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遲來的魔眼之王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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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頭、沖澡,然後吃飯。

  準備好的衣服和平常穿的設計稍有不同,但仍是王袍。

  胸部上有纏繞著槍的蛇——像這樣的羅蘭德紋章繡在上頭。

  裹上那身袍子,西昂朝向叫喚他的房間。

  「………」

  房間位於舊雷姆魯斯帝國,塔內第八層的一間辦公室。

  為了監視而跟隨著的士兵們,在通往七樓的樓梯前說。

  「上樓後第四間房,大家在那等著」

  之後就沒跟上來了。

  到了八樓就沒有其他人在,走廊、房間、甚至是幾間進得去的房裡,都沒有人類的氣息。

  只有士兵所說的第四間房,能明顯察覺到人氣。

  西昂凝視那處。

  「那麼,走吧」

  這麼說著就邁出步伐。

  如果克勞所說為實,房裡應該進行著審判會才是。

  審查對象是直到二十多天前,還在這個羅蘭德帝國稱王的男人。

  「……嘛啊,還是給了件像是國王會穿的衣服啦」

  看了眼自己的姿態,他微笑了起來。

  總算來到了房間跟前。

  光是站在這,裡面的那群早就注意到自己了吧。誰讓他們在羅蘭德中,是最老謀深算、善於戰鬥的一群。這群人優秀到讓人完全不懂,為什麼他們會一直奉己為王並跟隨到今日。

  如今這群菁英,將會宣告自己能否繼續生存。

  「………」

  以及自己是有價值的、還是不需要了。

  從今而後該如何去做?這些全會被決定好。

  那還真是幸福啊,西昂想著。

  他們取走了一直以來獨自承擔的痛苦與黑暗。不只是知悉一切,甚至還替自己下決斷。

  「那不是很輕鬆嘛」

  西昂小聲嘟噥。

  當然要是讓裡面的知道是這種態度,克勞肯定又會生氣了吧。

  但是對所有的一切,西昂已經精疲力盡了。

  所以他抬起手,握拳,正要敲門時。

  「進來」

  還沒敲門,米勒的聲音從房裡傳出。

  門被打開來了。

  他們果然很優秀。

  西昂苦笑著,望向門扉反側。

  房間並不是很大,差不多跟西昂和萊納曾經用過的羅蘭德辦公室一樣。在那之中有張辦公桌,桌面的文書堆得像山一樣,然後那張桌子的主人,拉赫爾.米勒元帥坐在上頭。

  房間深處的窗邊,路克.史塔考特軍曹站在那。

  米勒桌旁的則是卡爾尼.凱威爾。

  然後是最靠近自己的克勞.克洛姆元帥,背靠後牆抱胸,看來是克勞把門給打開的。

  西昂進入房裡。

  視線分別掃過全體的面容。

  「呦,各位,還真的只有革齤命時的成員啊」

  然後又問。

  「休斯或是佛洛瓦德,今天不在場行嗎?」

  卡爾尼答覆。

  「休斯先生正率領著舊艾斯塔布爾兵團,從南大陸移動到這裡」

  「不在?」

  「是的,至於佛洛瓦德先生……」

  「沒叫他,他不是夥伴」

  西昂看向總是一臉嚴肅揪著自己的米勒,笑著說。

  「哈哈,他的確是我帶進來的人才」

  「對,我的夥伴以外的人信不過」

  嘛啊,就算不是這樣,佛洛瓦德本來就是不能放心全權信任的人才。

  姑且不談那些,西昂說。

  「然後呢?之後要怎麼辦?」

  米勒說道。

  「那是我要問你的。從現在起,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

  「你背叛了我們,去幫助了萊納.龍特。你背叛了我們,獨自隱瞞情報。你背叛了我們,縱於私情不做正確的判斷。這些你要怎麼辯解?」

  被這麼一問。

  西昂還是微笑著,乾脆地說。

  「我沒有藉口可說」

  「………」

  「我必須要吃掉萊納,不這樣的話世界就會毀滅。但是我終究是做不到的」

  「………」

  「做不到的話,只能殺了他了。因為無論如何都得吃掉『惡魔』。為此一定要殺了萊納,讓新的『惡魔』誕生。可是我連那個也做不到」

  西昂說著。

  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

  他這麼說著。

  每當說出口的同時,自己的心也越來越輕盈。

  有非做不可的義務在。

  就算犧牲了什麼,也必須貫徹到底。

  明明為此捨棄了一切,才走到這裡……結果卻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我終究不是做王的料……」

