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人之所以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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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

  一瞬,蕾娜難以理解辛所說的話的意義。

  全滅?為此特意準備的刑場?

  「你在說些什麼……」

  突然,蕾娜察覺到一件事。

  六年前,與蕾娜相遇的雷的身份是,86的processor。

  86為了取回本人及家族全員的市民權,才選擇奔赴絕望的戰場。

  那麼,為何?為何身為雷的弟弟的辛,如今卻作為processor在這戰場之上,而沒有因為哥哥的參軍,回到共和國中?

  其他的processor也是。現如今,每年也有幾萬人的新兵被源源不斷送到前線。那麼之前,數以萬計的他們的雙親和兄弟,所做的行為的意義在到底哪裡?

  「怎麼會——……!」

  『啊啊。會的哦?你以為還會是怎樣?那些白皮豬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將市民權歸還於86.』

  『所謂的市民權不過只是徵兵的誘餌。實際上只是把86們當做方便的消耗品而已。真是人渣啊,白皮豬』

  蕾娜難以置信地搖著頭。以她的倫理觀而言,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共和國。生於此,養於此的自己的祖國。不管怎麼說,也不會——

  「怎麼可能,這種事有可能嗎——!? 」

  塞歐小聲地嘆息,對蕾娜說。那並不是責備的語氣,而是夾雜著痛苦與擔心的聲音。

  『並不是想要責備你啦……不過啊,你好好想想吧,在開戰以後,你在85區內見過哪怕一個86嗎?』

  「 ……啊——!」

  以市民權作為交換,課於86身上的兵役為5年。即使本人在服滿兵役前戰死,其家族和眷屬的市民權的授予也會得到保障。

  可是,距開戰後已經過去九年了。最起碼那些戰死者的家屬也應該取回市民權了。可是,卻沒有看見他們的身影,真的是一個也沒有看到過。即便蕾娜沒有離開過第一區,也知道能夠第一區居住的有色種極為稀有。可是,可是再怎麼稀有,也應該不至於一個人也沒有才對——!

  令人作嘔,傻白甜的自己,真是令人作嘔。

  迄今為止的線索,要多少有多少。親兄弟的雷和辛。被強制收押時還是孩童,本應擁有父母和兄弟的processor們。只有白系種的第一區。將其全部都忽視的自己,到了這個時候,竟然還在天真地相信著共和國的正當性。

  反正大部分的processor撐不到兵役服滿就掛了,市民權的授予這種承諾,想要毀約簡直是輕而易舉。棘手的則是我們這些在不死反而奇怪的戰場上,不小心地活了這麼多年,擁有者別名的傢伙。活的越久,知道的真相也就越多,也更具有謀略。要是被其餘的86們當做英雄擁護,揭竿而起的話,那可就麻煩了——他們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萊登的語氣,異常地平靜。

  那是暗藏著對共和國的怒火,但事到如今已經連恨都懶得去恨了的語氣。

  『所以,他們費盡心思把我們這些「持有別名的人」來回調動於各個激戰場之中。眼巴巴地盼著我們戰死。實際上也確實相當奏效,大部分的「持有別名的人」在這個過程中也沒能存活下去。而對於這樣都不死的小強們,這就是他們最後所在之地。各戰線的第一區第一戰隊正是最後的刑場。湊齊一定數量的待處分的「持有別名的人」,投入戰隊中,讓他們戰鬥到全部滅亡為止,就是所謂第一戰隊的使命。不會有什麼人員補償的。他們只會等我們全部戰死後,迫不及待地將新一批待處分的傢伙們送到這裡——所以,這就是我們最後的任地,我們全員,都會在這裡死去』

  頭暈目眩,天地倒錯。

  不是為了讓他們保衛共和國,而是為了他們去死,才讓他們戰鬥。

  這已經談不上是強制的兵役了,這已經是赤裸裸地利用外敵,對異族的虐殺(種族滅絕)。

  「可是——」

  仿佛還抱有一絲奢望般,蕾娜開口道:

  「萬一,要是萬一你們,依然活下來的話……」

  『嘛,確實也一小撮根本不懂什麼是死的傢伙。……為了處分那些人,隨後會賦予他們成功率·生存率為零的特別偵查任務.到那個地步還能活下來的怪胎就完全不存在了。終於是除去了眼中釘,肉中刺的白皮豬們怕是要高呼萬萬歲哦』

  不支付任何報酬就將86們送上戰場保衛國家。嫌他們活的太久變本加厲地讓他們戰鬥。甚至還把他們送入為了處分而專門建立的隊伍中——即便如此,依然使盡渾身解數活下去的他們,在前方等待的卻是「給老子去死」這樣露骨地命令。

  這個國家,究竟要腐朽到何種地步,才肯罷休?

  蕾娜回想起了經常把「陪你打發打發時間」掛在嘴邊的塞歐和萊登。

  回想起了問他兵役結束後想要做些什麼時候,以自己根本就沒想過這檔子事兒回答的辛。

  對他們來說,根本不存在。無論是可以用於投資與未來的時間,還是應該期望的未來。

  未來等待著他們的只是早已註定,總有一天會被執行的,不知道被誰簽字畫押的死刑執行命令書而已。

  「大家,早就知道了?」

  『嗯……對不起,不僅是辛君和萊登君,我們也是,實在是對少佐說不出口』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庫蕾那與自己的聲音顫抖的聲音截然相反的冷淡口氣回答道:

  『最初哦?因為不管是我的姐姐也好,塞歐的爸爸和媽媽也好,辛的家人也好。上戰場的大家沒有一個能夠回來,即便如此我們也只能被強迫到戰場上去戰鬥。白皮豬不是什麼會遵守約定的東西……關於這一點大家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明明知道!為什麼還要戰鬥!?逃啊!你們到這個地步,還不打算對共和國進行復仇嗎!?」

  悲鳴著的蕾娜的質問。萊登輕輕地合上雙眸苦笑著。

  『我們早就無路可逃。前有<Legion>的大軍,後有地雷區和滿是迎擊炮的荊棘之山。造反的話……不好意思,86的數量已經大幅消耗的現如今,也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叛亂的話,要是雙親的那一代倒還有可能。但是他們比起打倒共和國,更想要家人們取回人類的生活,所以他們接受的共和國的條件,赴往戰場。要是他們不去戰鬥的話,最先死的就是關押在古蘭·米盧強制收容所里他們的家人。除了相信共和國的好話,去戰場上戰鬥之外,他們並沒有其他選擇。

