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御手洗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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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事情我們以為自己懂,但其實不懂。

  ──好比說,身邊的人的想法、身邊的人的隱私……

  栗田心中不禁湧現這般想法。

  他完成上午的備料工作,來到橘子路上散步透透氣時,撞見葵和淺羽並肩而行的畫面。

  栗田頓時倒抽一口氣。從前方走來的葵發現他,揮手說:

  「啊~栗田先生!你好!」

  「喔、喔。」

  栗田動作僵硬地舉起單手回應,並重新邁開步伐。

  時間已經接近十一點,清新的空氣籠罩著橘子路,今天是平日,路上還看不到太多觀光客的身影。

  「葵小姐,你這時間要去哪裡?」

  栗田往地面鋪上淡橘色石版的路邊靠,來到方便站著說話的位置後,葵隨之停下腳步,展露天真的微笑回答:

  「是這樣子,我正準備去淺羽先生的──」

  「有什麼好問的呢?去哪裡都無所謂吧!」

  葵說到一半時,淺羽臉上浮現別有涵義的微笑插嘴說道。

  「你現在應該還是上班時間吧?別管我們,快回店裡吧,搞不好中之條正在摸魚呢。」

  「閉嘴,我不是在問你!還有,中之條才不會摸魚。」

  雖然不會摸魚但也不會主動找工作做,這就是中之條,讓人想討厭也討厭不了的傢伙。

  「喔。」

  淺羽只簡短回應一聲,栗田不禁感到掃興。

  淺羽今天也是一身顯眼的打扮,而且還挺適合他的。他態度慵懶地把偏長的頭髮往後一撥,別有涵義地嘆了口氣說:

  「誰在乎這些事情啊。我們正在趕路,對不對?葵小姐。」

  「啊!是的。雖然繼續看兩位拌嘴玩鬧也頗有趣呢。」

  「不,一點都不有趣。快走吧!」

  在淺羽的催促下,葵轉過身子。

  「等一下!」

  栗田出聲喊住兩人後,淺羽把垂墜造型的針織衫外套往後一掀,重新面向栗田。他頗為刻意地露出微笑,拋了個媚眼說:

  「討厭,真是纏人耶,你那麼在意我嗎?」

  「……誰在意你啊!」

  栗田煩躁無比地啐了一聲,放棄追上前去。

  *

  淺羽那傢伙到底是什麼意思?

  午後,栗田正在栗丸堂的廚房裡製作菖蒲造型的練切。他邊以流暢的動作一片一片地捏出淡紫色的花瓣,邊回想方才的經過。

  淺羽面帶奸笑拋來的媚眼,以及前陣子在公園裡的發言,在栗田的腦海里翻來覆去。

  ──我好像動心了。

  「唔!」

  栗田不由得加重指尖的力道,練切的花瓣隨之略顯扭曲。

  看見自己失常地犯下不小心的失誤,栗田自己也嚇一大跳。

  因為在不良少年時代見識過無數險惡的場面,鮮少有事態能夠影響栗田的情緒。一向不動如山的他竟會如此煩躁,可說是相當奇特的狀況。

  栗田閉上眼睛做一次深呼吸,讓自己的心情鎮靜下來。

  ──我到底在煩什麼?

  從葵方才的態度看來,她和淺羽之間目前什麼都沒發生。大白天的,也不可能去詭異的地方。雖然淺羽對男生很冷漠,但對女生一向表現得很紳士。

  至於葵的想法應該很單純,應該是覺得偶爾可以換一下對象,讓淺羽帶她觀光。

  這樣的想法沒什麼不好,只是,自己的內心怎麼會泛起微微的漣漪?

  栗田在廚房裡悶悶不樂地工作著,中之條忽然從旁有些遲疑地搭腔:

  「呃……栗哥,你從剛剛就好像很不鎮靜的樣子耶?」

  「不用擔心,我又沒怎──」

  「憋尿對身體不好喔。」

  「……誰憋尿了!」

  雖然中之條完全擔心錯了方向,但也多虧他,讓栗田頓時放鬆緊繃的肩膀。

  在那之後,栗田繼續做著例行工作好一會兒。時間來到下午四點多時,葵來到栗丸堂。

  現在不是用餐時間,也不是點心時間,在這個不上不下的時段,栗丸堂的甘味茶房正處於養蚊子的狀態。

  在沒有其他客人的甘味茶房裡,葵坐在靠窗的座位,品嘗她點的白玉湯圓餡蜜。她對栗田展露讓人心情開朗的笑臉說:

  「哇!好好吃喔!疲憊感完全消除了~」

  葵是因為和淺羽一起外出,所以覺得精神疲勞嗎?栗田邊這麼猜測,邊脫下日本廚師帽,輕輕把瀏海往上撥。

  「畢竟甜食總能夠讓人消除疲勞,也能夠撫慰受傷的心靈。你別客氣,儘量吃吧。」

  「我知道了~栗田先生之所以能夠強到當上不良少年的老大,原來是靠著甜食賜予的復原力啊~不,我開玩笑的啦~不過,這個白玉湯圓餡蜜真的很好吃。黑糖蜜的甜味雖然很紮實,但口中的餘味清爽,不會覺得甜膩!配上鬆軟豆沙餡的高雅甜味,對味極了!」

  「嗯,我們店的黑糖蜜甜味這樣剛剛好,而且從以前就一直維持這樣的甜味。」

  前陣子,栗田在七村的店裡製作了只使用波照間島產的黑糖的黑糖蜜。如果把那種黑糖蜜用在栗丸堂的餡蜜上,黑糖蜜的個性會太強烈,所以栗丸堂是使用一般的黑糖搭配和三盆糖、三溫糖等,調製出味道溫和的黑糖蜜。

  「嗯~口感Q彈的白玉湯圓上面也淋了滿滿的醇厚黑糖蜜,每咬一口,美味就在口中蔓延開來。這是黑糖蜜、白玉湯圓加上葵一同演奏出來的幸福繽紛三重奏。」

  「喔、喔……」

  栗田不由得微微歪著頭,葵則在他面前一副幸福洋溢的模樣繼續吃著白玉湯圓餡蜜。

  不久後,葵把白玉湯圓餡蜜吃個精光,看似滿足地嘆了口氣。栗田問她:

  「對了,你剛剛和淺羽去哪裡?」

  「是,其實我是和淺羽先生去──」

  葵說到一半時,似乎想起什麼似地摀住充滿潤澤感的嘴唇。

  她保持頭部不動,只移動視線看向天花板沉思幾秒鐘後,露出微笑開口說:

  「──那是秘密。」

  「咦?」

  「秘、密。對不起,我有不能告訴你的苦衷,請你先不要在意這件事。」

  葵臉上綻放彷佛還含著甜食般的笑容,惡作劇地吐一下舌頭。

  栗田看著葵的這般舉止看得入迷,但立刻毫無意義地露出冷漠的表情,胡亂抓了抓頭髮說:「……什麼嘛,還說是秘密。你叫我不要在意,豈不是會讓我更在意嗎?」

  「說得也是~那麼,請在意吧!」

  「喔。」

  栗田照著葵所說,認真嘗試了幾秒鐘。

  「──果然不行,還是會在意啊!」

  「真的嗎?那這樣,請你不要在意。」

  「就跟你說不行了。葵小姐,拜託告訴我吧!」

  「對不起,現在真的不能說!」

  栗田越來越在意,葵則是一臉傷腦筋的表情笑著,兩人就這樣討價還價地爭來爭去。這時,原本身在和果子賣場、穿著圍裙的志保,露出一臉受不了的表情走近兩人。

  「我說你們兩個,不能因為沒有半個客人在就這樣啊……要打情罵俏請到外面去,不要害別人被閃瞎眼。」

  「誰、誰在打情罵俏啊!」

  栗田和葵滿臉通紅地噤口不語,志保露出苦笑說:

  「真是敗給你們了。對了,我聽到一個好消息喔,你們現在去花屋敷路那邊看看吧,大江戶舞台附近有好玩的東西可以看。」

  聽到意外的話題,栗田不禁眨著眼睛。

  「大江戶舞台那裡有什麼活動嗎?」

  「有個奇怪的街頭藝人來表演,你們可以去看看那傢伙,轉換一下心情。」

  志保態度高傲地這麼說,然後不知為何撇開視線看了地面一眼。

  *

  花屋敷路是一條串起淺草寺和六區興行街(註:六區興行街是位於日本淺草的歡樂街,設有電影院、劇場等娛樂設施。)、充滿小巷風情的街道。

  懷舊照相館、設有三色旋轉招牌的理容院、大眾食堂、海產居酒屋,花屋敷路上趣味十足的商店櫛比鱗次,並與花屋敷遊樂園相鄰。花屋敷遊樂園裡高高聳立的蜜蜂塔,吊著糖果屋造型的空中吊籃,任誰看了都會露出會心一笑。

  路上來往的當地居民顯得純樸,給人一種溫馨的感覺。

  在這裡,時間也過得相當緩慢,但遊樂園附設的大江戶舞台旁,出現一名與四周氣氛格格不入、熱血沸騰的青年。

  「不好意思!請大家再靠近一點!」

  青年朝聚集在遠處觀看的孩童們大聲喊道。

  他身穿紅色的半身和服,頭上綁著頭巾,是個體格纖瘦的街頭藝人。

  街頭藝人的五官立體,有著曬成古銅色的膚色。如果是在一般狀況下,想必會是個讓人留下良好印象的青年,但現在,他彷佛剛從水裡爬上來似地大汗淋漓,使力過度的笑臉強烈散發出一種硬撐的感覺。

  「不要怕!請大家再靠近一點!不然有可能會被人力車撞到喔!」

  大江戶舞台是花屋敷遊樂園的戶外表演場地,也就是用來吸引客人的地方。其舞台朝向街道突出,如果站在距離太遠的地方觀賞,將會阻礙通行。

  栗田和葵慢慢朝向舞台走近,互看一眼說:

  「志保姊說的街頭藝人就是那個人嗎?」

  「好像是喔~也沒看見其他像是街頭藝人的人。」

  「看起來挺年輕的,應該跟我們差不多吧。」

  「感覺上才二十出頭左右。他看起來活力充沛,好像很有趣呢!」

  從栗丸堂來到這裡的路上,栗田和葵的交談還有些不自然,但現在已經完全恢復平常的樣子。葵因為好奇心,雙眼閃閃發亮。

  葵很喜歡搞笑的東西。

  雖然栗田對這方面很生疏,每次都會苦於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她,不過,他希望葵能夠盡情享受喜歡的事物,也想近距離看著葵開心的模樣。

  「我們再靠近一點看表演吧。距離太遠,對方也會提不起勁。」

  「好~」

  葵眯起眼睛看似開心地點了點頭,和栗田一起走近街頭藝人。

  兩人一走近,街頭藝人立刻露出一副「不能讓上鉤的魚兒溜走」似的模樣,朝向兩人豎起大拇指,並說起一番熱烈的開場白:

  「感謝兩位停下腳步!你們來得正是時候,表演即將開始!為了兩位,我將在此毫不吝嗇地表演多項特技!兩位即將欣賞到在百貨公司的頂樓大受歡迎的完美特技!」

  街頭藝人調整一下紅色頭巾的角度後,行了一個禮。

  「大家好,我叫鐘乳洞!」

  「這是什麼藝名啊!」

  栗田不禁感到一陣無力,葵卻是發出「哇!」的一聲開朗地拍手鼓掌。看來每個人的笑點都不太一樣。

  鐘乳洞邊繼續輕快詼諧的談話,邊播放以三味線為主的音樂,並從一旁拿出幾樣小道具。

  那些小道具是用來耍雜技的白色棒狀物,形狀近似保齡球瓶。

  「我中午吃了拉麵,湯頭要濃一點、麵條要硬一點、掌聲要多一點……喝!」

  隨著吆喝聲,鐘乳洞以旋轉的方式把一根棒子往頭頂上方高高拋去。

  棒子往下掉時,鐘乳洞又丟出另一根棒子,就這樣在反覆接住、拋擲的動作中,慢慢增加棒子的數量,配合著音樂做出完美的拋擲技巧。

  「哇~」

  「喔~」

  葵和栗田佩服地欣賞著表演時,鐘乳洞的臉上冒著汗水,神情焦急地大喊:

  「再熱烈一點!小姐,拜託你反應再熱烈一點!」

  「咦?」

  儘管很喜歡搞笑,個性怕生的葵還是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觀眾表現出開心的樣子就是吸引客人的最佳方式!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得靠這個吃飯啊!全日本最會鼓掌,也最會發出歡呼聲的大美女,拜託你啦!」

  「……噗!」

  看見葵用兩隻手摀住嘴巴,身體突然往前傾地發出可愛的聲音,栗田不禁大吃一驚。

  栗田還在猜想不知道葵怎麼了,便發現她纖細的肩膀不住地微微顫抖,看樣子是在強忍笑意。鐘乳洞方才的談話,似乎狠狠戳中葵的笑點。

  比起雜耍表演,葵的反應更讓栗田感興趣。

  「……好好笑喔,真是有趣!」

  隔一會兒後,葵抬起頭說道,臉上綻放的笑容說出她打從心底覺得很好笑。

  「你被剛剛那句話……點到笑穴了嗎?」

  「是。該怎麼形容呢?我的心彷佛被某種東西緊緊揪住了。」

  葵已不覺得緊張,她豪邁地用力拍手鼓掌。

  只見鐘乳洞邊耍著雜技,邊宛如芭蕾舞者般在原地旋轉一圈。

  「謝謝!這邊有個大美女在鼓掌喔!」

  在鐘乳洞的表演和談話,以及栗田和葵的鼓掌聲吸引下,群眾開始圍觀聚集。

  方才聚在遠處觀看的孩子們,也在不知不覺中來到最前方欣賞表演。

  「請大家把這些白色的棒子想像成鐘乳石!就是那種從洞窟的頂端往下垂、長得像冰柱一樣的東西。我的動作就是把掉下來的鐘乳石,一根又一根接住再往上丟……這就是我的藝名『鐘乳洞』的由來!請掌聲鼓勵鼓勵!要像在洞窟里一般響亮喔!」

  栗田忍不住想要大聲吐嘈說:「什麼東西啊!」

  不過,或許是鐘乳洞的說話方式很滑稽,觀眾都哈哈大笑地拍手鼓掌。

  此刻,鐘乳洞成為群眾的目光焦點,心情大悅。

  表演也正好到達高潮迭起的時刻,鐘乳洞做好萬全的準備,從後方拉出小型的平衡台。

  「請看!現在的我宛如乘風破浪般氣勢勇猛──喝!」

  說著,鐘乳洞躍上平衡台,邊取得平衡邊拋接棒子。

  「地獄在我腳下,鐘乳石在我頭上!震耳欲聾的掌聲在我四周!謝謝大家!」

  雖然有些語焉不詳,但鐘乳洞的氣勢十足。他的熱烈談話和人們的歡呼聲掃過黃昏時分的花屋敷路,營造出愉快的氣氛。

  栗田隨意環視四周觀眾的笑臉,發現有個不適合出現在這般愉快景象里的人物。

  那是個行蹤詭異的傢伙。

  在人群的遙遠另一端,有一輛老舊的小型外送車停在店家門前。有個傢伙躲在外送車後面,不時探出頭來偷看這裡。

  究竟是誰?栗田站在逆光的位置,所以看不清楚對方,但他知道對方不是在看街頭藝人的表演,而是在看他。而且,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跟那時候同一個傢伙嗎?