  他說。

  「所以依照判斷,隨你們處分吧。我無話可說」

  他這麼說了。

  卡爾尼傷腦筋地看向克勞。

  路克則是看向窗外。

  米勒還是以沒什麼情感的眼,冷靜地注視著這裡。

  「……你有一點搞錯了」

  「搞錯了?」

  西昂一問,米勒點了點頭。

  「本來對你,我們不曾太期待過」

  「啊啊~」

  「回想關係成立時就能明白了吧,當初對我們來說,你只是發動革齤命的道具」

  西昂點頭。確實是這麼回事。羅蘭德帝國的革齤命,全是依照米勒的計畫進行。

  進行到後半,西昂憑藉著被捲入『勇者』、『惡魔』這種超過人類們的設想,掙脫出米勒的計畫。

  但連那個,可能也是米勒的計畫之一。因為判斷西昂藏有重大秘密,缺少他就不能發動革齤命的人也是米勒。

  然後到了今天,計畫得以順利進行。

  革齤命成功了,現在這個羅蘭德帝國稱霸南大陸全境——甚至還得手舊雷姆魯斯帝國的領土,成為梅諾利斯大陸最大國。

  如果這些全是出自米勒的計畫。

  「……哈,我從最初就是裝飾品嗎」

  路克馬上接口。

  「不,意外地,你做得很好喔。超出我和米勒前輩的預想去行動」

  「那是在稱讚嗎?」

  「當然,所以才沒殺了你。你應該曉得吧,我們……」

  西昂還沒聽完就點頭了。

  是的。

  他們一直是這樣。

  必要的時候,必要的事情,只因為必要。

  如果判斷該殺了西昂,便會毫不猶豫實踐的傢伙。

  正因為如此,西昂說道。

  「……所以才安心地,任由你們處分啊」

  因為他們是絕對不會弄錯的。

  就在這時,傳出微小的咻咻聲。耳邊竄入切開空氣的聲音。

  同時間也明白了,細而銳利的線正纏繞著脖子。

  是路克使用的『忘卻欠片』。

  只要路克稍微施加施力,西昂的頭就會飛出去。

  那樣的話,一切就結束了。

  西昂的生命。

  至今為止的戰鬥。

  「………」

  以及苦惱與苦痛,全部都消失殆盡。

  死了再好不過,這樣萊納就不用再幫這種毫無價值的男人,也不用拼死奮戰了。

  所以他仍舊微笑著看向路克。

  「做出結論了吧?」

  路克也笑著說。

  「先告訴你,沒要殺你哦?確實要殺你是很容易……但是沒必要這麼做」

  米勒接著說。

  「沒有那個價值。不吃萊納.龍特會世界末日是吧?那我們就讓你吃掉萊納」

  「什麼」

  「你以後還是傀儡王,還是裝飾品,是被人類利用的愚蠢『勇者』。既然這樣就腦袋放空,在我們的掌心跳舞」

  話說著,路克拉動線端。慢慢的、輕輕的拉扯。不切斷頸椎,讓西昂的身體被牽引著,一個使勁將他壓向地面。

  「咕」

  膝蓋落下,無法動彈。

  西昂掙扎著抬起臉。

  然後說。

  「我絕對不吃萊納……」

  米勒打斷他的話。

  「你沒有決定權……」

  「哈,要吃掉萊納的話,還不如去死」

  西昂舉起手,抓住纏繞自己脖子的線,然後猛烈地拉扯。

  這麼做,自己的腦袋就會飛出去。

  生命就會消散。

  這樣做至少還能保護朋友——萊納。

  偏偏他的手被一旁的克勞拍掉。西昂的手從線的上頭彈飛,沒辦法抓住線。

  「可惡」

  西昂想遠離克勞,豈料身體被線拉向克勞身邊,只見克勞興致勃勃握拳。

  「喔啦!」揍向臉頰。

  意想不到的強力。比起萊納的拳頭還加倍猛烈地毆打。

  腦袋被擊中,意識幾乎要飛掉,身子還飛了出去撞上牆。

  「嗚哇!好像很痛」

  卡爾尼發出事不關己的感嘆。

  然而,西昂已經沒有反應的餘地了。腦袋劇烈晃動,沒辦法維持身體重心。

  他無力癱軟在地,沒辦法看清周圍。

  視界天旋地轉,暫時沒辦法維持意識。

  然而,還是能聽見聲音。

  房內的對話,莫名的清晰地傳入耳。

  「剛剛從沃斯那邊發來捷報,妣亞小姐她……妣亞小姐被殺了……」

  「騙人!」

  萊納打斷姬法的話。

  「就是這樣啦」

  克勞這麼說著,米勒接口。

