以……但是，萊納先生決定怎麼做呢？接受姬法小姐的心意麼？」
萊納半睜著眼看著托亞雷。
「……啊~話先說在前天，你剛才是不是說喜歡我？很抱歉，我沒有那種興趣……」
「用這種話來岔開話題~如果用迄今為止的這種狀態來對待姬法小姐的話，她可是會很辛苦的呢。」
「……」
「怎麼說呢，欺負病中的萊納先生這一點，我這邊可是沒打算放棄呢。」
托亞雷笑著說道。
然後萊納也苦笑著，
「還真是這樣呢。」
「啊哈哈。那麼，就快去把人氣十足的你醒來這件事去告訴大家吧。大家可都在擔心你啊。」
這麼說著，托亞雷站了起來。
然而，
「不、可以再等等麼？」
萊納阻止了他。
「……那個，因為我才剛剛坐起來。」
這麼一說，托亞雷擔心得俯視著我。
「身體、還在痛麼？」
「沒有，只是很困。」
「……哦，雖然醫生也只是說疲勞過度而已，但僅僅因為疲勞就九天不醒還真是……看來果然還是、在戰場上使用了那種力量的關係……麼？」
對於這個問題，萊納的表情一下子低沉了。
他想起了自己使用的力量，殺死了難以置信數量的人的事情。
想起了人們像霧一樣消失的事情。
自己是因為使用了那種異常的力量之後，因為反作用才沉睡了那麼多天嗎？
這麼被托亞雷一問，
「……到底是怎麼樣呢？」
萊納喃喃自語道。
「說不定，只是因為我是個懶人吧？」
但托亞雷還是一臉擔心，
「睡睡覺就能治好的話當然最好……」
「我想應該沒有問題。」
「真的嗎？雖然這麼說，連醫生也不明白的事情我們也無能為力……」
然後萊納眯起了眼睛。
僅僅這樣，眼皮又像要閉起來，好像要再次陷入睡眠一樣。
於是萊納慌張了起來，
「啊~糟了，托亞雷，我好像又要睡著了。」
「誒？？」
「但是在睡前我有一件非打聽不可的事……」
雖然才說到一半，但是托亞雷察覺到了萊納的想法，於是告訴了他，
「是那場戰爭最後怎麼樣了、對吧？請不要擔心，加斯塔克暫時撤退了——之後伯伊斯·休勒魯君，仿佛已經事先預測到會發生那樣的事情一樣，高興地轉來轉去。」
「伯伊斯麼？」
「是的。」
「……那、還真是越來越讓人擔心了啊。」
萊納這麼一說，托亞雷微笑著。但是萊納察覺到，在他那微笑之中，不知為何浮現出少許深刻的意味。
「什麼啊、即使是再糟糕的事情也……」
然而談話到這裡中斷了。
不知為何，萊納突然變得更加強烈地睏倦，
「不會吧……都不能保持住意識了……可惡、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不行了，抱歉，托亞雷，有點、魔……」
「魔？」
「……」
「魔、什麼？」
「……」
「已經睡著了啊……真是的，不要緊吧。好不容易醒了過來、算了，應該是在逐漸恢復吧……」
但是，萊納已經聽不到托亞雷在說什麼了。
意識變得模糊，什麼也無法思考了。
然後，萊納恍惚地思考著，
「……」
這還真是不妙啊，他思考著。
因為像這樣強烈地陷入睡眠的感覺，萊納也曾經經歷過。
那是魔法。
而且還是羅蘭德的魔法。
麻痹、鬆弛神經，強迫對方進入睡眠的魔法。
由於是醫療用魔法，只要被施加者抵抗的話馬上就可以解除，所以並沒有被用於軍事。
當然軍隊也曾研究過強制敵人睡著的魔法，但卻沒有成功。強迫抵抗的人進入睡眠會對神經造成很大負荷，從而使對方死亡。
如果是以想要使對方死掉為目的的話也不是不可以勉強利用一下，但這樣的話，完全可以使用其他更簡單的、更強力的魔法。
所以這個魔法沒有完成。
但是，現在，這個魔法是否完成並不是重點。
問題在於，
「……」
現在，自己被施加了睡眠魔法的可能性。
但是，到底是誰做了這種事呢？
而且，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中的這個魔法。
