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墮落的英雄和血腥的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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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聖方舟王國東北部和卡內基帝國的鄰接國境附近,藍貝利森林。

  有位美少女從馬上下來,走向森林中的一條小河。

  她頂著一頭閃閃發光的金色豐沛長發,還有一對宛如萬里無雲的天空的藍色眼眸。

  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她的美貌的話,那就是「神聖莊嚴」;其中潛藏了宛如女神般的美麗以及有如出鞘之劍般的銳利,可說散發出足以讓見到她的人心悸不止的強大魅力。

  雖說她的身體以騎士來說的確是經過千錘百鍊,但還是擁有極富女人味的曲線;而其腰部細得驚人但臀部卻很豐盈,連胸部都壓倒性地大到和她的年齡很不相稱。

  少女身上那件華麗的鎧甲採用了胸部有個大開口的構造,下半身則是穿著一條迷你裙,手腳也穿戴著甲冑,頭上還戴著用來裝飾金髮的優美寶冠。

  她的名字叫瑪莉亞。

  瑪莉亞=女王之女武神。

  她獲得了槍騎士的第三稱號「女武神」。

  身為聖方舟王國引以為傲的最強騎士的她,年僅十六歲就成為了率領三國聯軍打贏這場和卡內基帝國之間的稱士戰爭的救國英雄。

  「有點冷對吧?不過這樣的話……」

  彎下腰去把手伸進淺淺的河水裡的瑪莉亞一臉滿足地點了點頭。

  因為河川上游有北方靈峰貝爾格里希,所以即便到了春天但積雪溶解後河水實在冷得驚人,但現在這種溫度反而讓她覺得蠻舒服的。

  瑪莉亞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後,就把「神槍潔希德」插在地上,並且用手觸碰了頸環上配戴的大顆寶石——心裡還念了聲『解』。

  穿在她身上的「神鎧布倫希爾德」就無聲地化為光粒子後消失無蹤。

  瑪莉亞宛如新生嬰兒般的裸體暴露出來了。

  她的肌膚宛如被灼傷般泛紅,而且渾身大汗淋漓。

  瑪莉亞一踩進入河裡,就宛如要洗乾淨全身的污穢般開始沐浴。

  (好舒服啊——,好像身體裡淤積的污垢都被化掉了耶。)

  她不由得嘆了口氣。

  感覺到發熱的身體逐漸冷卻下來後,瑪莉亞才發覺自己終於安心了這回事。

  自從她在戰場上第一次殺人以來已經過了三年,但她偶爾還是會莫名其妙地想要清洗自己的身體。

  不,應該說不這麼做她就無法冷靜下來。

  至於理由她也心知肚明。

  這三年來,到瑪莉亞被公認為英雄為止,死在她手上的人有多少已經數都數不清了。她為了報仇,不惜弄髒自己的手。

  而不知從何時開始,她有時會突然覺得身體裡滲出一股血腥味;即便她知道這不過是自己多心了,但一出現這種情況她就不得不清洗一下自己的身體。

  「如果我的身體、心靈、一切的一切都就這樣融化的話那就太好了……」

  浸在冷水裡的瑪莉亞用宛如死人般的空洞眼神凝視著被弄濕的雙手。

  瑪莉亞有一瞬間把潮濕的雙手看成沾滿鮮血,害她差點當場嘔吐。

  嘴裡一陣酸味瀰漫,讓她慌慌張張地把手浸到河裡拼命搓洗,但不管怎麼沖怎麼洗她都覺得手上、身上和心上的血腥味始終揮之不去。

  簡直就像絕對無法抹消的「罪惡」的烙印——

  就在這個時候。

  對岸的草叢裡「唰」的一聲搖晃起來。

  「咦!?」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居然鬆懈到容許有東西接近;那很明顯不是野獸,而是人的氣息。

  瑪莉亞宛如被彈開般動了起來,一把抓起插在地上的長槍,還在裸體狀態下架起長槍。

  「什麼人!?我知道你在那裡!!」

  然而從草叢中現身的,是個身負重傷、衣衫襤褸又渾身是血的少年;他走到離小河只差一點點的地方,就力盡倒地了。

  如果是平常的話,大多數人或許都會選擇對他伸出援手吧。

  不過這裡是聖方舟王國和卡內基帝國間的國境附近,這個少年是從河對岸——也就是從帝國領地那邊過來的可能性相當高。

  帝國軍從以聖方舟王國為主戰場的北方戰線上撤退後還不到九天。

  就現狀來說兩國間的緊張狀態還沒緩和下來,雙方仍然隔著國境彼此對峙。

  瑪莉亞等人就是受司令部的命令要重整北方戰線,所以才率領尼伯龍根騎士團到此監視國境線。

  而在這樣的瑪莉亞面前出現的,就是個疑似到幾天前還在交戰的帝國士兵的少年。

  即便瑪莉亞在此對少年見死不救,想必也不會有人苛責她吧。

  但是瑪莉亞連半點猶豫都沒有,就迅速地衝過去把少年抱起來。

  雖說瑪莉亞的身體很冷,但少年的身體卻熱到彷佛會把人灼傷;搞不好他的傷口已經化膿,所以才發熱了也說不定。

  「你沒事吧撐住別暈過去啊!」

  瑪莉亞確認渾身浴血的少年還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之後,就依照戰場的急救順序迅速並確實地行動起來。

  瑪莉亞為了確認對方的傷勢如何就把他的黑色斗篷剝掉,而映入她眼帘的是個看起來稚氣未脫的焰發少年。

  「————!」

  接著瑪莉亞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雖說少年的容貌的確多少會令人訝異,但真正讓瑪莉亞為之愕然的卻是少年肉體上到處都烙有「無數的傷痕」這回事。

  這種數量實在太不尋常。這個少年身上的傷痕之多,多到會令人思索到底要走過多少個戰場才能受過這麼多次傷。

  之前的傷勢還未痊癒就又受傷,但即便這樣他應該還是繼續出戰。

  身為同樣要上戰場的人,瑪莉亞看得出來這個少年肯定是踏過屍山血河、一路殺到現在的。

  她聽說過在卡內基帝國這個強大的軍事大國里,擁有「稱號」之力的人是被當成「人體兵器」來對待的。

  這個稚氣未脫的少年也是被當成兵器來對待,還受了這麼重的傷;如果瑪莉亞沒發現他的話,恐怕就會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死掉吧。

  我想救他——這個強烈的念頭縈繞在瑪莉亞心裡。

  她的本能告訴自己絕不能讓這個少年死。

  「來人啊!來人啊!!」

  瑪莉亞大聲呼喚在森林入口待命的部下。

  她的部下里有十分擅長治癒聖術的人。

  這時——

  「……嗯……嗚……」

  或許是對瑪莉亞的聲音有反應了,少年微微張開了眼睛。

  瑪莉亞的模樣映入了和焰發一樣帶著鮮艷深紅色的眼眸里。

  「馬上就有人來救你了!你一定要撐住!你可不是該死在這裡的人啊!」

  瑪莉亞一邊用力握住少年的手一邊說道。

  (插圖P021)

  接著少年那染血的臉龐上浮現了微笑,用嘶啞的聲音開口了。

  「——女神……殿、下……」

  他這樣喃喃自語後,就輕輕地反握著瑪莉亞的手。

  在散發著熱水的蒸氣的醫務帳篷里,瑪莉亞對自己發現的少年進行了治療。

  他全身都受了重傷,骨折之處數不勝數;而其中最嚴重的是刺穿胸膛的一槍。

  這一槍從右肺刺入,掠過了心臟旁邊一路貫穿到背後。

  如果再偏個幾瑟姆,他恐怕就會真的丟掉小命了。

  不,說到底他的傷勢原本就重到會讓人覺得他能活下來真是奇蹟。

  然而即便如此少年仍然活著,現在也拼命要活下去。

  「——神啊,請治癒這個人的傷痛吧!」

  放在傷口上的手掌發出了溫暖的光芒,讓傷口緩緩地癒合了。

  向神祇祈禱、藉以行使聖術來治療傷勢的是個把碧綠長發綁成雙馬尾,看起來可愛到相當搶眼、以長長的尖耳為特徵的妖精族少女。

  她的名字叫婷珂=妖精之鈴。

  她擁有非常罕見的導師系第二稱號「妖精之鈴」,是使用強大治癒聖術的高手。

  另外還有一個人。

  「瑪莉亞大人,我拿替換用的繃帶來了。」

  這時進入帳篷的是個把長到拖在背後的嬌艷黑長髮綁成馬尾、看起來威風凜凜的美少女,其黑色眼眸相當突出,從這副容貌一眼就能看出她有東方人血統。

  她的名字叫白百合=勇敢之心。

  雖然年紀輕輕卻擁有戰士系的第二稱號「勇敢之心」,堪稱劍術天才。

  婷珂和白百合在大約一年前以志願兵的名義加入尼伯龍根騎士團,目前正以跟隨瑪莉亞的隨從身分在努力修行中。

  「謝謝你,白

  百合。婷珂你也累了吧?接下來就讓我來看護他吧。」

  瑪莉亞開口慰勞這兩位部下。如果沒有她們盡心盡力的話,躺在床鋪上的少年恐怕就無法得救了吧。

  婷珂與白百合同時說出「如果有事請立刻叫我」後,就一起離開帳篷了。

  和少年獨處後,瑪莉亞就轉頭看著掛在牆上、少年先前穿的黑色斗篷,其上有個「六把刀彼此交纏的徽章」。

  「這個少年就是那個『六大兇殺』啊……」

  瑪莉亞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在喃喃自語。

  六大兇殺——

  這是以堪稱恐怖的代名詞令人聞風喪膽、帝國最強的屠殺部隊的名稱。

  其組織詳情幾乎完全不為外人所知,但是有傳言說那是只由具備「以一敵萬」的實力、擁有第三稱號的強者組成的特殊部隊。

  在以洛多梅里亞共和國為主戰場的南方戰線被六大兇殺徹底擊破,失去了大片領土,據說戰死者多到把海水都染紅了。

  如果沒有東方戰線上的大勝和以聖方舟王國為主戰場的北方戰線部隊的善戰,這場戰爭八成會以卡內基帝國獲勝告終吧。

  事實上瑪莉亞所在的北方戰線幾乎已經確定獲勝還沒過多久,就發生了奧利維侯爵因為急功近利而忽視總司令部的命令率軍追擊,結果卻遭到六大兇殺中的「一個人」迎頭痛擊的情形;不但追擊部隊遭到近乎潰滅的重創,侯爵本人也在這一戰中陣亡了。

  然而即便這種令人畏懼的強敵近在眼前,但瑪莉亞感覺到的卻是——

  很不可思議的眷戀,以及令人覺得很舒適的安心感。

  「這是為什麼呢?明明我和你是第一次見面,卻覺得老早就認識你了……」

  「尼伯龍根騎士團」與「六大兇殺」。

  這兩支部隊可以說是彼此互為鏡像般的關係。

  都是因為在戰場上大出風頭、殺人盈野而被譽為英雄的一群人。

  如果要說兩者之間唯一的不同,那就只有瑪莉亞等人是這一戰的贏家而已。

  「很多人都沒發現,所謂英雄與屠殺者只有稱呼不一樣而已啊。你即便傷成這樣也要戰鬥,到底是為了誰呢?」

  瑪莉亞一邊撫摸著沉睡的少年的頭髮,一邊問出這個問題。

  即便她很清楚根本不會有人回答——

  ◇

  醒來的雷奇看到的是完全陌生的帳篷。

  「……嗚……這、這裡是哪裡?」

  「那時」自己的確已經死了——

  雷奇在腦子裡一團混亂的情況下回想著模糊的記憶。他一直認為自己死後會被召喚到戰士之魂的聚集地「英靈殿」接受女神的審判制裁,所以下次醒來八成已經到地獄裡了吧。

  不過這裡還是現世,看樣子自己應該沒死成啊。

  「這就是說我還能再戰下去,是嗎……」

  雷奇一邊這樣喃喃自語,一邊環顧室內。

  一眼就能看出這裡是軍用的醫療帳篷,室內整理得十分乾淨。

  金屬製成的筒形暖爐里有火之橢圓水晶在焚燒,放在它上面的煮開水用水壺裡正在噴出蒸氣。

  所謂「橢圓水晶」是在「星之傷痕」里自然產生的橢圓形發光水晶,是種其中蘊藏了強烈神意的稀有礦石,用途堪稱多采多姿。

  其中最重要的用途,就是當成發動「神技」或「聖術」的觸媒。

  基於這一點橢圓水晶就被當作武具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使它成為價值遠在金錢之上的礦物資源。

  從裝備的品質和型態,雷奇就能看出這是聖方舟王國的東西。

  看樣子自己不是被俘虜,就是受到保護了吧。

  只不過如果自己是俘虜的話,那這種待遇未免也太鄭重了。雖然對方解除他的武裝還替他治療,但是既沒有拘束自己,也沒派人看守。

  「要是我的真實身分暴露,那麻煩可就大了。」

  雷奇一邊苦笑,一邊試圖從床鋪上起身——

  就在此時。

  有位女騎士掀開帳篷走進來了。

  「————呃!?」

  雷奇見到這位女騎士後就看得入迷,而且宛如全身麻痹般動也不動。

  他的心臟有如打鼓般怦怦直跳,身體也開始發熱。

  映入深紅色眼帘里的,就是他在瀕死之際看到的那位——「女神」。

  她的美貌完美到連掌管美的女神看了都會嫉妒,而且還具備了會讓人覺得很夢幻的神秘美感,堪稱魅力十足;另外長長的睫毛和柳眉也很美,顏色鮮艷的嘴唇看起來更是像甜美的果實。

  這位少女雖然年紀輕輕,但身材卻已經成熟豐滿了。

  宛如豐碩果實的兩座高峰擠出了一到彷佛要把人吸進去的深邃乳溝,少女只是嘆口氣就讓它們充滿魅力地搖晃起來。

  在雷奇熱情的注視下,少女的臉頰微微泛紅,「嗯哼」一下清了清嗓子,接著就坐在床鋪旁邊的椅子上。

  「你能醒過來真是太好了。你可是已經昏迷了三天哦?傷得這麼重真的很令人擔心哪。」

  清澈又有威嚴的聲音在雷奇耳邊響起,聽起來感覺很舒服。

  「你是那時的女神殿下對吧?那我果然已經死了,這裡是英靈殿嗎?」

  雷奇一臉認真地發問,他是真的這麼想。然而因為少女長得這麼漂亮所以應該早就習慣被人稱讚了,但她卻一下就滿臉通紅,為了掩飾這點還翹起了柳眉。

  「呃,我說你……別用一副認真的表情說些奇怪的話啊。我不是什么女神,而且這裡是聖方舟王國哦。我們在國境警戒時發現了受傷的你並把你救回來,現在我們正在回王都的路上;應該再過兩天就會到了吧。」

  「我現在是俘虜嗎?」

  正如他所料幾天前還在打仗,而眼下自己似乎是受到聖方舟王國的保護。

  「俘虜——這麼說來你果然是帝國軍的士兵吧?」

  「我已經不是軍人了。而且,我現在是被追殺的對象。」

  雷奇悲傷地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

  「……看來你現在還沒平靜下來啊。能不能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對於你們救了我這點實在萬分感謝。這份恩情我早晚一定會想辦法回報;不過現在——」

  「最好別和你扯上關係對嗎?」

  「沒錯。」

  遭朋友背叛、被祖國捨棄,不論榮耀還是矜持等等,他失去了一切的一切,只剩下一條命。

  別說他已經沒有任何地方可去,要是帝國方面知道他還活著,肯定會派人來追殺他吧。

  他可不能讓身為救命恩人的她有生命危險。

  然而——

  「不,我們已經和你有關了哦。舉例來說,即便你是『六大兇殺』其中之一,在這裡也非聽我的不可。要說理由的話,這支部隊的指揮官是我,我就是這裡最高階的負責人。你明白嗎?」

