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銅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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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題目】

  「和果子」是在( )時代出現的名詞。

  江戶時代在京都發明了金鍔,當時被稱為( )【※金鍔是用薄薄一層麵糊裹住厚厚的豆沙餡後,放上鐵板煎熟表皮的日式甜點。】。

  在秋天品嘗時的牡丹餅稱為「御萩」,在冬天品嘗時則稱為( )【※牡丹餅是將糯米和米加在一起蒸熟後,稍加搗碎捏成團狀,再以豆沙餡或黃豆粉裹住的日式甜點。因豆沙餡宛如萩花秋天盛開的模樣,所以又稱為「御萩」。】。

  重新調整過做法之後,栗丸堂的豆大福受到老顧客的好評。雖然幅度微小,但店裡的營業額也開始有所成長。

  上次的事件已經平息下來,由加下班後還會繞到栗丸堂來玩。隨著年節將近,街上顯得朝氣蓬勃,忙碌的氣氛也越來越濃。

  時間來到十一月中旬的星期四。

  在栗丸堂公休的這一天,栗田披上常穿的軍裝夾克正準備前往車站。

  今天的氣溫雖低,但天氣晴朗,一片明亮的藍天在頭頂上方延展開來。載著年輕觀光客的人力車,在車道上輕快地奔馳。

  栗田在雷門路的拱廊街道上往東前進,來到吾妻橋前的路口轉彎後,看見寫著東武電車的牌子,並停下腳步。

  雖然沒什麼特別的用意,但栗田做了一次深呼吸。

  只要搭上電車,不用十幾分鐘就可以抵達目的地。

  現在還不到中午,栗田不想太早露臉讓那傢伙太高興。

  「……找個地方打發一下時間好了。」

  栗田朝著順時針方向轉過身,折返回雷門路。

  「阿栗,你也來了啊!」

  栗田來到經常光顧的咖啡店,坐在吧檯座位和咖啡店老闆閒聊的赤木志保,眼尖地發現栗田出現了,並搭腔說道。

  「你怎麼了?今天不是要去參加校慶園遊會嗎?」

  「要啊,但我想在那之前先喝杯咖啡。」

  栗田若無其事地環視店內一圈,一邊因為今天也沒看見葵的身影而有些失望,一邊在志保旁邊坐下來。打從上次之後,栗田就沒再見過葵。

  栗田對著在眼前擦拭咖啡杯、滿臉鬍渣的咖啡店老闆說:

  「老闆,跟平常一樣的。」

  「雙人份的波本威士忌嗎?」

  「不是,單人份咖啡。」

  「單人份……好寂寞的感覺。」

  咖啡店老闆丟下一句俏皮話後,往裡面走去。

  咖啡店老闆和志保是老朋友,每到栗丸堂的公休日,兩人經常會在這裡聊天。

  當初也是咖啡店老闆介紹志保到甘味茶房打工。姑且不論咖啡店老闆輕浮的說話方式,他交遊廣闊這一點倒是值得栗田學習。

  坐在栗田隔壁的志保托著臉頰看向栗田說:

  「真是的,你不要在這邊打混,還是快去吧。你朋友不是在大學等你等很久了嗎?」

  「那傢伙根本稱不上是朋友。」

  「那不然是什麼?」

  「這個嘛,硬要說的話是——」

  栗田思考了一會兒,但找不到適當的詞語來表現。

  志保露出虎牙苦笑著。

  「人家為了今天,不是特地寫電子郵件來邀請你嗎?這樣不算是朋友算什麼?」

  「如果硬要說的話……我是狗,那傢伙是猴子。我們就是這樣的關係。」

  「你是說你們都是禽獸?」

  「我是說我們像狗和猴子的關係一樣水火不容!」【※日文中有一句諺語為「犬猿之仲」,意指雙方的關係險惡、水火不容。】

  *

  栗田和淺羽憐的關係匪淺。

  他們從小學四年級相識到現在已經十年了。

  當時,大家經常以栗田的運動神經很好為由,在運動社團的比賽時拜託栗田代打。栗田以替補選手身分參加了社區團體的壘球對抗賽,當時敵隊擔任投手的正是淺羽,結果身為代打的栗田擊出再見全壘打,兩人的孽緣就此展開。

  比賽結束後,淺羽咬著唇,沉默了好一段時間。等到栗田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時,他才從背後叫住栗田說:

  「……我問你,你打棒球多久了?」

  「從沒打過。」

  「咦?」

  「抱歉,我對棒球沒興趣。」

  今天只是受朋友之託,不得已才上場比賽——栗田還來不及這麼接績說下去,淺羽已經揪住栗田,五官端正的臉變得滿臉通紅。

  「可惡!」

  「你幹嘛突然抓住我啊?」

  「你少在那邊得意!」

  在那之後,淺羽動不動就喜歡找栗田的碴,小學時兩人不知道吵過多少遍。

  淺羽總是把栗田視為對手,有事沒事就愛和栗田較勁。

  兩人還曾經為了在淺草寺的境內【※泛指神社、寺院等宗教設施的所有地。】搶地盤一事展開過大對決。

  當時,兩人各自帶領一群男生,在淺草寺的境內上演一場小學對小學的戰役。

  戰場上,雙方從遠處丟球,也用紙箱做成的長劍互打,最後由栗田的學校贏得勝利。不過,大家準備打道回府時被淺草寺的職員逮到,還被狠狠揍了一頓,因此留下苦澀的回憶。

  升上國中後,兩人的交集變少,也不再打架了。儘管如此,淺羽還是會時而無預警地造訪栗田家。

  「……你幹嘛?大半夜地還跑來我家。」

  「喔,就閒著沒事做,所以跑來看一下笨蛋長怎樣。」

  「你不會照鏡子喔!」

  「真是掃興~我聽人家說什麼栗田最近相當無法無天,所以滿心期待地來找你,結果你根本沒變嘛。真無趣,也不會染個頭髮什麼的,那樣還比較有笑點。」

  「你……你是來吵架的啊?」

  當時的淺羽是和栗田不同類型的小混混。

  或許是出於淺羽自小就有的對抗心態,所以不願意和栗田同一掛吧。

  淺羽每天穿著醒目華麗的衣服,大半夜裡在街上鬼混打架直到天亮才回家,讓經營小型工廠的父親氣得火冒三丈。

  栗田總是受到當地小混混們的崇拜,相反地,淺羽屬於不跟任何人打交道的獨行俠,所以兩人當然水火不容。

  「好啊,要不要來打一架?」

  淺羽五官端正的臉上浮現無精打采的微笑,對著栗田挑釁說道。

  雖然淺羽的身材纖瘦,但很會打架,所以當時很多淺草的小混混都對他敬畏三分。

  「我隨時都很樂意當你的對手喔。」

  「……那就不用了,我完全不想取悅你。」

  「你那什麼態度嘛,真無情。既然這樣,你就再多胡作非為一些啊,未來加入幫派什麼的好了。」

  「流氓留給你當就好。話說回來,你比較適合當牛郎才對。」

  「……信不信我宰了你,栗田。」

  或許淺羽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在關心當時的栗田。

  直到現在,栗田才懂得這麼解讀淺羽的用意。不過,這不過是一種解讀,不代表栗田認同自己和淺羽感情要好。

  去年兩人在同一所大學偶然重逢時,也是一觸即發的狀況。

  「咦?栗田!」

  「淺羽?你怎麼在這裡?」

  「什麼怎麼在這裡?當然是因為我考上這裡嘛。你怎麼還是一樣腦袋生鏽啊,栗田。」

  「你也還是一樣嘴巴很賤。」

  「因為我長得好看,所以嘴巴要賤一點才可以取得平衡。話說回來,真沒料到你也念這所大學……看來校園生活應該會很快樂喔。」

  「啥?誰會怎樣快樂?」

  「……你那什麼說話態度!」

  現場氣氛逐漸變得險惡,若不是四周有人出面制止,說不定兩人在入學第一天就會引起一場大騷動。

  雖說兩人間的關係如此惡劣,但意外地沒有發生過太嚴重的紛爭。

  兩人只要一碰面,就會展開一場唇槍舌戰,但純粹是言語上的較勁,所以基本上仍算是度過平穩的大學生活。

  直到一年前,狀況才有所改變。

  栗田因為父母親過世而向大學提出休學時,淺羽為此和他大吵一架。

  淺羽反對栗田繼承家業,勸栗田好好讀完大學,然後找一家穩定的公司上班。

  「栗田,你真的搞不懂狀況耶。這時代的景氣這麼差,你要一個人經營和果子店,真是太有勇無謀了。」

  「抱歉,但我已經下定決心。」

  「所以我叫你改變想法啊,你這笨蛋!這社會才沒有那麼好混……」

  「你就好好用功讀書,準備將來繼承你爸的工廠吧。」

  「……你這個死腦筋!可惡,說也說不通!我不會再管你了!」

  淺羽丟下這麼一句話,氣得聳肩離去。

  在那之後,栗田就沒有機會再與淺羽見面,兩人間的關係如今已變得疏遠。

  當然,他們本來就不是感情要好的朋友,所以關係變得疏遠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真正不自然的,反而是淺羽寫電子郵件邀請栗田參加大學校慶這件事。

  寄件者:淺羽憐

  主旨:大學校慶

  今年的校慶期間為二十一日(周四)至二十四日(周日)。

  有東西要給你看,來攤位一趟,笨蛋!