  「哼,看來真的壓制了『勇者』的意識」

  路克繼續說。

  「確實各地遺留的傳說是,『勇者』極度渴望吞噬『惡魔』,一點辦法也沒有呢。正因為這樣,西昂先生很厲害喔。與羅蘭德歷代先王或王子們不同,完全以理性來操控神」

  米勒說道。

  「但這是雷姆魯斯用奇怪的咒術之後才這樣的吧?還是說,這傢伙在那之前就違背神的命令?」

  對這份質疑,路克答覆。

  「當然是違抗了啊。奪取萊納先生的機會要多少都有,畢竟是在那狹窄的辦公室里,一直在一塊工作,但西昂先生卻……」

  「沒吃掉萊納.龍特」

  克勞這麼補充,卡爾尼也說。

  「吃掉啊不吃什麼的,我好像聽到了黃齤色笑話哦?」

  但其他三人完全無視,並繼續對話。

  「噯,無視我嗎?」

  對這話米勒還是保持無視狀態。

  「那萊納.龍特那邊呢?」

  路克答覆。

  「那個已經沒救了吧?就是想被吃掉到完全沒輒的感覺。恐怕行動中心,全是為了西昂先生吧」

  「哼,嘛啊,總之就留西昂.阿斯塔爾一條命,這傢伙勉強來看……還算是個人啊」

  路克愉悅地說。

  「不不,是太像人類了啦……要是見過在萊納先生面前,他那副不像話的模樣,大家會笑出來的喔……真的是有人情味到令人羨慕啊」

  目光往下看去。

  在那裡的西昂,總算從眼花撩亂的景色,回復原來的視野。

  壓著被克勞打過的臉頰,西昂站了起來。然後瞪向在場四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米勒立即答覆。

  「你沒在聽嗎?你還可以繼續當王,太好了啊」

  「哈,這是對國王的待遇喔」

  試著用稍微開玩笑的語氣說著,米勒還是斂容。

  「有必要測試你是否是人類。至少我們沒打算尊奉連看都沒看過的神,把他擺設在王位上」

  「………」

  「結論是,你是人類。那就在我們掌中跳舞。至少想篡位的傢伙,在場可是一個人也沒有」

  卡爾尼笑著說。

  「像西昂先生這樣吸人目光,就不能玩女人了呢」

  事情似乎就這樣落幕了。

  處罰或處刑都沒有,就只是,既然你還是人類,就繼續稱王。

  但是西昂還是說。

  「但是我背叛了你們……」

  米勒插嘴。

  「我沒對你說的事情像山一樣多,但我可沒覺得你有背叛我們哦?」

  「………」

  「再說,我沒打算和你建立起,能說背叛與被背叛這類的信賴關係 」

  「嗯——」

  「況且人類就是會犯錯。就算是在重要的場面、絕對不能犯錯的場面,還是會犯錯的,這才叫做人類。所以你是怎樣?這樣就全部了結?你以為自己有多完美?」

  「這……」

  「所謂的完美,是像我這種人才是,蠢蛋」

  米勒說完。

  克勞、卡爾尼、路克,還有西昂全都一起看向米勒。

  米勒還是無動於衷。

  「…………………………………………你們,先說好了,剛才那是玩笑哦?」

  克勞馬上噴了出來,卡爾尼忍住笑意,顫抖著嗓音說。

  「米、米勒前輩也會說笑呀?」

  連路克也小聲說著。

  「……下回我也試著說笑吧,部下們會開心吧?」

  西昂情不自禁笑了出來。

  「……哈、哈哈」

  對那太過愚蠢的場面發笑,不,是對犯傻的自己。

  總是以為獨自攬抱一切,像這樣的,馬上身邊就有一起煩惱、開玩笑的夥伴在,他從來都沒意識到。

  「……什麼啊,這個」

  小聲嘆息。

  米勒又說。

  「所以說是玩笑……」

  「不,我不是在說那個」

  「嗯?」

  「……是我的事。我不得不吃萊納的……」

  然而,米勒說。

  「不,如果有吃的必要,還是得照著作」

  「咦」

  「但是實情到底是怎樣,現在還不明了,所以暫且保留」

  「等等,這是……」

  「我們不信任其他人說的話。除了自己所見所聞、調查得出的情報以外。所以雷姆魯斯的供詞不能作為情報採用。就算是你說的話也是。再說,雖然不知道你是被誰教唆,不吃萊納.龍特世界就會消滅——這個情報,它的真實,你有確認過了嗎?」