  少女的藍色眼眸帶著溫柔的眼神,從正面凝視著雷奇。

  對於自己的身分已經曝光這點,雷奇也完全沒掩飾自己的驚訝。

  「你的臉上寫著『你怎麼知道』這句話哦。答案很簡單,就擺在那裡啊。」

  少女指了指破破爛爛的黑色斗篷,其上的確有六大兇殺的徽章。

  原來如此,答案的確寫在那裡。

  少女歪著頭、臉上還寫著「如何?」兩個字,而金色的長髮也隨之「唰」的一下披散下來。

  由於這個可愛的舉動正好搔到雷奇的癢處,於是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雖然少女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很快就受到對方影響同樣笑了。

  雷奇一邊笑,一邊對自己眼前這位少女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特別是對這位少女明明知道他是六大兇殺之一,但面對他時卻絲毫不畏懼這一點。

  「你……不怕我嗎?」

  「雖說用問題回答問題很失禮,不過我才想問你看到我時有什麼感覺呢?你不會覺得害怕嗎?」

  少女的臉蒙上了一層陰影,藍色眼眸也因為不安而搖曳起來。

  雷奇做為一個慣於孤獨的人,莫名地很清楚這位才剛認識的少女原本想說卻沒說出口的到底是什麼事;或許是因為這位少女也是個強者吧。

  從她身上平靜的氛圍里滲透出來的強悍中,可以感受到只有非人者才擁有的壓倒性格調。然而——

  「如果你要問我有什麼感覺,我只覺得你美得像女神而已啊。雖然我也想和你打打看,不過倒沒覺得有啥好怕的。」

  聽到雷奇的回答少女頓時瞠目結舌,接下來就臉頰泛紅了。

  「你……你、你又在說這種話了!我明明很認真在問你……」

  或許是因為覺得自己被戲弄了,於是她彷佛在鬧彆扭般噘起了嘴唇。

  雷奇為了解開誤會,於是一邊正面凝視少女的雙眼一邊誠懇地說道:

  「如果我讓你感到不愉快,那我向你道歉。不過我可以發誓,剛剛那句話我真的沒說謊啊。」

  「~~~~嗚」

  話說回來,眼下少女正臉紅得過分、坐在椅子上還低著頭、甚至還死死抓緊了裙襬不是嗎?

  雷奇一臉傷腦筋地搔了搔臉頰。少女不但表露出從其威風凜凜的騎士造型根本無法想像的純情反應,而且還披露了除了宛如女神般的美麗外更令人無法平靜的可愛。

  雷奇不經意地稱讚對方,可對方居然在意到這種程度,反而把他弄得難為情起來。

  於是——

  「說、說什麼不愉快……那個、根本沒有這回事啦……」

  「呃,是。」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對方突然對自己說話還是因為別的理由,雷奇心跳的聲音變大了。

  雖說眼下氣氛有點尷尬,但雙方都害羞到放任時間流過——

  讓現場氣氛為之一變的,是少女刻意地「嗯哼」輕輕咳了一下的聲音。

  「……那個,我們言歸正傳吧?咦、呃,我們剛剛在聊什麼來著?」

  「我記得你在問我會不會怕你……我倒覺得事到如今你還問這個幹嘛啊。」

  雷奇靦腆地說出這句話,而少女臉上也浮現了平靜的微笑。

  「六大兇殺這個名號是很可怕,不過你嘛——很不可思議,我一點都不覺得可怕啊。而且你不是說過你已經不是軍人了嗎?那麼在這裡的只是一個受傷又有麻煩的平民而已,那麼保護你就是我身為軍人的義務吧。」

  當少女說到這裡時,就一副「想到好主意」的表情雙手「啪」地合掌一拍。

  「再說,聖方舟王國和卡內基帝國之間是絕對不會互相引渡罪犯的;這句話的意思你懂吧?」

  「——聽起來你是在鼓勵我『亡命』對吧。」

  對於雷奇的回答,少女點了點頭表示肯定。

  「這也可以說是你今後的選擇之一,你就考慮一下吧。搞不好你還能找到全新的『路』也說不定哦。」

  「為什麼你要為完全不認識的我做到這個地步?」

  「這個問題還真難回答耶。老實說,其中有一半我是有自己的打算哦。關於帝國那邊的情勢我方也多少聽說了點,而看到你的傷勢後我可以想見到底出了什麼事;既然你在那邊已經待不下去了,那我想到我這邊來應該是個還不錯的選擇吧?」

  「……這次改成替你那邊打仗嗎?」

  凡是擁有高階稱號者都具備了足以「一夫當關」的戰力,簡直就是——人體兵器。如果能讓擁有第三稱號者倒戈叛逃,那就等同招降了一個師團啊。

  雷奇立刻眯起眼睛提高戒心,但少女卻搖搖頭否定了他的想法。

  「狼是絕對不會親近人類的,而我也只是想替你準備一個能讓受傷的身體靜養的地方而已。如果你覺得我對你有恩,那你或許不會與我為敵;我所謂的打算其實就是這樣啦。至於剩下的一半嘛,對了……如果看到一個小孩正在哭,不論是誰都會替他擔心吧?」

  少女清澈的藍色眼眸里浮現了只有失去重要的人才會懂的心痛與悲哀,接著——

  「——因為你一直……在哭啊……」

  「!?」

  此話一出,雷奇嚇得立刻用手擦了擦眼睛——他根本沒流半滴眼淚啊。

  不過這時他心裡的確是在慟哭。

  因為在等著雷奇回家、臥病在床的母親,也就是他唯一的親人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那麼悲傷,也不知道你為什麼痛苦到要慟哭,但我就是知道你正在哭。因為我也知道如何能在哭的時候不掉眼淚的方法……」

  從椅子上探出身體的少女想伸手去碰雷奇的臉頰,但在快碰到前手指突然發抖而停住了;看樣子她似乎發覺笨拙的同情就和憐憫也沒什麼兩樣吧。

  不過——

  少女的可愛嘴唇里還是發出了一聲「啊」表達自己的驚訝。

  因為當雷奇發現時,他已經在低著頭的狀態下握住了美得有如女神般的少女的手。

  少女什麼也沒說,只是溫柔地反握他的手。

  雖說雷奇即便希望受到同情,也不想要別人來安慰他;但是從少女身上散發出的些微血腥味,卻讓他打心底感到安心。

  雷奇並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麼」。

  他唯一搞清楚的,就是自己的心跳已經快到會覺得心痛了。

  只有這點他絕對不會搞錯。

  所以——

  「我的名字叫雷奇,雷奇=噬神者之雙牙。依照神諭,我得到了『噬神者』的稱號,還是『牙』系的第三稱號;在你們那邊的話,應該是率領六大兇殺的『北之暗劍殺』這個名號比較有名吧?」

  雷奇終於下定決心,對少女報上自己的名字。

  他想挑戰一下,看看只會殺人的自己、這個背負無數罪孽的靈魂到底能不能走上全新的人生道路。

  「北、北之暗劍殺!?難道你就是那個……!?」

  即便少女的確聽說過六大兇殺,但對方會報上那個名號實在出人意料之外;這使她太過驚訝,甚至嚇得站起來時還踢到了椅子。

  「你怕了嗎?」

  雷奇擺出一副多少有點惡作劇的表情,還用蠻親切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少女立刻一臉火大,雙手叉腰同時還挺起了胸膛。

  看起來很有份量的胸部也隨之搖晃起——

  「要小看我的話,還是等我自我介紹完畢後再來吧!我的名字叫瑪莉亞,瑪莉亞=女王之女武神。依照神諭,我得到了『女武神』的稱號,還是『槍騎士』系的第三稱號;同時還擔任尼伯龍根騎士團的副團長哦!」

  她威風凜凜地說出這一連串的自我介紹,簡直就像在戰場上自報名號一樣。

  「你、你說女武神!!」

  雷奇心想這可真不得了。

  現在這頂帳篷里,居然有帝國的英雄和王國的英雄齊聚一堂。

  尼伯龍根騎士團這個名號在戰場上堪稱無人不知,可說是廣受敬畏的對象。

  這支只以受過神祇祝福的「聖女」組成的騎士團在許多戰場都能獲勝凱旋,而且只花三年就把原本是由帝國有壓倒性優勢的北方戰線戰況徹底顛覆,讓以聖方舟王國為主力的三國聯軍獲勝。

  其中擔任副團長的瑪莉亞在單挑中擊殺被譽為帝國最強騎士「黑騎士」,因而博得了一個綽號——

  「在你們那邊的話,應該是『血腥聖女』這個名號比較有名吧?」

  瑪莉亞一臉悲傷地說道。

  血腥聖女的存在對帝國來說只會礙事,因此在雷奇的——「最重要暗殺對象」黑名單里她也榜上有名;而這個目標現在就在他面前。

  即便已經被解除了武裝,但只要自己的「力量」還在就有可能殺掉她。

  不過……

  「瑪莉亞小姐,之前說我這個六大兇殺之一在這裡只是個平民的就是你吧。那麼我認識的你也只是一個長相堪稱是女神級的美少女,而且還是對我展示全新道路的救命恩人;對我來說這樣很好,這樣就夠了。」

  雷奇心裡完全沒湧上半點殺意、惡意和恨意,這點實在很不可思議。

  這並不是死氣沉沉或心靈空虛那種消極的感情,而且剛好相反,他現在胸口發熱、心跳也加速,可以說處於熱情奔放的狀態。

  但雷奇完全搞不懂「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

  他只是想更深入了解,關於這位向他展示全新道路的女武神的事——

  雷奇與瑪莉亞。

  對他們倆來說,這可以說是命中注定的邂逅。

  2

  回到王都的瑪莉亞,正在看著成為自己家裡的「同居人」的那位少年。

  宛如在燃燒般的焰發加上閃耀著有如最高級的火龍石的紅色眼眸,不但把少年的容貌襯托得十分俊美,他身上穿的特製黑衣也營造出一股堪稱不可思議的品格和高貴的氣質。

  他這身十分洗鍊的氣場一亮相,乍看之下根本就是個和爭強鬥狠完全扯不上關係的人。

  然而和他這纖細的外表完全相反,那宛如銅筋鐵骨、還烙印著無數傷痕的身心都強烈地表達出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武人。

  他的名字叫雷奇。

  這個少年雖然還有些稚氣未脫,但在戰場上卻是以最兇惡死神的名號令人聞風喪膽的狠角色、也就是率領帝國最強部隊「六大兇殺」的首領「北之暗劍殺」本人;這件事至今仍然令瑪莉亞很難置信。

  本來雷奇應該是被譽為帝國英雄、雄霸一方的人物。

  然而帝國卻——捨棄了他。

  瑪莉亞回到王都後,就聽說卡內基帝國因為政變而陷入混亂這回事了。

  該國爆發了武裝叛亂。

  二皇子伊凡率領親衛隊將擔任軍方總司令的大皇子以及在軍方中樞任職的貴族們一網成擒,並以企圖暗殺皇帝陛下的罪名通通下獄。

  他還把直屬大皇子的六大兇殺解體,並以參與暗殺計畫的罪名將「北之暗劍殺」的「首級」掛在帝都的巴甫洛夫克斯廣場上示眾,替他冠上墮落英雄的污名。

  然而「北之暗劍殺」雷奇本人就在這裡,表示之前那些全都是編造出來的「莫須有罪名」。

  在戰場上為殺人的罪孽所苛責、為之心痛,即便遍體鱗傷也仍然為國征戰的人們,最後居然落個慘遭祖國背叛的下場。

  想到他現在的心情,瑪莉亞就心亂如麻。

  只要一步踏錯,落得這種下場的或許就會變成尼伯龍根騎士團也說不定。

  他們倆像這樣同居已經有一周了。

  瑪莉亞瞭解雷奇是個十分沉默寡言的少年。

  不過他雖然很少開口,卻絕對稱不上冷漠;反而應該說他的舉止處處充滿對瑪莉亞的關照。

  正因少年沉默寡言,於是瑪莉亞對他明顯的溫柔頗有好感。

  瑪莉亞的敵人數量可說和她的名聲成正比,就其處境來說堪稱內外皆敵。

  雖然還不至於有人敢直接出手攻擊擁有第三稱號的《女武神》,但她可沒有一天沒感受到那種黏答答的、令人十分不愉快的視線和氣息。

  但在這一周間,那些東西都消失無蹤了。

  簡直就像打一開始就不存在——

  雖然沉默寡言的少年什麼都沒說,但是「誰」做了「什麼」應該是一目了然。

  在大宅的辦公室里,雷奇也掩蓋了自己的氣息,靜靜地離站在正整理出任務期間累積的信件或公文的瑪莉亞有點距離處,以不妨礙她的姿態而佇立在窗邊。

  這是為了長期提防可能會突然出現的刺客。

  「嘻嘻~」

  由於總覺得他這模樣蠻好笑的,瑪莉亞就忍不住笑出來了。

  至今為止有很多人都會仰賴瑪莉亞的力量。

  能和自己並肩作戰的同伴也不在少數。

  然而會表示要「保護」瑪莉亞的卻是一個也沒有。

  要說原因的話,那就是自己已經擁有堪稱人族最高頂點的第三稱號了。

  她不該是受保護者,而是守護者。

  她對這點從來沒有任何不滿,只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再說她本來就不是那種只會託庇於人的弱女子,不管是怎樣的刺客來襲她都沒打算退縮。可是——如果要說雷奇的行為是否有妨礙到她,那麼答案是「剛好相反」。在這一周間,瑪莉亞完全能以驚人的集中力來處理公務。

  光是能在大宅里感受到雷奇的氣息,就不可思議地讓她覺得很安心。

  雷奇十分自然地待在瑪莉亞身邊,還把她當成一個女孩來對待。

  光是這樣就讓她莫名地很高興了,但令人難為情的是她心裡一直有股想把總覺得看起來像條可愛忠犬的雷奇用力抱緊的衝動。

  就在此時——

  「你怎麼啦?」

  或許是因為發現了她的視線,雷奇抬起頭往這邊看過來。

  當瑪莉亞的視線和對方的深紅色眼眸對上那一瞬間,她心裡猛然「噗通」跳了一下,於是她連忙把那些羞羞臉的想法通通打消。

  「沒、沒什麼……那個、我正在思考雷奇你現在幾歲啦。」

  瑪莉亞一邊看著手上「密米爾士官學校」的資料一邊發問。

  「沒記錯的話,我現在十五歲啦。」

  聽到雷奇這個回答,瑪莉亞立刻雙眼一亮。

  雖說她本來就設想對方年紀比自己小,但十五歲只差一歲也實在太幸運了。

  「這樣的話,那你要不要嘗試一下成為《稱士》?」

  「——你是說稱士……嗎?」

  「在我國會把擁有稱號的人叫做《稱士》哦。這個字眼在古代語裡的意思是『神聖的神之僕從』。」

  「神聖的神之僕從……」

  「我父親曾經說過,稱號之力原本是女神為了保護世界而賜給我們的加持。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卻把這種力量用來鬥爭;特別是在這場被稱為『稱士戰爭』的十年戰爭中,有許多持有稱號的人都死在戰場上了。而我聽說密米爾士官學校就是培育《稱士》、讓學生學習稱號原本的正確使用方法的地方。」