歸根到底，為什麼要讓我進入強制睡眠呢……
「……」
然而這樣的思考也到底了極限。
人工製造的睡魔已經強制包裹了萊納的意識，他已經什麼也無法思考了。
可惡、雖然在心中試著抵抗，卻徒勞無功。
強烈的睡意襲擊著全身。
強烈的睡魔擊潰了意識。
已經、只能睡了。
睡著。
睡著。
什麼也無法思考。
然後他，
「……」
再次失去了意識。
◆◆◆
再次醒來的時候，
「……」
頂棚，已經不再搖晃了。
看來馬車已經不在動了。
是到了目的地了呢，還是在休息中呢。
看不到透過帘子從車窗射入的陽光，心想現在大概是半夜吧。
稍微動了下身子，比起前一次醒來已經大部分能動了。於是萊納一下子豎起了上半身，
「嗚哇、睡過頭了、身體好痛……」
他的臉扭曲了。
然而身體能夠好好聽使喚了，睡意也基本沒有了。為了弄清楚到底是中了什麼魔法——
「……」
萊納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瞳孔中浮現出了奇妙地紋樣。
但那卻不是朱紅色的五芒星。
而是、閃耀著七彩光芒的淚珠般的紋樣。
他也不知道這個眼睛叫什麼名字。
但是通過這奇妙的眼睛，他能看到自己。
然後，空氣的構成、肉體的構成、在自己體內盤旋的別的靈體的構成，比以前更大量的情報進入了眼睛。
但是，卻沒有發現自己中了魔法。
「難道說、本來就沒有中、什麼魔法麼？」
萊納自言自語道。
「也就是說是因為使用眼睛的力量引起的反作用，才起不來的麼？」
那也是有可能的。
因為使用了難以置信的巨大的力量。
使用了不該是人類使用的力量。
然後，景色變化了。
無數的人還未及發出尖叫聲就消失了。
做了那樣的事，不可能沒有反作用。
至少在魔導學的世界，使用了什麼力量，就必須付出一定的代價。
比如提升威力的話就必須犧牲速度，擴大效果範圍的話威力和命中精度就會大幅下降。
使用大規模魔法的話，施術者的人數不足的話魔力就不夠——像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
魔導學者們一邊維持平衡，一邊創造出比較具有實用價值的魔法。
但是，
「……那種力量已經不是平衡這種等級的問題了……說不定我的壽命都會因此而大大縮減吧。」
萊納思考著這種事情。
但是，他並不認為那很可怕。
因為他奪走了別人的生命。
因為他奪走了那麼多人的生命。
想要不付任何代價得活下去什麼的，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
「……」
然後他伸出左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看著在那個戰場上殺死大量的人的自己的手掌。
「……嘛、做了那樣的事情，壽命肯定會減少的吧，可惜不找零呢……」
他自言自語。
之後看向自己的右臂。看著被利魯放出的金色野獸啃食的右臂。
但是，那裡已經沒有手腕了。傷口雖然已經癒合了，但自手肘附近以下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
即使如此，他也感到沒什麼。
手腕也好，壽命也好，失去什麼也無所謂。
因為自己保護了想要保護的事物。
菲莉絲、姬法、托亞雷、夥伴們——因為保護了所有珍貴的事物，那麼那樣就好。
事到如今，也不打算找什麼藉口。
已經不會再說著自己是怪物、殺人的怪物，哭著，傷心著，逃走了。
因為，我保護了夥伴們。
因為，我殺了人，保護了珍貴的夥伴們。
如果這也算怪物的話，
那麼，罵著這是怪物的人們也一定全都是怪物吧。
然後，我，
「……我是怪物也無所謂啊。」
萊納低語著。
之後，他抬起了臉，站了起來，用剩下的左臂打開了馬車門。