  兩親死後,明白了所謂共和國的承諾只不過是空頭支票的哥哥和姐姐那一代,至少還能為了證明自己是共和國市民而戰鬥著。想要通過保衛祖國,為國捐軀,取回被共和國碾碎的自我存在的證明和矜持。和放棄防禦義務的白皮豬不同,唯有自己才是貨真價實的共和國市民,他們為了證明這點,獨自一人戰鬥著。

  而萊登他們,甚至連這樣的戰鬥動機都不存在。

  想要保護的家族早就死去。那時,被移送至強制收容所,亦或是藏匿於狹隘鐵籠的他們,還太過幼小。

  對他們而言,在街道上自由行走的記憶也好,被當做人類對待也好,都是過於遙遠,缺乏實感的事。他們所知道的,只有被鐵網和地雷區包圍的,作為人形的家畜生活的經歷,以及將這樣的生活強加在自己身上的罪魁禍首的共和國。他們不知道以曾經自由、平等、博愛、正義、高潔作為立國之本的共和國。甚至那份身為共和國公民的自豪感還沒來得及形成,他們就已經被貶為家畜。

  他們是86——在戰場上活著,在戰場上死去。在周遭滿是敵人的戰場,在戰死的那一天為止,竭盡全力地活下去的生活方式,才是他們的僅存的自我存在(Identity)的證明和矜持(pride)

  對他們而言,聖瑪格諾里婭不過是棲息著大批白皮豬的異國而已。

  「為什麼……」

  對他們而言,沒有回答蕾娜疑問的義務。

  即便如此還想要回應,一定是因為自己折服於這個即便被怒罵,被亡靈的呻吟折磨,也不依不饒的少女的愚蠢和堅持吧。

  將周圍同伴的沉默,確認為對回答沒有抗拒的默認後,萊登開口說道:

  「我在十二歲之前,被第九區的白系種的老婆婆保護著」

  誒?

  「養育辛的則是拒絕撤退,在強制收容所里繼續居住的神父。至於塞歐的隊長,之前你也聽塞歐說過了吧。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白皮豬骯髒的一面,庫蕾娜更是認識渣滓中的渣滓。安琪和辛同樣也見過和那些白皮豬一樣畜生的86.」

  既知道那難以入目的低劣,同樣,也知道那令人目眩的高潔。

  所以,我們下定了決心,決定自己究竟要成為哪一種人。

  簡直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萊登在狹隘地駕駛艙里費勁地伸展身軀,抬起頭仰望天空。

  那位老婆婆曾經教導的,面向神靈應該如何禱告。萊登早已忘得乾乾淨淨。可是,唯獨她那趴在滿是泥濘的地上撕心裂肺地痛苦聲,依舊深深地烙印在萊登的腦海里。

  「復仇也不是什麼難事,只要我們避而不戰,放棄抵抗的話,很容易就能做到……嘛,反正我們死了之後,共和國緊接著就會滅亡吧。當然,也不是沒有考慮過把白皮豬全部殺掉就是了」

  雖然這樣可能會波及到還在強制收容所的無辜同胞。不過就算不這麼做再過幾年他們一樣會死。拋棄掉沒有救助希望的同胞們……對processor來說也不是什麼太過困難的抉擇。

  「但是啊,這其中也有不少沒有以折磨我們為樂,以折騰死我們為目的的人存在。所以說就算我們做到那一步,結局上來說也沒有什麼太大意義」

  『 ……』

  蕾娜似乎完全不能理解的樣子。蘊含著一副想說「這樣做你們就能解氣了不是嗎」的沉默如實地將情感傳遞了過來,萊登不由得笑出了聲。

  這個少女真的是個心性善良的蠢貨。恐怕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究竟何為復仇吧。

  僅僅將仇人殺死。所謂的復仇,所謂的憎惡,才不是那麼廉價的情感。

  「不讓你們這些人渣從心底後悔你們的所作所為、不把哭喊著請求著饒恕的你們虐殺至死的話,根本就不能算的上復仇。……可是,從事到如今還恬不知恥,日復一日地犯蠢的白皮豬們來看,如今造反,將你們這些全部殺死這種程度已經不足以讓你們反省了吧。看不見自己的無能,卻痛罵著他人的無能與無謀,自詡為悲劇的主人公,裝出一副被害者的樣子,要我們為了你們這些人渣的自我陶醉,做出和你們一樣下三濫的事,淪為和你們一樣的人渣,可能嗎? 」

  不知不覺中,變成了發泄的語氣。

  比起得不到他人原諒,最痛苦的是自己不能原諒自己。

  嘲笑著遵循自己的良心,拼命反抗迫害的老婆婆的士兵們。

  蒙起眼睛,捂住耳朵,不願目睹戰爭,逃如狹隘的要塞中,安享虛偽繁榮的市民們。

  明明連自己的義務都不履行,卻堂而皇之地以剝奪他人尊嚴為樂,絲毫不感到羞恥,反而以這份尊嚴只有自己能夠享受而沾沾自喜。意識不到自己的言行之間究竟出現了多麼大的背離的白皮豬們。

  又有誰,願意和那些傢伙一樣?

  「要是以同樣的方式去回擊那些羞辱自己的人渣,意味著自己也成為了人渣。要是擺在自己面前只有和<Legion>戰鬥直至死亡,亦或是放棄抵抗坐以待斃這兩條路的話,那就戰鬥到死吧!怎麼可能放棄?怎麼可能逃跑?這就是我們的戰鬥理由,我們的存在證明(驕傲)……嘛,就算從結果來說也順便保護了白皮豬,那也無所謂了」

  他們是86,對於被捨棄在戰場上的他們而言,戰場才是他們的故鄉。

  到力竭的那個瞬間為止,戰鬥到最後一刻,盡全大努力,憑藉自己的血肉之軀,存活到最後一刻。這,才是他們的矜持,他們的榮譽。

  身為Handler的少女,狠狠地咬著嘴唇,從裂開的傷口中微微滲出的,是不屬於自己的鐵鏽味。

  『即便明白在那條路的盡頭,等待你們的只有死亡,嗎?』

  那是不顧一切地,期待著復仇(裁決)的語氣。

  萊登苦笑地說:

  「有知道明天會死所以今天就自縊的蠢貨嗎?就算不能選擇是不是登上斷頭台,但至少我們可以決定自己以怎樣的姿態登場。我們決定了,要昂首挺胸的走上去。這之後要做的就是就只是貫徹這一信念而已」

  即便知道。否、正是因為深知在那盡頭等待著自身的是無意義的、無可避免的,悲慘的死亡。

  空蕩蕩的格納庫中,萊登注意到身處開放的掩體的出口處的<scavenger>的巨大身姿,和一位少年的背影后停下腳步。帶有一絲寒意,即將入秋的夜晚。漆黑的夜空上,月色依舊皎潔,星辰依舊閃爍著銳利的光芒。即便有誰死去,夜晚的月色星光仍然無情地如玲瓏般閃耀著。