  聽到瑪莉亞這番話後雷奇先是吃了一驚,然後就一臉哀傷地閉上眼睛。

  「我也聽我父親說過同一件事。但是現在的帝國里已經幾乎沒人在教這個了。擁有稱號者都被當成『人體兵器』,不問身分或血統每個人都會被強制接受軍事訓練,而且教的是如何有效率地殺人;他們也只教這個。我也是這樣被送上戰場的。所以哪——」

  雷奇說到這裡嘎然而止,然後他的深紅色眼眸張開看著瑪莉亞。

  「『稱士』這個字眼讓我多少被吸引啦。」

  眼下他看起來就像個憧憬騎士的少年,還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頰。

  瑪莉亞一邊對他這種態度湧起好感,一邊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如果你和同齡的人相處,或許就能明白該如何發現、找出全新的道路吧。我會替你準備推薦信,請你務必要考慮一下。」

  以十年前卡內基帝國侵略鄰國這件事為開端,後來演變成連西方各國都被捲入的大戰。面對極其慘烈的戰況,於是聖方舟王國的國王為了保護國家而下了一個苦澀的決定。

  凡是接受神祇加持而擁有「稱號」者,不分年齡大小都必須參與戰爭。

  結果就是大量學生兵壯烈成仁,生還者自然就步步高升,還被拱上了軍方高層。

  最好的例子就是瑪莉亞自己。

  她不但階級是從上往下數的第四階「千騎長」,而且還以尼伯龍根騎士團副團長的身分統帥軍隊,她有一大批部下,也曾經在其中很多人受傷時看護過她們。

  即便戰爭已經結束,這種情況今後也不會改變。

  瑪莉亞並不在乎。

  她覺得把一生奉獻給軍旅是件好事。

  執著於報殺父之仇的瑪莉亞在這場戰爭中所到之處可說殺得血流成河,犯下了無可挽回的「罪孽」。

  她親手污染了自己從小憧憬的《稱士》之道。

  結果就是失去了原本該走的路、失去了人生的目的,僅剩的只有「力量」。

  所以瑪莉亞決定捨棄除了戰鬥以外的一切,為祖國一心效忠。

  彷佛那是她唯一辦得到的贖罪方式——

  「……去找出全新的路吧。雖說已經偏離了自己原本應走的『路』的人或許不該輕易說出這句話,不過即便如此——」

  瑪莉亞像是要忍住心痛般喃喃自語起來。

  她溫柔地對待雷奇、主動照顧他等等舉動,或許都只不過是想要逃避自己的罪惡感,才會出現這種一心一意要贖罪的行為吧。

  即便如此,對於和自己有過同樣遭遇的雷奇,她還是想為他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只有這份心意絕對沒有參雜任何謊言。

  這時瑪莉亞根本就沒有發現。

  雷奇的深紅眼眸中浮現了擔憂的神色,一直凝視著瑪莉亞。

  ◇

  在以成為受神祇加持的「稱號」持有者為目標而日復一日努力鍛鍊並修練的場所中,也稱得上是西方諸國的先驅、號稱最大難關之處,那就是位於聖方舟王國的密米爾士官學校。

  年滿十五歲者就可以入學,從今天起就要舉行為期三天的測驗。

  至於判斷參加者是否合格的方式十分簡單明瞭,只要在考官面前展示自己的「實力」就行了;只是這樣而已。

  不過想在考官面前展示實力光靠一般的努力是不可能的,現在也是一樣——

  「你不合格!光靠稱號的力量是沒辦法變強的!回去重頭練起!」

  邊吼出嚴厲的詞句,邊把交戰對手從場地上打下去的考官是個長得眉清目秀的男子;他不但有一副即便穿著鎧甲也看得出來、經過千錘百鍊的好體格,一隻手上還拿著一把劍身厚重的長劍。

  他的名字叫隆德。

  他是個擁有神選的稱號者中也只有一小撮天才才能達到的「第二稱號」的稱士,也是負責這一季的騎士稱號教學的教師之一。

  「喂,下一個快點上來!在這三天的測驗期間,你們只要能贏我一招就算合格了!要是

  在那邊拖拖拉拉的太陽都要下山啦!」

  隆德嘴上是這樣說,但在他手上已經連續出現了超過十個不合格;這讓胸懷大志前來趕考的年輕人們個個垂頭喪氣,只顧著環視周圍。

  這種眼神擺明了他們就是在等別人先上,這讓隆德焦躁地把劍往決鬥台上一插。

  「嘖,當你們在這裡打混時帝國可是在不斷增強軍備哦!」

  卡內基帝國與以聖方舟王國為首的三國聯盟之間的這場戰爭,的確是以後者獲勝告終。

  但是和國土慘遭蹂躪的三國聯盟不同,帝國方只是因為無法維持戰線才撤退而已。

  即便己方戰勝,但要說幾乎是兩敗俱傷其實也不為過。

  也有聽說雖然已方為了和帝國締結休戰協定而日以繼夜地進行交涉,但以因為政變而陷入動亂、目前仍保有強大軍力的帝國為對象的協商遲遲沒有進展。

  隆德切身感受到戰爭至今還沒有結束。

  只不過現在打的是一場冷戰。

  今後這種國際緊張情勢恐怕會長期持續下去吧。

  在幾年後要是帝國整頓好軍備再度展開侵略,首當其衝的肯定就是和帝國有國土鄰接的我國聖方舟王國。

  到時就需要有下一代優秀的《稱士》。

  同時也必須有不論身心都經過十二分鍛鍊的強悍「成人」。

  在這場稱士戰爭中,隆德也是在十四歲時以學生兵的身分參戰,而在如今二十二歲時得以生還凱旋;但是同期的學生兵中活下來的卻少到屈指可數。

  對曾經看護過許多仍然壯志未酬、連戀愛都沒談過就不幸在戰場捐軀的朋友的隆德來說,非得把這些連戀愛經驗都沒有的少年少女送上戰場不可這種事實在很令人心痛。

  為了不再搞一次這麼悲慘的學生動員,隆德在戰後立刻成為士官學校的教師;他想親手培養出優秀的《稱士》。

  就在此時——

  「下一個是我,可以嗎?」

  在陷入沉思的隆德面前,不知不覺間就有位身披黑色斗篷的少年站在那裡。

  隆德一邊收起自己的感嘆,一邊大膽地拔起插在地上的劍擺好架勢。

  「喔!報上你的名字,階級和稱號!」

  「雷奇,現在我只是雷奇。稱號是暗殺者。」

  周圍的人群中立刻響起了吵雜聲,但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話說暗殺者在戰場上雖然是重要到足以左右部隊全體的命運、負責偵察或斥候任務的稱號,但在正面交戰時就不得不說其戰力比騎士或戰士差多了。

  特別是在場地受限的決鬥台上戰鬥時,更肯定是不利的那方。

  「在所有人都在猶豫的情況下敢堂堂正正地搶先上來,像你這麼有種的傢伙我可是看得很順眼啊。不過小子,你看了還沒搞清楚嗎?這裡是騎士稱號的考場哦。暗殺者的話,考場是在第三主城堡的東邊啦。聽懂的話就快點從決鬥台上下去!」

  「不,在這裡也無所謂啊。因為在戰場上也會有『暗殺者』不得不向『騎士』挑戰的情況嘛。再說,這是立志成為《稱士》的人被賦予的第一項考驗對吧?那麼,『最強者』不上來打那就沒意義啦。請您賜教吧!」

  隆德的眉頭跳了一下。

  的確,如果是持有稱號者要在哪裡接受考驗是對方的自由。

  特別是在強烈想要出人頭地者的聚集地這裡,也就是密米爾士官學校里歷年來都會上演這一幕。這是種強者的證明,也是一條讓自己更快成為《稱士》的路。

  「哼,你是明明知道自己不利還到這裡來的嗎?看來不論在哪裡,總會有讓人看得順眼的傢伙啊。不過你不是騎士稱號,這倒有點遺憾就是了。既然你要接受考驗,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哦?」

  隆德架起了騎士劍,把神意纏繞在劍身上。

  即便是沒開鋒的訓練用劍,但只要纏上神意後就連鐵製鎧甲都能一刀兩斷。

  把神意纏在武具上——這就是擁有稱號者和無稱號者之間的絕對差異。

  在人族裡,向來會以十人中出一人的比例在幼年時就會有冠上「稱號」之名的徽章被刻在慣用手上。

  那是在七百年前為了和復甦的「末日之獸」交戰,而由女神賜下的力量。

  在火與鐵的時代以統一大陸的聖王國奧帝蘭為中心,人族可說盛極一時;支配天空、驅使龍族,其勢力範圍堪稱無遠弗屆,甚至遍及天上群星。

  然而這個聖王國卻在一夜間毀滅了。

  只因一位「神祇」復活了。

  那是連說出其神名都是個禁忌的邪神,其名甚至遭到剝奪而只稱之為「末日之獸」;同時也是在諸神的最終戰爭(諸神的黃昏)中以吞噬滅殺許多神祇的《噬神者(芬里爾)》。

  「末日之獸」在現世復甦之後,貪婪地吞噬了無數生命、還讓許多城市沉入地底,甚至將大陸撕裂分成七塊;所有的生命都瀕臨滅亡。

  太陽女神伊莉絲為了保護即將滅亡的世界,派出五守護女神下凡。

  五守護女神以各自的神之權能,對被選中的勇者賜與加持。

  掌管光與調停的女神妮絲,加持了人族的「騎士」。

  掌管愛與鬥爭的女神菲莉西絲,加持了獸人族的「戰士」。

  掌管死與再生的女神聖天絲,加持了妖精族的「獵兵」。

  掌管時間與命運的女神歐希莉絲,加持了矮人族的「導師」。

  掌管暗與寂靜的女神菝姆蕾絲,加持了鬼人族的「暗殺者」。

  而這些獲得加持的英雄們和女神並肩作戰,與邪神展開一場長達千日的激戰,人稱「大崩潰」;最後他們成功將「末日之獸」封印在大地盡頭。

  世界得救了,而女神們也離去返回天界,並給了人們一項禮物——將諸神的加持以「稱號」的形式留在凡間。

  而成為《稱士》的最低標準同時也是最重要的資格,就是看你有沒有稱號。

  然而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稱號只要刻上就絕對無法消除,和自己的期望完全無關;因而像「騎士」家族出身的人卻被刻上「暗殺者」的稱號、或是「導師」家族出身的人卻被刻上「戰士」的稱號之類的案例倒是時有所聞。

  而雖說已經得到稱號,但若不努力鍛鍊仍然不會變強;而到剛剛為止隆德打下去的傢伙通通都是這類人。

  神祇只是提供力量,但這同時也是種考驗。

  然後——

  「——既然如此,就如你所願吧。」

  身穿黑色斗篷、自稱「雷奇」的少年拔出了雙刀。

  呈現優美曲線的白銀刀身,其全長大約六十瑟姆。兩把刀從刀柄到刀刃都施加了華麗的裝飾,散發出既美麗又可怕的光芒。

  隆德一看到這對刀,直覺就告訴他那絕不只是單純的「刀」。

  更進一步說,從對方並沒架起雙刀、完全沒有任何架勢可言的模樣里散發出的是堪稱身經百戰的劍豪才能施展的恐怖重壓,以及經過洗鍊的劍氣。

  當隆德發現自己正在冒冷汗時,他就露出了笑容。

  《稱士》的本能告訴他,眼前這傢伙是個如假包換的強者。

  於是隆德對已經纏著神意的劍身上注入了更多神意。

  劍上的光芒更加耀眼,放出了神聖莊嚴的閃光——

  「喝啊啊——!」

  他以強烈的氣勢大吼一聲同時踏步往前,以纏著神意的劍施展一記橫掃。

  這是他認真發出的一擊,也是他最擅長的神技「旋風衝破」。

  持有稱號者能以「神技」或「聖術」的形式來借用五守護女神的強大力量。

  在神祇的加持下,化為強力衝擊波的斬擊往自稱雷奇的少年突刺過去,將他穿的斗篷壓得張開,在空中飄蕩起來。

  這時所有在場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隱藏在斗篷里的是位體格纖細但卻擁有經過千錘百鍊的肉體的少年,他那宛如燃燒中的火焰般的紅髮加上鮮艷的深紅色眼眸的容貌完全暴露在陽光之下。

  來接受測驗的少女們和在考場觀戰的刺士官學校的女學生們全都看雷奇看呆了。隆德斜眼一看發現這些女孩都臉紅之後,他就基於另一種意味而露出苦笑。

  這個少年做出了一項驚人之舉——他把隆德的神技給劈開了。

  從今天起將以成為《稱士》為目標學習的年輕人,居然能劈開第二稱號的「神技」。

  而且,這個少年眼下還在架起雙刀的狀態下持續集中精神不是嗎?

  (他還想做某些事吧。不過他究竟還想做什麼呢……?)

  隆德身為《稱士》的預感正在顫抖,讓他有種會喘不過氣來的強烈緊張感。

  如果想要施展神技,那就必須把

  神意纏在刀刃上。

  然而少年架起的雙刀上卻完全沒有任何神意纏繞的氣息。

  世上所有的生物體內都有人稱「七耀之星」的七個神意之門,而從這些門中流出的生命力就被稱為「神意」。

  而且,唯有持有稱號者才能將神意纏繞在「武具」上。

  接著——

  「破綻很少,這是招很棒的神技啊。我的神技很難調節力量,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實在不好用啊。」

  少年的深紅色眼眸張開後變得更加炯炯有神,而且雖然沒風但他的焰發卻在搖擺。

  「那小子你要怎麼辦?光靠你原本的力量來挑戰我實在有點魯莽啊?」

  「神意無法纏繞在無生命的物體上,唯一辦得到這種事的只有持有稱號者;所以我們才能在冰冷的『鋼鐵』上纏繞神意。」

  「你說的沒錯。而這場測驗的『本質』就是除了理所當然要看看參加者有多強之外,還要看你們能把神意運用到什麼程度。來吧小子,讓我見識一下你的光芒!」

  雷奇應聲點了點頭——

  「————七耀之星·天樞門————」

  當隆德聽我這個聲音時,少年已經不在原地了。

  突然出現的紅色雷光加上紅色旋風,映入隆德眼中的就是一匹身上纏著宛如紅蓮般的神意並發動突擊的紅狼。

  (暗殺者的稱號居然使出了強化系的聖術除了瑪莉亞大人以外,還有能『同時』使用神技與聖術的人嗎!?不,不對!我沒聽到他詠唱啊。那麼這到底是——)

  焰發少年並沒把神意纏在武器上,而是纏在自己的「身體」上。

  纏著神意的刀械連鋼鐵都能一刀兩斷。

  那麼要是把神意纏在身體上會怎樣?