  前陣子,栗田為了餡蜜一事去到銀座時,曾在曉公園附近察覺到詭異的氣息。

  當時他心想可能是自己多心,現在也因為逆光加上對方躲在外送車後面,所以難以辨識。不過,對方那種偷偷摸摸的感覺十分相似。

  栗田腦海里很自然地浮現「可疑人物」四個字,並在下一秒鐘聯想到另一件事。

  由加之前說過有個可疑人物在栗丸堂的四周徘徊──搞不好這一切都是同一名人物所為。乾脆抓住他,逼問他有什麼目的好了。

  栗田這麼心想,準備離開現場時,葵察覺到他的動靜,露出訝異的表情說:

  「栗田先生,你要去哪裡?」

  「抱歉,我馬上回來,你在這邊等一下。」

  「不,我也要去!」

  「咦?」

  葵的直覺相當敏銳。上一刻她還掛著天真的笑容,此刻已轉為嚴肅的表情。

  「你的樣子跟平常很不一樣……我也要去!」

  「可是……」

  眼見栗田和葵就在自己眼前爭論,似乎讓鐘乳洞相當在意。他邊在平衡台上繼續表演危險的拋擲技巧,邊慢慢走近栗田兩人。

  「再逗留一下沒關係的!我還沒表演最後一項特技呢!表演完最後一項特技,我會拿出打賞箱,可以的話,打賞時請丟出千圓鈔票──啊?」

  意外發生得十分突然。

  可能是提及打賞這件事分散了注意力而失去平衡,只見鐘乳洞在平衡台上搖搖晃晃地踩不穩腳步。

  「啊、啊、啊!」

  原本在空中高高飛舞的棒子,一根接著一根從他手中溜走,滾落到地面上。

  他站在平衡台的邊緣,像一隻鳥兒般不停揮舞雙臂,試圖保持這彷佛踩在斷崖上的狀態,但終究贏不了地心引力。幾秒鐘後,他邊在半空中胡亂揮舞,邊朝葵的方向墜落。

  「──救命!」

  葵屏住呼吸地發出一聲慘叫。

  下一秒鐘,傳來一聲重重的悶響。

  「好痛啊!」

  觀眾掀起一片騷動,鐘乳洞在人群的中央痛苦地呻吟著。他似乎是往前撲倒,所以呈現趴倒在地上的姿勢。

  在距離鐘乳洞幾步路的位置,栗田背對著他,用身體擋住葵。管他是搞笑藝人還是哪號人物,誰都不准碰到葵──栗田抱著這般想法,在鐘乳洞撞上葵前,迅速抓住葵的手拉向自己。

  「你沒事吧?」

  「啊,沒事……」

  可能是被突如其來的意外嚇到,葵瞪大著眼睛發愣。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因為栗田現在仍緊緊抓著她的手腕──察覺到這一點的下一秒鐘

  ,栗田也瞬間滿臉通紅。

  「抱、抱歉!會不會痛?」

  「不、不會,一點也不痛!謝謝你!」

  栗田慌張地鬆開手,紅著臉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趴倒在地上的鐘乳洞,則在一旁露出滿是哀愁的難過表情望著栗田兩人。

  *

  「真是的,你到底在幹什麼啊?又給別人添麻煩啦?」

  鐘乳洞被帶回栗丸堂時,志保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讓人相當意外;另一方面,鐘乳洞的反應更是令人意外。

  「……你很囉嗦耶~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看我的裝扮也知道吧?我是這裡的員工啊。我可是這裡的活招牌呢!」

  「你?」

  「對啊,我跟你不一樣,可是很腳踏實地在賺錢。」

  鐘乳洞看似不悅地皺起眉頭,露出跟在表演時截然不同、沒有一絲親切感的表情咋舌說:

  「……真是愛說教,還一副自己是長輩的樣子。」

  「真是的,少頂嘴!別囉嗦,快去那邊坐好,我去拿急救箱過來。」

  事態的演變完全出乎預料,栗田和葵一臉呆愣地望著鐘乳洞和志保的對話。

  鐘乳洞方才摔下台時弄傷了手掌,表演也在那個時間點宣告結束。

  因為親切的葵如此提議,栗田才會把鐘乳洞帶回店裡,一方面可以安撫他沒機會得到打賞的傷心情緒,另一方面可以幫他包紮傷口。

  除了葵的提議之外,還有一部分原因是鐘乳洞在人群散去的馬路上哭訴肚子餓,栗田便表示自己在經營和果子店,聞言,鐘乳洞激動地直嚷著:「我要去!我要吃!」

  只不過,栗田沒料到志保竟然認識鐘乳洞。

  志保催促鐘乳洞在甘味茶房的椅子上坐下來後,正在幫他清理手掌的傷口。栗田在一旁看著,心想:「她就是因為認識鐘乳洞,才會叫我們去大江戶舞台看看啊。」

  「所以,兩位是什麼樣的關係?」

  「一點關係也沒有!」

  面對栗田的詢問,鐘乳洞態度冷漠地答道。

  「有關係吧!你這個不懂得知恩圖報的傢伙!」

  志保斬釘截鐵地否定鐘乳洞的回答,繼續說:

  「表姊弟關係。」

  「咦?」

  「這小子──翔一,是我的表弟。我媽媽的妹妹是翔一的媽媽,我比他大六歲,這小子從以前就是個不受教的弟弟。」

  「我從來沒把你當成姊姊看待過耶。還有,幹嘛說我不受教……好痛!」

  「真是的,都幾歲了還是這麼愛頂嘴,你是呆瓜啊!好啦,包紮完畢!」

  鐘乳洞的手掌傷口看似嚴重,但似乎只受到擦傷而已,志保手腳俐落地替他包紮好傷口。

  「呼~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草率耶。既然要包紮,不能再細心一點嗎?算了,我難得來了,就幫這家店沖一下業績吧。」

  「不需要。」

  「我來看看要點什麼好呢~喔!有賣御手洗糰子(註:名稱源自日本京都市的下鴨神社所舉辦的「御手洗祭典」。糰子即是丸子狀的麻糬,御手洗糰子是以竹籤串起三至五顆糰子,經火烤後裹上砂糖醬油來品嘗的甜品。)耶!套餐好像也不錯。」

  鐘乳洞態度傲慢地把志保的話語當成耳邊風,自顧自地看著桌上的菜單。

  葵在稍微拉開距離的位置望著兩人的互動,並在栗田耳邊低聲竊語:

  (鐘乳洞先生的態度跟剛才相差甚遠喔?)