  一被問到。

  如此理所當然的疑點被提示出來了。

  「……不,這個……」

  西昂慚愧地答不出來。

  米勒接著說。

  「那麼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關於那點,要開始全力調查了」

  這麼說著,米勒站起身,注視著這邊繼續說。

  「這裡是人類的世界。這裡是我們的世界。然後你是……我們的……人類之王。既然如此,就別聽信什麼神說的。抉擇的基準不是神所說的話,而是你依據自身想法來抉擇」

  聽完這番話。

  就在這時第一次見到米勒笑了,他說。

  「儘量別搞錯了啊,如果你犯錯了,我就殺了你」

  「………」

  「勇者?惡魔?誰知道啊,全都殺了。所以你儘管前進,這些全都在我的計畫範圍內」

  說完,米勒離席。就這樣走出房之際。

  「……你要去、哪裡?」

  西昂這麼問,米勒答道。

  「妻子和孩子從南大陸過來了。一段時間沒見了,我去陪他們」

  話閉,便趕緊離開。看來審判會就這樣結束了。

  西昂有些沮喪地,指向米勒離開的地方。

  「為——什麼,你們不讓米勒當王?」

  一問就讓克勞笑了。

  「因為沒人氣啊?被太太欺壓的國王什麼的」

  卡爾尼接著說。

  「就像剛才一樣,他也完全沒有搞笑天份喔,而且還是糾結成一團的臉,大家看了會煩吧」

  最後的結語,路克說道。

  「比什麼都重要的一點,我們並不討厭西昂先生喔。所以不要那麼怯弱,再更信賴我們吧」

  聽了這話,西昂看向克勞說。

  「你該不會把我在牢里說的話,告訴了大家……」

  克勞理所當然的臉。

  「我在地牢的事?那是米勒大叔的命令,大家當然知道啊?」

  被這麼說,西昂再也按捺不住,臭著臉。

  「……哈啊?」

  煩悶地抱怨一聲。

  確實直到剛才,米勒說過全都在計畫範圍內。

  「果然我沒有在儘是些腦袋靈光的傢伙中,當王的自信哦?」

  西昂一說,路克就笑了。

  「沒這回事喔,你已經夠格當王了。米勒前輩也很關心你呢,他這樣說過,寵物的心理狀態貌似不好,去維護一下」

  「寵物?」

  這讓西昂不禁又笑出聲。確實心情已經差到極點了。但他完全沒想過,也有被米勒安慰的時

  候。

  「我……鑽牛角尖過頭了,變得看不清周遭了嗎」

  他小聲說著。

  路克說。

  「也被萊納先生這麼說過了吧?」

  「………」

  「先聲明,我們不可能是因為你的體內棲息『勇者』,才跟隨你的喔?」

  「………」

  「所以你的肩膀就稍微放鬆吧,不這樣就不能對應了。神說過了,世界再十年就終結。那麼我們是該騙過所有叫做神什麼的?還是要殺了他們?這些都有必要考慮。因為這樣,現在可不是為了沒意義的事情鑽牛角尖的時候了,不是嗎?」

  西昂對這番話回復。

  「也就是說,我是笨蛋?」

  克勞笑了。

  「你一直都是笨蛋吧?」

  卡爾尼繼續接話。

  「怎麼說也是個工作笨蛋對吧?明明那麼受歡迎,卻完全不和女孩子來往,偶爾會真的會覺得,是笨蛋啊」

  被大肆吐嘈一番,西昂已經累了。

  「你並不是笨蛋之類的,而是狀況改變了。迄今為止,你的選擇大概都是正確的,你也只能那樣去行動。畢竟先前的狀況,你沒辦法和我商量吧?一定早在商量前,路西爾.艾利斯就會出現了」

  「………」

  西昂看向路克,事情確實如他所想。

  剛才脖子被線纏繞時,路克就有可能被路西爾做掉。而且『女神』們也會頻繁襲擊過來。

  不管是路西爾還是『女神』,對各自都有自己的看法,但已經沒那時間去想了。

  沒有回顧周遭的閒暇。

  在自己被其他神只壓潰之前,有必要達成目的。

  目的是指擴張羅蘭德的領土,即增強自己的實力。必須取得足以抗神的巨大力量。

  然後在這之上,得吞噬萊納,完成被稱作『真』的術式——有必要伸手觸及,管控這個世界的創造與破壞之處。

  但是這些都因為雷姆魯斯施行的咒術,極端地改變了。

  首先,感知不到『女神』的存在。

  其次是路西爾不能現身。

  雖然不知道雷姆魯斯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至少這個咒術,現在起的一年間能發揮效用。