  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在眼前。

  面對超越人類認知的驚人速度,隆德心裡一陣戰慄、渾身猛冒雞皮疙瘩;然後他立刻往前猛踏一步擺出大上段架勢,以要將一切斬斷的氣勢毫不留情地往下猛劈。

  相對的雷奇並沒有閃避,而是以恐怖的速度揮動雙刀,從橫向一擊震開了隆德的斬擊。被打歪的斬擊把決鬥台上打出了一大堆碎片,使得大量灰塵和慘叫聲同時揚起。

  「嗚,居然用強力招式來閃避,這是哪門子蠻力啊!?」

  強到足以讓手臂麻痹的衝擊與疼痛,讓隆德不由得把長劍放低了。

  然而這時雷奇已經衝進他的懷裡了。

  被人這樣乾淨俐落地拉近距離,隆德立刻臉色發青;不過他那經歷無數殺場的身體還是行動了。

  他在關鍵時刻避開了來自右方、看準要害往上刺過來銳利一擊,然後以牙還牙地用長劍從左下方往上猛砍。

  銀色閃光一擊將空間斜斜地切斷,略微擦到對方時斬下了幾根宛如火星般消散在空中的焰發。

  接著立刻就有股疼痛直貫他的腦門。

  雷奇左手的短刀在隆德的右大腿上砍出了一道淺淺的傷痕。

  雖然大腿上見了血,但隆德完全沒放在心上,而是用雙手握緊往上斬的長劍,使出渾身解數又一劍當頭直劈過去。

  劍刃與刀刃互撞,激出了驚人的火花四射。

  「小子,別用些奇怪的戰法!你把神意纏在自己身上,是想在不用聖術的情況下超越人體極限嗎!你那頭焰發也好、深紅色的眼睛也好,看起來簡直像是傳說中的鬼人不是嗎!不過,在這種狀態下雙手並用的我比較有利啊!你不用神技要怎樣壓過我!?」

  隆德也聽說過,的確是有把神意纏在身上來強化身體能力的方法。

  只要解放體內的七耀之星,就能暫時發揮超人級的身體能力。

  和運用神祇加持的稱號之力不同,這一招除了要消耗龐大的神意之外,只要控制神意時出了差錯就會讓身體自燃或是手腳爆炸;它就是以相當危險的招式而廣為人知。

  因為現在一般狀況下所有人都是用稱號之力來戰鬥,所以這可說是失傳已久的古代戰法。

  雖說人類能使用「火」,但有時「火」也會變成反噬己身的雙刃劍。

  技術永遠都在進步,會以更精確、更安全的招式來更新換代;而古老的技巧和招式只會落個逐步被淘汰而消失的下場。

  幾百年前當「強化聖術」的體系成立時,就有很多戰法從歷史的檯面上消失了。

  然而眼前的少年又如何呢?他不但把身體能力強化到足堪匹敵強化聖術的程度,而且其神意根本沒有任何衰竭的跡象。

  這點沒有任何人比和他當面交手的隆德更清楚了。

  如果說這樣他還不算使出全力——

  (記得他剛剛的確是說天樞門吧。這是七耀之星的第一星……這招該不會有七個階段吧?喂喂,那這小子使出全力到底有多嚇人啊……)

  隆德一聲痛快幾乎要脫口而出,讓他露齒而笑。

  他還想再看看少年的光芒到底有多強大。

  「小子,你現在在笑哦!這種狀況很有趣是吧!?那就讓我見識一下你的全力!認真放馬過來打倒我吧!你的確讓我見識了很棒的戰法。不過招式方面又如何呢?別給我擺架子,至少發一招來看看啊!不然你就算不及格哦!!」

  雖然雷奇用雙刀漂亮地接下了這一劍,但隆德雙手握劍,一邊專心把所有神意注入雙臂,一邊彷佛要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過去般開始施力。

  在驚人的雷光爆散的情況下,雖然雙方的較勁持續勢均力敵,但的確是隆德這邊在緩緩地往前推進。

  再這樣繼續下去,最後肯定是隆德獲勝。

  雷奇如果像這樣不把神意纏在刀上,最後他也會被逼到非得使出「神技」不可。

  相反的,隆德倒是處於隨時都能使出神技的狀態。

  然後——

  「在戰場上唯一的救贖,就是和強者對陣。你真的很強,所以我也得稍微認真點了。」

  雷奇露出了猙獰的笑容,接著把左手上的刀疊在正和敵人較勁的右手刀上——

  「轟」的一聲雷光爆散,紅蓮般的鬥氣火焰頓時燒得更加旺盛。

  雷奇的身體能力瞬間暴增,在他「砰」的一下往前踏步時,足以撼動大地的衝擊通過手臂和頂在一起的兵刃,貫穿了隆德的身體。

  (插圖P057)

  這一下威力驚人,隆德的鎧甲上只有背部被震個粉碎;而這股貫穿身體的力量甚至還在他背後的城牆上打出了裂縫,才終於被擋住了。

  這是被稱為貫殺之術的招式「浸透勁」,是由人所鍛鍊出來的肉體技巧——也被稱為「武術」。

  隆德雖然有意識地撐了一下,但他馬上發現自己整個人都被擊飛了。

  當他砸在地上時,就一邊吐血一邊開口大吼一聲。

  「好!!小子你贏了一招!!」

  然而——

  「我知道這樣很好啦,不過你那邊是場外哦。這樣我算是及格了吧?」

  聽到這句話,隆德才低頭看看自己的腳邊。

  自己站的地方的確是離決鬥台很遠的場外。

  ◇

  「你先在這裡等等,我去拿盾牌來!」

  隆德說完這句話後轉身就跑,而雷奇將雙刀還鞘後就從決鬥台上下來了。

  在不知不覺間這裡已經擠滿了人,使得剛剛這場比試相當受矚目。

  周圍的城牆上出現裂痕、決鬥台被打得徹底粉碎,這副光景看起來簡直和戰場也沒什麼兩樣。

  雖說是由只有一小撮天才才能達到的第二稱號級高手揮舞纏繞神意的長劍在打,那麼能造成這種程度的破壞也是理所當然;不過這對從今天起將努力讓自己成為《稱士》的人來說實在太刺激了。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其中有人看到雙眼發亮,也有人看到臉色發青。

  因為雷奇的本意並不是要妨礙別人,所以他靜靜地離開了考場。

  雷奇在瑪莉亞的強力遊說下,決定參加士官學校的入校測驗。

  剛開始他因為自己的「身分」而打算拒絕,但是看到瑪莉亞那副彷佛在向人求救的痛苦表情,他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即便說是「士官學校」,但這裡本質上就是一所培育《稱士》的學校,畢業後也沒必要非得在軍方就職不可;這裡的畢業生中大約有三成會在民間活躍,這才是雷奇決定入校的誘因。

  「果然還是動動身體比較舒暢啊,最近我都沒在動耶。」

  雷奇伸了伸懶腰,這樣喃喃自語起來。

  和他比劍的對手竟是個第二稱號級的高手,這對他來說的確是喜出望外。

  隆德可說是個堪稱《稱士》模範的男子漢,能和他打一場十分熱血的戰鬥的確會令人雀躍不已。

  目前雷奇正寄居在位於貴族街的瑪莉亞的豪宅里。她不只救了他一命,甚至還照顧他的生活起居。

  做為一位帝國好漢,這種狀況讓他覺得多少有點不爽。

  於是雷奇一直在認真思考,看看能不能找個比較確實點的方式來報恩。

  就在這個時候

  「——這一戰打得真精采啊!」

  這個身上穿著光芒閃爍的鎧甲、還悠哉悠哉地走過來的人不就是瑪莉亞嗎?

  有許多立志當《稱士》的人都忘了敬畏這回事,通通看瑪莉亞看呆了。

  不過這也怪不得他們。因為對他們來說,瑪莉亞就是那種只會在吟遊詩人傳誦的傳奇故事中出現的傳說級人物,不但是他們崇拜的對象,更是救國的英雄。

  然而瑪莉亞完全沒有在意周圍視線的舉止,而且還一直線走到雷奇面前;她因為興奮到完全平靜不下來而按住了胸口,而且滿臉通紅、高興到簡直和剛剛是自己上場差不多。

  「恭喜你,雷奇!這樣你就能走上全新的道路了!這對你來說或許會是一條危險的道路,你也有可能會走得很辛苦;可是你——就在這裡啊!」

  閃耀著藍色光輝的眼眸和隱藏在其深處的溫柔,都撫慰了雷奇的心靈。

  然而——

  「謝謝你,瑪莉亞小姐。不過……那個,我有點不好意思啦……」

  雷奇一臉困擾地環顧著四周。不但有罕見的美貌而且還有身為英雄的名聲的瑪莉亞,不但替雷奇高興還親自跑過來向他祝賀;這種情形怎麼可能不引人矚目。

  「——!?對、對不起啦……」

  瑪莉亞這時才發現自己的行為太不莊重,立刻臉頰泛紅地跟雷奇拉開了距離。

  雷奇也想不出自己還能說什麼,只能搔搔自己同樣泛紅的臉頰。

  雖說平常頂著女武神稱號的瑪莉亞總是擺出一副堪稱冰山美人的嚴肅態度,但也時她也會莫名其妙地露出毫無戒心的一面;這一點就讓雷奇的心靜不下來。

  她為什麼會對自己這麼好、自己的胸口又為什麼會變得這麼熱,這些雷奇也通通搞不懂。不過,待在瑪莉亞身邊他就會覺得很舒服。

  他衷心感到心裡很安穩。

  在戰場時雷奇從來沒有睡得安穩過。即便他躺下睡著了,也肯定會因為做「惡夢」發囈語而跳起來;可是在來到王都後的這一周間,他從來沒有做過任何惡夢。

  然後——

  「哈哈,這種青春的感覺還不錯嘛。你可是讓我看了一場好戲哦?不過我本來以為你只是個強得亂七八糟的小子,可原來你是侍奉女武神的英靈啊?難怪會這麼強。」

  隆德輕輕鬆鬆地背著和自己一樣高的巨大鋼鐵之壁、也就是塔盾回來了。

  雷奇的眼神一下就銳利起來。

  「看來你好像發現啦,小子。沒錯,我擅長用這個哦。我的名字叫隆德=哨兵。依照神諭,我得到了『哨兵』的稱號,還是騎士的第二稱號哦。」

  雷奇有聽說過這個稱號。

  那是在東部戰線的法提夫大橋展開的戰鬥中,單槍匹馬就擋住了帝國軍鋼鐵重裝騎兵隊的猛攻的豪傑的名字。

  所有的神技、聖術、弓箭和投石他都擋住了,連騎兵突擊都奈何不了對方;他就這樣堅守大橋超過半天。

  最後帝國軍放棄奪取大橋,只能採取破壞大橋這種兩敗俱傷的結局。

  「光是依賴稱號的力量是不會變強的。雖然我是這樣說,卻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看來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忘了磨練本身的實力啦。不過,這次我可不會輕易後退哦!」

  即便在雷奇看來,要打倒現在的隆德的確稱不上輕而易舉。

  即便要使用稱號之力也是一樣。

  好想打打看——他心裡是這麼想的。

  「很好,小子你的眼神很有鬥志哦!要不要跟我比一場,就當作祝賀你及格呢!?」

  雷奇很喜歡「戰鬥」。

  在戰爭中他免不了要屠殺敵軍,於是他只能在不需要屠殺的戰鬥中尋求救贖。

  雙方以招式一較高下,彼此都盡全力來奮戰。

  而這樣做時很不可思議地,如果對手是個單純的武者,在交手時他就能比靠任何言語來理解更能理解對方的心靈。

  他可以藉此接觸到既沒有怨念也沒有憎恨,只是一心一意地要把武藝磨練到極限的純粹心靈。

  因此只要碰到以單挑來決勝負的情形,只要不殺對手就肯定能擊退敵軍。

  雷奇就靠這種做法來讓帝國獲勝。

  他知道隆德也是個喜歡戰鬥、以光明正大地交戰為榮的勇者。

  然而——

  「不、不行!」

  當兩個男人就要開始熱血激昂的戰鬥時,瑪莉亞突然插入兩人中間,擺出要保護或是隱藏雷奇的架勢堵在隆德前面。

  從瑪莉亞緊貼過來的身體裡散發出宛如果實般的甜香,讓雷奇的心跳不由得開始加速。

  「請你退下,隆德千人長!」

  「居然對男人間的遊戲潑冷水,你也太不上道啦,瑪莉亞千騎長。」

  隆德一邊看著瑪莉亞與雷奇,一邊覺得很有趣地開口了。

  「他……他是、那個……我很重要的客人。所以啦,慶祝他及格是我的義務。」

  看樣子瑪莉亞實在很不會隱瞞,就是那種一根筋的老實人。因為她太在意雷奇的真實身分,所以對隆德過度提防了;不過其中可以感受到多少有點嫉妒,這應該是隆德多心了吧?

  她這句話聽起來簡直像是在說她要親自和雷奇打一場——

  「嗯哼。客人啊……」

  「你、你有意見的話就直說吧。」

  「不,既然你沒有自覺的話那就算了。請放心吧,我沒打算跟千騎長你搶重要的客人。就這樣啦小子,很抱歉咱們下次再打吧。」

  「好啊,一定要哦!」

  雷奇用力握緊隆德伸出來要求握手的那隻手,並且約好將來再戰。

  瑪莉亞看到他們倆這個動作,馬上就露出一副鬧彆扭的表情。

  「哼,我不管了!我先走啦,雷奇。」

  說完這句話後,她就真的走人了。

  正當雷奇連忙想要跟上去時——

  「小子,很抱歉能不能麻煩你照顧瑪莉亞大人呢?」

  隆德突然開口叫停了他。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雷奇搞不懂他的意圖,於是歪著頭反問。

  「瑪莉亞大人是我以前的老上司的孫女。雖然她在各方面都讓我覺得很擔心,不過無奈的是我現在乾的是很不熟悉的老師這種工作啊!老實說我根本忙不過來啦。再說,像這種事要是讓不適合的人去做還會被人嫌多管閒事哪。」

  隆德放下了盾牌,一臉苦澀地說道。

  「到最近為止瑪莉亞大人的狀況有多糟,我想小子你八成不知道吧。要說是行屍走肉或許有點過分,但她的精神已經憔悴到很接近那個狀態了。這是在戰爭中生還的士兵經常會有的症狀,雖然人還活著但心卻已經死了。」

  這種症狀雷奇也很清楚。

  所謂「戰場」絕對不是像故事裡所描寫的那樣充滿勇猛果敢的騎士道精神的世界。

  那裡其實是讓人們以神祇賦予用來保護世界的力量、或是纏繞神意就連鋼鐵都能劈開的力量展開自相殘殺、完全不正常的地獄。

  因此戰場上沒有任何例外,所有人都很難承受殺人的沉重罪孽而逐漸崩潰。

  就像雷奇得在鬥爭中尋求救贖一樣,他在六大兇殺中的同伴們也都各自需要某種代償行為。

  即便是聖方舟王國引以為傲的最強女武神也不例外。

  總是散發宛如太陽般耀眼的光芒、擁有任何人都無法親近的壓倒性品格的公主騎士每天晚上都因為做惡夢而發囈語,經常淚濕枕頭;這件事雷奇也知道。

  他想過要替她治癒這種心病。

  至少要讓她能稍微從痛苦中解放出來。

  可是雷奇能做到的只是用不能見光的手段「清理」瑪莉亞身邊,起碼將「蝙蝠」們徹底消滅了,讓他們無法妨礙瑪莉亞睡覺。

  「我除了戰鬥以外什麼都不懂。不,應該說我什麼都辦不到比較正確吧。因為我這雙手連一個哭得淚流滿面的少女都救不了。」

  雷奇一邊感受心裡有在戰場上從來沒感受過的無力感在騷動,一邊這樣說道。

  然而——

  「哈哈哈,果然就算你是個強如鬼神的士兵,但骨子裡還是個少年啊。很好很好,要不是這裡告訴你這些就沒意思啦,不過嘛,人總是當局者迷啊。」

  「你這話什麼意思?」

  「老實說,

  我今天看到瑪莉亞大人時可真是嚇了一大跳啊。她和以前——不,應該說才隔沒多久,她看起來就遠比以前要漂亮多了。看樣子在某種契機下,她的靈魂復甦、而且變得光彩奪目;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

  「雖然我聽起來你好像是在說我,但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雷奇笑了笑,心想你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由於瑪莉亞過去曾是雷奇的暗殺對象,所以他很清楚她的相關情報。

  除了在戰場上的功績之外,他還知道瑪莉亞是五十年前英雄戰爭中傳說勇者之一「劍帝」喬瑟夫的孫女;同時她也是四大侯爵之一,甚至連王位繼承權都有,可說是如假包換的公主騎士。