  聽到有人這麼說,就算不是栗田,換成別人也會在意吧。

  淺羽憐到底想給他看什麼?

  栗田完全猜不出來。不過,去年因為父母親往生,栗田的精神狀態根本不適合去參加校慶,所以他今年打算去校慶看看。

  可是,栗田擔心如果太早露臉,有可能會被誤會自己對此興致勃勃。

  栗田心想,絕不能讓淺羽那傢伙得意忘形。

  所以,他決定搭電車前先來咖啡店喝一杯咖啡。

  *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從小時候就認識啦。」

  聽完說明後,志保在胸前交叉雙手說道。

  栗田面帶苦澀的表情啜飲一口咖啡。

  「只是我單方面一直受到他糾纏而已。所以,我決定在久違的對決之前,先喝一杯咖啡補充元氣,」

  「呵呵,你們同樣是在淺草長大的啊,這樣的關係不賴呢。」

  「啥?你說什麼?」

  栗田疑惑地揚起眉毛問道,志保的紅嫩雙唇勾勒出微笑的形狀說:

  「不論感情好或不好,說穿了,你們的根都是一樣的。又不是關係親密、老是黏在一起才叫做朋友。」

  「呃……抱歉,志保,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這時,突然有人戳一下栗田的背部。

  栗田回頭一看,發現葵就站在他身後。

  「哇!」

  栗田拿在手上的咖啡灑了幾滴出來,可見葵的出現有多麼突然。

  「你好~栗田先生。」

  葵打招呼說道,靦腆的笑容浮現在她帶著透明感的美麗臉龐上。

  葵今天穿著看似暖和的白色寬版高領毛衣,搭配質感良好的長裙。

  或許是第一次見面時被徹底灌輸了葵的形象,栗田腦海里很自然地浮現「和果子千金」這個名詞。

  事實上,葵究竟是不是一位千金小姐,答案無從得知。不過,她的外表看起來確實很有高雅的氣質。

  葵的皮膚白皙,個性開朗又體貼,光是看著她天真無邪的笑容,就會產生一種療愈的效果。栗田重新認知到葵是一個任何人都會喜歡上她的美女。

  見到久違的葵,栗田雖然感受到自己的體溫上升,不知為何卻板起臉來。

  栗田從以前就是這樣,遇到這種狀況時,總習慣露出像在生氣的表情。

  「……突然跑出來是要嚇誰啊!話說回來,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栗田走進咖啡店時並沒有看見葵的身影,剛剛也沒聽見有人開門走進來的聲音。

  「喔,那個……」

  葵有些難以啟齒的模樣,吞吞吐吐地開口,最後捂住嘴巴回答說:

  「我去了一下廁所。」

  「我想也是。」

  照常理推測,只有這個可能性。

  「不應該說『廁所』,我去了『化妝室』。」

  「你不用改變說法啦。」

  任誰看了葵的外表,都會覺得她楚楚可憐,但她意外地有著傻乎乎的個性。「脫力系美女」簡直是為了她而存在的名詞【※「脫力系美女」是指天然呆、傻乎乎的舉止讓人心生無力感的美女。】。

  「對了,栗田先生,冒昧請問我方便移到這邊的座位來嗎?我的東西放在那邊的座位。」

  「無所謂啊。對吧?老闆。」

  看見咖啡店老闆沉默地點頭後,葵為了拿自己的東西往裡面的座位走去。

  葵一離開,咖啡店老闆立刻露出別有含意的笑容,低聲對栗田說:

  「好好感謝我吧,栗田。」

  「啊?為什麼?」

  「其實呢,我事前聯絡過葵,告訴她今天是你的大學舉辦校慶的日子,而且剛好也是栗丸堂的公休日。」

  栗田頓時說不出話。下一秒鐘,他身體前傾地貼近吧檯說:

  「……誰、誰要你雞婆了!喂!」

  「我今天一開店她就立刻出現,感覺仿佛在等什麼人似的。至於她在等誰,我就真的猜不到了。」

  「咦?真的嗎?所以今天葵小姐她——」

  栗田說到一半,立刻改變想法。

  這或許是咖啡店老闆一向捉弄人的方式。說不定他是故意說出故弄玄虛的話語來煽動栗田,等著看栗田會有什麼反應。

  栗田的表情變得嚴肅,咖啡店老闆瞥了栗田一眼後,露出得意的笑容接著說:

  「順道一提,她剛剛衝去化妝室的時候可是非常慌張喔,感覺就像在與某人見面之前,急忙要去補妝的樣子呢。」

  「……唔!」

  栗田緊咬著牙根。不愧是咖啡店老闆:心腸有夠壞!

  不過,儘管知道自己被人揶揄,栗田還是無法否認自己的心情因此變得雀躍。雖然老街才有的親切態度和好管閒事可以畫上等號,但絕不會讓人不開心。

  「那個……栗田先生?」

  栗田嚇一跳地伸直背脊。

  不知不覺中,葵已經走回栗田旁邊。

  從葵的氣質,明顯看得出來她不是在老街長大的女孩。她一副像在看奇妙景象似的模樣露出微笑,懷裡捧著大衣和包包。

  「你們好像很開心的樣子,是在聊什麼呢?」

  「沒、沒聊什麼……先不說這個,葵小姐,你想不想離開這裡?」

  「咦?」葵保持著微笑歪頭說道。

  「我一直很想答謝你上次的幫忙,但在這裡又沒辦法靜下來好好說話。」

  「好啊~那麼,要不要找一家咖啡店坐坐?」

  「離開咖啡店再去另一家咖啡店?不用啦,我帶你去比咖啡店更有趣的地方。」

  「有趣的地方?」

  「那個……其實今天是我們大學的校慶——」

  「哇~好棒喔!校慶好棒喔!」

  栗田還來不及說完,葵已經迅速做出反應。

  葵一剛等候已久的模樣伸直背脊,雙手在胸前交握說:

  「我喜歡參加校慶!超愛的~」

  「是、是喔。既然這樣……要一起去嗎?」

  「好!」

  這種情緒高昂的反應是怎麼回事?這麼心想的栗田,一邊看著葵天真爛漫的興奮模樣,一邊感受到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愉悅心情。

  栗田看見咖啡店老闆和志保互相使了一下眼色。

  「那麼,栗田、葵,你們就開心去參加校慶,連我們的份一起好好玩一玩吧。」

  「阿栗,對女生說話不可以太粗魯喔!」

  「好好聊聊啊。」

  咖啡店老闆和志保露出做作的笑容說道。在他們兩人的目送下,栗田和葵走出咖啡店。

  *

  半路上,栗田為了葵上次的幫忙表達感謝之意,並告訴葵說,如今豆大福受到老顧客們的好評。葵聽完之後,像為自己的事情感到開心似地眯起雙眼說:

  「真是太好了!這件事情我也一直掛在心上,但最近實在太忙,沒辦法過來淺草這邊~」

  「你很忙啊?」

  「是的~我們家比較特別,時而會有人帶著煩惱來找我們商量。」

  栗田聞言呆愣一下。

  「你們家是什麼家庭?」

  「一般家庭啊。」

  葵若無其事地帶過話題後,顯得有些不自然地加快說話的速度說:

  「不過,我今天一整天都有空喔。從接到咖啡店老闆的聯絡後,我每天都忙得一場糊塗。應該說我是為了今天能夠玩得盡興,才會忙成那樣。我這麼說一點也不誇張。不,太誇張了。到底是誇張還是不誇張啊!」

  「你冷靜一點。」

  「總而言之,那個……我很喜歡參加熱鬧的活動。」

  「這樣啊。」

  既然如此,帶葵去參加校慶可說是沒得挑剔的好選擇。

  栗田雖然在意葵的家庭狀況,但也察覺到葵可以滔滔不絕地談論其他事情,卻不願開口談家庭狀況的態度。咖啡店老闆也說過要問出

  答案很困難,所以栗田決定耐心等到葵願意主動說出來為止。

  ——畢竟這也不是什麼需要著急的事情。

  在銀杏樹染上艷黃的晚秋里,栗田一邊這麼告訴自己,一邊和葵走在淺草的街上。

  雖然時而會飄來淡淡的銀杏獨特氣味,但景色十分美麗,栗田和葵兩人也聊得很起勁。

  兩人來到車站搭上伊勢崎線的電車,在曳舟站轉車後,繼續隨著電車搖晃了若干分鐘。

  抵達目的地的車站後,走不到幾分鐘,大學就出現在眼前。

  「哇~你讀的大學好近喔!」

  「很近吧?老實說,我也是因為這個理由才報考這裡,結果就考上了。話說回來,當初我的學力也差不多就落在這所學校的等級……」

  雖然栗田當初是抱著「只要能夠擠進去,讀哪一所大學都無所謂」的想法,但後來一查,發現這是一所還不錯的大學。這所大學的畢業生很容易找到工作,還可以取得數學或理科的教師資格,

