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淨是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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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名逃避心理之下,中世紀的空氣似乎都比門前世界要要清澈一些,深吸了口氣後,冷徹之感直透心底,夏爾隨之走出樹林,來到了在夜色下喧囂吵鬧的營地處。

  此時天色已暗,龐大隊伍中,篝火接連被點燃,明亮光芒在夜色下飄蕩出晦澀煙霧,松木燃燒的氣味刺鼻而又令人心安。

  不遠處龐大的湖泊在篝火光芒照耀下泛出陣陣水色漣漪,肉眼可見的,一些魚兒黑影於水面下遊蕩盤旋,似乎被光所吸引,又可能是因為食物因光匯聚而被引來。

  不只是魚,火光吸引來很多注意,森林內的瑣碎風聲,落在枝頭的烏鴉,遠方的狼嚎,以及草地下偶爾出現的蟲鳴聲……

  不知名的鳥兒盤旋於這處名叫神眼湖的巨大湖泊上空,發出一聲聲清脆的鳴叫,一群群士兵們圍繞篝火而坐,聚在一起談論著種種場面,此起彼伏的大笑聲從未間斷——於軍隊當中,就算黑夜再恐怖,再能吸引到各種注意力,也沒人會有多在意。

  「據說這湖中有個島叫千面嶼,一群綠人生活在島上,他們可以預知未來,還能和動物交談。」

  返回營地時,波頓公爵仍舊堅持他那用水蛭吸血的那套,圍繞在篝火而坐,一邊將手中銀盤子裡那柔軟而又棕黑的「蠕蟲」放在自己毛髮稀疏的大腿肚上,一邊與夏爾閒聊似的說。

  「那群人可能與您有共同話題。」

  「我倒不這麼覺得。」夏爾道:「我一向不喜歡那種神神叨叨的人,而且和他們也從沒有什麼共同話題。」

  他這話很明顯在指某位身著紅袍的女人,波頓於是用他那顏色淡灰的眼眸瞥了營地某處一眼。

  「梅麗珊卓夫人確實行事神秘,但我認為她對您沒有惡意。」

  「如果她的惡意能夠隨便就能看得出來,那我也就不至於這麼忌憚她了。」夏爾暗暗反駁,表面上卻只是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波頓見此,低頭用手指捅了捅銀盤當中那幾隻濕乎乎的水蛭,隨後語氣真誠地道:「柯藍斯頓爵士要不要來一個?這些小東西很有效果。」

  「不了,我對這個不太相信。」

  「真遺憾。」仿佛「眾人皆醉我獨醒」一般的嘆了口氣,波頓伸手抓了一隻水蛭復又放在自己的臉上,那清涼而又柔軟的觸覺讓他舒爽的嘶了口氣。

  似乎因為離開「領導」視線,他有點放飛自我了,每天紮營都要來上這麼一出。

  夏爾認為他看起來變態極了,於是他站起身來。

  「你先忙,我要回去看書了。」

  「明天見。」波頓回應,坐在凳子上仰臉朝天的模樣,活像是在敷面膜。

  ……

  回到自己的營帳處,掀開「房門」,首先入目所見的,是一具新鮮屍體。

  躺在床榻不遠的泥土地上,穿著亞麻衣物,赤腳光頭,四肢長滿老繭,從模樣來看,這是位農民。

  中世紀農民。

  雖說盧斯.波頓有著種種怪癖,但在某些方面卻很配合夏爾,比方說這具屍體。

  從傷口來看,這位可能是被強盜一劍捅死的,也可能是其他什麼人,總之當他們到達這處湖邊的旅館廢墟時,就見到了很多類似的屍體。

  周遭沒有遇到任何手持武器之人,但奇怪的是屍體從外表看來卻非常新鮮。

  「這可能是某位僱傭騎手乾的。」盧斯波頓對此猜測,並沒有把這個當回事,然後大手一揮,就讓士兵將屍體抬到夏爾營帳當中了。

  非常的識趣。

  「就是有點變態,而且似乎很冷血……」漫無目的的思索著,夏爾隨手掏出骷髏吊墜,蹲下來正要施法,餘光卻見到了營帳外一抹不正常的黑影。

  籠罩在營帳表面的黑影在火光下微微動彈著,恍惚擴散,看起來頗為驚悚。

  大晚上的看到這種東西,一般人估計會被嚇一大跳,然而夏爾卻只是不耐的暗罵了一聲。

  於是他快步走出營帳,在黑影沒來得及跑掉之前就來到了他面前,隨後咬牙道:「我和你說過一百八十遍了,不要再來偷窺,你怎麼就是不聽?」

  「這就走這就走,您別和我這個糟老頭子一般見識,我這就走。」見他神色惱怒,黑影忙不迭地弓了弓腰,隨後轉頭就準備離開。

  這位不是旁人,正是那個科本老頭。這段時間一直糾纏夏爾,因為被夏爾所排斥,眼下已經發展到偷窺階段了。

  「等等!」

  老人很果斷又非常熟練的轉頭就走,夏爾卻突然叫住了他,隨後在科本老頭疑惑的目光下,他走入帳篷,緊接著就拿出一本厚厚的羊皮書。

  將這本書一把塞到老頭懷中,又看了看跟在他屁股後的那位「瘦弱」的斗篷人,年輕人冷冷地道:「不要再來找我,明白?」

  「明白明白,我這就走這就走。」重複著剛剛的話,他正想離去,袖子卻被年輕人一把拉住。

  「我是認真的,如果你再來找我……」

  見他冷淡模樣,老人眨了眨眼,了解到這位恐怕是動真格的了。於是臉上賠笑隨之收斂。他靜靜的看著夏爾,似乎能夠清楚看到他內心一樣,又仿佛在認真打量著這位年紀都能夠當他孫子了的年輕人。