  如果說瑪莉亞是「光」的話,那雷奇就完全是「暗」了。

  原本他們倆之間是完全不會扯上任何關係的。

  「絕對不可能?小子,那是因為你隱藏的『力量』嗎?」

  隆德此話一出,雙方之間立刻洋溢著尖銳的緊張感——不過雷奇馬上就放棄對抗,還聳了聳肩。

  「果然,像你這級的高手只要一交手就看出來了嗎?」

  「你恐怕是因為一動用神技就會殺了我,所以才壓抑稱號之力來打的吧?不過即便你壓抑得很好,但你身上龐大的『力量』應該不是想藏就藏得住的玩意;而且既然你的力量強到這種程度,那我可不認為你在這場戰爭中會只是個無名之輩。再考量瑪莉亞大人回來之前的『工作地點』在哪裡,那麼剩下的就只是簡單的推理了。」

  「現在我知道自己馬上就暴露了。那你想怎麼樣?把我抓起來嗎?」

  「兵貴神速不宜遲嗎?不過小子啊,現在我能直說的就是我是士官學校的教官,而你已經通過測驗了哦?既然如此,你已經是我的學生了。即便我必須對軍方負責,不過我應該優先重視的是學生的將來;這樣才稱得上是個教育者啊。再說,我應該說過『瑪莉亞大人就拜託你了』這句話吧。」

  隆德一邊露出久經鍛鍊的上臂肱二頭肌,一邊豎起大拇指對雷奇笑了笑。

  在雷奇眼裡這副光景實在很耀眼,於是他露出了有點陰鬱的微笑。

  「在戰場上沒碰到你真是太好了。」

  「說得也是啊。而且戰爭已經結束啦。要締造以後的未來的可是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吧。而我們這些大人就必須負起開戰的責任,收拾那些爛攤子。這兩者可不能顛倒啊!哈,小子你快走吧。讓公主等太久她可是會不高興哦?」

  隆德一副事情已經辦完的模樣,背起塔盾就走人了。

  雷奇目送他的背影好一陣子,心裡做出一個決定後才為了追趕瑪莉亞而邁步飛奔。

  當雷奇走出考場,就看到瑪莉亞等在那裡。

  她的雙手在裙子前面交叉,一臉不安地讓雙手大拇指扭扭捏捏,而她一看到雷奇,表情立刻「啪」一下亮了起來,接著又立刻鼓起臉頰。

  「太、太慢了!讓女人等的男人不配當紳士哦……」

  她噘起嘴唇喃喃自語起來。

  因為雷奇沒理她所以才鬧彆扭,不過她那跟小孩鬧彆扭差不多的害羞模樣實在太可愛了,於是他隱藏了自己的心痛,並且彬彬有禮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要替我慶祝及格吧?我可是真的很期待哦。」

  或許是雷奇的行動太出人意料,讓瑪莉亞嚇得瞪大了雙眼。

  「那……那個、雷奇……你、你的手是在……」

  或許是困惑很快就變成懷疑,這種情緒加速了她的害羞;而面對邊臉紅邊凝視著牽在一起的手的瑪莉亞,雷奇只是誠實地傳達了自己的想法。

  「護送女性也是紳士的義務吧?」

  「嗚……嗚嗚……」

  瑪莉亞莫名其妙地後悔地呻吟起來,接著只是因為不想認輸所以就不光是牽手,而是主動勾住了對方的手臂。

  「既然你要當護花使者,那、那就應該這樣不是嗎?」

  這次勾手臂並不是像情侶間那樣彼此身體緊貼在一起,而只是把手放在手肘上這種程度,充其量不過是在儀式性場所需要的勾手臂而已;但是瑪莉亞那滿臉通紅地別開臉的模樣充分暴露她是在賭氣,而看在雷奇眼裡這種表情實在是可愛得不得了。

  「那我們走吧?」

  雷奇就這樣和瑪莉亞勾著手走向城區。

  如果要說有一點失算的話,那就是瑪莉亞的胸部比他想像的還大。

  而在極近距離下能聞到的少女身上的甜香,加上讓手臂淹沒的高聳雙丘的驚人柔軟觸感,讓他心跳加速、身體發熱。

  雖說通常在這種狀況下任何人都冷靜不下來,但要是在身邊的人比自己更害羞的話,那麼很不可思議,人們就會莫名其妙地冷靜下來。

  他們就這樣彼此都拉不下臉、保持沉默地往前走。

  雷奇在返回大宅途中沿路斜眼欣賞街景,同時也看著滿臉通紅、低著頭的瑪莉亞。

  和他並肩走著的瑪莉亞的身高略高一點,而且美貌果然足夠光彩奪目。

  擁有完美無瑕、無可動搖的氣質,美得宛如女神的少女。

  光看外表的確是這樣。

  然而在外表的美麗之下,卻隱藏著深邃的悲傷與痛苦、以及無法消除的絕望,少女受到罪惡感的苛責,心靈正逐漸被壓潰。

  在雷奇的胸口翻騰的是遠比當初自己被信任的同伴一槍刺穿胸膛的「那一瞬間」更強烈的劇痛,而這股劇痛正在逐漸轉變成和灼傷不同的「某種」東西。

  所以雷奇秉持自己的決心後靜靜地開口了。

  「謝謝你,瑪莉亞小姐。」

  「你怎麼啦,幹嘛突然說這種話?」

  「因為我還沒好好向你道謝嘛。你發現我又救了我,這件事我真的很感謝你。所以——我正在考慮進了士官學校以後要去住宿舍,畢竟我可不能再替瑪莉亞小姐添麻煩了。」

  雷奇在向瑪莉亞道謝之餘,也向她表達了自己想要獨立的意思。

  如果他繼續和瑪莉亞待在一起,遲早會有人看穿他們的關係。

  更別說要是自己的真實身分曝光瑪莉亞的立場就會很不妙,這點再明顯不過了;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是心思端正的君子啊。

  「是不是隆德跟你說了什麼?」

  「不,自從決定接受測驗之後我就有這種想法了。」

  當雷奇停下腳步,瑪莉亞就鬆開他的手臂自己往前走,然後在位於回大宅途中的一處能俯瞰城區的高台前停了下來。

  「你知道嗎,雷奇?我父親以前經常這麼說:如果你決定要救一個人,那就得有照顧對方一輩子的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是嗎……」

  「就是說如果要介入別人的人生,就得負起這樣的責任啦。合乎自己的方便就任意插手,又因為合乎自己的方便就撇下不管;這可是最要不得的行為啊。而這對被救的那一方也是一樣。他是這麼說的。」

  「被救的那方也是?」

  「對啊。如果雷奇你無論如何都要說和我一起住很痛苦,還是說你精神上承受不住的話,我都還可以忍受;但如果你是因為在意自己的過去而想要離開,那我可絕對不會原諒你哦。要說理由的話,那是因為我——即便知道你的過去也想和你在一起,我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

  瑪莉亞「砰」的一下踹了踹地面,然後猛然跳下高台,落到雷奇面前幾乎要吻到對方的距離——

  「所以啦,請你別說要搬出去這種聽起來很寂寞的話!」

  她擺出了把手背在背後、看似在窺伺雷奇這邊的姿勢,還因為心中的不安導致雙眼泛淚。

  看起來簡直就像一條寂寞得受不了的小狗,擺出雙耳下垂、嘴裡還「嗚嗚~嗯」低聲呻吟的架勢。

  這副模樣實在太可愛,但同時其中也滲出了她對「拒絕」的強烈恐懼。

  對於這種心臟宛如被人一把捏住的心痛,率領六大兇殺的最兇惡死神、未嘗敗績的帝國英雄就——

  「……請原諒我些微的失禮。」

  雷奇以對待易碎物品般的溫柔一把抱住了瑪莉亞。

  瑪莉亞的嘴裡「啊」的一聲,在雷奇的耳畔吐氣如蘭,但並沒有拒絕。

  雷奇對瑪莉亞立下了兩個決心。

  一個就是剛剛說的,他在考慮搬出瑪莉亞的大宅獨立生活的事。

  而第二個,就是如何報答身心都被救的這項恩情的方法。

  他其實有想過要不告而別。考慮到自己正被帝國追殺,或許這樣做會比較好吧。

  然而,連狗都不會忘記「一宿一飯」的恩情。

  最重要的是,雷奇清楚這位「女武神」的「真面目」。

  這位被公認有如女神般完美的

  少女,其實只不過是個為了讓自己看起來真的是那樣而拼命、拼命地虛張聲勢,而且最後落得遍體鱗傷的下場的平凡女孩。

  因此雷奇借鑑了自己所有的親身經歷和立場,確定自己唯一辦得到的事就是在這裡當場找出瑪莉亞所說的「全新道路」。

  「我想了很多。但是我能奉獻的還是只有這條命而已;這點今後應該也不會變吧。因此,我要把這條命獻給瑪莉亞小姐。從今以後,我會賭上這條命來保護你。我會成為保護你不受任何人傷害的利牙。請你——」

  「——讓我成為只屬於你的《稱士》吧!」

  雷奇關上了自己的心扉,抱著瑪莉亞發下誓言。

  瑪莉亞的溫柔是為了贖罪的才有的行為,其中並不包含愛情;這點他很清楚。因此即便她將來有一天為了其他男人動心,雷奇也不在乎。

  倒不如說他希望將來會變成這樣。

  所謂「獻上自己的劍並發誓效忠」就是這麼一回事。

  滿手鮮血的暗殺者居然模仿騎士立誓這種行為,這要說出去聽到的人肯定不是火大就是笑噴吧。

  然而,即便要付出生命為代價我也要保護瑪莉亞——

  這就是決定立志成為《稱士》的雷奇的全新「道路」。

  因此雷奇根本沒有發現一件事。

  被他抱住的瑪莉亞臉紅得像是黃昏時的太陽,而且眼睛還嚇得團團轉等等,這些他都根本不可能察覺。

  這應該蠻悲哀的吧?不過應該歸咎於卡內基帝國和聖方舟王國的文化差異。

  雷奇對瑪莉亞說的「請讓我成為只屬於你的《稱士》」這句台詞,在聖方舟王國這裡是男性對女性說的「求婚用台詞」里最浪漫的一種。

  雷奇當然不知道這回事,但瑪莉亞卻肯定知道。

  在此這場名叫「曲折離奇」的戲就在這裡落幕了。

  3

  位於王都的尼伯龍根騎士團駐地里,在宛如城堡般氣派的建築物中有聖女們努力訓練的可愛聲音響徹室內。

  而瑪莉亞正以副團長身分在二樓的辦公室里處理關於戰後處理的相關文件。

  然而——

  「唉……」

  堆積如山的文件完全沒有減少的跡象,一隻手拿著筆的瑪莉亞忍不住仰天長嘆。

  雖說士官學校的入學日就近在明天,但她和雷奇之間的關係卻還是很疏離。

  雷奇要搬離大宅,去住學校的宿舍——這件事雖然暫時保留了,但他們倆之間已經一星期沒有像樣的交談了。

  原因就是瑪莉亞刻意避開他。

  由於她只要一看到雷奇就會滿臉通紅,這樣根本無法交談。

  接受過那樣如夢似幻的求婚後,不論是誰都會很在意吧。

  不在意才是根本辦不到。

  只要想想彼此的文化差異,就會知道雷奇那句話根本不是告白,純粹是在表達自己的效忠之意;這一周以來瑪莉亞終於想通了這點。

  然而瑪莉亞根本沒有方法來證明這點。

  「你那句話真的不是要求婚嗎?」這句話要怎樣問出口呢?

  萬一雷奇真的回答「我是要求婚啊」,自己肯定又要昏倒了。

  那天瑪莉亞也是在雷奇的懷裡昏倒了。

  「所、所以啦,我都說過好幾次那不是求婚了——」

  瑪莉亞把雙手放在臉頰上,企圖讓發熱的臉頰冷卻下來。

  她只要一想起那句話,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在這一周間,她一直都維持這種狀態。

  因此瑪莉亞雖然半強迫地讓自己相信那根本不是求婚,但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在意這回事。

  只要一意識到雷奇,她就無法順利地和他應對進退。

  明明到不久前他們之間的關係還那麼好,可現在她只要待在雷奇身邊胸口就會痛、心裡很難受、心跳快得彷佛心臟就要破裂了。

  完全不懂什麼叫戀愛的瑪莉亞對於至今從來沒體驗過的自身變化,只覺得非常困惑而已。

  「這樣下去的話,我會被雷奇……」

  會被他討厭吧——只要腦海里一這樣想,胸口就會宛如被針刺般疼痛起來。

  就在此時。

  「砰」的一下驚人聲音響起,同時她的腦袋還遭到重擊。

  「痛、痛死我啦!用那種東西打人會出人命啊!」

  她一邊撫摸頭部一邊回頭,就看到單手持錘矛、額頭冒青筋的騎士團團長。

  尼伯龍根騎士團團長菲妮。

  她不但是個帶著溫柔氣息的美女,而且擁有足堪引以為傲的好身材,臉上總是露出宛如聖母般的微笑。雖說不管怎麼看她的外表都只有二十歲左右,但她的軍旅生涯已經長達五十年了。

  有謠言說由於她在五十年前的英雄戰爭中遭到詛咒才得以容顏不老,還有另一項謠言說凡是知道她真實年齡的人都會一個不剩地被送到最前線去,而後者更是讓士兵們為之膽戰心驚。

  「如果第三稱號這樣就會掛掉,那我們打仗時也不用太辛苦了。先別管這個,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啊瑪莉亞!你已經一個禮拜沒在工作老是發呆了!堆積的工作全部都轉到我這邊來啦!!」

  「很遺憾,我可是有在確實工作不是嗎?現在也——哎呀?怎麼會有這麼多文件堆在這裡啊?」

  瑪莉亞一看到自己那快被文件淹沒的書桌,就一臉不可思議地歪著腦袋。

  菲妮彷佛在忍受疼痛般用手支額。

  「到目前為止從來沒休過假的瑪莉亞,翹班三天以後我還想說你終於肯到駐地來露個臉了,結果你只是成天在唉聲嘆氣;這算哪門子工作啊?下個月我們可還預定要進行休戰的事前協議哦!」

  「……嗚嗚~」

  在決定性的證據之前瑪莉亞只能一聲不吭,而且氣勢還很快地萎縮下去。

  即便她是最強的女武神,但菲妮早在她還只能蹣跚學步時就認識她了,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前者就是等同母親般能壓制她的人物。

  瑪莉亞那不欲為人知的過去菲妮也是知之甚詳。

  「話說回來,我本來以為瑪莉亞你是完美無缺的,可沒想到你一談戀愛居然就變成這麼令人遺憾的蠢貨啊。」

  菲妮一臉打趣地說出了這番話。

  「蠢、蠢貨!?」

  「報告已經送上來了。你好像和一個長得很帥的後輩情人十分親密地在街上調情不是嗎?」

  「不、不對!我和雷奇絕不是那種關係!」

  瑪莉亞一聽到「情人」這個字眼,心臟就「噗通」猛跳了一下。

  「那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啊?那個男生的身分呢?經歷呢?如果你不告訴我的話,那我自己去調查也無所謂哦?」

  「請你高抬貴手吧!我也有個人隱私啊!」

  瑪莉亞「咚」地一拳敲在書桌上,怒氣沖沖地站了起來。

  菲妮斜眼瞄了一下崩塌的文件山,然後一臉嚴肅地開口了。

  「不,我不能放手哦瑪莉亞。你是這場戰爭中功勞最大的人,可說是不折不扣的英雄。同時你也是我國的代表性官方人物,各國都會想盡辦法、不擇手段地和你接觸。你能說——他不是這類人的其中之一嗎?」