  如果當初沒有繼承栗丸堂,或許栗田這時正為了拿學分而吃盡苦頭也說不定。事隔將近一年,栗田再次穿過大學的正門口。

  一穿過正門,葵立刻大聲歡呼:

  「耶~好熱鬧喔!」

  「挺像樣的嘛……」

  雖然今天是平日,但來參加校慶的人意外地多。

  基本上,這所大學只有理科系——栗田本身也是就讀理工學科——因而學生必然大多是男生,所以很難以宛如置身花叢般快活來形容這裡的大學生活。栗田因此沒有對校慶抱持太大的期待,沒想到校慶辦得出乎預料地熱鬧,讓他大吃一驚。

  來參加校慶的都是年輕人,想必大多是附近大學的學生。

  栗田和葵一邊環顧四周,一邊往熱鬧的校園裡走去。

  校園裡處處立著有著各式各樣設計的手工招牌,有些字體潦草,有些則畫著連畫家都遜色三分的插畫。

  根據掛在校園裡的布條所示,今天是校慶的前夜祭,傍晚還請了歌手來辦演唱會,想必是這樣才會有這麼多人來參加校慶。

  「啊!栗田先生,你看一下那邊~」

  「嗯?」

  栗田順著葵指的方向看去,看見一塊設計低調的淡色招牌。他看見招牌上寫著「和果子研究社」,便走近去細看內容。

  「『和果子研究社活動 猜謎大賽!』……」

  「『我們是由本大學首屆一指的俊男美女所組成的社團。以和果子為主題的猜謎大賽,即將於下午兩點隆重登場!大量高級紅豆的獎品正等著你!對自己的和果子知識有自信的朋友,歡迎踴躍參加!』……」

  栗田和葵沉默地互看一眼。

  「……這是什麼活動?」

  「好像是在研究和果子的社團耶~」

  「嗯,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有這種社團。」

  栗田把臉湊近招牌,目不轉睛地盯著。

  「可是,怎麼會是猜謎大賽?一般應該是自製和果子,然後擺攤來賣才對吧?」

  「會不會是因為社員太少,人數不足以擺攤呢?或者也可能純粹是沒搶到攤位而已。」

  「也對,感覺上這種社團應該不會有太多社員。」

  為了彌補這一點,所以舉辦募集參賽者形式的猜謎活動。這麼一來,即使只有幾位社員,也辦得成活動,同時有機會發表平常研究的和菜子知識。這或許是和果子研究社想出來的一石二鳥之計。

  不過,獎品沒什麼看頭,應該吸引不了太多人來參加就是了——栗田露出苦笑這麼心想。

  「校慶期間好像每天都會舉辦這項活動耶!栗田先生,要去看看嗎?」

  「不了,我對外行人的遊戲沒興趣。先不說這個,剛剛說到攤位我才想起來,其實我今天得去見一個傢伙。」

  「你要去見誰呢?」

  「一個同年紀的男性朋友,他好像在某個攤位。你等一下。」

  栗田環視四周一圈後,靠向一個看起來最沒客人的攤位詢問:

  「不好意思,我在找一個看起來毫無幹勁、講話惡毒、一身視覺系打扮的男同學,請問你知道他的攤位在哪裡嗎?」

  「呃……咦?你不是栗田同學嗎?」

  雖然栗田過往和這個人同一班,但雙方僅是認得彼此長相的交情,兩人從未交談過,沒想到這個人還記得栗田。

  「是啊。」

  「好久不見,你好嗎?」

  「還過得去。」

  「那最好了。如果你是要找淺羽同學,他應該是在那一邊的——」

  同班同學簡單易懂地說明了淺羽憐的所在位置。

  從這條中央大道直直前進會看到一號教室大樓,一號教室大樓前面設有校慶的綜合服務中心,淺羽的攤位就在那附近。那位置可說是最適合做生意的黃金地段。

  淺羽這傢伙跟人家搶什麼黃金地段啊——栗田一邊這麼想,一邊斜眼看著路旁花圃里綻放的紫色波斯菊。

  在大道上走著走著,便看見淺羽的攤位。

  淺羽立刻就發現栗田。

  淺羽脫掉圍裙,迅速從攤位走出來。但隨著和栗田的距離逐漸拉近,淺羽走路的方式改變了,變成一副嫌麻煩、很懶得走路的樣子。

  面對面後,淺羽說出的第一句話完全符合他的作風。

  「搞什麼嘛,我看錯啦。我以為是糞金龜來了,結果是你啊,栗田。」

  「……懶得跟你說話。」

  淺羽依舊是如往常般一身醒目的裝扮。

  他把長度及肩的淡灰色頭髮梳得往外翹,脖子上戴著十字架項鍊,身上穿著衣襟交叉的長版針織衫。

  雖然這類款式的衣服難以駕馭,但淺羽穿起來卻不會有廉價的感覺。原因很簡單,因為他穿的是高檔貨。

  雖說只是位於老街里的小型工廠,但淺羽好歹是「淺羽製作所」的繼承人,從以前他就不缺零用錢。

  「栗田,原來你還活著啊?我還以為你早就死在路邊了。」

  「你說話的態度還是跟以前一樣。」

  栗田隨便敷衍淺羽的惡言惡語,淺羽用鼻子哼了一聲說:

  「跟以前一樣?開玩笑,現在的我可不像以前那麼天真。我現在覺得,只有要賣的東西可以很甜。」【※「天真」和「甜」在日文中均為「甘い」,此處有一語雙關之意。】

  淺羽遞出一隻小紙袋,以帶著嘲笑的口吻對栗田說:

  「總之,你吃吃看這個就知道。」

  ——紙袋裡裝著雞蛋糕。

  *

  栗田愣在原地好一會兒後,聽見清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嗯……很香耶~」

  「哇?」

  一直躲在栗田背後的葵突然走到前面,淺羽不禁伸長背脊往後仰。

  淺羽似乎太專注在栗田身上,因而沒有發現個子嬌小的葵。一個美女突然出現,讓他嚇一大跳。

  「那個……我也可以吃吃看嗎?」

  葵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但還是難以掩飾好奇心地探頭看向紙袋。

  雖然葵很怕生,但要說她的個性內向卻也不盡然,反而應該說她很外向。

  一旦找出和對方的交集之後,葵便會直言不諱,也會毫無畏懼地採取行動。她是一個忠於自我興趣的女生。

  「喔,可以……請自便。」

  淺羽拉高音調,以僵硬的口吻回答後,葵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說:

  「謝謝你!那我就不客氣了;」

  葵從紙袋裡抓出一顆雞蛋糕,然後整顆送進嘴裡。她一邊用手遼著嘴巴,一邊有氣質地咀嚼吞下雞蛋糕。

  然後——

  「這雞蛋糕挺好吃的呢!」

  葵眯起雙眼露出柔和的笑容說道,現場的氣氛瞬間變得和諧。

  「……真的嗎?」

  栗田被勾起興趣也吃了一顆雞蛋糕後,忍不住眨一下眼睛。

  ——出乎預料地好吃。

  栗田本來有些看不起淺羽做的雞蛋糕,結果發現味道很正常。

  祭典或校慶攤位上所賣的雞蛋糕,大多是表皮芳香酥脆、裡頭口感柔軟,感覺像在吃零嘴一樣,但淺羽做的雞蛋糕與眾不同。

  這個雞蛋糕不會過甜,手工感十足,質地呈現鮮黃的雞蛋色且口感濕潤。每咀嚼一口,質樸但紮實的甜味就會在口中蔓延開來。

  這個雞蛋糕沒有使用牛奶或奶油,而是只使用雞蛋、砂糖、蜂蜜和低筋麵粉等簡單的材料製成。

  比起當成零食,這個雞蛋糕有著令人懷念的味道,會讓人更想以點心來形容。

  「……以一個外行人來說,算是做得不錯。」

  栗田板著臉再吃下一顆雞蛋糕。

  這時,淺羽以一臉贏得勝利的表情露出笑容說:

  「你何不老實說很好吃呢?沒見過個性這麼彆扭的人。」

  「閉嘴!我只是覺得以個人的角度來說,這味道不討人厭而已。」

  「你說啥?」

  栗田和淺羽露出犀利的目光瞪著對方時,葵用清澈如水的開朗聲音插嘴說:

  「真的,我也不討厭這個味道。我覺得雞蛋糕的材料用得挺實在的呢!不好意思,這位打扮花俏的先生,方便讓我看一下你的廚房嗎?」

  「咦?是的……方便。」

  不知為何,淺羽說話的方式變得很有禮貌——其實他是個本性還不錯的傢伙。葵向淺羽表達謝意後,快步往雞蛋糕的攤子走去。

  葵像一隻發現松果的松鼠一樣,一副開心不已的模樣看著廚房滔滔不絕地說:

  「原來如此,你是使用業務用的章魚燒烤盤啊。這種烤盤可以一次烤很多顆,很方便呢~我來看看材料……啊~果然跟我想的一樣,你是使用日本產的高級材料,感覺超棒的~」

  或許是覺得校慶的攤位很稀奇,葵表現得相當雀躍。

  雖然四周的男店員們有些被嚇到的感覺,但視線還是離不開這個神秘美女的一舉一動。

  淺羽壓低聲音詢問:

  「喂!栗田……那女的是哪號人物?」

  「她是葵小姐,我也不知道她是哪號人物。」

  「啊?這什麼答案?」

  栗田看見淺羽一臉茫然的表情,不得已只好說明他認識葵的經過:

  「她是前陣子咖啡店老闆介紹我認識的。我曾經跟她商量過店裡的事情,才知道她雖然像個小女生,但其實是個厲害的高手。單單就味覺方面來說,她的能力在我之上。」

  「什麼……真的假的?」

  「說到這個,其實我也很在意她是何方神聖。」

  「是喔……不過,如果是那位咖啡店老闆介紹的,應該什麼可能性都有吧。那個老傢伙什麼都不行,唯獨人脈廣得嚇人。」

  「是啊。」

  栗田態度冷淡地表示同意後,輕咳一聲改變話題說:

  「不說這些了,淺羽,你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

  「快說出你的目的!」栗田接續說:「你說在校慶上有東西要給我看,我才特地跑這一趟,結果你竟然在做點心?會不會太掃興啦?你有什麼目的?」

  「喔……你是那個意思啊。」

  「誰跟你那個意思了!我不否認以你的程度來說,那個雞蛋糕確實做得不錯,也能夠體會你想要炫耀的心情。」

  栗田話一說完,淺羽立刻眯起眼睛低聲說:

  「——你認同了。」

  「啊?」

  「你終於認同我了。」

  淺羽做作地張開雙手說道。

  「雖然在打架方面我一直贏不了你,但我這次在你擅長的領域裡奪得一分。很好……我現在覺得比想像中更有成就感。」

  淺羽一副陶醉的模樣說了句「好高興喔~」,栗田對著他深深嘆一口氣。

  栗田忽然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也懶得認真應付淺羽。

  差不多該回去了——栗田邊這麼心想,邊不悅地自言自語說:

  「……那個雞蛋糕是不錯啦,但如果想要跟我較勁,至少要更像樣一點,要做那種可以放在我們店裡賣的糕點——」

  「喔,不可能。」

  淺羽聽到栗田的嘀咕後,忽然恢復正經說道。

  「因為我討厭和果子。」

  「——什麼?」

  栗田揚起一邊眉毛問道。

  「我沒跟你說過嗎?雖然在你這個和果子專家面前這麼說很失禮,但我打從以前就討厭和果子。敢吃是敢吃,但我不會主動想要吃。講白一點,我討厭和果子。」

  或許是因為雞蛋糕受到栗田認同讓淺羽大為暢快,淺羽以一派輕鬆的態度說道,栗田則是皺起眉頭。

  「和果子不但味道單調,視覺上也很樸素,不是嗎?我個人還是覺得,要像長崎蛋糕那種西式糕點,才會讓人有想吃的欲望。」

  「……」

  「和果子這東西的存在本身就有問題吧。那種東西只有老人家才會吃——」

  「你真敢說啊!」

  「啊!」

  可能是覺得自己說得太過火,淺羽捂住嘴巴,但已經太遲了。

  栗田緊握拳頭讓骨頭髮出喀喀聲響,靜靜地冷笑。只要有人瞧不起和果子,栗田年少輕狂時的熱血就會沸騰起來。

  在一股沉默怒氣的籠罩下,淺羽瞬間變得臉色鐵青。儘管如此,淺羽還是強忍住想要拔腿就跑的情緒,和栗田面對面。

  「討厭和果子有什麼不行?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喜好,你少在那邊找碴!」

  「是你先找碴的吧。」

  「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找碴又怎樣!」

  「少羅嗦,給我閉嘴!」

  原本只是半開玩笑的氣氛瞬間改變,一場認真的爭論即將展開。

  四周的客人都保持距離地屏息注視著栗田和淺羽兩人的互動。

  這時,葵快跑過來。

  「栗田先生,不可以!」

  葵跑近栗田後,語調緊張地規勸栗田。

  「不可以這樣喔!請不要打架。萬一手受傷了要怎麼辦!」

  葵的表現有別於平常的她,臉色有些發青。她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

  雖然栗田不知道葵為何會有這種反應,但他已經冷靜下來了。

  「抱歉,一時控制不住……不過,我們還沒打起來啊。倒是你怎麼突然這麼激動?」

  「那是因為你難得有這麼好的手藝,要好好愛惜才對……」

  葵說得有道理,但好像有點太誇張。栗田雖然這麼心想,但還是往後退一步。葵見狀,安心地鬆一口氣。

  「無法挽回的事情都是在出乎預料的時候發生。和果子師傅不可以跟人打架喔。」

  栗田露出苦澀的表情,微微縮回下巴表示點頭。

  為了冷靜下來,栗田向葵說明了事情經過。

  栗田告訴葵,他當初是接到淺羽的邀請才會來參加校慶;以及淺羽討厭和果子,所以他才會和淺羽吵起來。

  「嗯~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難怪你會那樣。」

  葵恢復冷靜地點了點頭。

  「不過,跟平常的我比起來,今天是稍嫌幼稚一些……」

  「有什麼關係呢?你才十九歲,還未成年嘛。平常這年紀的人,也都還是學生啊。」

  或許是出於身為年長者的從容,葵表現出有些像姐姐在說話的態度,並且接著說出令人意外的話:

  「那麼,這件事情就讓我來解決吧。」

  「咦?」

  「難得可以參加校慶,不是嗎?如果為了這種小事而鬧得不愉快,未免太可惜了~淺羽先生,接下來幾個小時內,我會讓你改掉討厭和果子的想法。」

  葵的語調輕鬆,發言內容卻相當大膽。

  淺羽完全無法接話,栗田也瞪大眼睛嘀咕說:

  「真、真的假的?雖然這傢伙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樣子,但其實挺固執的喔!」

  「完全沒問題,我做得到,應該說,我做得到就表示栗田先生當然也做得到。前提條件是一樣的。」

  「前提條件?」

  「是的~可以靠著這個場地、這裡的食材和栗田先生的手藝,改變他討厭和果子的想法。再來只剩下怎麼拼湊組合而已~」

  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栗田陷入沉思,葵則是雀躍地四處張望。主要道路旁擺放著猜謎大賽的招牌,葵輕瞥招牌一眼後,露出帶著惡作劇意味的微笑說:

  「難得在舉辦校慶,我們也採用猜謎的方式吧!我們現在會去拿一樣東西,淺羽先生,請你在這邊稍候一下,同時也猜猜看那會是什麼東西。」

  *

  葵和栗田來到大學校園裡位於中央大道盡頭的小廣場。

  廣場上的大型招牌寫著:「和果子研究社活動 猜謎大賽!」

  雖然猜謎大賽是從下午兩點開始,但根本沒有人來參加。

  從設備方面也明顯看得出活動預算很少。看似給參賽者坐的座位,只是把八組桌椅直接擺在地上,橫向排成一排而已。

  雖然桌子上設有麥克風,但根本沒有搶答鈴,急就章的感覺很明顯。

  栗田和葵去櫃檯報名時,一群身穿同款式連帽外套的和果子研究社成員,無不欣喜雀躍——但其實全部加起來也只有四個人

  而已。

  「太好了!一次有兩個人報名!」

  「社長,這樣就不用中止活動了!」

  栗田和葵似乎是頭號報名的參賽者。看來猜謎大賽比想像中更冷清。

  栗田若無其事地對著葵低聲說:

  「獎品有可能輕鬆到手。」

  「真是太幸運了~」

  栗田和葵的目的,是贏得猜謎活動準備給優勝者的獎品——大量高級紅豆。

  的確,紅豆是各種和果子會使用到的食材,所以不難理解葵想要取得紅豆的想法。但是,只使用紅豆可做成的和果子其實不多。

  針對這點,葵有什麼想法呢?