  那麼這的確是。

  「……就像你說的啊,狀況改變了,人類也能做些什麼」

  路克微笑著,雙臂展開。

  然後說。

  「那麼容我再次諫言,我們的王啊!在此創造人類的世界吧!能否不輕言赴死,持續努力?」

  西昂聽了露出苦笑。

  「下命令,把所有的準備就緒,那麼,能夠跳舞了嗎」

  「是的」

  「結果我還是一直被齤操弄的人偶啊」

  「但就算是人偶,也是有才能的哦?」

  路克微笑。

  克勞又接著說。

  「只是個人偶,是不會有誰跟隨的啦!而且與其當那個『勇者』的怪物的,還不如當我們的人偶來得好吧?」

  西昂笑著看向克勞,然後又回復嚴肅的表情。

  「那麼以後該怎麼辦?狀況已經改變了。但就算改變,也只有一年的時間能考慮,在這一年內有什麼打算?」

  路克有請發表,朝西昂伸出手。

  「首先,恭請國王陛下發表。您想如何做呢?」

  彬彬有禮地徵詢意見。

  對此,西昂深入思考,畢竟之前完全沒考慮過。在這個因應雷姆魯斯的咒術而生的新世界,自己到底應該做什麼呢?

  不,最初似乎只想著總算從王座逃脫了,根本沒在考慮。

  「……這麼突然是要我說什麼呢,被打了覺得有點累,我可以坐下嗎?」

  西昂一問,卡爾尼說。

  「附帶一提,您知道這間房,其實不是米勒先生的,而是西昂先生的?桌上的文件,從現在起就交給西昂先生了」

  「哈啊?」

  「所以請您入座」

  西昂看向桌面。煩躁地看向堆得像山高的文件。當然那個不先處理完,一定趕不及吧?畢竟羅蘭德異常迅速地擴大到這地步,不得不做的事要多少都有。

  西昂看了看卻說。

  「那我就坐下去吧。然後卡爾尼,桌上那些文件全交給你了,緩衝期只有一年,我就不插手內政了」

  「咦——」

  「我們是夥伴吧?那就去做啊」

  「不覺得西昂先生,性格比之前更壞了?」

  卡爾尼發牢騷,西昂對著他笑。

  「說笑的啦,嘛啊,先不閒扯了……」

  坐下置於中央,屬於自己的椅子。那張椅挺不錯,坐起來很舒服。

  「哈啊,工作堆積如山啊」

  邊嘆氣邊看向桌面。

  路克說。

  「誰讓西昂先生怠惰了那麼長的時間呢」

  「我只睡了二十天耶?」

  「不,路西爾.艾利斯被詛咒後不能行動,在這危及時刻要是和我們商量,事情還有轉圜餘地。但你卻懶得去做——是這樣的意思」

  「………」

  「但是就結果來說,或許是挺好的吧。決心赴死、背水一戰的雷姆魯斯,看起來也不像懷有惡意……而且多虧萊納先生,你對我們的態度也軟化了。衡量結果,狀況朝向對人類有利那面發展。也就是說,你的行動是正確的」

  「………」

  「你是憑直覺行動的吧,但就正因為引導出正解,才顯得你是國王呢。雖然克勞也有這份潛質……」

  一旁克勞插嘴。

  「你只是想嘲笑我吧,那個」

  路克笑著說。

  「是的,我是在嘲笑你喔」

  「殺了你喔?」

  「哈哈,但是我也很尊敬這樣的。認為一切都是算計過的我和米勒前輩,是不可能導出那種選項。正因為如此,我才問你,西昂先生,下一步你想怎麼做?」

  對這番提問,西昂再次轉起思緒。

  決定再次面向未來前進,自己又到底該如何是好?