  「如果你想指責我,那我甘之如飴;可你要污辱他的話,我可不饒你哦。」

  瑪莉亞的藍色眼眸里充滿了想要保護他人的光輝,而這正是以前的她所欠缺的。

  菲妮的表情也立刻緩和下來,然後把附近的一張椅子拉過來舒舒服服地坐下。

  「自從和《黑騎士》單挑以來你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大家都很擔心你呢;不過我現在放心了。看來瑪莉亞你也終於找到『全新的道路』啦。」

  「全新的道路?你說我……是嗎?」

  瑪莉亞瞠目結舌地說道。因為這正是瑪莉亞希望雷奇去找出來的東西。

  「我還以為你知道,結果你根本不清楚自己的事,這還真令人意外。既然如此,那我重頭開始問你。瑪莉亞,你對他的事到底是怎麼想的?」

  「問我怎麼想……」

  瑪莉亞把手放在只要想到雷奇就會發熱的胸口,然後緩緩開口了。

  剛開始只是一點一滴的瑣事而已。然而之後她的氣勢就開始節節攀升,最後就口若懸河地吐露她對雷奇的感情。

  從邂逅的那一瞬間開始就覺得這是命中注定。

  他和自己一樣,都是那種明白孤獨是什麼滋味的人。

  雖然才剛碰面沒多久,就覺得他對自己很重要。

  光是和他在一起,自己就覺得很幸福。

  她一直在想要如何撫慰曾經深深受過傷害的他。

  只要感受

  到他的氣息,她就能睡得前所未有地安穩。

  其他還有雷奇有多棒、有多帥、有多強等等,彷佛要把他的魅力毫不保留地通通說給對方聽——

  「……已、已經夠了。你已經很清~楚地告訴我雷奇小兄弟對你來說到底有多棒啦。」

  「咦,接下來才正要進入精采部分耶?」

  瑪莉亞說雷奇的事還沒說過癮,於是立刻不滿地噘起嘴唇。

  「聽你在那邊說自己和情人的瑣事,對於單身人士來說比你想像的還難忍受。再說,這樣一來你對他到底是『怎麼想的』總該有點自覺了吧?」

  「說得也是啊。我非常『信賴』他……應該是吧?」

  瑪莉亞用纖細的指頭頂住下顎,一邊歪著頭一邊回答。

  菲妮一臉絕望地仰天長嘆。

  「你、你居然這麼遲鈍,真是大出我意料之外啊!說真的,本來我本來應該要讓你們倆的關係再慢點成熟好讓你們自己去發現啦,可是再等下去我要等到何年何月啊?要是在這段期間內雷奇小兄弟被其他女孩搶走的話,瑪莉亞你覺得這樣好嗎?」

  「————咦?」

  「既然他是個這麼棒的男生,那麼要找對象應該馬上就找得到吧?」

  「我、我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

  「哎呀,為什麼?有什麼關係嘛。對你來說那孩子只有信賴程度的關係而已吧?還是說你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才反對是嗎?」

  如果是平常的瑪莉亞,那麼在菲妮的循循善誘之下應該很快就會發現吧。

  然而現在的瑪莉亞不但從一星期前就一直陷入腦袋發熱的狀態,還嚴重欠缺冷靜,這會兒她的思考已經沸騰了。

  所以——

  「——因、因為我肯定『討厭』這樣不是嗎!?」

  她把隱藏在心裡的感情斬釘截鐵地喊出來了。

  瑪莉亞被自己這句話嚇得雙眼圓睜,雖然室內完全無風但她的金色長髮卻「唰」的一下披散開來,接著——她的腦袋上就冒出了熱氣。

  之所以沒發出慘叫還是拜她長年努力修練之賜吧。然而,從她的臉頰、顏面到全身都宛如煮熟的章魚一樣紅通通的,根本壓抑不住。

  事到如今,瑪莉亞終於發現自己對雷奇的真正心意了。

  那是她對比任何人都「信賴」、覺得很「重要」,和自己一樣感受到包含了孤獨、痛苦與堅強的「命運」的一位——「男性」的思念。

  「————咦咦咦!?」

  瑪莉亞「轟」的一下滿臉通紅,然後一個踉蹌跌坐在椅子上,還用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身體。

  「呵呵,看樣子你好像終於發現啦?一般來說,大家會把這種感情叫做『戀愛』哦。雖說這是很脆弱、容易毀壞的玩意,不過人就是因為會戀愛才能活下去啊。」

  「可、可是,我這種人、怎、怎麼可能會談、談談戀愛,怎麼可能……」

  瑪莉亞拼命尋找能反駁的理由,但是一想到雷奇的臉那一瞬間她就會臉紅,最後只能發出「嗚~嗚~」這種苦悶的呻吟。

  「大家都認為最近的你變得很漂亮哦,和在戰場上的你簡直判若兩人;雖說你自己根本都沒發現就是了。」

  菲妮把因為初戀而困惑的瑪莉亞當成自己的女兒來疼。

  瑪莉亞只要一發現自己是把雷奇當成男性看待,恐怕她連今後該如何和人家來往都搞不清楚啦。

  於是——

  「你也別把事情想得太難了。如果你已經確定自己的心意,那麼剩下的就只有行動啦。」

  菲妮說出這番話後,就溫柔地撫摸瑪莉亞的頭。

  「行、行動是嗎?」

  「如果你光是等的話,幸福是不會自己上門的,幸福是必須由自己親手贏來的東西哦。所謂戀愛,就是運用所有可行的手段來攻陷名叫『男人』的城池,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解釋。在這場戰爭中既沒有規則,更別說什麼事前協定了。」

  「攻城——」

  要是跟瑪莉亞說戀愛什麼的她八成會很頭大,但若是跟打仗有關那就另當別論了。

  因為瑪莉亞最擅長的就是打仗。

  瑪莉亞嘗試把自己和雷奇的關係比擬成要攻陷虛構敵國的城池。

  一這樣做她就吃了一驚。原本她完全靜不下來的心情,隨著自己推演情勢之後基本的行動方針就很快敲定了不是嗎?

  要攻打城池或要塞時,瑪莉亞會採用的第一步就是先和對手打一場再說。

  這樣就能獲得我方的訓練度、士氣高低和裝備質量等等多得驚人的情報。

  「如果你心裡迷惑時,就問問自己的槍吧。」

  瑪莉亞低聲說著先父說過的話。

  戀愛什麼的她完全不懂,而且她現在也欠缺喜歡上別人的實感。

  簡直是如墜五里霧中,瑪莉亞現在就佇立在濃霧籠罩的戰場中心。

  因此瑪莉亞決定,要先從眼前這座城開始和雷奇來場正面衝突。

  這樣做的話應該能看清一些事吧。

  剩下的事就等到那時再作決定吧。

  「看來你終於確定自己的心意了是吧?」

  「是!」

  「我國恐怕今後還會要求你當英雄吧。他們會命令你為國家奉獻人生,甚至要求你殉國;就你的立場來看,有情人終成眷屬這種對女人來說理所當然的美夢你恐怕無法實現吧。不過你要是放棄了,那就萬事皆休啦。反過來說,只要你不放棄那就肯定有路可走。你就去找個只屬於你的劍鞘,能讓你的劍休息的地方吧。劍要是永遠都不還鞘,那就太悲哀了。」

  看起來年輕貌美的不老魔女面帶溫柔的微笑,說出了這番話。

  「菲妮……非常感謝你。」

  「要道謝等你順利搞定對方再說吧。還有,算我多管閒事,再給你一個禮物吧。」

  菲妮拿起一份自己已經簽名蓋章的文件,交給了瑪莉亞。

  瑪莉亞一看文件的內容頓時喜出望外,然後一副很寶貝的模樣將它抱在胸前。

  4

  在暗殺與諜報行動中,要從外側接近並攻略目標有時會極度困難;這時要進行的就是臥底任務。

  一言以蔽之,即便是臥底也有好幾種形式,其中有種方式就是偽造敵對組織中的身分潛入,然後逐步贏得對方的信賴,確立自己在組織中的地位,藉以十分自然地接近目標。

  雷奇當然也接受過暗殺者的相關訓練,因此就以這種方法做為這次的行動方針。

  為了向瑪莉亞報恩,雷奇決定成為能保護她的存在。

  首先,他得想想目前自己缺乏什麼。

  而最後他得出的結論,就是這個國家的「社會地位」。

  接下來就是能讓自己隨意行事的「金錢」,以及能並肩作戰的「同伴」。

  如果三者齊備,那麼要辦事——就會輕而易舉。

  基於這點要求,那麼士官學校就是最好的環境;雷奇在講堂參加入學典禮時,就一邊聽校長演講一邊這樣想。

  這裡是人才的搖籃,同時也是出類拔萃的年輕學子的聚集地。

  今年構成第三學年的入學者共有五百三十八名。

  全校學生合計超過一千三百人。

  雷奇一邊感受那種和在帝國從七歲到十三歲的兒童都必須去就讀的軍方初等教育科很像的氛圍,一邊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觀察周圍。

  他以自己事先潛入時拿到的「名簿」里記載的名字和學生們實際的容貌互相對照,逐步掌握所有人的個人情報。

  了解對手是諜報行動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要素。

  人際關係是由第一印象來決定的,之後即便經過各式各樣的場面這種印象都不會變。

  不過話說回來,他也沒必要讓所有人都對自己有好印象。

  有時也會出現剛開始別人對自己的印象很差,之後反而會逐步有收穫的情形。

  「那種可以託付性命、值得信賴的同伴,我至少要找到三個——」

  雷奇為了保護瑪莉亞,燃起了博取地位與權力的野心。

  他在自己不知不覺中逐步轉變成一個為了喜歡的女人而努力的男人。

  正因如此,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就是要給人第一印象時「容貌」有多重要。

  雷奇之前根本沒發現自己帥到連瑪莉亞看了都會倒抽一口氣。既然他對這方面完全沒自覺,那麼這時他的搶眼程度就已經高得嚇人。

  首先,他身上散發的氣息很明顯與眾不同。

  他簡直像是不容分說地要威嚇周圍的同齡少年般,持續放出連身經百戰的將士都會為之戰慄的氣息。

  所有立志成為

  《稱士》的人剛開始都把雷奇當成才剛入學就誇耀自己的力量來向別人示威的蠢貨在冷眼旁觀,但這種想法沒兩下就改觀了。

  由於雷奇的深紅眼眸里充滿著宛如久歷風霜的巨狼般的冷澈,同時也洋溢著足以令人心頭一震的熱情,這些都會讓人充分感受到。

  他維持著平緩的緊張感但並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地佇立著,但其外表看起來成熟得令人吃驚;再搭配相輔相成的容貌,就足以吸引他周圍的人們,讓他們宛如被迷倒般完全失去冷靜。

  密米爾士官學校的學生們都是獲選的稱號者中的天才,但即便是他們,也被一位新生完全震攝了。

  當然教師們也發現了這種情形,而其中只有隆德一個人看到雷奇後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一天對很多人來說,他們對雷奇的第一印象就是「總之他就是個很厲害的傢伙」。

  而且之後馬上就出事了。

  五百三十八位新生被分為十隊,每一支隊伍中所有人在這三年間就是得並肩作戰的戰友了。

  雷奇被分到在古代語中代表「1」的「艾因斯」隊,而他在教室里還和兩個人重逢了。

  那就是他被瑪莉亞救回去時在醫療用帳篷里見到的兩位少女。

  當時雷奇的傷勢重到能活著都算是奇蹟的地步,即便昏睡三天後醒來也必須保持絕對安靜,於是瑪莉亞和她們倆在前往王都的路上照顧他,包括替他治療還沒痊癒的右胸傷口、替他換繃帶、餵他吃飯等等。

  現在這兩人身上都穿著以白色為基調、模仿軍服設計的學校制服。

  「好久不見了,看來你的傷勢已經完全痊癒啦。」

  說出這句話的是「森林一族(妖精族)」的少女,名叫婷珂。

  一頭碧綠色長髮綁成了雙馬尾,而除了制服外她還穿著長到大腿的褐色長襪,右手手腕則戴著純銀制的手鐲。

  「入學測驗時我見識到一場精采的戰鬥。你實在是個厲害的武者啊。」

  這麼說的則是「劍之一族(神居族)」的少女,名叫白百合。

  一頭鮮艷的黑髮綁成馬尾,而除了制服外她還穿著白襪和軍用戰鬥靴;腰上還佩帶一把頗為優雅的刀。

  「那時真是太感謝你們了。托你們的福,我撿回了一條命。不過居然能和你們同班,這下我可以安心了。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雷奇;叫我雷奇就好。請多指教啊!」

  這兩位少女都具備了和瑪莉亞不同氣質的美貌,絕對稱得上是美少女,而雷奇這邊的三個人在教室里就相當搶眼。

  「實在很抱歉,雷奇大人。我的名字叫婷珂,婷珂=妖精之鈴。請您叫我婷珂就行了。」

  自稱名叫婷珂的少女拉起短裙的裙襬,向雷奇優雅地行禮。

  會使用治癒聖術的人,光是這個身分就稱得上是很寶貴的存在了,而其中婷珂還能讓瀕死的雷奇完全痊癒,可說擁有非常優秀的導師才能。

  「我的名字叫白百合,白百合=勇敢之心。目前為了將劍道鍛鍊到極致,正在修行中。請您務必叫我白百合。今後也請多多指教,雷奇殿下。」

  (插圖P91)

  持有收在朱紅色刀鞘里的「刀」並向雷奇行禮的,是自稱白百合的劍之一族少女。

  她也是個在這年紀就能獲得戰士系第二稱號的天才劍士。

  「在今後這三年間,我們就一起努力吧。婷珂和白百合你們倆對我來說也等同救命恩人,如果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話請別客氣,跟我說一聲吧。」

  雷奇心裡深深感激這兩位少女。

  因為瑪莉亞和她們盡心盡力地照顧他,他才能保住這條命。

  就這樣,雷奇和兩位少女越來越親昵——

  「才剛入學居然就有兩個女的侍候,紅髮小子你也過得太爽了吧?」

  有個一看氣質就知道是貴族的青年臉上掛著惹人厭的笑容向他們發話。

  婷珂和白百合立刻警覺起來,對這個男人的視線感到相當不愉快。

  「記得你是奧利維侯爵家的人吧?」

  雷奇為了庇護婷珂和白百合站到她們倆前面。

  奧利維侯爵家是聖方舟王國四大侯爵之一,掌管北方領地。

  也就是在那場撤退戰中,被雷奇殺掉的那位指揮官的家名。

  「哦,你認識我?哎呀呀,你還是有些可取之處不是嗎,紅髮小子?沒錯,我是奧利維侯爵家的三男阿利歐史壯。走在被選中之正道上的人。」

  「那麼,阿利歐史莊你找我有事嗎?」

  「哼,我要找的是那邊那個骯髒的背叛者,劍之一族的傢伙!」

  阿利歐史壯說出這句話時,還用充滿憎惡的表情看著白百合。

  「你敢說這種眨低我族的話,我可不能假裝沒聽見。」

  白百合柳眉倒豎,轉身正面對著阿利歐史壯。

  「可別跟我說你忘了!我們家族賜給你們領地的恩惠,結果你們這些該死的卑鄙傢伙居然捨棄了我父親和哥哥!等我繼承家族以後,一定要把你們從靈峰貝爾格里希驅逐出去啊!」

  奧利維侯爵家統治的領地是聖方舟王國的北部。

  這塊領地中也包含了白百合的故鄉。在歷史上劍之一族接受奧利維侯爵家的庇護的代價,就是長年以自己的劍向侯爵家效忠。

  然而——

  「忽視命令擅自發動追擊,結果搞到失去大量官兵,最後還拿我們劍之一族當棄子想要獨自逃走的是你父親還是哥哥?如果你以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那就大錯特錯啦!」