  「哇~很高級的紅豆耶~」

  葵看見工作人員拿出的獎品後,露出一副什麼也沒在思考的天真模樣說道。

  栗田心生一股無力感,但還是走近物品放置區確認獎品,結果一看後,他著實吃了一驚,只見透明袋子裡塞滿色澤鮮艷、飽滿碩大的紅豆。

  「這……這不是大納言嗎?」

  「是的~這些大納言的色澤鮮艷,應該屬於特級品。我們絕對要搶到手!」

  「這真的會讓人想要搶到手。」

  大納言為紅豆的品種之一,其顆粒大、糖分多、香氣濃郁,而且外錶帶有美麗的光澤感,經常用來製作高級和果子。

  據說是因為熬煮時表皮不容易綻裂,所以人們就以沒有切腹習慣的官職「大納言」來比喻此品種的紅豆【※大納言為日本律令規定的太政官當中的官職之一,相當於四等官的次官。】。

  「這些紅豆是怎麼來的?」

  栗田詢問後,和果子研究社的社長——戴著眼鏡的短髮女生驕傲地回答:

  「我的老家專門在賣豆類和五穀雜糧。我跟家人說想要幫和果子研究社準備獎品後,家人就幫我寄了這些北海道十勝產的大納言過來。」

  「是喔……真好呢。不過,我會不客氣地拿走這些獎品。」

  「很有自信呢,加油喔。」

  社長扶一下眼鏡框,臉上浮現有些詭異的笑容。栗田心想:「怎麼回事?這個人的舉動怪怪的。」

  很幸運地,在那之後沒有任何人來參加猜謎大賽。

  參賽者只有栗田和葵兩人。也就是說,不論是誰獲勝,他們都拿得到紅豆。

  「我們很走運喔,葵小姐。」

  「是的~這表示我們平常都有在積陰德呢。」

  猜謎大賽即將開始。

  或許是認為排出八個參賽者座位也只會顯得難堪,工作人員只留下中間五個座位,把其他桌椅撤到一旁。

  栗田和葵抱著已經贏了一半的心情坐上座位。

  然而,不久後兩人都驚訝地瞪大眼睛。

  因為現場突然出現三位參賽者,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在空位上坐下來。

  三人紛紛開口說:

  「好緊張喔,我第一次參加這種比賽呢!」

  「不知道會有什麼謎題喔?」

  「我們這些外行人回答得出來嗎?」

  栗田忍不住探出身子說:

  「你、你們……」

  新加入的三位參賽者是和果子研究社的社員。他們脫下剛剛還穿在身上的同款式連帽外套,換上便服假裝成一般人。

  「這根本是詐騙嘛!」

  栗田感到難以置信地出言抗議,但那三人帶著冷汗無視栗田的抗議,完全沒有要和他爭辯的意思。

  「哎呀~這下子麻煩了呢~」

  栗田身旁的葵困擾地垂著眉毛說道。

  「這樣還能到手嗎?大納言~」

  「……葵小姐,你不用擔心。既然事態演變成這樣,我們打死也不能輸。我一定會獲得優勝,所以你不要出手。」

  葵先是露出吃驚的表情閉口不語,接著臉龐微微泛紅地嘀咕說:

  「這種感覺……還不賴呢。」

  「啥?」

  「不!沒事。」

  「……是怎樣啦?」

  栗田試圖追究時,擔任主持人的社長拿著麥克風走到前面。

  「非常感謝各位踴躍前來參加比賽!我是和果子研究社的社長,名叫新渡戶,請大家多多指教。那麼,今天經過嚴格公正的選拔後,選出了在場的五位參賽者。」

  社長一副熟練的模樣致詞,並流利地向觀眾說明比賽流程。

  「這算哪門子嚴格公正的選拔啊。」栗田不悅地嘀咕。不知不覺中,周圍已經聚集相當多觀眾,大家一副感到稀奇的模樣觀看著活動進行,現場氣氛變得越來越熱鬧。

  ——對於眼前這狀況,與其向主辦方提出申訴,不如用觀眾可以清楚明白的方式展開攻擊比較好。

  抱著這般想法的栗田,用力握緊桌上的麥克風。

  猜謎比賽的規則很簡單,搶先答對十題的人即宣告獲勝;答錯時,則會失去下一道問題的回答權。

  社長以宏亮的聲音說:

  「那麼,我在這裡宣布和果子猜謎大賽正式開始!第一題是——」

  「和果子」是在什麼時代出現的名詞?

  一名假參賽者立刻大聲說:「我知道!」

  擔任主持人的社長點名後,那個人活力十足地回答:

  「明治時代!」

  「答對了!」

  「好厲害喔~」觀眾的歡呼聲傳來。

  社長看著手上的紙,一臉心滿意足的表情解說起問題:

  「呃~大部分的和果子據說都是在江戶時代發展出來的。因為戰國時代結束,社會變得和平,人們才開始有閒情逸緻在食物上面下功夫。後來進入明治時代,西歐文化接二連三地傳進日本,人們發現這當中有著和日本明顯不同的糕點。為了讓一路傳下來的傳統糕點和以麵粉為主要材料的外國糕點有所區分,因而出現『和果子』和『洋果子』這兩種名詞。」

  觀眾發出低調的感嘆聲。

  相反地,栗田則是說出恐嚇的話語:

  「看來完全沒必要手下留情。」

  這一題栗田是故意不回答,原因是他想要觀察假參賽者的動向。

  栗田原本猜想,這些假參賽者有可能是為了炒熱氣氛才參賽,所以刻意先不作答,但他似乎猜錯了。

  ——這些傢伙完全是為了獲勝而來,接下來不需要讓他們有任何得分的機會。

  「那麼,第二題!」

  主持人活力十足地大聲說道,栗田緊握住桌上的麥克風。

  *

  在那之後,栗田盡情發揮自己的爆發力。

  雖然和果子有各式各樣的種類,但可大致分為三種。

  請問是哪三種?

  「我知道!」

  「栗田先生,請作答!」

  「生果子、半生果子、乾果子,此三類是依含水量做分類。」

  聽見栗田簡潔有力且正確的答案後,主持人瞪大眼睛拉高音調說:

  「答對了~!」

  觀眾紛紛鼓掌。

  「含水量的多寡是製作食品上的重要關鍵,以和果子來說,含水量達百分之四十以上的稱為『生果子』,未滿百分之十的稱為『乾果子』,介於兩者之間的則稱為『半生果子』,栗田先生,你很厲害呢~」

  栗田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對一個實際從事和果子工作的人來說,這些知識根本是常識。

  主持人舉高手接續說:

  「——那麼,下一個問題!」

  羊羹是傳自中國的料理,但是和現在大家在日本所吃的羊羹完全不同。羊羹原本是指熱湯,請問熱湯里加了什麼食材?

  「我知道!羊肉!」

  「答對了!栗田先生,又是一次神速地作答!」

  主持人露出困惑的表情,眨著眼睛接著說:

  「羊羹是中國自古以來就有的傳統料理,是用羊肉煮成的羹湯。也就是說,羊羹是一種湯品。這和日本現在所指的羊羹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栗田一邊心想「湯品要說是和果子確實牽強了點」,一邊不經意地轉頭。

  轉頭一看,栗田發現葵正托著腮笑眯眯地看著他,不禁感到難為情。

  主持人口若懸河地繼續說:

  「說到這個羊羹為何會演變成現今所指的羊羹,這方面眾說紛紜。有人說,當初是一個僧侶把羊羹料理帶進來,但因為僧侶不能吃肉,所以用紅豆來取代。也有另一種說法是,有一種名為『羊肝餅』的蒸糕傳進來的時候,誤寫了漢字而變成羊羹。畢竟那是古時候的事情,所以真相為何就不得而知了。食物的歷史真的很有趣呢。」

  主持人不多著墨地帶過真相

  不可考的部分,繼續念出下一道問題,栗田則是一題接著一題地回答。

  江戶時代在京都發明了金鍔,當時被稱為什麼?

  「銀鍔!」

  「栗田先生,你又答對了!因為形狀和日本刀的刀鍔部位相似,所以原本在京都被稱為銀鍔。據說後來傳到江戶時,名字才從銀鍔變成金鍔。」【※刀鍔是指夾在刀柄和刀身相接處,用來保護手部的板塊。】

  御萩和牡丹餅幾乎屬於同一種和果子,對於為何會分成兩種名字這一點,有各種說法。其中一種說法是,在春天品嘗時稱為「牡丹餅」,在秋天品嘗時則稱為「御萩」。那麼,請問在冬天品嘗時稱為什麼?

  「北窗!」

  「答對了!栗田先生,你太厲害了!製作御萩時會使用糯米,但因為不需要搗碎,而『不搗碎』的日文發音又和『不知月亮』很相近,所以基於文字遊戲而有了『北窗』這個稱呼。意思是說,在冬天夜裡北邊的窗戶看不見月亮——真是很風雅呢。再來一題!」

  請問牡丹餅在夏天品嘗時稱為什麼?

  「夜船!」

  「又答對了!跟剛剛那題一樣,都是把『不搗碎』的發音變成另外一種意思,也就是『不知抵達』。意思是說,因為夜色太暗,不知不覺中船隻已經抵達了卻不知道。」

  在那之後,栗田接二連三地作答,猜謎大賽的氣氛真正地炒熱了起來。栗田的暢快進擊可以持續多久呢?