  (現在的態度才是真正的他吧。他在表演時是鐘乳洞,見到志保姊後就變迴翔一。)

  (也就是說,他在表演時很努力在扮演搞笑的角色?)

  (應該是。)

  但不管真正的鐘乳洞是個怎麼樣的人,總之,此刻的他是客人。

  為了製作他點的御手洗糰子,栗田暫時回到廚房。

  如果預先做好糰子,糰子會變得沒那麼好吃。話雖如此,但如果等客人點菜後才使用上新粉(註:上新粉是以粳米加工製成的粉末。)揉制麵團,再煮開水燙熟,又會太耗費時間,畢竟總不能讓客人等太久。

  因此,栗丸堂的做法是預先串好四顆糰子,但不火烤,並配合店裡的狀況,隨時準備好一定的根數。

  等接到客人的訂單,才火烤糰子串的兩面,接著把糰子串浸入熱騰騰的砂糖醬油里。這麼一來,即可在較短的時間內製作出表面柔軟、咬下時口感香脆、咀嚼時又可同時感受到Q彈與柔軟雙種口感的御手洗糰子。

  栗田也幫葵做了一份糰子套餐。志保將兩份剛做好的糰子套餐送到甘味茶房後,栗田突然聽見走了調的聲音:

  「好……好吃喔!」

  發生什麼事?栗田走出廚房一看,只見在甘味茶房裡大口咬下糰子的鐘乳洞瞪大著雙眼﹔坐在附近桌位的葵,則是驚訝得身體往後仰。

  「這什麼啊,超好吃的!糰子咬起來很酥脆……裡面卻軟綿綿的!」

  「剛剛跟你說了吧?」

  志保在桌子旁以平淡的口吻答道。鐘乳洞迅速舔了一口醬汁,繼續說:

  「哇~很難得吃到這麼好吃的糰子耶!這個鹹鹹甜甜的醬汁也超讚的!好吃到讓人忍不住想笑。啊……不過,該不會純粹是我肚子太餓的關係吧?」

  栗田在心中暗自嘀咕:「才不是。」

  現做糰子的口感以及味道,和外面賣的糰子截然不同。

  「才不是。」

  志保恰好也說出一樣的答案。她搖頭嘆氣說:

  「想也知道當然是因為做糰子的師傅手藝高超啊!那位把你帶來店裡、看起來很強悍的先生──他叫栗田──正是掌管這家店的和果子師傅。他很有才華,而且每天努力不懈地認真工作,所以能做出好吃的和果子。這點跟你這個完全沒在思考未來的人大不相同。」

  「……唔!」

  鐘乳洞垂下兩邊嘴角。

  「翔一,你也該認真工作了吧?難得從那麼優秀的大學畢業,你是打算遊手好閒到什麼時候啊?」

  「……我才沒有遊手好閒呢!」

  「我是替你擔心才會這麼說。趁現在還來得及重新來過──」

  「很煩耶!你不用替我擔心,我很快就會變成大人物的!」

  鐘乳洞臉上浮現一抹冷笑說道,然後一顆接著一顆咬下糰子,轉眼間盤子便已見底。

  吃完糰子後,他動作粗魯地把錢丟在桌上,熱茶也不喝就走出栗丸堂。

  *

  「阿栗,你覺得那小子如何?」

  鐘乳洞離開栗丸堂後,志保一走近栗田,便唐突地這麼問。

  「什麼如何?」

  「沒有啦,我本來是打算讓你去看一下,想知道你對他會有什麼看法。哪知道那小子竟然會受傷,還讓你把他帶來店裡,而且他的態度又那麼惡劣。」

  「我是無所謂啦。只是……怎麼說呢?我覺得他是個看不出來心裡在想什麼的傢伙。」

  顯得不負責任的隨便態度以及表演時的討喜態度,這兩者之間的落差太大,讓人很難適應過來。

  葵邊舉止優雅地吃著御手洗糰子,邊加入話題說:

  「那位鐘乳洞先生──又名翔一先生,他總是那樣的態度嗎?」

  「應該是翔一又名鐘乳洞才對喔。他啊,從以前就是個腦袋空空的呆瓜。雖然他說自己在做什麼街頭表演,但其實只是在逃避,不想工作而已。」

  「逃避……?」

  栗田眨著眼問道。志保一副厭倦的模樣摸著額頭,向栗田和葵坦承事實。

  鐘乳洞目前處於找不到工作的狀態。

  「雖然我那時代要找工作不容易,但現在應該也很難吧?那小子也不例外,沒能夠在大學畢業前就先被錄取……他去應徵過各行各業的公司,但沒有一家公司錄取他,聽說有一段時間還變得相當消極。」

  「我是沒有找過工作……不過,聽說只要遭一家公司拒絕,就會有相當嚴重的失落感。」

  「應徵不上是很痛苦的。」

  志保回應栗田的話語後,一副回想起當時的模樣,面帶苦澀的表情繼續說:

  「不過,痛苦歸痛苦,也不能和逃避現實混為一談。那小子在大學是念戲劇科,聽說做過各種表演,似乎是街頭演唱或其他什麼表演。」

  「街頭表演嗎?」

  「沒錯。翔一在找工作的期間想要喘口氣,又重新做起街頭表演,結果整個人陷了進去。做表演當然開心囉,既不用參加應徵考試,也不用面試……他大學畢業已經過了一年,就這樣把所有事情都丟著不管。那小子現在完全當自己是可以獨當一面的街頭藝人。」

  翔一暨鐘乳洞以新人表

  演者的身分行走全國各地,邊表演邊推銷自己。街頭表演在淺草十分盛行,他時而也會被請來這裡展現擅長的雜技。

  然而,他的程度只稱得上是懂得一些皮毛的外行人。

  志保憂鬱地表示,翔一的親人和朋友都很擔心他的未來。

  「阿栗,我希望你不要客氣,老實將你的想法告訴我……你覺得那小子未來有可能靠街頭藝人這一行吃飯嗎?」

  栗田回想著過去曾在淺草地區欣賞過的街頭表演,粗魯地抓了抓頭髮說:

  「……我不知道耶,大概會覺得有點困難吧。」

  「我想也是。」

  「他耍雜技的時候,最後還摔了個大跤。不過,談話倒是挺好笑的。」

  「是喔。」

  志保這麼嘀咕後,在胸前交叉起雙手。

  「他那個雜技是在大學的社團活動里學來的,聽說只是為了一時的表演才臨時學的。不論是對於未來或對於自己,那小子什麼也沒在想,只覺得可以逃避眼前的麻煩事就好。」

  「志保小姐~事情或許沒有你想得這麼糟糕喔,鐘乳洞先生或許有他自己的想法。」

  葵一臉傷腦筋的模樣,垂著眉尾試圖替翔一說好話,但志保斬釘截鐵地說:

  「沒有!我這個做表姊的,敢保證那小子什麼都沒在想……是說,他也不想要我的保證就是了。只不過,他從以前就是那副德性。」

  「真的嗎?」

  葵歪著頭問道,志保輕輕點頭繼續說:

  「應該說很可悲嗎?他從小就是個呆瓜。要不要我舉個例子給你們聽聽?」

  「麻煩你了~」

  「好,這個故事可能有點長……名稱是『腳踏車事件』。」

  志保以「這是能看出翔一有多麼不懂得慎思明辨的最具代表性事件」為開場白,說起過往發生的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赤木志保還是個小孩子的某年暑假──

  這一天,赤木家舉辦了親戚聚會,分隔遠地的三個表姊弟全都聚集到淺草。

  分別是當時還是小學六年級生的志保、小學三年級生的結衣,和小學一年級生的翔一。

  或許因為偶爾才有機會見到結衣和翔一,在志保心中,他們兩人宛如親生妹妹和弟弟一樣可愛。

  兩人鮮少有機會在志保家過夜,所以志保一直很期待他們的來訪。然而,志保見到許久不見的翔一時,發現翔一跟以前大不同,變成一個驕傲自大、厚臉皮的小學生。

  「翔一!你給我站住!」

  「不要!」

  翔一往前逃跑,志保在後面追趕,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在赤木家的走廊上響起。結衣臉色鐵青地看著這場追逐,不知道該如何阻止而顯得不知所措。

  一場劇烈的追逐進行到最後,志保總算抓到翔一。她露出兇狠的目光逼問:

  「翔一,我特地留著布丁,你為什麼擅自吃掉?你老實說,我不會生氣。」

  翔一一副不覺得自己有錯的模樣,泰然自若地說:

  「因為我想吃。」

  「……這算什麼理由!」

  「什麼嘛,你不是說不會生氣嗎?」

  「我是這麼說過沒錯……但你也要考慮一下別人的心情再回答啊!」

  如果是志保和結衣,或是結衣和翔一,因為年紀相近,所以感情很要好,但志保和翔一就合不來了。

  志保當初以為表姊弟三人能夠一團和氣地聚在一起玩耍,翔一的頑皮搗蛋卻破壞她的計畫,讓她幼小的心靈痛切體認到人生無法事事如意的事實。

  到這裡的內容只是讓大家稍微暖身一下,接下來才是正題──

  當時,赤木家的倉庫里收著一輛蒙上一層灰的兒童腳踏車。

  那輛腳踏車是鄰居送的,雖然煞車壞了,但只要修好煞車就可以騎,志保的父親因此收下了腳踏車。

  然而,那輛腳踏車的外型不適合小女生騎,所以志保不喜歡。最後並沒有修理好煞車,就這麼一直收在倉庫里。

  調皮搗蛋的翔一來到赤木家後,那輛故障的腳踏車可說是一顆不定時炸彈。

  不過大家一問,得知翔一還不會騎腳踏車,便都放下心。

  可是,大家放心得太早了。

  「志保,翔一呢?」

  悶熱的夏日午後,志保玩耍一會兒後,在客廳寫功課時,母親這麼問她。結衣露出擔心的表情站在母親的背後。

  「翔一?我沒看到他啊,應該在附近抓昆蟲吧?他還沒回來嗎?」

  志保邊寫功課邊敷衍地回答,母親卻出乎預料地以嚴肅的語氣說:

  「結衣說她到處去找過,但都沒有發現翔一……現在時間有點太晚了吧?而且,那輛腳踏車不見了。」

  「什麼!」

  剎那間,志保丟下功課站起來。

  翔一該不會是把那輛煞車壞掉的腳踏車騎走了吧?自己明明告訴過他不能騎的啊!

  那時是炎熱的夏天,志保卻冒出冷汗,母親在她面前皺起眉頭嘀咕:

  「……現在回想起來,快中午的時候,我好像曾聽到腳踏車的聲音。不過,翔一說過他還不會騎腳踏車,所以媽媽那時候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那肯定是他!」

  志保不由得大叫出來。

  「吃午飯的時候就沒看到他了,對不對?那時候他早就騎著腳踏車不知道去哪裡了!」

  每次快到中午時,翔一便會直嚷嚷著肚子餓,但今天沒看見他。

  當時大家都認為,他一定是玩得太入迷,而且早餐還吃了兩碗飯,應該再過一下就會回來,所以把抹鹽飯糰和炸雞等飯菜留在餐桌上,用餐罩蓋住,好讓翔一隨時可以吃飯。然而,那些飯菜仍原封不動地擺在餐桌上。

  此時已經接近四點半。

  「──要趕快去找他!」

  在那之後,赤木家引起一陣大騷動。

  大家打電話到翔一有可能去的各個地方詢問,也分頭到附近尋找,但就是找不到他。

  最後,大人們終於臉色大變地打電話報警。這是赤木家第一次遇到居然要勞動警察出馬的狀況。

  連大家公認並且自認為很堅強的志保也驚慌失措起來,而個性內向的結衣更是鐵青著臉,連話都說不出來。

  到了晚上,志保的父親下班回來得知狀況後,同樣嚴肅地僵著一張臉。

  赤木家請附近的鄰居們幫忙,展開大規模的搜索。

  當時十二歲的志保拿著手電筒和大人一起走在夜路上,胸口感到一陣陣刺痛。她自責地心想,這下子事態嚴重了,如果自己有好好照顧翔一,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翔一該不會硬是騎上根本不會騎的腳踏車,結果掉進了隅田川?還是被壞人誘拐了?

  翔一,拜託你平安無事──

  或許上天真的聽到志保的祈求,警察在八點多時打電話來,告知令人訝異的消息。

  警察竟然是在上野公園發現了翔一。

  當時正在巡邏的警察看見有個孩童牽著壞掉的腳踏車走在路上,覺得狀況有異而上前詢問,發現那名孩童就是翔一。

  聽到這則消息,志保大為傻眼。

  翔一怎麼會出現在上野?一個小學一年級的小孩從淺草自己走路,而且是牽著壞掉的腳踏車走到上野,未免太不尋常。

  雖然大家也抱持和志保一樣的想法,但最後以一句「畢竟是調皮搗蛋的翔一嘛」為結論,暫且接受了事實。

  不管怎樣,志保的父親立刻前往上野迎接翔一,並載著腳踏車回來。

  翔一顯得相當疲憊,但幸好沒有受傷,大家也安心地放下胸口的大石。

  不知道是撞到什麼,腳踏車的籃子被撞得扁扁的,前輪也壓扁了。

  「……這就是在赤木家赫赫有名的『腳踏車事件』。當時我雖然還是個小孩,卻也忍不住搖頭嘆氣。腳踏車已經壞到不能騎,為什麼還要特地牽著走到上野呢?大家詢問原因後,翔一給了這樣的答案──」

  『哪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天氣很好,我剛好又很閒,就想散散步幫助消化。我只是覺得,如果拉著笨重的東西走路應該可以減肥,才會拿腳踏車來用。』

  志保學著翔一的口吻這麼說完後,嘆了口氣繼續說:

  「直到現在,我們家的親戚每次聚在一起時,還會聊起這件事。那小子很可惡,每次只會厚臉皮地一直笑而已!他從以前就是這樣,是個從不覺得自己有錯的呆瓜!」

  「哈、哈哈!」

  有時候小孩子總會做出一些大人想都想不到的事情,翔一這段英勇事跡似乎也讓葵相當意外,她不停來回刷動長長的睫毛,眨著眼睛。

  「我接

  下來要說的才是正題……阿栗,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拜託我?」

  志保轉頭面向栗田,微微垂著視線輕咬下嘴唇後,開口說:

  「我想拜託你……讓那小子放棄走街頭藝人這條路,把他從不切實際的幻想中拉出來。」

  一旁的葵微微壓低下巴,栗田不由得再看了志保一眼,志保的表情相當認真。

  「不是啊,你要我讓他放棄……我沒那個資格說那種話吧?」

  「我知道……但是,我們說的話那小子根本聽不進去。不管是他爸媽或親戚說的話,他都只會像剛才那樣當成耳邊風。我們大家都放棄,不想再勸他。」

  「這樣啊……」

  栗田鎮靜地答道,但內心其實相當困惑。

  別看栗田一副冷酷的模樣,其實經常有人找他幫忙。只不過,他倒是頭一次遇上要讓人放棄夢想的請求。

  「可是,志保姊,這種事情──」

  「嗯嗯~」

  志保搖搖頭打斷栗田的話語,帶著悲傷的表情繼續說:

  「……我當然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我就是沒辦法對那小子置之不理。直到現在,我內心還是有某個地方覺得,他就像個長不大的弟弟……我不是想找他麻煩,也不是討厭他,只是很擔心他而已……」

  志保露出苦澀的表情說道。

  「找工作當然很辛苦,但現在開始找也不遲啊,對不對?現在不趕快放棄街頭藝人這條路,以後漫長的人生就毀了。阿栗!拜託你!拜託你讓他從幻想的世界裡走出來!」

  「志保姊……」

  「求求你!」

  說罷,志保立刻低下頭。志保做事一向乾淨俐落,也總是顯得堅強剛毅,看見她放下身段如此拜託,栗田不禁感到困惑,但也明白她有多麼擔心表弟。

  不久後,志保抬起頭來,這回換成面向葵說:

  「小葵,拜託你也要幫忙!你剛剛也看到了,翔一他很喜歡吃御手洗糰子。雖然他不肯聽我們的勸說,但如果是你們兩個,一定能靠食物的力量成功攏絡他!」

  「咦?攏絡?這個用詞聽起來好像有點……」

  葵一臉傷腦筋的模樣露出笑容,但志保熱切地主張:

  「就像你們平常利用和果子解決問題那樣啊!像是能言善辯的政治家一樣幫我說服翔一!求求你,和果子千金!」

  志保宛如向神明祈求似地合掌說道,栗田和葵則是困惑地看著彼此。

  *

  「真是出乎預料的事態轉變。」

  栗田粗魯地抓了抓頭髮說道,獨自來到店門外準備送葵離開。

  天空已是一片鮮明的黃昏色彩,漸層的薄暮緩慢地籠罩街道。

  照志保所說,鐘乳洞明天會再到大江戶舞台表演,等表演結束後,就會開始巡迴各個鄉村小鎮。

  所以,明天還有機會遇到鐘乳洞;反過來說,明天也是最後的機會。

  這次提出請求的不是別人,而是志保,栗田當然很希望能夠幫上忙。

  葵似乎和栗田有一樣的想法,她面帶擔心的神色轉過頭說:

  「栗田先生,怎麼辦才好呢?」

  「……老實說,我還在猶豫。」

  「我想也是。用御手洗糰子來攏絡鐘乳洞先生……不對,這種說法會造成誤解。姑且不論能否成功,但單就靠御手洗糰子來說服人這件事,我是能幫忙……」

  葵說到最後變得含糊,她舉起纖細的手指,按著太陽穴陷入沉思。

  沒錯,現在的問題不在於能不能靠御手洗糰子來說服別人。栗田能夠體會志保為鐘乳洞擔心未來的心情,但面對一個熱情投入某件事的人,栗田怎麼忍心阻止對方呢?

  栗田決定繼承栗丸堂時,也受到多數人反對,所以非常能夠理解那種心情。當時他感受到大家的擔心,深深陷入苦惱。

  然而,人生終究屬於本人的,最終決定權還是在自己手上。

  就現實面來說,即便心裡明白那將會是一條難走的坎坷路,但如果還是想要做,就應該勇於挑戰。萬一失敗了,就飲恨痛哭一場,讓自己在接受事實的情況下甘心放棄;如果成功了,開心面對就好。

  如果沒有實際體驗,無法得知世上真正寶貴的事物是什麼。關於這點,栗田自認為比任何人都有深刻的體會。

  「……應該說,我反而覺得問題在於志保姊和鐘乳洞沒有好好溝通。他們明明是表姊弟,關係卻很緊張。」

  「嗯,我認同你的說法。剛剛他們的感覺真的很生疏喔。」

  葵一副傷腦筋的模樣垂著眉尾,栗田輕輕點頭說:

  「總之,明天跟他聊一下再做決定吧,那傢伙應該不是如同志保姊想得那樣是個蠢蛋。」

  「你的意思是?」

  或許是覺得用詞有趣,葵毫無意義地重複一次「蠢蛋」。

  「我知道腳踏車事件的真相。我想先確認一下自己的猜測正不正確。」

  *

  停了好一陣子的細雨又開始無聲地落下。

  志保向栗田提出請求後已過了一天,這天是個厚重雲層低垂的陰天。

  細雨從早上開始便忽下忽停的,空氣里也帶著涼意。路上的觀光客身影稀少,行人紛紛加快腳步躲進有屋檐的地方。

  然而,儘管在這般氣候不佳的狀況下,大江戶舞台還是有著活力充沛的表演。

  「別擔心!我不會因為這種小雨取消表演!立志要當個像水男孩般帥氣的藝人!」

  現場沒有掀起笑聲。這也難怪,因為現場根本沒有半個觀眾。即便如此,鐘乳洞依舊邊耍雜技,邊笑容滿面地大聲說話。

  「拜託不要逃跑!請留下來看表演!淋一下雨不會死人的,只會感冒而已!」

  鐘乳洞身上的半身和服被雨水和汗水淋濕,纏著繃帶的手很努力地不停拋擲棒子。

  可能是昨天擦傷的手掌會痛,他時而皺起眉頭,但臉上仍然掛著笑容。哪怕顯得僵硬,依舊是百分百的笑容。雖然那笑容會觸動人心,但沒有人停下腳步。

  「天下沒有不會停的雨!而且,附近的便利商店也有賣雨傘──好痛!」

  鐘乳洞似乎因為手痛而亂了動作,沒能夠接住往上拋的棒子。

  他臉上的表情痛苦地扭曲著,沒被接住的棒子宛如要逃離似的,在花屋敷路上無情地越滾越遠。

  栗田和葵原本站在遠處撐著傘看著鐘乳洞,見狀撿起棒子走近鐘乳洞。

  栗田遞出棒子後,鐘乳洞表情茫然地嘀咕:

  「你是……昨天遇到的……」

  「嗨。」

  「你好,鐘乳洞先生,下雨天辛苦你了。」

  栗田和葵打了招呼後,鐘乳洞才總算回過神來,他冷漠地用鼻子哼一聲,使力搶回棒子。

  「……你們來幹嘛?」

  「來看表演。」

  「少來!一定是志保要你們來的吧?真是的,雞婆志保!」

  鐘乳洞從栗田身上挪開視線,刻意地發出咋舌聲。

  「……無所謂啦,反正我就是個腦袋空空的笨蛋,也早就習慣被人這麼說了。事到如今,不管別人想要怎麼說服我,我都不會聽。小心啊!你們再繼續煩我,當心笨蛋要罵人了喔,快滾吧!」