  白百合從正面毫不客氣地嗆回去。

  阿利歐史壯的眼睛散發著憎惡的光芒。

  「你還真敢說啊,血統下賤的臭山嶽民族!說到底你們根本就是從城市逃竄出來的喪家之犬,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啊?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竟敢以成為《稱士》為目標!!是狗就要給我有點當狗的樣子,只要對我們飼主搖尾巴就行了!」

  「你說我們是狗……?」

  白百合的身上散發出令人不快的殺氣,手還伸向刀柄。

  阿利歐史壯雖然氣勢被壓垮而退後,但身為貴族的高傲卻頂住了他的背脊;他口沫橫飛地大聲嚷嚷起來。

  「像、像你這種女人居然想成為《稱士》,我絕對不會認同啦!《稱士》應該是只有像我這樣高貴的血統獨享的榮譽。像你不過是個女的,還是骯髒的山嶽民族竟敢染指這項榮譽,簡直就像野獸要披人皮,看起來太過滑稽反而讓人覺得悲哀啊!」

  「我看所謂女人、女的和娘娘腔根本都是在說你這種男人吧!」

  白百合在強烈厭惡下說出的反擊,讓周圍的人都「嘻嘻」地笑出聲音了。

  「你、你說什麼!?」

  阿利歐史壯氣得火冒三丈,立刻拔劍出鞘。

  旁邊立刻有人發出了慘叫,周圍也掀起了騷動。

  阿利歐史壯刻意讓長劍閃爍反光,然後他或許是以為自己已經勝券在握,就開始用猥褻的眼神盯著白百合的肢體。

  「哼哼,既然血統下賤,不過倒是有副很棒的身材嘛,我說你就當我的女人吧,這樣我就大方饒恕你剛剛的不敬如何?」

  「你這下流的傢伙……」

  「怎麼,你不滿意啊?我說啊,你要是懷了我的孩子,那卑微的血統應該多少會像樣一點吧!索性把其他山嶽民族的女人都獻給我吧!我就賜給你們能夠替高貴血統傳宗接代的光榮吧!啊~哈哈哈哈!」

  就在此時。

  「啪!」——這個聲音響徹整間教室。

  婷珂氣得雙眼泛淚,一巴掌直接招呼到阿利歐史壯的臉上。

  「你、你對我好友說的話實在太失禮了!請你收回去!」

  面對拔劍在手的阿利歐史壯,婷珂雖然手無寸鐵、因為恐懼而滿臉發青,但還是勇敢地保護好友;然而——

  「連區區妖精族居然也敢和我作對嗎!!」

  「呀!?」

  被用力推開的婷珂倒在地上。

  接著雙眼充血的阿利歐史壯還對著婷珂高高舉起長劍。

  下一瞬間,白百合的身上發出了龐大的殺氣——

  「這下可是你先拔劍啊!」

  「嗆啷」一下和鈴鐺聲很像的聲音響起,她的佩刀出鞘後施展了神速的拔刀術。

  藍色劍光完全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往阿利歐史壯的脖子砍過去,同時還有另一道紅色閃光亮起。刀刃與刀刃互撞,引發激烈的火花四射之後,白百合那一刀就在離砍進阿利歐史壯的脖子只差一點的地方停住了。

  「這一刀真厲害,要是以前沒見識過的話我還真擋不住呢。」

  雷奇交叉雙刀,才十分勉強地架住了白百合這一刀。

  「!?」

  白百合一臉驚愕,兩眼直盯著擋住她的必殺拔刀術的雷奇。

  至於阿利歐史壯,或許是他現在才發現人家的刀已經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吧,立刻雙腿一軟直接倒地。

  「你、你你、你這傢伙竟敢對我拔劍,別、別以為我會輕易放過——咿呀!?」

  雷奇以劍氣挾帶壓倒性的「殺意」毫不留情地輾過去。

  阿利歐史壯的腦海里應該浮現了栩栩如生的自己身首異處的景象吧。

  於是他翻起白眼,當場昏厥。

  「我想所有人都有不容退讓的底線吧。不過傷害你的尊嚴的蠢貨以經不在了,能不能把刀收回去呢?」

  「……我聽你的。」

  白百合老實地點點頭,退後半步並把刀收回鞘內。

  教室外面傳來喧譁的聲音,看來是有人跑去把老師找來了。

  「雷奇殿下。這次之所以會闖禍,都是因為我失德所致;蒙您拔刀相助,實在感激不盡。不過,已經夠了。這樣下去的話連您都會獲罪。」

  面對一臉慚愧、咬緊嘴唇並懇求自己的少女,雷奇頓時露出了微笑。

  「這樣好嗎,白百合?你拔刀相向的可是本國的貴族哦。你應該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在採行王政體制的聖方舟王國里,貴族在社會上可是擁有強大的特權。

  「從我決定拔刀那時起,我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那麼目擊了你們『被襲擊』時的情形的我,可是很重要的證人哦。」

  看到雷奇閉上一隻眼睛對自己使眼色,白百合頓時嚇得雙眼圓睜。

  「為、為什麼……為什麼您要為我做到這個地步?」

  「理由很簡單啊。我的目的是要成為《稱士》。白百合你也是一樣吧?那麼我們已經是同伴了,不是嗎?我絕對不會對同伴見死不救,只是這樣而已。」

  雷奇能毫不害臊地把這種令人害羞的台詞直接掛在嘴上。這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

  至今為止一直只為劍道而活的劍之一族少女,這會兒卻宛如墜入愛河的少女般滿臉通紅,還把佩刀緊緊地抱在懷裡。

  5

  結果雷奇等人並沒受到太大的懲罰。

  由於婷珂是和聖方舟王國友好的森林一族的王族,於是她的證詞就成為了決定性的證據;不過最重要的,還是目前剛好發生了讓大家沒空計較這回事的大事。

  才剛迎接新生入學的士官學校里,從上到下都是一陣雞飛狗跳。

  事發時刻是剛過正午沒多久。

  天上沒有半片雲朵,堪稱晴空萬里。春天的暖意和才剛發芽的嫩葉清香隨風吹過了士官學校第一訓練場。

  第一訓練場採用了中央鋪成沙地做為廣大的戰鬥領域,並以階梯觀眾席包圍它的構造,可說是全方位包圍型的鬥技場;每年校方都會在這裡舉行幾次以展示長期訓練成果為目的的大規模武鬥大賽。

  反過來說,平常上課時也根本不會用到這裡。

  而第一訓練場眼下正擠滿了不分學級的學生。

  只為了親眼看看一位「英雄」——

  「諸神賜予我們的稱號之力分成三個『位階』。從第一稱號開始,接著是第二稱號和第三稱號。位階提升後神祇的加持也會強化,而在基於神諭獲得『稱號名』的同時,我們還能使用格外強大的『神技』或『聖術』。」

  單手持槍說出這番話的,是位身穿華麗鎧甲的少女。

  宛如黃金般閃閃動人的美麗長發,加上宛如藍寶石般美麗的眼眸,還有美到連美之女神都會為之嫉妒的端整容貌,加上足堪引以為傲的迷人胴體。

  她的名字叫瑪莉亞=女王之女武神。

  擁有槍騎士的第三稱號、最強的《女武神》的瑪莉亞不但是救國英雄,也是擁有王位繼承權的四大侯爵之一。

  「升到這個位階對立志成為《稱士》的人來說是最大的目標,但也是最大的難關。由於神所賜予的加持也是人所擁有的『潛力』的證明,不論我們擁有多棒的才能,若不努力就根本發揮不出來;更不用說想靠輕鬆的努力就提升位階,那是不可能的。這種程度的知識,我想在這裡的人應該都知道吧?」

  瑪莉亞的聲音奇妙地響徹整座鬥技場。

  身為英雄的瑪莉亞之所以會在士官學校上課,是因為她被軍方派到培育年輕《稱士》的士官學校擔任臨時講師,而這也是富國強兵政策的其中一環。

  雖說她的立場和從軍隊退役後去當教師的隆德很像,不過瑪莉亞終究還是現役軍人,再加上在戰場還有英雄式的活躍,因此學生們憧憬她的眼神中還帶著某種狂熱。

  就因為這樣,於是下午的課程緊急中止,改成全校學生集合的特別課程。

  「所謂升階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就讓大家實際見識一下吧。」

  瑪莉亞把手上的大槍輕飄飄地旋轉一圈,然後把神意纏在槍尖上。

  「啪滋」一聲雷光爆閃,槍刃上藍光四射。

  然後瑪莉亞移動槍尖,往戰鬥領域中設置的障礙物里也稱得上體積比她大了好幾倍的巨大石柱一指。

  接著宛如雷鳴般的巨響「滋轟轟轟轟轟!」響徹整座訓練場。

  學生們看到的則是被轟得粉碎的石柱——

  「若把稱號之力磨練到極限,就能發揮這種不尋常的力量。不過這可是能輕易殺人奪命的招式,這點請大家千萬不要忘了。」

  學生們的熱烈鼓掌聲和歡呼聲響徹鬥技場,瑪莉亞也舉起手來回應;但是只有雷奇看出她的表情多少有點憂鬱。

  特別課程就這樣順利進行,到了差不多該結束的時候。

  「那麼,最後我想打一場『模擬戰』來結束今天的課程。有沒有自願參加的人?」

  瑪莉亞說出了一句驚人之語。

  說到底能達到第二稱號的人已經是少之又少,達到第三稱號者根本就是神人——堪稱被「神」選中的存在。

  即便是和國土面積成正比、與別國相比擁有相當多第三稱號者的聖方舟王國中,就帝國情報部能掌握的現役第三稱號者也不滿十人。

  要跟這樣的第三稱號者打一場。

  那怕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贏,但要是放過這次機會的話或許就不會再有跟巔峰武者對決的機會了。

  身為武者與立志成為《稱士》者,碰到這種情況不熱血沸騰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其中有位少年比任何人都更想和瑪莉亞打一場,同時他心裡還隱藏著十分熱切的思念。

  雷奇的深紅眼眸里除了瑪莉亞再沒有別人,於是當他發覺時他已經站在鬥技場上了。

  周圍的騷動瞬間變大,所有人都在大喊「被搶先了」。

  雷奇拔出一把飛刀,頭也不回地往旁邊擲出。

  纏著神意的刀刃化成一道紅色閃光,將和之前瑪莉亞打碎的那根石柱一樣大的石柱徹底擊碎、化成一堆飛塵消失;接著飛刀在一聲巨響後射進了更前方的一面經過聖術「硬化」、堪稱銅牆鐵壁的防護壁里,打出了宛如蛛網般的裂痕才停下來。

  所有吵雜的聲音瞬間消失,鼓譟的學生們滿臉發青地陷入沉默了。

  「……雷奇你果然來了嗎?」

  雖然還有點不安,但瑪莉亞還是以帶著覺悟的表情握緊了長槍。

  「打從我第一眼見到你,就很想跟你打一場了——我是這麼想的哦。」

  雷奇說完這句簡直像是深情告白的話後,就拔出了雙刀。

  「從這句話可以聽出你很高興,看樣子我們好像真的是同類啊。所以我才會想對你撒嬌嗎……」

  「因為瑪莉亞小姐的溫柔而撒嬌的應該是我啊。」

  「那時在河岸第一次見到雷奇你時,我的心跳猛然變得好快;但是當時我還不知道那到底是怎麼回事。正因為不知道所以就擅自下決定,而我可是到昨天才發現那個決定傷害了你哦?這實在很好笑吧。大家都稱讚我是英雄,可真正的我卻是個這麼遲鈍,到現在還沒確定自己的心意的蠢蛋。要救人的覺悟還不足的是我才對……」

  「我只是想報答瑪莉亞小姐的救命之恩而已。我這條命和我的心都是瑪莉亞小姐救的,所以我並不『期望』除此之外的事。」

  「雷奇你在說謊。」

  「咦?」

  「我現在才終於發覺身為北之暗劍殺的你要有多大的覺悟,才能說出那樣的『誓言』。而且現在你還因為顧慮到我而不惜說謊,這份溫柔讓我的心情興奮得受不了了,所以——」

  瑪莉亞高興到臉頰泛紅,然後架起了長槍。

  「我想知道更深入了解你,也希望你能更了解我。所以為了弄清楚心裡興奮的原因,我

  將以瑪莉亞個人的身分向你挑戰!」

  「啪滋」一聲雷光爆閃,傳說中曾由「掌管光與調停的女神妮絲」實際使用的「神聖具」、也就是「神槍潔希德」上發出了藍色的光芒。

  「那麼我就將一切都賭在這把刀上,將你擄獲!」

  彷佛要回應瑪莉亞的心情般,雷奇發動了稱號之力,將神意纏在雙刀上——人稱「噬神狼之爪牙」、用來弒神的「神滅具」。

  接著悽厲的雷光爆散,刀身上寄宿的火焰宛如紅蓮般熊熊燃燒起來。

  所謂「神聖具」是為了和末日之獸交戰,由矮人族借用女神的力量打造出來的武具統稱。

  而「神滅具」則是由叛族跟隨末日之獸的矮人族借用邪神的力量打造出來的武具統稱。

  不論哪一方對現有的技術來說,別說是根本無法解析了,甚至這些武具都是以不明金屬打造,不但絕不會損壞也不會變鈍,而且還擁有「意志」,連主人都是自己選。

  「那、那是什麼啊……我可不知道有這種東西……」

  「好、好驚人……他是第二位階嗎?不對,難道……」

  新生中傳出了驚懼的呻吟,在校生里也有人發出了讚嘆。

  將神意纏在武器上——

  看到這種對稱號者來說十分理所當然的行為,立志成為《稱士》的學生們都倒抽了一口氣。龐大到足以干涉大氣的神意在雷奇的雙刀、以及瑪莉亞的長槍上形成了漩渦。

  拔出雙刀、纏上神意之後,思考模式自然也會跟著改變。

  感覺變得無限敏銳,經過集中到極限後視野大開,相反的周圍的聲音逐漸消失;能傳到雷奇耳里的只有瑪莉亞的心跳聲或呼吸聲之類的動靜。

  然後——

  「接招!」

  雷奇握住纏著紅蓮火焰的雙刀的手往左右宛如張開翅膀般拉開,然後往前一躍。

  他踩著的沙地頓時爆炸、讓他藉以加速的途中,瑪莉亞一槍宛如要削除空間般直刺過來,雷奇一邊感到槍尖擦過臉頰,一邊左右同時發出十二連擊。

  面對逼近的大量刀刃,瑪莉亞立刻抽槍同時將它們擋住或架開。

  瑪莉亞將雷奇的連擊全都擋住後,宛如要掃開飛散的火花般把長槍橫轉了一圈,發動疾若迅雷、多如暴雨的亂刺。

  每一下突刺的力道都重到足以殺死對手,而雷奇也像是要認真對決般從正面以雙刀通通架開了。由於纏著神意的兵器對打時產生的衝擊簡直和炮彈爆炸差不多,雙方之間也有驚人的火花、爆音和衝擊波四下飛散。

  當第八記突刺被雷奇擊潰時,他抓住了對方的破綻再次宛如電光石火般揮出無數刀。

  耀眼的刀光加上頻繁閃爍的火花把兩人的身邊弄得色彩繽紛,足以震撼體內的衝擊和令人喘不過氣的攻防戰讓觀眾完全失聲了。

  戰況激烈的對決正在逐漸加速。

  隨著「咻」一下破風聲猛然揮下的長槍,被雷奇側開上半身閃過了。這一槍大力打在沙地上,揚起了大片沙塵。

  接著瑪莉亞就宛如要劈開沙簾般再度以長槍橫掃過去。

  然而雷奇已經不在那裡了——觀眾席上傳來的喧譁聲又響徹整座鬥技場。

  要說原因的話,那是因為雷奇正站在她橫掃過去的槍尖上。

  他順著長槍往前沖,一刀就往瑪莉亞的脖子刺過去。

  當他看到瑪莉亞扭轉脖子避開這一刀時,左手又一刀往她避開的方向猛劈。

  不過接著迎面過來的就是纏著神意、既柔韌又美麗的一記「腳踢」。

  雷奇用手臂接下這一踢時,「砰」的一聲被踢飛了。

  「————!!」

  在空中調整姿勢後落地的雷奇忍不住吃了一驚,因為瑪莉亞剛剛施展的是把神意纏在身體上的反擊。

  「你偷學了——我的招式對吧?」

  雷奇此話一出,瑪莉亞就有點痛苦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我看過你和隆德那一戰之後,就私底下偷偷練習了;不過終究只是臨陣磨槍而已。明明釋放神意的那一瞬間我有壓抑了,結果消耗居然這麼大……」

  「瑪莉亞小姐,你應該有好幾種方法能破我這一招吧。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用我的招式?」

  雷奇嘴上是這麼說,不過他已經大致掌握瑪莉亞會怎麼回答了。

  他的心跳快得自己都無法置信。

  「因為……我想被雷奇稱讚嘛!我想讓你大吃一驚。而且,我希望和你有羈絆。所以啦,我就努力嘗試了一下。那個……你生氣啦?」

  瑪莉亞這會兒看起來簡直像是挨罵後心裡怕怕的小狗,露出了一副怯生生的表情。這樣的她看起來實在太可愛,要不是因為場所不對,雷奇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抱緊瑪莉亞吧?