  美麗的月色,並不是為了這世間上的人而準備的。這個世界,對這個世界上的人類,根本就漠不關心。

  「——沒關係,這也沒有辦法的事。今天也辛苦你了」

  「……pin 」

  目送似乎有些失落的弗雷德耷拉著自己的肩膀(並非比喻,而是前腳真的無力地下垂著)的離去後,萊登向和它道別之後回過身的辛說道:

  「是奇諾他們的嗎?」

  「嗯。弗雷德好像怎麼也找不到千世的機體碎片的樣子。像今天這樣轉而尋找代替品還真是很久沒有發生過了」

  「從千世做的飛機模型上拆一點下來不就行了嗎?主機翼什麼的剛剛好。……話說回來,竟然連碎片也沒有啊。看來這種破爛機體根本承受不住那種炮彈的直擊」

  弗雷德也在今天的戰場上搜尋了相當長的時間吧。探索機體的碎片,這是長期和將戰死的同伴的名字刻在鋁片上用以悼念的死神的共事之中學會的,本應不屬於<scavenger>原有功能的弗雷德的最優先執行任務。

  辛向萊登解釋過弗萊德學會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那時,辛將弗雷德初次切下的刻有個人代號(personal name)的碎片和還沒有來得及刻上名字的金屬墓碑一起放入<Undertaker>的駕駛艙里。

  第一次切下的,是高舉長劍,無頭的骷髏騎士紋章——哥哥的個人標識(personal mark)

  從某地的廢墟里,發現那遺體和殘骸後,辛將那紋章上的長劍換成鐵鏟,其他保持原狀並沿用至今。

  「我多嘴一句吧,你也不要太過自責。畢竟發生這種事也不是你的過錯」

  辛的異能,僅僅能確定在某處有著什麼,但是不能那到底是什麼。雖然在某種程度上通過陣型和數量能夠推測機體的種類。但是要辛能夠正確推測出混入遙遠的後方集團中的全新的機體的機種,實在是過於強人所難。

  辛瞥了萊登一眼,聳了聳肩,什麼話也沒說。

  看起來沒有在自責的樣子,這樣就好。萊登心想。貫徹覺悟,竭盡全力後的死亡。能夠承擔的起那份死亡的人,說到底只有當事人自己而已。

  澄澈的藍與血色的紅的兩雙眼睛,同時朝著晝間發生戰鬥的那片區域的上空望去。尋找著那個不知位於何處的超長距離炮。

  「……還以為他接下來會直接瞄準基地呢,結果卻不是這樣嗎?真意外」

  「重炮的作用是火力壓制以及對固定目標的破壞。又不能直接用於對機甲兵器的狙擊。況且他們也不是為了一個小戰隊才特意開發這種兵器的。都市和要塞,那才是它的真正目標。不過是為了試行射擊,順便朝這裡開了幾炮而已,不是嗎?」

  萊登小聲地嗤笑著。

  「順便開幾炮,我們這邊就死了四人。要是動了真格的話」

  「要是那個完成的話,別說四個人,就連整個共和國也能毀滅。我們倒是無所謂啦。問題是少佐卻不是。嘛,要是能想出對策的話就好了」

  「……」

  依舊平淡的語氣,萊登卻聽出了些許不同,內心稍稍有些驚訝。不過看樣子本人還沒有意識到就是了。

  「……怎麼了?」

  沒什麼

  竟然擔心起Handler的安全,這在之前是不可想像的。

  「……不管怎麼說,就在炮擊點附近需要有前進觀察機這點倒是和普通的長距離炮兵型沒差。如今那台炮還處於啞火的狀態」

  「這也能知道嗎?」

  「我記得它的聲音。要是他開始運作的話我馬上就能知道。……不過,我想它應該不會在朝我們這邊開火了」

  「 ……?」

  萊登一臉驚訝地看著辛,辛保持著眺望著遠方戰場的姿勢,微微眯起雙眼。

  我們已經暴露了。大概他與那台負責前進觀測的偵查型共享著視覺吧。

  「……你的哥哥嗎……!?」

  萊登驚訝地喘不上氣。雖然沒有直接見過面,但是已經有好幾次和他指揮的<Legion>進行交戰的經歷。常常採用縝密、冷酷又狡詐的戰術的<牧羊人>。

  辛露出一絲笑容。那雙眼,恐怕正在注視著『他』所在的方位。

  那笑容,是由五成畏懼五成蠻勇構成的,準備破釜沉舟的戰鬼的笑容

  。如同武者震一般,辛纖細的身體顫抖著。仿佛下意識地想要抑制這份顫抖一樣,雙臂環抱住身體。

  「我能感知到他在戰區的深處,看來對方也已經感知到我了。下一次他會親自過來,取我的項上人頭。所以,在這之前,他不會做出用炮擊將我炸飛這種草率的舉動」

  對通常都保持著冷酷和沉著的同胞突然展露出的,此前從未見過的充斥著狂氣的表情。萊登從心底感覺到一陣寒意,表情也隨即變得嚴峻。

  辛,一直在尋找著哥哥的首級;曾經一度奪去自己性命的哥哥的首級;在東部戰區的某個廢墟中死後被奪走的,寄宿著哥哥死前的聲音,如今被某個<Legion>所占有的,哥哥的首級。

  死神猙獰地笑著,冽如冰刀,狂似烈火。如同在無數次戰火的磨礪下失去了本來姿態,飽飲仇敵之血的古刀一般。那以切實地斬斷獵物的咽喉為自己的終極目標,散發著寒氣的刀尖似乎訴說著它對鮮血的渴望。

  「雖然對我來說可謂是最棒的展開,但是對你們而言應該抽到了下下籤吧」

  聽罷,萊登也露出了猙獰地微笑。與辛的猙獰不盡相同的是,那仿佛是一匹遵循著求生的本能,發狂似地逡巡在戰場之上,撕裂,咬碎,咀嚼著所有倒映在這執著瞳孔中的活物的餓狼。

  位于格納庫深處的倒計時映入眼帘。

  距離退伍還有129天!!願宋光他媽的永遠的照耀spearhead (fucking·glory·to·spearhead·squadron)!!