  身體壓向椅子的靠背,仰望天花板。

  然後思考著。

  關於現今世界。

  關於今後世界。

  腦海展開地圖,修正思考面,從狹小的視野拓寬開來。

  然後他說。

  「羅蘭德……回到羅蘭德的起源之處吧」

  「喔?」

  「艾利斯家的豪宅深處——那裡有『墮落的黑勇者』(阿斯路德.羅蘭德)的屍體」

  「……喔呀,突然就出來個很不得了的情報呢」

  「我在那裡、和路西爾……然後和『勇者』訂契約,被附身了。但是普通人沒辦法進去那地方。只有羅蘭德地國王族才能進去。普通人貌似光是靠近就會發狂,精神被摧殘致死。但要是雷姆魯斯的咒術真的咒效,自稱是神的傢伙被封印力量……」

  路克點頭。

  「可能變得誰都能進去……這個有調查的價值再呢……原來如此。艾利斯家的豪宅啊,關鍵竟然在咫尺之間嗎?該做的事還真的比想像來得多」

  路克轉向西昂,然後問道。

  「沒有其他隱瞞的事了嗎?」

  雖然被這樣問了,但秘密實在是太多了,不知道該從哪說起。

  路克又說了。

  「嘛啊,大致上都從雷姆魯斯那裡聽過了……所以我想知道的,是關於你個人的事情喔。例如對於萊納.龍特,到底是抱持那樣的感情?『勇者』如何影響你?路西爾.艾利斯期望著什麼,才和你締結契約?」

  西昂正要回答那些時,路西爾搖頭了。

  「但是,現在這樣就好了。剛剛問的那些,請用文書匯報給我。把情報分享出來吧。是說,該做的事真的意想不到的多啊,雖然神被阻隔開來,但是敵人還是在的。例如佳斯塔克,他們似乎很清楚目前的局勢。還有他們背後的主使者是誰呢?為什麼想爭權世界呢?在這個不存在神的世界,到底追求著什麼?目前他們已經行動了。和艾爾托利亞共和國聯盟,向這裡侵略中。肯定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吧?那到底是為了什麼想得到的呢?西昂先生心裡有底嗎?」