外面，果然是黑夜。
其他的馬車也都停著。
紮好了營地，士兵們也都睡了。
「……」
萊納下了馬車，環視著這一切。
似乎還沒有到達目的地的樣子。
「嘛，反正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但伯伊斯這傢伙到底想要做什麼啊？」
他稍許考慮著。
在那場戰爭中，蓋爾菲克蘭德的國王死了。
蓋爾菲克蘭德的士兵們也大量死去了。
這些都是萊納的錯。
是反羅蘭德聯合的錯。
要是這些敗露的話，反羅蘭德聯合和蓋爾菲克蘭德的關係會變得惡化，由此造成加斯塔克和蓋爾菲克蘭德合作的話，會使反羅蘭德聯合陷入窘境。
「嘛，因為是那傢伙，應該會很好地處理吧……一開始就好像想讓我影響【格羅貝爾】（註：加斯塔克王的劍之欠片）……那麼，之後的對策他也應該演練過了吧。」
他喃喃道，然後想要思考下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卻搖了搖頭，還是打算去問其本人。
雖然不知道伯伊斯是否還在這裡，但即使他不在，托亞雷他們大概也知道狀況的吧。
說起來，剛才在打聽現在是什麼狀況的時候，發覺到托亞雷的表情有些許陰霾。
「那麼，到底又發生了什麼麻煩事呢？」
萊納少許露出興味索然的表情。
「即使不是這樣，這個世界上也到處有麻煩事呢。」
這麼說著，想起了更多的那個戰場的事情。
加斯塔克召喚出來的從巨大的蛇的口中出現的桃發少女的事情、肆虐戰場的「α（阿爾法）」的事情。
更有為了幫助「α（阿爾法）」而襲擊而來的【女神】的事情、存在於自己體內的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惡魔】的事情。
還有，
「……」
被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惡魔抱在胸口的、死去的母親的事情。
「……」
萊納按住了胸口，然後眯起了眼睛，流出了少許眼淚。
明明已經忘記了。
明明已經忘記了母親的事，為什麼還是如此悲傷呢。
據說母親為了保護自己而拼命戰鬥著。
據說母親為了讓自己不被「α（阿爾法）」殺死，而以身替代自己。
然後，母親死去了。
藉由在那個夢一般的場所相會的惡魔的話就是，
「為了保護你，她捨棄了一切。真是個溫柔的人類啊！」
那句話，對他，對萊納……
萊納想要說點什麼，然而卻察覺到了別的事情，眼睛尖銳地眯了起來。
然後，
「……什麼啊」
他看著夜晚的景色。
看著寂靜無聲的黑暗。
他注意到了，雖然應該有大量的士兵在附近，卻沒有一點聲音，這種奇怪的狀況。
「……可惡、我真蠢……發生了什麼糟糕的事情……」
這時，像是要蓋過這句話一樣，從什麼地方發出了聲音。
「是啊，發現得真遲呢。」
從背後傳來了說話聲。
萊納慌張地轉過身來。
但是誰也不再那裡。有的只是自己剛才乘的馬車。
然而從那馬車之中……
「你在看哪裡呢？」
又傳出了這樣的聲音。
萊納再次轉過身去。
「這裡哦。」
從右邊、左邊、這裡、那裡，聲音不斷迴蕩著。
來回地響起著。
然而萊納一邊全身蓄力地警戒著，一邊說道。
「……真是無聊的把戲……是在用魔法移動傳播著聲音的空氣吧？那樣的……」
他閉上了眼睛，然後睜開。
於是眼睛的力量被釋放了，瞳孔中央浮現出淚色的紋樣。然後他立刻看清了在他周圍展開的魔法術式。
果不其然，那是操作空氣的震動來移動聲音的術式。不知道是哪國的魔法，但因為其較為簡單，萊納只看一眼其構成就可以使用了。
於是萊納的手開始動作了起來，為了發動接觸這一魔法的魔法。
一開始想要用右手描繪魔法陣，然後才發現自己的右腕已經沒有了。
「啊啊，可惡，沒了呢。」
這麼說著，他動起了左手，很快描繪出了魔法陣。