  退伍,換言之,死亡。充滿活力與希望的文字所記載的,是他們的死刑執行日的倒計時。

  早已停止的倒計時,真正的剩餘天數為,32日。他們早就決定了,就算那個數字變為0,在那最後一天,他們也要戰鬥下去,直至死亡的那個瞬間。

  「開什麼玩笑!……我們的死神喲,我們會跟隨你直到最後一刻的」

  「、

  「哈?怎麼說呢,這還真是和我們這個腐朽的國家相符啊」

  聽蕾娜介紹完來龍去脈的阿內特,一臉震驚的呆在原地。

  擔心隔牆有耳的蕾娜最終選擇了將工作人員全部清場的阿內特的研究室作為談話地點。桌子上並排擺著黑白相間的印有兔子圖案的馬克杯。以及一半紫一半粉的奇異的點心。

  「求求你,阿內特,幫幫我。不快點阻止這件事的話……」

  阿內特擺出一副掃興的表情,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點心。

  白銀的瞳孔懶散地注視著蕾娜

  「你具體打算怎麼做?」

  好似活了千年,對世上的一切都厭倦了一般的魔女一樣慵懶,怠惰的眼神。

  「電視演講?和大人物直接談判?你也明白那是沒有意義的吧?要是現在大家還能被滿是理想的話語給打動,決心痛改前非的話,從最開始就不會去做這檔子事吧?這麼簡單的事你也是明白的吧?」

  「我……」

  「 你也差不多得了吧?你什麼也做不到,什麼也改變不了。所以,停手吧」

  「給我閉嘴,阿內特」

  無法再聽下去地蕾娜大聲打斷阿內特。重要的朋友。即便如此,也不允許她說出這種話。

  「這可是關係到人命的事,你也明白的吧?明明做著壞事,卻裝著一臉無辜,差不多也該適可而止了——」

  「該適可而止的是你!」

  阿內特突然憤怒地站起身,嚇得蕾娜忘記了呼吸。兩人頓時進入劍拔弩張的陣勢中。

  「快住手吧。真的,你也該適合而止了。做不到的,沒有絲毫力量的我們,憑什麼能幫助他們?」

  「阿內特……?」

  「他是我的朋友」

  阿內特的語氣急劇冷邃,仿佛剛才的怒號是假象一般。

  像是束手無策,茫然無助的少女一般,細微、無力的聲音。

  「他是鄰居家的孩子。父親和那個孩子的父親在同一所大學進行研究,是很要好的朋友。我也經常和他玩耍。那個孩子的母系一族有著代代相傳的不可思議的力量。他的母親和他以及年長他很多的哥哥,即便相距很遠。也能夠隱約地明白彼此的心情」

  阿內特的父親是腦科學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是人和人相互理解時,發生在腦中的活動。

  那個孩子的父親是則人工智慧的研究員,想要造成能和人類成為朋友的人工智慧。

  所以雖說是研究,但兩人的工作並不危險。接通像玩具一樣的傳感器,和其他房間的人說話;在做著像遊戲一樣沒什麼很大意義的實驗的時候,阿內特也經常喊著「光你們在玩太過分了,也讓我加入~」衝到實驗室里去。願意進行再現實驗的志願者是從父親研究室里徵集來得有志人士。由於想要學分和母親做的點心,幾乎全部人都報了名。

  雖然幾乎沒有做出什麼成果,但是,非常開心。

  「戰爭開始之後,一切都結束了」

  剛剛上小學的他,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學校。當時,有色種的生活急劇惡化。

  誒,你這傢伙和那種污穢膚色的傢伙竟然是朋友啊。在學校被欺凌的阿內特非常的惱火。

  放學回家後,對等待著和自己玩耍的他,阿內特把在學校積攢的怨氣通通發泄到他的身上。

  兩人大吵了一架。無法抑制怒火的阿內特,終於將那句話罵出了口。

  ——骯髒膚色的賤種

  那個孩子沒有擺出受傷的表情。只是就像完全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一樣,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看著阿內特。即便如此,自己和那個孩子之間的關係也已經出現了決定性的裂縫。而造成這個裂痕的人就是自己的這一事實,讓阿內特戰慄起來。

  恐怖,好恐怖。所以。

  否要將友人藏在自己家裡,進行無數次商談的父母。將友情和暴露時家族承受的危險擺在天平的兩端,一直苦惱著的父親。當父親詢問阿內特的意見時,阿內特卻說——

  對實際上想要自己的女兒再推自己一把的父親,阿內特說出了截然相反的話語:

  「我根本不認識那個孩子。我不願意為那種人承擔風險」

  第二天,那個孩子以及他的家人就被帶到強制收容所里。

  無能為力,反正自己從一開始就什麼也做不到。阿內特只能這麼想。

  可是。

  阿內特抽搐一般地笑著。明明應該是那樣的,只要那樣就好了。可是,面前的這個友人,究竟要把自己,逼到什麼地步。

  「喂,蕾娜,你這麼做雖然看起來就像是聖母一樣。但是你錯了。你也是同罪哦?……你覺得那個RAID DEVICE,奪走了多少86的生命?」

  「難道說」

  人體實驗……

  因為要求實驗對象需要會說人話,所以動物當不了實驗體的吧?恰好那個時候不都是在說86不是人嗎?那可真是太方便了。因為必須儘快做出成果,到後來已經來不及考慮實驗體的安全問題了。而父親,被命令為那個實驗的總指揮師。

  雖然那時候父親沒有和阿內特提起實驗的任何一個字,但阿內特調查過殘留下來的實驗記錄。

  幾乎上全都是由於過負荷大腦燒掉,自我意識崩壞,在痛苦中死去的86們的記錄。

  因為大人都被抓到戰場打仗和做苦力去了。所以實驗體用的幾乎都是孩子。

  86是用編號管理的,沒有名字記錄在案。所以。

  在遙遠的,不知何處的收容所的實驗室里,以最為悲慘的方式死去的,與那個孩子同齡的實驗體,真的不是那個孩子嗎?父親也好,其他人也好,誰都無法確認。

  那才不是什麼事故,父親是自殺的。

  ——不僅拋棄友人,還讓如此多的人在痛苦中死去的自己,才應該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不小心設置錯了同調率。

  不是這樣的。

  反覆說著這句話的父親,最終故意把同調率調到了最大,以最痛苦的方式,終結了自己的生命。

  那麼拋棄了那孩子的自己也應當背負同樣的罪,這麼想著的阿內特,繼承了父親的研究。

  由於發生了Handler的自殺事件,接到調查RAID DEVICE的委託的時候。當聽到事故是由一位processor引起的時候,阿內特突然湧出一個想法。

  試試把他帶到實驗室里來吧,用為了調查RAID DEVICE,他是必須的這個理由。

  對外就宣稱是貴重的樣本,就這樣把他留到實驗室里,直到戰爭結束。就算是以軟禁的形式,但是至少這樣,這個人可以倖存下去。就算是阿內特,也能救下一個人。

  對產生這種想法的自己,阿內特非常害怕。

  那個時候,自己明明,對身為幼時玩伴的他,都沒有伸出援手。

  當聽到運輸部的渣滓們拒絕阿內特的要求時,阿內特反而鬆了一口氣。像我這麼無能的人,誰也救不了。

  「 但是,你也是一樣的哦,蕾娜」

  阿內特鄙夷地笑著。對現在還沒有想到這點,不會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他人的,善良又愚蠢的親友。