  「你在鬧什麼彆扭啊?又不是三歲小孩子。」

  「啥?」

  鐘乳洞露出兇狠的目光,栗田嘆了口氣繼續說:

  「何必在意別人怎麼說,自己的事情自己判斷啊!我根本也沒說你是笨蛋。反而應該說,我還佩服你是個有骨氣的傢伙。」

  「我也深感佩服喔。你明明受了傷,要是一般人才不會在這種下雨天還這麼努力~」

  葵露出柔和的微笑遞出雨傘,為鐘乳洞遮雨。

  鐘乳洞一副出乎預料的模樣僵住不動,但立刻咬緊牙根說:

  「……你們懂什麼!我家親戚看到我,都像看到討厭鬼一樣耶!志保沒跟你們說大家把我當成不知道有多笨的呆瓜嗎?」

  「喔,你是說『腳踏車事件』啊?昨天聽說了。」

  「……唔!還在提那麼久以前的事情!既然你們都聽說了,何必──」

  「別亂歸類,不要把我也拉進你們家人間那種緊張的關係里。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很坦率,我知道腳踏車事件另有隱情。」

  鐘乳洞臉上浮現一絲慌張的神情說:

  「隱情?什麼意思?」

  「你自己最清楚吧?你小時候根本不會騎腳踏車,為什麼要牽著腳踏車從淺草走到上野?那只是為了模糊焦點。」

  鐘乳洞吃驚地倒抽一口氣,接著表情嚴肅地怒吼:

  「你在說什麼鬼話

  !」

  「其實就跟你的個性有點像。可能是看過你專心投入表演的模樣,也看過你在志保姊面前態度惡劣的模樣,所以我很快就猜出真正的原因。」

  鐘乳洞的那段英勇事跡並非現在進行式,而是經過志保重新架構過的過去式。

  話雖如此,結果卻相當明確,所以只要反推回去,就能夠解讀一切。

  「就腳踏車事件造成的結果來說,赤木家長年來都會提起這件有損名譽的事。這是事實A。不過,還有一個沒有受到太多注目的可疑事實B。」

  「事實B?」

  「就是腳踏車損毀的事實。」

  ──不知道是撞到什麼,腳踏車的籃子被撞得扁扁的,前輪也壓扁了。

  「在事情鬧大到出動警察的狀況下,這個事實被模糊掉,變得好像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但是,如果只針對這個事實來看,應該會很在意吧?如果只是煞車壞掉,那當然另當別論,但聽說腳踏車損毀得挺嚴重的。只是大家都忽略這件事,沒有多加追究而已。」

  看見失蹤的孩子平安回來,大家高興都來不及了,肯定會忽略這個事實。

  「然而,事實B才是目的,事實A只是為了模糊事實B而刻意引起的『事件』。你的目的是為了掩飾事實B。」

  鐘乳洞沉默不語地咬著嘴唇,栗田繼續說:

  「那麼,腳踏車究竟是怎麼了呢?很明顯地,腳踏車是因為騎太快而正面撞上不知道什麼東西,才損毀成那樣,對吧?不過,你當時還不會騎腳踏車。除了你之外,在赤木家的人當中,只有兩個人會騎兒童腳踏車──也就是志保姊和她的表妹結衣。排除掉說故事的人志保姊,那隻剩下結衣。」

  栗田針對事實做了整理:

  大人明明說過腳踏車的煞車壞了,不准騎倉庫里的腳踏車,結衣卻偷偷騎了車,還正面撞上某樣東西,弄壞了腳踏車。

  照志保所說,若是志保和結衣,或是結衣和翔一,因為彼此年紀相近,感情很要好。

  鐘乳洞為了袒護感情要好的結衣,故意引起騷動,企圖模糊焦點。

  什麼樣的騷動都行,內容越蠢越能讓人留下強烈的印象。

  於是,鐘乳洞執行了計畫。儘管受到大家鄙視,他直到最後還是沒有說出真相,徹底達成了目的。

  「可能是赤木家的人大多個性直率,他們聽到什麼都會直接接受。不過,只要冷靜思考一下,就會發現你被警察帶回家時所說的那個藉口實在太牽強。」

  「……什麼藉口太牽強?」

  「你不是說『想散散步幫助消化』嗎?但志保說過,你那天沒有吃午餐。雖然聽說你那天早餐吃了兩碗飯,但從早上到晚上八點多都沒吃也沒喝,其實肚子應該非常餓吧?所以,你有點自暴自棄地說了完全相反的話。雖然以上都是我的猜測,但是──被我說中了吧?」

  鐘乳洞的表情突然變得扭曲。

  「才不是!」

  他保持閉上雙眼的模樣擠出聲音說道。

  「那是因為──我想強調自己吃完早餐就出了門。只是,那時候我非常疲累,根本沒辦法好好動腦。雖然情非得已,但沒能夠順利把事情誘導到我要的方向。」

  「想強調吃完早餐就出門?」

  栗田皺起眉頭心想:「這是怎麼回事?」一旁的葵開口說:

  「也就是說,鐘乳洞先生想要錯開結衣小姐弄壞腳踏車的時間點,是嗎?你想儘可能別讓結衣小姐遭到懷疑。照志保小姐的描述,她媽媽說過『接近中午時聽到腳踏車的聲音』,所以事實上,結衣小姐應該是在接近中午不久前從倉庫里牽走腳踏車,結果撞壞了。」

  葵似乎說中了事實。

  「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鐘乳洞瞪大眼睛低喃一句:「不是一般人吧?」

  葵果然早就識破一切,栗田暗自感到甘拜下風。他重新認知到乍看之下文靜柔和的葵,其實有著驚人的洞察力。

  「算了,說出來也無妨,反正現在這些都只是往事罷了。」

  鐘乳洞聳聳肩這麼說,一臉懷念的模樣說明起事情經過。

  正如同栗田和葵的猜測,一切都是為了模糊焦點,其實是結衣弄壞了腳踏車。

  看見志保和鐘乳洞吵架鬥嘴、一副感情要好的模樣,結衣覺得自己被排擠在外。為了引起鐘乳洞的注意,結衣刻意做出危險的行為,但才騎上腳踏車沒多久,便猛力撞上電線桿,幸好結衣沒有受傷。

  然後,鐘乳洞以近似威脅的態度阻止結衣說出事實,並執行了「腳踏車事件」。

  「我的個性確實不算好……自己也明白這點。而且,又覺得要說出真心話很難為情……」

  「原來你是個容易害羞的人啊。」

  葵坦白地指出事實,鐘乳洞有些不知所措地搔了搔臉頰好幾次。

  「……不知道耶。不過我從小就是這種個性,所以不管是被人誤會,或沒有人願意認真聽我說,我都一直認為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鐘乳洞微微眯起眼睛說:「但是,她不一樣。」

  「雖然我會不好意思說出真心話,但不代表我沒有真心話。結衣是個超級貼心的人,總會看出藏在我態度背後的真心想法。所以,從我還是個懵懵懂懂的小鬼時,就下定決心只要結衣遇到困難,一定要幫助她。」