  「我怎麼可能會生氣呢!」

  雷奇從六大兇殺的同伴那裡學會了不少招式,甚至連偷學的手段都用上,並且將它們都變成了自己的招式。

  對武者來說,招式就是自己的「靈魂」、也是自己的「血肉」。

  因此若自己的招式能在世上流傳或是有人繼承,那就和留下自己的血統一樣是最令人高興的。

  在父親去世以後,他原本以為家族代代相傳的秘儀、人稱「神纏」的繼承者只剩下自己,而瑪莉亞的神纏還只是不及雷奇的低層次,不論今後怎樣努力修行都連解放第一門都辦不到。然而,即便如此——

  「在同樣的領域中還有『某人』在。只是這樣而已,居然就這麼令人高興……」

  他的鬥志不斷涌了出來。

  既然讓他見識這種東西還讓他這樣熱血沸騰,那麼就非得回應人家不可了。

  雷奇把前所未見的龐大神意輸入了雙刀里。

  紅色的雷光變成了紅蓮之火焰,刀身一口氣燃燒起來。

  這除了「神技」的發動前兆之外,沒有其他的解釋。

  「——灼熱焰舞!」

  交叉成十字型的斬擊化成了大到直通天際的激烈爆焰,把前方的空間連同廣大的戰鬥領域一路橫掃過去。無數的障礙物被火焰吞沒後一瞬間就被摧毀,即便距離很遠也能感覺到炙熱、衝擊和爆音,讓觀戰的學生們慘叫連連。

  雷奇的神技中不論是哪一招,都是專精破壞與殺戮的招式。

  極不尋常的破壞力與攻擊範圍,這正是在入學測驗中他之所以不動用神技的理由。

  然而火焰散開時,瑪莉亞人卻是在天上。

  她宛如小鳥般在空中飛舞,同時把槍尖對準了雷奇。

  不過她不光是「閃避」攻擊,在這一剎那還同時轉為「攻擊」的姿態看起來實在太美,讓雷奇面露笑容,瑪莉亞也面帶微笑。

  接著——

  「如流星般貫穿大地!」

  瑪莉亞的膝蓋一彎,一邊把她在天上畫出的聖方陣往地上一踹一邊大叫。

  在雷奇眼裡,施展神技的瑪莉亞看起來就像即將墜地的流星。

  面對長槍上纏著悽厲的神意,一邊散發藍色雷光一邊飛過來的女武神的天擊,雷奇的身上閃燦的猙獰的氣息,並把雙刀交叉往前一架。

  他想正面硬接這一招。他心裡強烈地這麼想。

  他完全沒有任何要避開的念頭。

  於是——

  「————七耀之星·天璇門————」

  雷奇完全解放了體內的七耀之星的第二門「天璇門」。從中溢出相當於龐大生命力的神意並不只是「放出」——而是在體內「循環」起來。

  讓神意產生循環,才初步稱得上是能將「神」給「纏」住。

  他的焰發光芒閃爍、化成了灼熱的火焰,深紅色變成了赤紅色的光輝。從身體冒出的紅蓮鬥氣,宛如火柱般沖天而起。

  接著瑪莉亞的神技就當頭衝過來。

  接下神技的雷奇的雙刀、手臂和身體,都遭到毫不留情的純粹「力量」強襲,他踩住的地面呈半圓形下陷,遲緩的衝擊震撼了整座鬥技場。

  但是,也不過如此而已。

  若在戰場上絕對足以滅殺千人的神技,被雷奇完美地接住了。

  「好厲害!」

  瑪莉亞發出了喜悅的歡呼。

  她不但臉頰泛紅,藍色眼眸里也光芒四射。擺出「我發現了!」的表情的瑪莉亞身上不但散發喜悅——還有顯示七個神意之門已經完全解放的藍色雷光四處亂竄。

  瑪莉亞一邊把龐大的神意纏在長槍上,一邊落到地面。

  瑪莉亞的藍色雷電和雷奇的紅色火焰彼此對立——讓第一訓練場上有耀眼的閃光不斷疾奔。

  「接下來要施展的是我能發出的最強招式哦!」

  「那麼,我會以全力接下這一招讓

  瑪莉亞小姐你看看!」

  兩人很有默契地同時停止放出神意了。

  以為接下來將會看到驚人的神技對撞的學生們還在懷疑,但只有一部分學生能感覺到雷奇與瑪莉亞之間流動的空氣越來越緊繃。

  只要原本的力量夠強,那麼要增幅稱號之力幾倍都行。

  (插圖P111)

  能把自己磨練到什麼地步,對《稱士》來說就是邁向純粹的強的道路。

  雷奇封印了《噬神者》的力量,瑪莉亞也沒使出《女武神》的看家本領聖術。

  即便如此,兩人還是使出全力決一勝負。

  要問為什麼的話,這不是死斗而是戰鬥。

  彼此以招式互相較量、十分純粹的鬥爭。

  正因如此,用來正面接下「招式」、還擊、閃避的也還是「招式」。

  「……真夠厲害的啊。」

  雷奇一看到瑪莉亞水平架起長槍的架式,就確定自己死定了。這不是他的幻覺,而是他真的在雙眼直視時看到自己被對方一槍貫胸的情形。

  因此他放下了雙刀,改以「空手」擺出架勢。

  他的直覺告訴自己不這樣做的話頂不住。

  下一瞬間。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瑪莉亞氣勢十足、響徹天空的聲音響起,純粹的長槍「突刺」就在她手上施展出來。

  不過那是反覆進行以踏步加速後,以旋轉腰部來加速,最後以手臂前伸來加速的三個基本槍術連續動作幾千、幾萬次後才能練成的,超越「神之技巧」的「人之技巧」的極限。

  面對超音速的神速突刺,赤手空拳的雷奇以令人目不暇給的速度,採用和長槍軌道交錯的形式往斜上方揮出一拳,

  那是人稱「弧拳格擋」的基本防禦奧義。

  由於槍尖被雷奇的拳頭擦到了,導致軌道略微偏移,就這樣捅進了他的側腹,一邊血花四濺一邊直接貫穿到背後。

  在手臂疑似斷裂的劇痛加上衝擊、讓人幾乎要失去意識的情況下,雷奇動了。

  他為了夾住捅進側腹的槍而緊縮小腹,然後交叉手臂雙手握住槍桿,宛如老虎鉗般死死抓住了長槍。

  長槍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的攻擊範圍,也不是它的貫穿力,而是它發動第二擊的速度。眼前瑪莉亞已經開始做出抽槍的動作了。

  這一招超越凡人認知的絕技的一擊還沒有結束,看來會持續到將對手擊殺為止。

  因此才能稱為「必殺」。

  所以雷奇才故意丟掉雙刀,藉以封鎖長槍。

  最重要的是——

  「如果對手是個純粹的武者,那麼只要一交手就能比任何言語上的雄辯都更能了解對方的心。沒錯,的確可以理解。因此,剛剛那一槍我根本沒打算躲開哦。無論如何都非得接下不可,這就是我的回答。」

  瑪莉亞這一槍所承載的是她心中灼熱的感情爆發;若要用言語來表達這種感情的話,那就是「喜歡」這兩個字。

  同時她這一槍也是在發出一個深刻的問題:你有沒有接受我的心意的「覺悟」?

  所以雷奇就對瑪莉亞自己的「回答」以及自己的「覺悟」已經無可動搖這回事。

  握著長槍的瑪莉亞臉頰轉眼間就越來越紅。

  然後,當雙方的視線碰在一起那一瞬間。

  瑪莉亞的臉就紅到會讓人以為她臉上幾乎要噴火了。

  「不……不對啦、剛、剛剛那只是場面話而已,我說錯話啦,對對,我這一槍失手了!所、所以,真的不是那樣啦!」

  瑪莉亞雖然突然變得很不誠實,但事到如今再怎麼用言語來掩飾都已經太遲了。在對決中透過刀劍交流的感情做不得假,而剛剛透過長槍傳達過去的那份心意卻只會讓瑪莉亞把自己弄得害羞到極點。

  「是啊,我清楚得很。」

  雷奇用溫暖又帶著微溫的眼神看著瑪莉亞。雖說她害羞的程度已經超過一點點了,但是平常威風凜凜的少女驚慌失措的模樣實在很可愛,讓他看著看著就面帶微笑。

  「嗚嗚~你,你那根本就不是弄清楚的表情啦!給我差不多一點,放開我的長槍啦!」

  「我絕對不放開。既然我現在已經明白你的心意了,那為什麼還必須放手呢?」

  「總、總覺得雷奇你的樣子和先前不一樣耶……」

  「為了成為能守護你的存在,我會在這個國家累積所有必要的東西。不過從這一瞬間起,我會為了成為配得上你的人物而行動。我會不擇手段往上爬。」

  說完這番話後,雷奇就老實地放開了長槍。

  瑪莉亞原本就已經泛紅的臉頰「轟」的一下變得紅通通一片,她一臉害臊到不得了的表情緊緊閉上雙眼,同時抱緊了手上的長槍。

  不過她這模樣只維持了短暫的一瞬間。

  睜開眼睛的瑪莉亞臉紅紅地毅然抬頭,為了回應雷奇的心意而張開顫抖的嘴唇要說話時——

  響徹雲霄的歡呼聲和掌聲在他們倆之間拉開了一條鴻溝。

  ◇

  「擁有鬥爭漩渦之人——」

  當身為密友的劍之一族少女這樣喃喃自語、同時目不轉睛地凝視這場對決時,森林一族的少女根本無法不在意映入眼帘的這位異族少年。

  當她發現時,她的視線已經完全追著焰發少年在跑了。

  然而少女的水藍色眼眸中滿溢的感情卻不是甜美的戀愛預感,而是些微的嫉妒。

  她的名字叫婷珂。

  在做為森林一族的妖精族中,這位繼承了強烈獵人資質色彩的少女從小就被譽為擁有當代第一的察氣才能與弓箭技巧。

  對於長壽的妖精族來說,他們一直是把人族歌頌的神話當成真實的歷史來看的。

  而身為王族的婷珂家族有個叫做「伊爾明蘇」的家名,這其實是在與「末日之獸」的戰爭中接受「掌管死與再生的女神聖天絲」加持的妖精族後裔的名字。

  不論是父親、母親還是姊姊們都擁有「獵兵」的稱號,婷珂也十分憧憬獵兵稱號,於是拼命磨練弓箭技巧,不斷努力修行。

  可是刻在她身上的稱號並非「獵兵」,而是「導師」。

  基於神諭,她獲得了非常罕見的稱號「妖精之鈴」,雖然乍看之下這種才能任何人都會羨慕,然而婷珂的夢想在那時就徹底破滅了。

  不管她有多努力,再怎麼磨練弓箭技巧,她射出的箭別說是用來施展神技了,連神意都辦不到。

  無法放棄夢想的婷珂為了不仰仗稱號的力量而靠自己的力量成為獵兵,不顧家裡的反對離開了故鄉,加入尼伯龍根騎士團當見習成員。

  但是婷珂在戰場上就明白了自己的夢想有多天真。

  無力的弱者只會淪為被掠奪的對象,唯有純粹的強悍能和敵人對抗。

  欠缺力量與覺悟的婷珂大受打擊,遭到了第二次嚴重的挫折。

  瑪莉亞提示她走進入士官學校這條路,而她在那裡遇見了她以前治癒的那個少年——

  「……這就是強悍。」

  婷珂今天從他身上看清楚了什麼叫做無止境的真正「強悍」。

  擁有稱號者的強悍都是「仰賴」稱號之力,大多數人都是這麼認為。

  如果沒有做為發動神技或聖術之觸媒的「武具」,那就根本無法戰鬥然而那位少年卻不靠稱號之力,戰鬥時簡直就是把自己當成一件武器來打。

  而且眼下他還只靠「赤手空拳」,就壓制了瑪莉亞那一擊。

  對於向來認為稱號之力是絕對的、不管怎麼做都無法反抗命運的婷珂來說,那句話實在太震撼了。

  而現在傳進她耳里的,是親眼目睹這一戰的學生們的聲音——

  「那、那個男生到底是何方神聖啊?為什麼能和瑪莉亞大人打到這個地步?」

  穿著三年級用學生制服的女學生滿臉發青地說道。

  「哈,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啊?肯定是瑪莉亞大人手下留情啦。」

  這樣回答她的是同樣身為三年級學生的大個子男學生。

  「你是白痴啊?還是你的眼睛有毛病?你看到剛剛那場對決了吧?那你看到多少瑪莉亞大人的攻擊?雖然很不甘心,不過我連一半都看不到啊。」

  「那你是說瑪莉亞大人根本就沒有手下留情?那位大人可是第三稱號耶!?」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有件事我可以確定,就是那個男生和我們根本就不是同一個次元的……」

  沒錯,次元不一樣。

  大多數人都無法理解雷奇的強悍,以及他到底做了什麼。

  能看懂的只有極少數的一小撮人。

  能跨越所謂「位階」這項

  考驗的唯有超越者。

  而最讓婷珂為之驚愕的,就是雷奇在和瑪莉亞對決前讓喧譁的全場觀眾完全寂靜無聲的那一記「飛刀」。

  將巨大的石柱徹底粉碎、連更前方的防護壁都刺了進去的驚人一擲。

  那把飛刀上只是纏了神意而已,居然就具備了足堪匹敵獵兵神技的破壞力;即便她親眼看到這種情形,到現在也還是難以置信。

  婷珂很不甘心,同時也很羨慕;而且,她很想知道他之所以能這麼強悍的秘密——

  「……雷奇大人。」

  憧憬成為獵兵的妖精族公主雙手握緊了手上的弓,還把雷奇的模樣深深烙進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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