  「你豈止是派不上用場——都是因為你做了多餘的事,讓他們多活了這麼久,他們才會被命令去死吧?要是敷衍了事的話他們早就死了,根本就不用說出那種話!都是因為你!他們才會被命令去死,都是你的錯!」

  蕾娜倒吸一口涼氣。血色急劇從臉上褪去,姣好的面龐被震驚和痛苦所擊潰。

  我……

  我又……

  阿內特一把抓起馬克杯,憤怒地扔到廢紙簍里。那是曾經,與蕾娜一起買的馬克杯。全部都買下來吧——兩人選好了之後由店員包好,存放在這個房間內。兩人第一次泡咖啡,也是在這個房間裡進行的。

  脆弱的瓷器被摔了個粉碎,發出悲鳴。

  「最討厭你了,蕾娜……走吧,別讓我看到你第二次」

  在那之後,又有兩次迎擊任務下達到Spearhead戰隊中。在這兩次出擊中,損失了三人。

  無論哪一次,遇到的<Legion>的戰術都與之前有明顯不同。與那時遭遇到超長距離炮型的隊伍一樣,擁有縝密又冷酷,狡猾又成熟戰術。據辛所言,那是隊伍中有<牧羊人>的原因。

  從第一次超長距離炮被投入戰場以來,一直沒有出現在前線,從後方進行著指揮的<牧羊人>。

  這期間,蕾娜沒有派上任何用場。無論是炮火的援護,還是處刑的撤回。

  終於,那份通告傳到了蕾娜的面前。

  「通往<Legion>勢力範圍最深處的,長期偵查任務?」

  蕾娜注視著顯示在情報終端的通知書的過於荒唐的內容,不由得發出了呻吟。

  參加戰力為,本任務正式啟動時依然健在的第一戰區第一小隊的全體<juggernaut>

  偵查目標為,小隊成員最終所能到達的地點。

  任務時間,無限制。在執行任務中,出現後退的情況便視其為逃跑行為,當場處死。

  同時,消除用作知覺同調的數據,登錄在案的機體情報以及共和國的軍籍。

  偵查任務中,可以攜帶的物資總量為,每人一個月份。

  此外,本作戰不接受,不承認任何從其他部隊或者本部發出的援助。

  ……荒唐透頂

  這已經稱不上是作戰或者是偵查了。這樣的命令,簡直是叫他們去敵人的陣地中無意義地送死。只是沒有露骨的寫出來而已。就連把文麵糊弄成像樣的任務書的想法都沒有。

  別說一個月了,就連幾天也活不下去。在<Legion>如潮水一般的強大攻勢下,偵查隊轉眼之間就會遭到全滅。在無意義到極點作戰的盡頭,他們被捨棄在戰場的最深處,孤單的死去。

  能夠允許這種事的存在,能夠下達這種命令的共和國,真的是共和國應該有的姿態嗎?

  蕾娜氣得咬牙切齒,憤懣地一腳踹開椅子站起身。

  「你想我要出面撤回特別偵查任務?你是認真的嗎?蕾娜」

  「拜託了,傑羅姆叔父。再怎麼說,也絕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的發生」

  在最後可以仰仗的卡魯修塔魯面前,蕾娜深深地低著頭,哀求著。

  為爭取作戰中止而四處奔走的蕾娜在調查中明白了,就連這個荒唐的命令,也是長年以來傳承在共和國軍中的『傳統』。

  不僅是Spearhead戰隊而已,南部戰線南部第一戰區第一防禦戰隊RazorEdge(註:意為剃刀之刃),西部戰線第一戰區第一防衛隊Longbow(長弓),北部戰線第一戰區第一防衛隊Sledgehamme(鐵錘)的全體隊員,都在六個月的任期內如字面所示一般的遭到全滅。極為稀少能夠存活下來的人員在最後必定會被下達同樣的『特別偵查』,無論那個隊伍,生還率都是零。這可謂是確保能夠確實處分活到最後的86的最終刑場。

  卡魯修塔魯瞄了一眼手邊的檔案。

  「……真夠了不起的。通常情況下能夠參加特別偵查的隊員充其量只有1到2名而已。像這回一樣,能夠讓小隊規模的人數參加這項任務的Handler——蕾娜,你是第一個。所以我早就說了,不要多管閒事」

  「……」

  ——都是你因為做了多餘的事,讓他們多活了這麼久。他們才——

  阿內特飽含憤懣的台詞迴蕩在蕾娜的腦海。蕾娜膽怯了。拼命地咬緊牙關,將這份恐懼咽回肚子裡。

  「我求求你。共和國……我們,不能再犯下更為深重的罪孽了」

  「……」

  「要是你認為人倫和正義不足以趨勢他們行動的話,……如果我說這對國家有益的話呢?白白損失掉優秀的processor對於共和國的戰力,對於市民的安寧是顯著的損害行為。如果是叔父您的話,肯定能夠將這點反應到國會,影響到輿論的……」

  卡魯修塔魯聽著蕾娜的傾訴,緊蹙著雙眉,一言不發。

  「你不覺得,全體的市民和共和國政府都默認86的全滅是對共和國有益的事。而共和軍只是執行這份意志的國家機器而已嗎?」

  「什……!?」

  啞口無言。蕾娜也顧不上什麼教養了,雙手激動地撐著古董辦公桌,探出身子,至近距離質問著叔父:

  「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我剛才已經申明過了,這樣做只會損害共和國安全和良心!」

  「要是戰鬥結束後,86們不倖存活的話,那麼我們對他們施加的所有行為都會被批判,並且要求補償的突破口。強制關押、剝奪財產、強制兵役以及所有的一切。你知道這以為著什麼嗎?光是賠償金和財產的補償要花多少錢你知道嗎?為了支付這一切的增稅,你覺得如今的共和國市民會接受嗎?」

  「……那是……」

  「不僅如此,要是周邊國家如果還未滅亡的話,知道了他們的有色種同胞在共和國受到了如此的迫害的話,又會怎樣?失去信用的共和國會丟盡顏面,被永遠的釘在加害者的歷史的恥辱柱上!……這一切的不利因素,只要通過全滅86這一簡單的行為,就能夠簡單的迴避!」