  對這連串問題,西昂搖頭。

  「我不清處佳斯塔克的事。只知道他們好像視我——視勇者為禍源」

  「原來如此,那麼就往佳斯塔克送入間諜吧。雖然早就送入一些人到佳斯塔克去了……」

  西昂答道。

  「在佳斯塔克的,確實是槍之一族的——」

  「西爾維魯特一族的長女呢。但也很長一段時間沒回報了,

  難道是遭到滅口?」

  「不知道呢」

  「繼續整理情報吧。下一個是關於龍拉.龍特爾的部份。他似乎十分清楚神的領域。他的目的無他,僅是保護萊納.龍特。為此,他對現在的世界有何看法,又做何打算?令人不安」

  叫做龍拉的,是幾乎獨力完成羅蘭德魔法大系的天才。

  國內因應人體實驗而生的士兵們,這麼理論,說是依據龍拉遺留的研究發展而成的也不為過。

  也就是說,與龍拉交戰時,本國士兵有可能派不上用場。

  就在這裡,克勞說話了。

  「為什麼——敵人這麼多啊,而且我們掌握的情報還很少」

  卡爾尼說道。

  「跟那個龍拉先生或佳斯塔克並列,我們陣營里最了解實情的,大概就屬路西爾先生了吧。但是現在那個路西爾先生不在呢」

  克勞對卡爾尼說。

  「但是那個路西爾,不是人類吧?過於棘手的傢伙,沒辦法當夥伴啊」

  「確實是這樣啦」

  話至此,路克的指頭喀嚓、喀嚓、喀嚓的鳴響。然後啪的輕打自己的頭。

  「很好,狀況大致上明白了。行動吧。敵人是誰、該從何處得手?雖然現在還不很清楚……總之就能做的份盡力而為。克勞、卡爾尼先生」

  「嗯?」

  「是?」

  「你們就聚守在雷姆魯斯帝國。請在一個月內,讓這裡的國家機能復甦」

  才這樣說,克勞就擺出不滿的臉。

  「哈啊?我就說過這種內政……」

  路克插嘴。

  「那個是卡爾尼先生負責的。克勞就負責築起,對佳斯塔克帝國與史菲爾耶特民國的防衛線。無論是哪一方,隨時有可能會攻過來。畢竟這裡已經是無人的領土了」

  克勞笑了。

  「啊,這種的就沒問題。做吧。很好,既然派給我,就趕緊去干啦」

  「啊,一個人太勉強了,和休斯.懷特元帥一起吧」

  「啊?搞啥啊?我討厭那傢伙啦?」

  「誰管你。讓你乖乖聽懷特元帥話的人才,應該已經到了」

  無預警冒出這句。

  卡爾尼突然開心地笑起來。

  「啊、啊,確實是這樣。克勞先生不知道嗎?娜亞小姐來見克勞了喔!」

  告訴各位,娜亞是舊艾斯塔布爾王國的公主。

  娜亞.安小姐。

  獨自一人守護舊艾斯塔布爾的民權,成為羅蘭德的貴族。和作為她的護盾的克勞,似乎萌生情愫。

  另一位休斯.懷特元帥,是原來艾斯塔布爾王國的士兵,效忠娜亞.安。因為這個原因,和娜亞要好的克勞與休斯關係交惡。

  總之,聽到之後克勞有點慌張的樣子。

  「娜亞要來?沒聽過啊」

  才說著,卡爾尼歡快地說。

  「從艾絲莉娜那邊聽來的。排除外難也要見到克勞先生」

  「哼,那麼人在哪?」

  「已經到這座塔了喔。我已經安排好房間了。當然,是克勞先生也能睡的,特製雙倍大的床」

  「哈啊?為什麼我要睡在娜亞的房間啊」

  克勞皺眉頭,卡爾尼吹起口哨挖苦人的表情。

  「誰知道」

  然後路克說道。

  「那個,可以快去工作嗎?沒時間了」

  克勞答應。

  「也是。所以我和娜亞見面的空閒就……」

  「附帶一提,克勞先生使用的辦公室,隔壁正招待著娜亞小姐」

  「啥!?你………」

  「克勞先生不打算見面是個人自由,但是事情就是那樣子~那麼,我也很忙,差不多該走了」

  卡爾尼走了出去,然後轉向西昂。

  「總覺得該說一聲,總之,西昂先生,今後也請多多關照了」

  說完便走出房間。

  「真是,多管閒事的傢伙……那還是去打個招呼一下吧」

  然後這次克勞也在走出房間前,回頭。

  「啊,西昂」

  「嗯?」

  「嘛啊,還有十年,放鬆去干吧」

  說完,就這樣走出房間。

  只剩下路克。

  西昂試著問路克。

  「吶,路克」

  「什麼事?」

  「我是不是衝過頭了?」

  路克搖頭。

  「不,剛才也說過了,你的選擇沒錯喔。在雷姆魯斯出現之前,情況真的是很糟」

  「………」

  「但是現在,能夠得到一點喘息空間,以及至今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若不在瞬間壓制南大陸,就綁手綁腳不能隨心所欲。若不進行人體實驗,讓士兵們使用禁咒……就無法對抗佳斯塔克帝國或史菲爾耶特民國。畢竟南大陸藏有的『忘卻欠片』實在太少了」

  詳細解試著目前狀況。

  雖然能理解,但果然還是。

  「……明明只到了這裡,犧牲也太大了」

  「但是破釜沉舟的重大決策,本就帶有犧牲了」

  「我殺了平民百姓」

  「是的」

  「我背叛了朋友」

  「嗯」

  「卻在總算踏上這步時,逃走了,這種傢伙竟然是王」

  「啊哈哈,令人羨慕的有人情味啊」

  路克笑著,然後凝視著他說。

  「正是因為如此,由你來當王也不錯呀?」

  西昂說。

  「是這樣的嗎」

  「再說,原本什麼才是正確的,我也不曉得」

  「………」

  「儘管如此,我還是打算選覺得最好的那個。由米勒前輩稱王?不可能吧?克勞呢?看他討厭成那副德性。那麼卡爾尼先生呢?那也不可能。我呢,更是最沒可能的。那麼,該由誰來當王呢?」

  西昂聽了笑出聲。

  「這不是用消去法嘛」

  「哈哈,確實呢。但我覺得你很有魅力。在塔里的那段期間,讓我這麼覺得。有好幾次試圖殺了你,但都……」

  這番話令西昂想起塔里的突發事件。確實有好幾次,路克選擇了這個選項。

  西昂點頭,路克聳聳肩。

  「不知道為何,總是失敗。莫名其妙地覺得,讓你活下來會有不錯的展開不是嗎」

  「那麼,讓我活著真是太好了?」

  路克微笑著答覆。

  「完全不清楚。怎麼說我也只是個人類」

  「哈哈,真是不負責任啊」

  「是啊,因為這樣,西昂先生也稍微,不負責任的自由行動也不錯啊?」

  「不負責任?」

  「是的,也許那麼做會超出神明們的預想」

  西昂再次咀嚼這番話。

  「不負責任、嗎」

  然後抬起頭來。

  「那,這樣如何?」

  「是什麼呢?」

  「再一次和萊納……和史菲爾耶特民國結盟」

  路克聽了笑出來。

  「那還真是不負責任的發言呢,就只是想見朋友才選擇的嗎?」

  西昂搖頭說。

  「效率問題也考慮一下啊,首先,不清楚佳斯塔克的意圖,所以不能輕易和他們結盟吧?」

  「是的」

  「但是我知道萊納想做什麼」

  「也是,他的腦中裝滿了你呢」

  無視這句,西昂繼續說。

  「那個先不管了。在『勇者』的力量遭到封印的現在,沒必要反抗『勇者』的聲音了。恐怕『惡魔』的力量也減退了吧,那就沒有警戒的必要。那麼現在,『勇者』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惡魔』又到底為什麼非得被吃掉不可?調查那些,不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的最短途徑嗎?」