但在馬上就完成魔法的當口，
「啊啊，暴露了麼？真能幹啊~」
聲音才在響起，然後在周圍展開的敵人的魔法就消失了。
於是萊納也停止了魔法，為了防備敵人的再次攻擊，他需要保持自己左手的自由。
然後他不自覺地皺了皺眉，第一次覺得失去右腕可能確實有點糟糕。
要是裝了義肢的話或許還沒問題，但還沒有習慣失去右腕的感覺。所以剛才想當然地判斷使用了右手。
然而這種想當然地判斷錯誤，在與強敵戰鬥的時候是致命的。
之後，
「……」
他緊緊盯著眼前的黑暗。
不，是緊緊盯著黑暗的方向展開的、像是用魔術編織成的、魔術的黑雲般的東西。
那是沒有見過的魔法。
異常地複雜，即使是熟知魔法的萊納，也無法一眼就能理解其構成內容。
那團雲不斷向著周圍散發出霧一樣的東西。
是不靠萊納的特殊的眼睛就看不到的、透明的霧。
那個霧的效果正是睡魔。
如果這個霧被吸收入體內，就會作用於神經，使人陷入睡眠。
這好像是跟直到剛才為止、持續沉睡數日的萊納所遇到的一樣，到施術者解除魔法之前，恐怕吸入那個霧的人都會一直沉睡下去。
而且非常貼心，為了能讓人不吃不喝地沉睡，甚至還提供了營養。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用這樣的術式，但總之先把這魔法——
「……」
那個睡魔之雲，現在已經使萊納所見範圍內的所有人陷入了睡眠。
恐怕有數以萬計的人因此而睡著了。
通常這樣的魔法不是一個人可以操作的。
魔法如果擴大效果範圍的話，其威力越增加，一名施術者就越難以發動。
也就是說，
「……是大規模攻擊魔法麼。」
然後萊納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強烈跳動著。
他們現在在這裡，被擁有能夠使用大規模攻擊魔法的施術者的軍隊襲擊了。
而且夥伴們已經全部中了那個魔法……
然而，
「不是哦，萊納，仔細看看吧，那不是大規模攻擊魔法。」
一個聲音說道。
看不見身影的，一個沉穩的聲音說道。
萊納看向聲音響起的那個方向，於是移動聲音位置的魔法消失了，聲音的主人就站在那裡。
向著聲音的主人的方向看去，
「恩？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萊納說到一半，卻突然停住了。
因為站在那邊的男子，絕對有見到過。
不、在內心深處。
在記憶的深處，那傢伙的身影強烈地銘刻著。
「……」
因此萊納看著那個男人，顫抖了起來。
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總之全身顫抖了起來。
即使這樣，他還是直視著前方。
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
那裡站著的，是有著一臉睡意的男人。
金色的頭髮、帶有倦意的藍眼睛。
沒有幹勁般的貓背一樣的身體，和其倦怠的氣氛不搭的清一色的黑大衣，做工精緻的皮包。
年齡大約在二十後半，看起來最多也不超過三十的樣子。然而，並不是那樣。那傢伙看起來並不像是二十多歲的樣子。因為眼前這個男人，和記憶中那傢伙的身姿，完全沒有變化。
和十五年前的記憶完全沒有變化。
和以前一樣，那傢伙以沒有改變的姿態溫柔地朝自己笑著。
然後，萊納顫抖了。
豈止如此，他幾乎哭了出來。
他用微弱而顫抖的聲音說道，
「……爸、爸爸？」
這麼一說，眼前的男人回答道。
用和記憶中果然一模一樣的聲音。
溫柔的，非常溫柔的聲音。
「哎呀，終於見到了呢……我親愛的兒子啊。」
那傢伙這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