  蕾娜出離了憤怒,牙齒咯咯作響。聯想起辛之前說過的話。

  「所以,戰死者的回收也好和墳墓也好……!」

  「沒錯。再多嘴一句,強制收容所還有古蘭·米盧里也沒有留下死者的記錄和墳墓。有關戰死的processor的人事檔案也已經全部被銷毀了。再迎來全滅的同時,他們的存在也同時被抹去。對不存在的人的迫害是不會成立的。一切不利於共和國的無謬性事實,都將不復存在!」

  ……共和國市民竟然毒辣到這種程度

  卡魯修塔魯不知為何露出一副悲痛的表情。

  「這只是暗地裡而已。雖然有一小撮激進分子明確地表明這一觀點,更大一部分只是雖然採取默認態度,亦或是不加思考,唯唯諾諾的附和的市民而已,但即便如此他們也是贊同者。……這就是我們所誇耀的民主主義的結果喲,蕾娜。世界上的大多數人,只在乎自己的利益,86那種東西怎麼樣都無所謂。而遵循他們的決定,不正是我們軍隊的使命嗎?」

  蕾娜聽憑自己憤怒的情感奔流,砰砰砰的拍著桌子。桌子上的檔案散了一地。

  「民主主義才不是只是為了滿足多數派的願望,而無視少數派的東西!所有市民必須維護的,是五色旗象徵著的共和國的立國之本以及基於此修訂的共和國憲法!連這個都不維護,那麼共和國的意志究竟在哪裡?」

  一瞬,卡魯修塔魯的雙瞳中掠過一絲灰暗。

  那既是對蕾娜的焦躁,同時也是對遙遠的,模糊的某個事物的深不見底的憤怒。

  「憲法那種狗屁東西,只要沒人認同的話就是一張廢紙!就像被政府追求身為偶像的價值,在王權顛覆後立馬被暗地裡打入牢獄之中,默默地死去的革命的聖女瑪格諾里亞一樣!」

  那不屑的語氣,讓蕾娜感到戰慄。蕾娜還是初次聽見叔父從內心發出的憤怒之音。

  「你覺得那是蠻行?啊啊,也許就是這樣吧。這就是對那些愚民言聽計從的結果!一方面總想著享受更多的權利,一方面卻不願意承擔義務。這就是把政權交於能夠平然地

  侵犯他人的權利、除了自己的利益和欲望外什麼也考慮不了的野獸的下場!借著聖女之名,行污穢之事。那些怠惰下劣的愚民們除了作惡以外,還能幹什麼?」

  從激昂一轉——卡魯修塔魯發出重重的嘆息,癱坐在工作椅上。

  對於我們人類來說,平等和自由還是太早了,蕾娜。恐怕,我們永遠也達到不了那個境地。

  失去感情的蕾娜的雙瞳,俯視著曾經當做第二位父親一般崇拜的叔父。除此之外蕾娜找不到其他辦法能夠壓抑住從內心深處不斷上涌的蔑視。

  「這只不過是陷入絕望的你,將你的絕望正當化的歪理而已……僅僅因此就默視著無數人死去,簡直是大錯特錯!」

  卡魯修塔魯沒有抬頭,單單抬高視線回瞪著蕾娜。已經疲倦了的,放棄了的白銀色的眼神。

  你所說的只是希望。和理想一樣,希望,什麼也拯救不了。光有尊嚴什麼也傳達不了。正因為傳達不到我們才沒有任何能量。不管是希望還是理想,根本就打動不了任何人。……所以,你才會來到我的面前求我不是嗎?

  蕾娜不甘地抿著嘴唇。確實如同叔父所言。

  「絕望和希望也是一樣的哦。就算嚮往著卻無法實現。只是冠以一面硬幣的兩面以不同的名字而已」

  「…… 」

  即便不能實現,簡單地放棄,坐以待斃與,

  即便不能實現,也要與命運做鬥爭,

  有著決定性的不同。

  就算蕾娜告訴他,眼前的這個男人,肯定也理解不了。

  啊啊。這就是,絕望嗎。

  「……打擾了,卡魯修塔魯准將」

  特別偵查任務在傳達到蕾娜手頭的同時,也通知到了Spearhead戰鬥的各位成員。此時,他們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出發前的準備。受領空投而來的作戰用物資並且整理。在基地確保各項必須物資沒有缺損。以及選定負責運送物資的<scavenger>,以及進行著在任務後開始後難以保證維修和保養的<juggernaut>事前的檢查和整備。走後無法再度回來的processor們也要收拾各自的行李,整理各項私人事務。

  這一連串事務的結果最後被整理成書面的形式送到辛的手中。以此為根據確認實情也是身為戰隊長的他的職責。

  擅長物資的準備和擺放的阿魯特雷特主動請纓,在空蕩蕩的格納庫的一角處對意外顯眼地堆積成山的各式貨櫃默默地進行清點工作。

  「糧食,能量包。彈藥。修理部件與規定數無誤。啊啊,我還為了某個蠢蛋隊長準備了大量的底盤修理零件。你這小子,簡單的修理還是做得到的吧?」

  「嗯,因為經常弄壞的原因」

  「小屁孩,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能帶去的機體只要一架而已,別再用之前的方式戰鬥了」

  「對將發自內心壓著聲音,提出誠懇建議的阿魯特雷特。辛只是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就算千叮嚀萬囑咐,自己也沒有把握能遵守約定。與<Legion>的戰鬥中不拼盡全力的話等待著只有殞命的結局。阿魯特雷特也深知這一點,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反正都最後了,你就當說說好話哄我這個老頭子好吧?你這傢伙啊,好歹也聽一回我這個長輩的話好吧?」

  「對不起」

  「嘖,你這個傢伙真的是……」

  阿魯特雷特鬧彆扭似地發出鼻息,之後便陷入沉默。辛倒是不覺得那是在生氣。過了一會兒後阿魯特雷特又搔著花白的頭髮,對辛說道:

  「……辛。準備全部結束後,我有一些話要對你們說。把全員都叫到這裡來」

  一瞬間透過阿魯特雷特的太陽鏡傳來的一種不由分說的威嚴感讓辛抬起了頭。正想回答「可以是可以,不過到底有什麼事?」的時候。突然啟動的知覺同調打斷了辛。

  『……諾贊大尉』

  「少佐,有何貴幹?」

  辛比出暫且中斷對話的手勢,阿魯特雷特點點頭後離開。

  『……特別偵查任務的通知,已經傳下來了』

  「我這邊也已經收到了。現在正在以最大速度進行著準備工作。任務有什麼變動嗎?」

  與蕾娜沉重的語氣相反,辛的語氣和接受普通作戰任務的語氣並無二異。通過知覺同調迴響在蕾娜耳邊的沉著語調,讓蕾娜咬了咬牙。

  「真的很對不起。我的力量,沒有辦法讓他們撤回命令」

  蕾娜抿著嘴暫停一拍,緊接著蕾娜仿佛決堤一般,以自暴自棄地語氣說:

  「請你們快點逃走。這種荒唐至極的命令,沒有準守的必要」

  窩囊,窩囊至極。連這樣蠻橫的作戰無法撤回。只能提出這種不負責任的建議。

  辛反問道,那是以問句形式所表達的否定。當然,還是平靜的不能再平靜的語氣。

  『逃去哪?』

  「……」

  蕾娜知道的,他們根本無路可逃。即便就算真的給他們逃掉了,也無法活下去。連讓僅僅數名的隊員,滿足溫飽的糧食生產都無法得到保障。

  人類正是因為一個人無法活下去,才聚集在一起,建立村莊,開闢道路,創立國家。

  那個,本應為了生存而建立起來的生態,如今,卻要將他們殺死。

  被從內心深處湧上的無名之火支配的蕾娜,咬牙切齒地說道:

  「你總是這樣,總是這樣。為什麼你平淡的接受……?!」

  默默地忍受荒謬的死卻一直保持從容的態度讓蕾娜感到火大。簡直就是承認自己犯下的罪行的死刑犯一樣。明明,能夠向他課下的罪行,一條也沒有。

  『因為我並不會去怨恨。人,總有一天會死。我們只是比普通人早一點迎來死亡而已,就算為此去責怪誰也毫無意義』

  「才沒有那回事!你可是要被殺了啊!未來和希望,甚至連生命都被強行剝奪,即便這樣還沒有恨意,這種事可能嗎?」

  帶著哭腔的蕾娜的怒吼,讓辛不禁失語。隨後回復的聲音中,摻雜著一絲苦笑和無奈。

  『少佐。別搞錯了,我們並不是去送死』

  感受不到任何對世間的迷戀和不舍。相反,那是一種終於解脫了的語氣。

  『我們從出生到現在,一直被關押著,束縛著。這種日子終於要結束了。終於,可以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了。能請少佐你不要如此輕易的貶低我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自由嗎?』

  蕾娜劇烈地搖著頭。這才不是什麼自由。所謂自由,是在不侵犯他人權利的條件下,可以去到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成為任何自己想成為的人。最起碼,不會被誰妨礙到這份想法。這才是,身為人類生而就應當享受的東西。

  只能選擇明天死在什麼地方,踏上什麼樣的道路通向死亡。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稱得上是什麼自由。

  「那麼,……那麼至少,求你們不要再戰鬥下去了。你們不是能夠感知的到<Legion>的所在方位嗎?既然這樣的話,至少可以避開他們繼續前進……」

  『這是不可能的。就算再怎麼清楚他們的位置。想要不被察覺的情況下,穿過他們的警戒線簡直是痴人說夢。我們想要前進的話,只能戰鬥。……這一點從最開始就已經有心裡準備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辛,確實露出了一抹猙獰的笑容。

  有心裡準備,否,正合我意,才是辛的本意。

  難以忍耐一般,蕾娜閉上了眼睛。辛的本意是。

  「——是為了討伐身處<Legion>之中的哥哥吧」

  轉瞬即逝的沉默。緊接著,辛以略帶厭煩的口吻說道:

  『……為什麼,要察覺到這種多餘的事?』

  「我知道的喲,因為」

  如今的辛露出的笑容,和當初說著要找到早已死掉的哥哥——第一戰區的<牧羊人>的時候浮現出的冷酷到極點的笑容如出一轍。

  或許辛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也說不定。正如同自己無法看到自己的表情一樣,也想自己才是最不了解藏在自己內心深處的那份感情的人。

  夾雜著敬畏與執念,強迫與憎惡的那份情感,宛如一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狂刃一般。

  那實際上是和期待截然相反的,某個東西。

  「正因為如此,我才更不能讓你去戰鬥。就算他已經變成<Legion>,和哥哥戰鬥,實在是太……」

  『哥哥是<牧羊人>,不打倒他的話,哪兒也去不了!』

  生硬,緊迫的語氣。第一次聽見的,焦躁不安的辛的聲音。

  「大尉」

  要是你不願意進行管制的話,不進行同調也完全沒問題。……你早就應該這麼做了,萊登和卡伊也應該說過無數次了才對

  絕情的語氣,讓蕾娜忘記了呼吸。激昂只有一瞬——意識到的了辛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重新以蕾娜剛剛配屬到Spearhead戰隊時,第一次與他說話時的那份無關心地冷淡語氣說道:

  『……少佐。已經不需要再對我們進行管制了』

  「怎麼可……」

  我才重複一遍剛才的話。……我、不想、讓你、聽到哥哥死前的撕喊

  那份詛咒,那份怨恨,不想讓腦海里只有笑著對自己伸出援手的雷的記憶的蕾娜知道。

  「……」

  還有一件事需要匯報。從這裡往東,越過國境線的前方,已經聽不到<Legion>的聲音了

  像是在做報告時補充之前說漏的情報一般,平靜的口吻。

  亦或是完美將自己的某種情感全副武裝後,特意採取的口吻。

  「……諾贊大尉」

  『這可能是由於超過了我的聽覺極限。也有可能是還有人還存活著在那裡。如果是後者的話,在共和國滅亡之前,或許能夠得到他們的援助吧。……要是打倒<牧羊人>的話,<Legion>大軍會陷入短暫的混亂之中,應該能爭取一點時間。所以,——懇請少佐一定要活到那個時候』

  像是漫不經心甩出的話語。但又蘊含著某種確切的哀願。對辛贈予自己的這句話,蕾娜以能夠捏碎骨頭的力道,緊緊地握起了拳頭。

  那一天的迎擊作戰中,哈魯特也陣亡了。

  從戰鬥開始直到戰鬥結束,幾個月以來第一次,沒有蕾娜的管制。

  之後,特別偵查的日子到來了。

  坐上<juggernaut>,啟動系統。表示系統啟動序列和數據檢查的文字從顯示屏上飛速滾過。

  在看到顯示在副顯示器上,表示殘餘友軍人數的數字時,萊登吹起口哨。

  「五人,嗎。哈魯特那傢伙,真是可惜了」

  再多撐兩天的話,就能一起去愉快的郊遊了。

  知覺同調里傳來塞歐空虛的嘆息聲。

  『少佐,結果還是沒能聯繫上嗎』

  『怎麼了,塞歐。一副寂寞的樣子』

  『不是,沒有的事。……嘛啊』

  塞歐微微歪了歪腦袋。

  『總覺得有一點遺憾,對吧』

  『反正好不容易都一直都走到今天了,至少也道個別什麼的吧,這樣的感覺?』

  『對對,就是這樣哦,安琪。嘛,倒也不是說有什麼期待啦,人不在的話也無所謂。不過要是在的話,好歹也說一句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吧。我們說了那麼多句別和我們扯上關係,而她只是終於理解了而已啊』