  栗田一題接著一題說出正確答案,讓對方無機可乘。他絲毫沒有要手下留情的打算。

  過不久,擔任主持人的和果子研究社社長帶著近乎自暴自棄的意味大喊:

  「恭喜答對十題!栗田先生,你是不折不扣的優勝者,恭喜~」

  四周響起一陣巨大的歡呼聲。

  在觀眾一片鼓掌喝采聲中,栗田轉頭面向假參賽者,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說:

  「如何?我這個參賽者比較會炒熱氣氛吧?」

  栗田抱著痛快的心情,一邊望著假參賽者咬牙切齒的模樣,一邊接過獎品。

  *

  「說真的,栗田先生,你獲勝的模樣甚至顯得有些孩子氣呢:」

  「我會不會太誇張了?」

  「不會~超帥的!讓我有一種看見英雄的感覺!」

  「是、是喔……」

  栗田緊閉雙唇板著臉,左手抱著到手的袋裝大納言紅豆。

  兩公斤的紅豆可以輕鬆抱在腋下,但如果做成豆沙餡,就會增加成好幾倍,所以實質上是贏得了相當大量的紅豆。若是煮成紅豆湯,要煮出一百人份也不成問題。

  猜謎大賽結束後,栗田和葵折返中央大道,準備回淺羽的攤位。

  雖然栗田完全不給對方發言機會的壓倒性勝利,讓假參賽者顏面掃地,但最終還是引起觀眾一片沸騰,所以和果子研究社的社長也覺得很高興。以結論來說,算是雙贏的結果。

  兩人抵達一號教室大樓前面後,發現攤位四周的人潮變少了。

  或許是因為中午早已過去,所以人潮擁擠的時段已經結束,也可能是大家改去參加其他活動也說不定。

  淺羽正悠哉地和雞蛋糕攤位的工作人員閒聊著。

  隔壁的可麗餅攤位似乎已經用光材料,開始在做收店的準備。

  「你好像很閒嘛。」

  栗田搭腔說道,淺羽一副懶散的模樣從攤子裡走出來。

  「不對吧,不管怎麼想都是你比較閒。沒想到你們還真的回來了,你們兩個真是閒到了一個極致。」

  淺羽老樣子以惡言惡語迎接栗田,栗田不悅地回答說:

  「我就算了,你對葵小姐這麼說話太失禮了吧。不說這些了,你看!」

  看見栗田遞出裝滿大納言的袋子,淺羽端正的五官皺起了眉頭。

  「……紅豆?」

  「答對了。第二題,請問我是在哪裡拿到這些紅豆?」

  「幹嘛突然要我猜謎?誰知道啊!不是啦,你拿紅豆來要做什麼?」

  「喔……其實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啊?栗田,你的腦袋瓜終於燒壞了嗎?」

  這時,葵一副淘氣的模樣插嘴說:

  「好興奮喔~那麼,第三題,栗田先生手上拿的豆子一般會稱為紅豆,但是在和果子業界,或是進行期貨交易時,則會使用另外一種稱呼。請問是什麼呢?」

  淺羽愣在原地,露出毫無掩飾的表情嘀咕說:

  「……你們兩個幹嘛啊?怎麼都愛用猜謎的?」

  「對啊~為什麼要用猜謎的呢?搞不好第二題的答案就藏在這裡面喔~好,第三題的答案是『小豆』。一般會稱黃豆為『大豆』,所以反稱紅豆為『小豆』。」

  「喔,是這樣啊?」

  「是這樣沒錯。紅豆這個名字的由來眾說紛紜,如果你有興趣,回家之前可以到圖書館查一下喔~」

  葵有技巧地哄騙淺羽後,若無其事地在栗田耳邊低語說:

  「栗田先生,接下來可以交給我來處理嗎?」

  「嗯?可以嗎?」

  「畢竟怎麼想都是交給我來處理會比較穩當。剛剛我已經看過你帥氣的表現了,這次換我來表現一下~」

  「喔……那就拜託你。話說回來,你是要拿紅豆來做什麼?」

  栗田一直很在意,不知道葵打算拿大納書紅豆做成什麼樣的和果子。

  結果,葵給了讓栗田十分訝異的答案:

  「沒有要做什麼。」

  「咦……?」

  「目前還沒有計劃要使用到紅豆喔~」

  葵一臉仿佛在說「你怎麼會問這種問題?」似的表情,歪著頭回答,栗田整個人愣住了。

  下一秒鐘,栗剛探出身子說:

  「什麼跟什麼嘛!這樣一來,何必要參加猜謎大賽呢?葵小姐!」

  「好兇喔~你不用這麼大聲,我也聽得見啊~」

  「你的聲音也不小啊!不是啦,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怎麼覺得,你是憑著當下的感覺在做事?」

  「沒有~絕對沒有那回事~總之,請交給我來處理~」

  透過剛剛的問答,淺羽似乎明白了他們取得紅豆的經過。淺羽終於搞清楚狀況後,葵帶著他往攤子裡面走去。栗田雖然感到困惑,但也跟在後頭走去。

  「那麼,淺羽先生,接下來我將要改掉你討厭和果子的想法!」

  「嗯……」

  淺羽雖然低聲嘀咕一句:「我是覺得不可能啦。」但沒有要從葵身邊走開的意思。淺羽的好奇心不言而喻。

  葵指著裝在小紙袋裡、沒賣出去的雞蛋糕,以開朗的口吻說:

  「長崎蛋糕。」【※雞蛋糕的日文名稱有迷你版長崎蛋糕的意思。】

  「是的。」淺羽一副懶散的模樣點了點頭。

  「這是和果子喔。」

  「……咦?」

  淺羽一臉「你在說什麼?」的表情瞪大眼睛,葵誇張地嘆一口氣說:

  「也是啦,一般人都不會認為長崎蛋糕是和果子。不過,我是說真的,長崎蛋糕是如假包換的日本糕點。」

  「長崎蛋糕是日本糕點?」

  在一旁聆聽的栗田,沉默地點了點頭。

  栗田也知道這個事實。應該說,對一個和果子店的經營者來說,這是常識。

  長崎蛋糕和金平糖或小饅頭一樣,據說都是在室町時代,由葡萄牙的傳教士傳入日本的食物【※金平糖在華語圈稱為星星糖,於十五世紀室町時代末期,由葡萄牙傳教士傳入日本,現今為日本傳統和果子之一。室町時代屬於日本史的中世時代,期間為西元一三三六年至一五七三年。】,也就是所謂的「南蠻果子」。當時以長崎為中心傳開至日本全國,再經過日本的獨家改良發展成現在的長崎蛋糕。

  在那之後,歷經江戶時代進入明治時代,因為有很多新種類的糕點從歐洲傳入日本,才有了「和果子」和「洋果子」之分。

  在這般分類前便存在於日本國內的糕點即是「和果子」,不存在的則是「洋果子」。

  所以,不論是長崎蛋糕、金平糖或小饅頭,都是如假包換的和果子。

  常然,雞蛋糕和長崎蛋糕是不一樣的東西,不過,兩者的基本做法都是「將麵粉和砂糖加入打發過的蛋液里攪拌均勻,再倒入模型之中烘烤」。

  更何況淺羽的攤子所賣的雞蛋糕比較不像零嘴,而是以接近標準長崎蛋糕的材料所製成,是種口味令人懷念的仿雞蛋糕點心。

  以這層含意來說,淺羽的雞蛋糕比一般雞蛋糕更接近長崎蛋糕。

  栗田摸著下巴靜觀事態演變。

  「原來如此……原

  來是這樣的理論啊。」

  淺羽聽完葵的說明後,一副頗感欽佩的模樣撥一下瀏海說:

  「長崎蛋糕是如假包換的和果子,而我在攤子裡做長崎蛋糕,也吃長崎蛋糕。所以,我不討厭和果子——你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

  「意思是說,我是被自己心裡的錯誤印象捆綁住,誤以為自己討厭和果子。」

  「你理解得很快,真是太棒了;」

  葵一臉心滿意足的模樣展露微笑。

  淺羽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突然說出莫名其妙的話語:

  「——我以前是個愛打棒球的少年。」

  「咦?愛打……棒球?」

  出乎意料的話題讓葵感到意外,不停眨著有長長睫毛的眼睛。

  「我當時還擔任投手,其實打得挺認真的。可是,自從在社區團體的對抗賽中被栗田打出一發全壘打後,我就毅然決然地放棄打棒球。」

  「喔、喔。」

  葵顯得相當困惑,栗田則是懷念地嘀咕說:

  「嗯……的確有過這麼一段往事。」

  「當時的景象,我直到現在仍覺得歷歷在目。你這個全壘打混蛋!」

  聽見淺羽說出意思不明的罵人話語,栗田板起了臉。

  「好、好。所以,淺羽先生,棒球怎麼了嗎?」

  經過葵的安撫後,淺羽帶著憂鬱的表情接續說:

  「我是說如果喔,如果我現在還在打棒球,你覺得怎麼樣?」

  「咦……?」

  「而且是以現在這身打扮打棒球——如果你看見我以全身視覺系的打扮在打棒球,會有什麼感受?」

  「……我應該會覺得你是一個怪人吧。」

  「對吧?一般都會這樣想。打棒球時,還是要穿適合棒球的服裝來打球,不然會很奇怪吧?就算同樣是在打棒球,還是會有所謂的印象問題。」

  意思是一樣的——淺羽難得露出認真的表情說道。

  「的確,我討厭和果子或許是出於印象的問題……不過,印象很重要,不是嗎?對於長崎蛋糕,還是會有一種洋果子的印象啊。我喜歡長崎蛋糕的味道,也喜歡它給人的西洋形象。這種東西不會因為言語上的解釋就改變。」