  半晌,老人語氣低沉嘶啞地道:「不要妄圖掙扎了,巫師大人,我們是同類人。」

  「同類你個狗屎哦。」夏爾氣極反笑。

  要說就算再反感,他也不可能對待一位能當他爺爺輩老人如此無禮

  然而這人實在有夠煩人一些。

  自打那日初次見面後,這廝不僅沒有躲遠遠的,反而每天都會糾纏上門來,或者問這問那,或者乾脆癩皮狗似的請教問題。

  被陰陽怪氣的損幾句也完全不在意,反而該幹什麼就幹什麼。麵皮的厚度可謂超越凡俗。

  在灤河城時就是這樣,離開灤河城不斷趕路間同樣如此,也不清楚他是真的沒事幹了所以整體圍著夏爾轉,還是他把整天圍著夏爾轉當做主要事情來做。

  這一路上,除了屁股問題之外,就屬這厚臉皮的老頭最惹人反感,只是任憑夏爾如何驅趕,他完全就不當回事。

  「世俗觀念將您整個人都束縛了住,如果您能放棄這些無謂的想法,那麼我相信您肯定不止現在這種成就。」

  「但這不要緊,所有人在年輕時都免不了有一些幼稚想法,而當你們逐漸成熟之後,早晚會將那些無用觀念拋之腦後的。」

  「所以,我們是同類人,巫師大人。」

  ……

  夏爾靜靜看著他,似乎想要在他臉上找出虛偽痕跡,然而盯了半晌,他都沒發覺任何不自然,反而只有一臉的認真與誠懇。

  誠懇?

  夏爾突然笑了。

  「好吧,為了證明我和你不是同類人。」他說著,拽下脖子處佩戴著的,被無視了許久的十字架項鍊。最後在科本老頭呆滯的目光下,本該屬於黑巫師行列的夏爾竟然看起來充滿神聖感!

  高亢而又恢弘的咒語隨之響起,光明於黑夜閃爍而出,纏繞在科本老頭屁股後那瘦弱身影上後,焦糊味散發,斗篷自燃,最後,沒有絲毫意外的,這具被夏爾親手製作而出的白骨骷髏,又被他親手毀滅。

  枯骨焦黑,靜靜堆積在泥土地面,高溫殘留下猶如薪柴般劈啪作響,糊味煙霧隨之升騰。

  夏爾目光看向身前的科本老頭。

  然而事情又再次超出他預料。

  眼見枯骨變成一堆粉末與燃燒成破爛的斗篷堆積在一起,科本老頭不僅沒有絲毫恐懼或者動怒,反而淚流滿面。

  「我年輕時對白魔法非常推崇,直到年歲漸長,才開始對死亡充滿敬畏。」

  「巫師大人,你竟然……你……」他整個人顯得激動不已,猶如小孩子看到了最喜歡的「動畫片」。

  「似乎起了反效果?」夏爾愕然,隨後眉頭緊緊皺起,「你怎麼就這麼煩人啊?別再跟著我了,我一點也不喜歡你,明白?」

  殘忍而又直白的話語仿佛刀鋒一般捅入心底,老人臉上興奮神色呆了呆,隨後他嘆了口氣。

  「是的,誰又能喜歡我這模樣呢?誰又會希望變成我現在的樣子?」

  「先是父母、朋友、親人、然後孩子、最後輪到自己。」老頭勉強一笑。

  「每當烈日落下,我都當自己又老了一歲。每當黑夜降臨,我總是不甘心睡去,生怕第二天再也沒辦法甦醒。」

  「我想,既然白魔法無法拯救我們,那麼黑魔法?」

  「不過……你還年輕,又怎麼會懂。」

  ……

  斷斷續續而又嘮嘮叨叨地說著,老人顫顫巍巍的轉身離去,那充滿落寞的背影看的夏爾眼皮直跳。

  「他沒有撒謊。」

  耳邊突然傳來一句話,夏爾轉頭看去,紅袍女從黑暗中走出的身影映入眼帘。

  「但他言行充滿目的與誤導性。」注視著科本遠去的身影,梅麗珊卓輕輕一笑,「年輕人總是容易被找到弱點,然後加以利用。」

  說著,她用那紅潤的雙眸緊緊看著夏爾面頰,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這麼瞅我幹嘛?」

  夏爾對此莫名其妙。

  「我從火焰中預見了危機。」梅麗珊卓神色恍惚地道:「君臨的危機。」

  「君臨有什麼危機?」夏爾聞言更加摸不著頭腦了。或者說,這又關他什麼事?

  「不,並非君臨,是關於你的。」

  梅麗珊卓緊接著就解開了年輕人心中的疑惑,然而這回答顯然不怎麼美妙。

  「燃燒的火盆,施法的男巫,惡魔的低語,還有烤焦的血肉……」

  語調縹緲的呢喃著,紅袍女深深看了夏爾一眼,隨後轉身離去。

  「燃燒的火盆,施法的男巫,惡魔的低語,還有烤焦的血肉?」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夏爾眉頭緊皺。

  「什麼意思?」

  沒人能回答他,似乎紅袍女來此就是為了說這麼一句話的。這句神神叨叨的話。

  於是他最終哼了一聲,轉頭進入房間。看了看眼下農夫屍體,將一切瑣事拋之腦後,他再次掏出自己的骷髏吊墜,完成自己未完成的事情。

  陰沉咒語於輕輕開闔的唇部出現,營帳內的燭光似乎隨之晃動。

  不久之後,咒語停歇,夏爾收起吊墜,蹲下來,用拇指扒開屍體眼皮看了看,突然問道:「你說他們是不是很可笑?」

  屍體因死亡而擴散的瞳孔沒動,但嘴巴卻咧了咧,「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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