  庫蕾娜有些鬧彆扭的說。塞歐和安琪忍不住偷偷笑了起來。笑什麼笑啊,你們——庫蕾娜愈發賭氣地吐槽道。

  嘛,倒也確實。萊登仰望著防風罩的內側。自己也沒有想到都已經到這個時候了蕾娜還沒有同調過來。雖然不覺得她會是那種事到如今反而會慫的那種人……恐怕是因為愚蠢至極的罪惡感而覺得自己無顏面對這邊而懊惱著吧,

  雖然最後還有些話留給她。嘛,傳達不到的話也就沒辦法了。

  最後的確認步驟結束後。顯示屏幕出現允許起動的字樣。閃爍著燈光的顯示屏上,映出前來送行的維修組人員的身影。對即將告別的,居住了半年之久的宿舍,以及半年來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維修人員們,雖然知道他們看不到,萊登還是低下頭,以表謝意。

  與滿載足夠一個月生活的物資和數人分的生活用品,裝上機械足的五個貨櫃連結起來的弗雷德如同百足之蟲一般緊跟著偵查隊的後方。

  這下出行準備就全部完成了。接下來就是有進無退的旅行。在作戰開始的同時他們的軍籍和與登基在國軍本部的機體信息被抹消失。用於管制的,殘留下來的和Handler登記為同調對象的信息也因為超出了管制範圍,將於本日正午解除。一旦後退就會被來自後方共和國的迎擊炮轟炸,可謂是至死為止都在像黃泉邁進的死亡之旅。

  面對這近在咫尺的未來,心情卻如此平靜,萊登也覺得不可思議。

  在被配屬到這個隊伍時,早就做好了迎接這一天的覺悟。

  那個時候,一共有6人,戴亞也還在。六個人一起從之前的工作地點乘坐輸運機抵達後,在這個隊舍里與卡伊、哈魯特和奇諾相遇,全員聚在一起重新照了一張附在人事檔案上的照片。每當部隊重新編成時,都會再重拍一張記載現有部隊的新照片。就像站在標有身高線的牆壁前,舉著編號牌的犯人一樣。照片在部隊解散時就隨之被廢棄。方才拜託性格懦弱,看起來很好說話的負責這項任務的士兵順手幫忙拍的這張照片,又能夠保留多久呢。

  在那一天的晚上,全員聚在一起,立下誓言。

  就算被罵作豬,也絕不會丟掉自己的尊嚴,淪為真正的豬。就算最後只剩下一個人,也要戰鬥到死去為止。

  現在,有5名成員倖存到了這一刻。沒有什麼能比這更讓人開心。

  這樣也不算太壞吧,萊登微微地笑了笑。意識不自覺地被眼前佇立著的<Undertaker>所吸引。扛著鏟子的無頭骷髏騎士的紋章。以及代表著它的,一直以來率領著他們,無論是生前還是身後都與他們同在的死神。

  還有到目前為止逝去的576名戰死的士兵的,小小的鋁製墓碑同行。

  能夠感覺到閉目養神的辛,緩緩睜開他那血紅色的雙眸。以靜謐地語氣說道:

  「……出發吧」

  被遠方傳來的微弱雜音驚動的它,從待機狀態下清醒過來。

  來了。雖然還很遙遠,但是正在靠近著。一直在尋找,終於再次找到了。已經等到不耐煩地,那個人。

  等不及了。必須去迎接他。然後,做個了段。

  隨著移動的開始,在耳邊迴響的亡靈的聲音也不斷增大。如同來勢洶洶的,想要將世間一切吞噬殆盡的巨浪一般。

  提前於本部軍隊展開行動的電磁干擾型的密密麻麻的大軍遮天蔽日。

  『……辛』

  「唔」

  辛簡短地回應著低吟著自己名字的萊登。如同從正面封堵住辛他們的前進線路一般。當辛他們稍微調整路線後,敵人也隨即作出相應的調整。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正如辛能聽到<Legion>的聲音,對方也應該能感知到這邊的動向。

  考量著地勢,選出最佳的前進路線。既然與敵人的正面衝突已無法避免,至少也要選擇地形對這邊有利的地方進行戰鬥。

  雷達屏幕上表示著敵軍的光點閃爍著。眨眼間敵軍數量急劇增加,重疊起來將前進方向塗成一片純白。

  從山腳繞過遮擋住視線的丘陵。左手邊是蒼鬱茂密的森林,右手邊則是草原。

  等待著自己的是,一望無際的,擺好陣勢的<Legion>大軍。

  在最前方推進的偵查型。距其後方約2公里的戰車型與近戰獵兵型組成的混合部隊,以小隊為單位,有條不紊的前進著。再後方則是和先頭部隊相同構造的第二方陣。以及肉眼剛剛可見的第三部隊。恐怕盡頭處還存在長距離炮兵型組成的炮兵陣營吧。與第一戰區針鋒相對的<Legion>的軍隊,恐怕已經投入了全部的兵力。

  這時,跟隨在偵查小隊後,悠然行走的重戰車型引起了辛的注意。

  淨高四米,兩倍於普通戰車型的龐大身軀上披有及其堅固的裝甲,下方提供強大爆發力的八隻機械足,好像陸戰艦一般威風凜凜。155毫米的巨大主炮和75毫米同軸副炮正對著這邊。位於炮塔上部的兩挺12.7毫米重型機關槍在宛如鋼鐵巨獸一般身體的映襯下簡直就像是玩具槍一樣。

  即使不用聽聲音,也能知道就是統領著眼前大軍的<牧羊人>。不僅僅是辛他們前進方向的延長線,在他們可能會做出選擇的其他路線的正前方,也早已布置好兵力。考慮各種情況,預測敵人可能做出的選擇,<羊>不可能做的出。

  唯有潛伏在第一戰區最深處的<牧羊人>才有可能。

  『辛……』

  如同印證辛的猜想一般,低沉的聲音。即便早已忘記了相貌,唯有那個聲音,依然清晰地烙印在辛的腦海里。無法忘卻,那聲音,和生前所聽到的,一模一樣。

  那聲音,一直在呼喚著他。

  嘴角輕輕上揚。他終於來了

  。我終於來到他的面前了。

  那猙獰的笑容,冽如冰刀,狂如烈火。

  「找到你了哦——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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