  雖然理論有些牽強,但淺羽的口吻誠懇。栗田感受到淺羽的一貫想法,也早已猜想到事態會如此演變。

  葵和淺羽各自發出帶有強烈意志的目光,彼此僵持了好一會兒——

  「你說的也對喔~」

  不久後,葵很乾脆地表示認同。栗田忍不住滑了一下腳說:「葵小姐!」

  「沒事的,我早就隱約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所以,我為了這種時候事先做了準備。正所謂『有備無患』嘛~」

  葵充滿自信地說道。

  「淺羽先生,你不是討厭和果子的味道,而是討厭和果子的印象。就邏輯上而言,說穿了這其實是一種偏見。」

  「嗯?算是吧。」

  「太好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希望你能幫我一下忙。」

  「可以啊……要幫什麼忙?」

  「幫我煮大納言!」

  傻眼的淺羽,只能沉默地不停眨著眼睛。

  *

  在那之後經過了一個小時。

  整個攤位瀰漫著難以言喻的芳香。

  「嗯……了不起。葵小姐,感覺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耶。」

  「對吧?」

  「的確不賴。」

  淺羽、葵和栗田探出頭看著鍋子,煮熟的深紅褐色大納言在鍋子裡上下翻滾著。

  三人目前是在淺羽雞蛋糕攤位的隔壁攤子。也就是剛剛在賣可麗餅的攤子,現在被栗田三人包場了。

  他們剛才拜託可麗餅攤位的工作人員,在收攤之前讓三人借用一下攤子,結果對方爽快地答應了。

  那些工作人員約好要去看傍晚開演的演唱會,所以可以讓栗田三人借用攤子直到演唱會結束為止。

  可能是彼此認識,再加上栗田是專業的和果子師傅,所以可麗餅攤子的工作人員只留下一句:「煮東西的時候要小心一點喔。」便安心地離去。

  在那之後,在葵的請求下,栗田到各個攤位去借料理器具,也買了寶特瓶裝的礦泉水。淺羽則在葵的指示下,把礦泉水倒進鍋子裡,開始煮起大納言紅豆。

  雖然淺羽一開始顯得有些困惑,但在美女有技巧地引導下,現在也是一副開心的模樣。淺羽在衣襟交叉的針織衫外頭套上圍裙,以輕快的語調說:

  「原來豆沙餡只要有砂糖和紅豆就做得出來啊。」

  「是啊~淺羽先生,你本來以為豆沙餡要怎麼做呢?」

  「我原以為會摻雜更多成分,像是什麼萃取物之類的。」

  「萃取物……?」

  葵露出有些納悶的表情,但聰明如她,漂亮地轉換話題說:

  「是啊~紅豆確實富含很多營養,算是有益健康的食品。紅豆大約是在第三世紀傳入日本。有一說法表示紅豆的原生種是野生的。據說當時還被視為藥物使用。」

  「是喔~這麼有營養?」

  「是的。紅豆含有消除疲勞的維他命B1、養顏美容的B2和B6,也含有豐富的膳食纖維和礦物質,還有抑制膽固醇吸收的皂素。」

  「這麼厲害。」

  「此外,紅豆含有女生最愛的多酚成分。多酚具有抗氧化作用,所以能夠預防老化喔~紅豆據說含有比紅酒還要多的多酚,只能說不吃紅豆就虧大了。」

  「沒想到不起眼的紅豆,竟然是這麼厲害的食物。」

  「畢竟世上很多厲害的食物大多都不太起眼。」

  「不,花俏的食物也有很厲害的啊。」

  葵展現她擅長的學問勾起淺羽的興趣,栗田則是在一旁雙手抱胸地觀察著鍋里的狀況。顆粒碩大的紅豆逐漸熟透,體積越來越膨脹。

  通常在這種季節里,栗丸堂會先讓紅豆在水中浸泡一個晚上之後再煮,但這次省略了浸泡的步驟。

  反正葵的目的並非重現栗丸堂的豆沙餡味道,而且製作豆沙餡時,紅豆也不是一定要先泡水才行。

  去除白色浮沫的去澀動作也一樣,依想要的口味不同,去澀動作的次數便會不同。若是有什麼特殊目的,就算完全不去澀也無妨。這樣或許煮不出精緻的豆沙餡,但取而代之地,可煮出天然樸實的口味。

  而且,也可以大幅縮短料理的時間。

  這次用了大約一百五十公克的大納言,傍晚前應該可以煮好。

  沒多久後,紅豆煮得恰到好處,變得鬆軟。

  淺羽把湯汁倒入另一隻鍋子裡,再用棉布包起煮得鬆軟且熱騰騰的紅豆,並擠出水分。

  「那麼,淺羽先生,我們現在把砂糖加進去。」

  「加多少?」

  「差不多這麼多——嘿!」

  葵把和熬煮前的紅豆差不多分量的砂糖加進紅豆里,再次加熱後,紅豆開始釋出水分,也變得柔軟;接著撒入少許鹽巴,讓整體豆沙餡收干。

  隔一會兒後,一看就知道滋味濃郁香甜的豆沙餡便呈現在眼前。

  「哇……好香喔!」

  看見淺羽把臉貼近鍋子嗅著味道的模樣,葵也露出笑容說:

  「畢竟使用的材料很好嘛。栗田先生,可以麻煩你做收尾的動作嗎?」

  「喔,可以啊。」

  為了避免燒焦,栗田轉為以小火熬煮。

  他一邊用刮刀攪拌讓豆沙餡的水分蒸發,一邊詢問葵:

  「你那邊打算做什麼?」

  栗田只是照著葵的請求幫忙煮豆沙餡,但還完全不知道葵的目的。

  葵讓淺羽當場煮起大納言紅豆,又讓栗田收尾做成正式的豆沙餡,她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和淺羽先生要做圓盤。」

  「……圓盤?」

  栗田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不可能是指在天上飛的圓盤吧?不對,以葵來說,很有可能。

  更重要的一點是,這個可麗餅攤子裡已經沒有任何材料了。

  栗田正感到困惑時,葵輕輕指向方才淺羽還在那裡看店的隔壁雞蛋糕攤位說:

  「我打算用那邊的東西。」

  栗田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一個想法。下一秒鐘,他從肚子裡緩緩吐出一口氣。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一路進行到這裡,栗田終於明白葵一切行動的意義。

  「那個~淺羽先生,可以請你分一些雞蛋糕的材料給我嗎?」

  「這次你又要做什麼?」

  「會是什麼呢?這

  是第四題,請你猜猜看。」

  「又要猜謎啊……?」

  淺羽思考了好一會兒,但最後放棄思考,乖乖到隔壁攤去拿材料。

  淺羽可能是認為,既然葵說要借用材料,她肯定是打算做雞蛋糕,因而雙手捧著雞蛋、蜂蜜和低筋麵粉等材料回來。

  「這些夠用嗎?」

  「這些材料非常足夠了~那麼,淺羽先生,豆沙餡就交給栗田先生去處理,我們這邊也加快腳步吧。」

  「加快腳步?」

  「這是要同心協力的工作,而且時間很重要。首先——」

  葵把鋼盆遞給困惑的淺羽後,把兩顆雞蛋打入鋼盆之中。

  「很新鮮的雞蛋呢,那麼,可以請你照平常的方式攪拌嗎?」

  「嗯,雖然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好吧。」

  可能是在雞蛋糕攤位經過訓練,淺羽以熟練的動作握住打蛋器,動作迅速地攪拌起雞蛋、砂糖和蜂蜜。

  攪拌了一會兒後,葵把麵粉也倒進去。

  等淺羽攪拌到不再有粉末狀顆粒後,葵再加入少量的蘇打粉。加入蘇打粉,便能夠讓麵糊烘烤得鬆軟。

  讓麵糊在鋼盆里靜置一小段時間後,葵開始加熱用來煎可麗餅餅皮的鐵板,並抹上薄薄一層沙拉油做好準備。

  「那麼,一切準備就緒……開始煎吧!」

  「收到。你要用長崎蛋糕的麵糊煎可麗餅,對吧?」

  淺羽仿佛在說「我猜到了」的模樣點頭。

  「放心交給我吧,我最會煎這種東西。」

  「我想煎厚一點的餅皮,請倒多一點麵糊喔~」

  在葵的催促下,淺羽用湯杓舀起濃稠的麵糊倒在鐵板上,麵糊隨即延展開來,形成直徑約八公分的正圓形。

  「這樣不會太厚嗎?要再推薄一點比較好吧……」

  「不會~這厚度剛剛好喔!」

  淺羽納悶地歪著頭,葵則是表現鎮靜。

  麵糊在鐵板上煎著。

  麵糊表面開始冒出微小的氣孔時,淺羽在葵的指示下將麵糊翻面。

  兩人一邊確認煎好的那一面是否呈現褐色,一邊繼續煎另一面,然後把煎好的餅皮陸續排在砧板上。

  不久後,淺羽嘀咕說:

  「咦?這該不會是……」

  「正是。」

  栗田從旁邊走近,用刮刀把一團豆沙餡放在剛煎好的麵皮上。接下來,栗田拿起另一片麵皮輕輕放上去,溫柔地夾住豆沙餡。

  淺羽的眼睛瞪得圓滾滾的,葵在一旁輕輕拍手說:

  「哇:完美!圓盤合體!在你們兩位同心協力的合作之下,順利完成所有步驟。成品看起來超好吃呢!」

  淺羽靜靜地嘀咕一句「原來如此」。

  「不是可麗餅,也不是長崎蛋糕——原來是銅鑼燒啊。」

  外表呈現飽滿金黃色的銅鑼燒,在砧板上散發出獨特的存在感,讓人光是看著它,心情就會放鬆下來。

  *

  一共做出了六塊銅鑼燒。

  淺羽坐在鐵椅上,直直盯著盛在紙盤上的熱呼呼銅鑼燒。

  「淺羽先生對於長崎蛋糕似乎是抱著洋果子的印象,但長崎蛋糕其實是和果子,還可以搖身變成銅鑼燒。這麼一來,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和果子,對吧?」

  「……原來它們用的材料挺像的。」

  「銅鑼燒的麵糊材料和淺羽先生這次攤子所使用的材料一模一樣喔。所以,請儘量享用,不要客氣~」

  雖然葵的語調輕鬆,但她的側臉顯得有些僵硬,可見內心其實很緊張。與淺羽面對面而坐的栗田,壓制住內心的緊張情緒,觀察著事態演變。

  沉默氣氛持續了好一會兒後,淺羽一副再也忍不住的模樣舔一下嘴唇。

  「——唔!」

  下一秒鐘,淺羽抓起銅鑼燒大口咬下,塞了滿口的銅鑼燒。

  淺羽迅速咀嚼後,兩三下便把一整塊銅鑼燒吞下肚。他睜大眼睛抬起頭說:

  「好、好好吃!」

  見狀,栗田和葵不由得嚇一跳。

  「這個銅鑼燒超好吃!它的餅皮濕潤鬆軟,超·級·無·敵·好吃!」

  淺羽一副好吃到受不了的模樣皺起眉頭。

  「豆沙餡的味道很濃郁,但不會太甜。不僅如此,還可以吃到紅豆的顆粒感,但咬下去會軟綿綿地化開……太棒了!」

  正因為是未經修飾的話語,才能夠讓人感受到淺羽的強烈情感。

  淺羽以他的表現方式,滔滔不絕地訴說這個銅鑼燒有多麼好吃。他似乎真的愛上了銅鑼燒,正以驚人的速度大口大口吃著。

  不過,在某種含意上,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淺羽並非討厭和果子,而是討厭和果子的印象。說穿了,他是對和果子有偏見,所以實際吃過之後,當然會得到這樣的結果。

  栗田在心中嘀咕:「為什麼呢?當然是因為對口味非常有自信。」

  葵設法讓淺羽品嘗和果子的策略成功了。

  「說來說去,印象畢竟是沒有實體的東西,絕對贏不了實際的體驗。」

  葵神情爽朗地豎起食指左右擺動。

  「自己親眼去看、親手去摸——只要像這樣有了實際經驗後,印象其實很容易會改變。追根究柢,印象是一種不完整的資訊,也是一種先人為主的觀念。」

  「的確。所以你才會讓淺羽本人親手去做啊?」

  「是的。改掉偏見或挑食的最佳方法,就是直接對當事人下手。我常常會這麼想,食物是要放進自己嘴巴里的東西,如果沒有確實了解它,或許就等於沒有好好善待自己。」

  葵表示,一旦有過製作該食物的實際體驗,那樣食物的價值就會因為附加資訊而提升,品嘗起來也會覺得好吃。

  「認知通常會因為行動而改變。不論聽了再多專業知識,人心也不會改變。」

  「等一下……你確定要這麼說嗎?你這個每次都會熱切談論知識得欲罷不能的人,竟然說出這種話?」

  「人類最重要的就是行動!」

  葵盡情發表完想法後,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忽略栗田的質疑。

  栗田忍不住思考起來。

  淺羽這次從頭開始參與銅鑼燒的製作,而照葵剛剛的推論,淺羽會因此覺得銅鑼燒比實際上更加吸引人。

  不論對象是什麼,人類對於自己經驗過的事物,都會想要賦予特別的價值或意義。這是自古以來普遍可見的心理法則。

  透過實際體驗,淺羽對於和果子所抱持的印象被更新。所以,淺羽吃了原本有偏見的銅鑼燒,並且發現銅鑼燒的美味。

  葵在得知淺羽的攤子是在賣廣義上的和果子,也就是雞蛋糕(長崎蛋糕)的當下,便已察覺到淺羽是對和果子有偏見,也有自信能夠解決這個問題。

  ——接下來幾個小時內,我會讓你改掉討厭和果子的想法。

  雖然葵說出這句話時的輕鬆語調讓人想像不到,但在說出口的當下,她已經把使用材料、取得辦法等所有要素拼湊成一個點子,腦海里也明確構思出一連串的行動流程。

  很行嘛!葵小姐——這麼心想的栗田一邊緩緩搖頭,一邊大口咬下銅鑼燒。

  「嗯!」

  銅鑼燒好吃到讓栗田忍不住發出聲音。

  栗田猜想著應該是蜂蜜的分量,以及煎餅皮的時間長短拿捏得恰到好處。

  餅皮雖然薄薄的,但咬下去時軟綿綿的口感隨即在口中蔓延開來。餅皮化開後,飽滿的大顆粒豆沙餡從裡頭冒出來,輕柔地貼上牙齒。

  豆沙餡的甜度適中,不會過於甜膩,也完全發揮出紅豆本身的香氣,吃下去時可感受到烹調上的用心。

  口感鬆軟卻不失濕潤的餅皮,配上吃得出顆粒、香氣滿溢的豆沙餡,兩者達到絕妙的平衡,無疑是一道美食。

  雞蛋所醞釀出的溫和香味。

  帶有豐富豆香的餡料所呈現出的適中甜味。

  這是樸實且令人懷念,同時會讓人坦率地認為「美味永遠不變」的和風口味。

  這是會讓人感到溫暖的幸福味道,也會打從心底深處慶幸自己生為日本人。

  不知怎地,往日的父母親身影忽然閃過栗田的腦海。他不禁心想:「要是我能夠早一點體會到這樣的心情就好了。」

  栗田無意識地嘀咕:

  「好吃。」

  一邊咀嚼,一邊無意識地抬起頭時,栗田和坐在對面的淺羽對上視線。

  淺羽臉上浮現靦腆的笑容。

  「你不小心認同了喔,栗田。」

  「……沒辦法,好吃就是好吃。」

  「你一開始老實說好吃不就得了。」

  淺羽得意忘形地說道,栗田忍不住半眯起眼睛說:

  「你那什麼態度……明明剛剛還說自己很討厭和果子。」

  「嗯?你說什麼?」

  淺羽聳了聳肩,有氣無力地甩一下頭說:

  「日本人果然還是吃和果子最對味。當然啦,洋果子也不差。」

  栗田感到疲憊地用鼻子嘆了口氣。

  「——你這傢伙真的很容易得意忘形耶。」

  栗田臉上掛起淡淡的笑意,專心吃起銅鑼燒。

  不管怎樣,吵架的根本原因已經解決,他再生氣也沒意義。

  栗田希望以寬大的心情,舒服地品嘗好吃的東西。這也是對料理製作者應有的敬意。

  「太好了~一切圓滿結束~」

  葵動作輕柔地合掌說道。

  或許是很開心見到栗田和淺羽兩人和好,葵露出清澈迷人的笑臉。

  雖然葵的語調總是一派輕鬆,但其實是一個不討厭向人伸出援手、個性體貼的人。她全身散發出幸福的感覺。

  看見這般模樣的葵,一向態度冷漠的栗田也感覺到心頭泛起一陣暖意。

  栗田儘管知道這麼做太不懂風趣,但還是忍不住開口說:

  「真是的……一臉開心的樣子。有什麼事情值得你那麼開心啊?葵小姐。」

  「因為這次我學習到很多東西啊!像是沒辦法坦率表現時的煎熬感覺,還有正因為在意對方,才會表現出帶有攻擊性的態度。男人間的友情真的很麻煩,但這種感覺真好。我覺得我能慢慢體會出個中妙趣了。」

  聞言,栗田不禁張大嘴巴。

  這番話完全出乎栗田的預料。

  栗田愣住不動,葵在他身旁開心地吃著銅鑼燒,接續說:

  「淺羽先生明明想見栗田先生想得不得了,卻沒辦法坦率說出來,只能夠以雞蛋糕為藉口把栗田先生叫來大學……栗田先生儘管和淺羽先生不合,最後還是和淺羽先生同心協力地做出美味的銅鑼燒……男人間的友情真是太棒了!」

  葵接二連三地說出有問題的發言。

  栗田和淺羽假裝什麼也沒聽見,沉默地繼續吃著銅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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