  路克像是在考慮什麼的表情,說道。

  「說得有道理呢」

  「那麼,結盟……」

  路克打斷話說。

  「但是那麼會有些阻礙。一個是……」

  「沃斯.菲雷爾?」

  「是的,記得他和『女神』通謀」

  「嗯」

  「而且……」

  「佩利亞、佐拉,以及『蒼之公主』的女王,妣亞.維莉艾嗎?既然是雷姆魯斯所選的決定者,那恐怕……」

  「是的。和我們是對立著的吧。至少我不認為會這麼簡單接受同盟。但是我想,問題最大的是萊納.龍特的父親。恐怕他會是這次計畫中最大的阻礙吧。他一定不允許

  西昂先生和萊納先生,在一塊描繪未來」

  西昂點頭。

  「最終我可能還是要吞掉萊納,才能拯救世界啊」

  「是的,而且他對世界本就沒興趣,因為已經瘋了」

  對這番話,西昂說。

  「難道我們就是正常的?」

  路克笑著說。

  「還是先把自己的事擱一邊吧」

  「哈哈」

  「那麼大致的方向決定好了,接著就把萊納.龍特引進這吧,但是得隔離阻礙者,就照這個方案進行」

  說著,路克準備離開房間。

  對著背影,西昂問。

  「引到羅蘭德是?」

  「我和米勒前輩看法一致,必要的話,讓你和萊納先生在一起也行」

  「………」

  「離開故鄉很長一段時間了,大家一起回到羅蘭德帝國的艾利斯家,回鄉探望吧」

  「回鄉、嗎?什麼時候能成真呢」

  路克說道。

  「嘛啊,要綁架萊納.龍特再去呢?還是作為先鋒的我支身前往呢?這些都視情況而定,總之還有很多不確定要素在,晚些再訂立計畫吧」

  說著,路克抓住房間的窗扉,僅有身子一半露出在外的狀態,回頭說。

  「啊啊,還有」

  「嗯?」

  西昂轉向窗邊,路克說。

  「歡迎回來,國王陛下」

  一聽,西昂皺眉頭,一會又笑開懷了。

  「啊啊」

  點點頭。

  然後路克就躍出去了。

  房間裡只留下西昂一個人。

  他沒有開工,只是發呆了好一陣子。

  然後對於在這裡所發生的事情。

  對這個世界產生的影響,他思考了起來。

  確實因為那座塔發生的變故,一切都改變了。

  那座塔里,萊納哭喪著臉打向自己。

  我不放棄你、不放棄你!不斷重複說著。

  「……世界竟然就這麼幹脆地改變了啊」

  他困擾地低聲嘟噥。

  從現在起,說不定可以和萊納一起討論關於今後的事,他盡情幻想著那些。

  想像著一起回到羅蘭德,可能會展開調查的光景。

  那樣的話一定。

  「……我會被菲莉絲揍個半死啊」

  這麼想著。

  如果真的如願成真的話。

  「也許會死掉」

  莞爾一笑。

  然後意識到,許久不曾如此真心笑著。

  原先一直被『勇者』持續侵蝕著,全身受盡痛楚折磨。抗拒來自『勇者』的洗腦,意識卻變得朦朧不清,打從心底發笑什麼的,幾乎沒有過。

  倒是現在不痛了,格外神清氣爽。

  「現在才要和萊納談論未來的啊」

  一定會被嫌吧。

  明明那樣自以為是、盛大的決斷了--結果是這樣的喔

  那最初就別分開啊!

  想像著到時萊納說這話的模樣。

  「哈、哈哈哈」西昂笑了。

  一邊笑著,手伸向桌面。

  然後取了筆,寫信。

  那是請求同盟的信。

  也或許是道歉的信。

  也可能是友情之書吧?

  「哈哈、怎麼可能嘛」

  他在心中浮現出信稿,再一次地,輕輕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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