  「所以,鐘乳洞先生才會故意引起那麼大一場騷動啊。」

  「不過,也是因為那時候還小,才會做出那種事。大人不會想出那種點子吧?如果是現在的我想要模糊焦點,應該會把腳踏車撞得更爛就能解決了。」

  然而,當時還是小孩子的鐘乳洞也懂得客氣的道理。

  他心想不能弄壞別人家的腳踏車,與其弄壞腳踏車,不如演一場愚蠢的戲碼比較好。

  鐘乳洞露出苦澀的表情說明自己當時是這麼判斷,才會做出超乎尋常的行為。

  「結衣小姐當時一定很高興。」

  葵按住胸口這麼低喃後,鐘乳洞動作有些僵硬地別過臉去。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們到現在還會經常聯絡。大家都反對我當街頭藝人的決定,只有結衣支持我……結衣這點和只會看事情表面的志保截然不同,志保每次每次都只會把我當成呆瓜!」

  鐘乳洞似乎想起生氣的事,一一道出對志保的不滿。

  「說起來,志保從以前就不認同我……她完全把我當成一個笨蛋。事到如今跟她說什麼也沒用,她絕對不可能了解我的想法!」

  鐘乳洞態度強硬地這麼說,葵一副猶豫的模樣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

  栗田見狀,插嘴說:

  「志保姊不是那樣的人,我看是你不了解她才對吧?」

  鐘乳洞沒有反駁,而是鼓著臉頰頑固地不肯轉過頭來。

  栗田輕輕嘆口氣繼續說:

  「算了。對了,你很喜歡吃御手洗糰子對吧?今天表演結束後來我店裡一趟,我請吃你好吃的糰子。」

  「咦……你是說那個超級好吃的糰子嗎?」

  「沒錯,就是那個糰子。所以,你要不要再努力一下?而且,烏雲正好散開了。」

  鐘乳洞仰頭望向天空。不知不覺中細雨已經停止,朦朧的陽光從厚重雲層間照射下來,為花屋敷路的街景披上一層夢幻的光芒彩衣。

  *

  「所以,那傢伙似乎也對自己的未來思考很多,不像你想得那樣是個呆瓜。」

  「對於表演,鐘乳洞先生很認真投入,下雨天還是不怕手痛地拚命演出。」

  栗田和葵回到栗丸堂後,把感想說給志保聽。志保有些不甘心地發出嘆息,按住額頭閉上眼角微微上揚的雙眼。

  「原來是這樣啊……」

  志保的心情想必十分複雜。

  一種是憤怒的情緒,她氣自己沒能夠識破腳踏車事件的隱情。

  另一種是不滿的情緒。翔一就算是為了袒護結衣,也應該坦承真相才對。

  從志保的表情中,可以明顯看出這兩種情緒在她的內心對峙,掀起了大浪。栗田輕輕攤開雙手說:

  「志保姊,你何不坦率地支持他呢?從他的態度看來,不像是因為不想找工作,或出於逃避現實之類天真的想法,才在做街頭表演。難得他這麼認真想做一件事呢。」

  然而,志保咬住下嘴唇,緩慢地搖搖頭說:

  「即便如此,我還是反對。」

  「志保姊。」

  「就算結衣支持,有些事情不行就是不行……阿栗,這時代有多麼嚴酷,你應該也很清楚吧?現今社會只要失敗過一次,想要再爬起來不知道有多困難。有必要主動選擇坎坷的路來走嗎?那小子連這點都不會想,表示他果然是個腦袋

  空空的呆瓜!」

  志保的表情強悍、臉色發紅,以尖酸的語氣如此下了斷言。

  栗田鮮少看見志保如此情緒化。他感受得到志保不是在說人壞話,而是表現出一種痛切的情感,不禁微微壓低下巴。

  志保很快地回過神來,調整一下呼吸後,難為情地摸著臉說:

  「……抱歉,我好像太激動了。不過,我以前也吃了很多苦。」

  「吃很多苦?」

  「沒有啦……」

  志保露出苦澀的表情含糊答道,沒有要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栗田雖然在意,但心想不要在這時候追究下去。

  人活在世上,一定會有各種遭遇。或許正因為志保經歷過一段辛苦的過去,才更為鐘乳洞擔心不已,忍不住苦言相勸。

  栗田告訴自己總有一天,志保會願意分享往事的。

  比起這件事,現在更重要的是讓志保和鐘乳洞兩個當事人面對彼此,並且坦白說出真心話,告訴對方自己想要怎麼做。

  「志保姊,你上次說要利用御手洗糰子來說服鐘乳洞這件事……」

  「喔……你應該不願意幫我做這種事吧?」

  「說什麼傻話,我怎麼可能拒絕志保姊的請求?不過,這是你們表姊弟之間的問題,不應該由我們來硬是說服鐘乳洞。所以,這次的御手洗糰子由你來做。」

  「我……?」

  「沒錯,我會教你怎麼做出超級美味的糰子,所以你要放入所有心意來做,好讓那傢伙品嘗。比起我們說一堆有的沒的,這麼做絕對更能夠傳達心意。」

  「我也會告訴你讓鐘乳洞先生吃完糰子後,要怎麼說服他。」

  葵迅速接下話題這麼說。

  或許是看栗田和葵兩人的默契十足,志保眨了好幾次眼睛。不久後,志保用力地點點頭,揚起嘴角說:

  「的確,這麼做合情合理,也比較有格調。好,阿栗、小葵,拜託你們啦!」

  御手洗糰子的做法可分為兩大部分。

  (一)製作糰子,烤至酥脆。

  (二)裹上加了葛粉的砂糖醬油。

  一般在家裡也做得出簡單的御手洗糰子,更何況栗丸堂有優質的材料。

  此刻,在栗丸堂的廚房裡,身穿白色廚師衣的栗田和志保隔著工作檯交談。葵和中之條在拉開一些距離的位置看著兩人。

  「開始吧,志保姊,先做糰子。雖然也有人會使用白玉湯圓粉,但原則上栗丸堂是使用上新粉。你用那根木杓好好攪拌一下。」

  「收到!」

  在栗田的指導下,志保邊把熱水倒進裝著上新粉的鋼盆里,邊用木杓攪拌。

  仔細攪拌後,上新粉漸漸失去粉末狀;拌勻至觸摸時不會沾手後,這回換成用手直接搓揉;搓揉至米糰變得柔軟,再隨意撕成小塊。

  志保在蒸籠鋪上沾濕的棉布後,將撕開來的小塊米糰排入蒸籠,並蓋上蓋子。

  接下來以強火蒸煮。

  蒸熟後,用棉布包起米糰,隔著棉布用力擠壓。壓著壓著,慢慢結成一大團的米糰會出現獨特的滑順彈性。如此一來,即完成糰子米糰的製作。

  接下來只要把米糰搓成長條狀,再均分成小塊,搓成一顆顆圓形糰子即可。

  「接下來把這些糰子四顆四顆地串在竹籤上,也就是火烤前的原味糰子。」

  「原來如此,好像有那個樣子出來了……我該不會挺適合當和果子師傅的吧?」

  「哈哈哈,志保姊,很厲害耶!不過,這點程度終究比不上我喔!」

  在一旁觀看的中之條爽朗地說道。中之條如此不懂得看現場氣氛的發言,讓大家的表情有些僵住。

  「──哇啊!」

  「中、中之條先生?」

  俗話說禍從口出,中之條的腳被志保狠狠踩了一下,讓他痛得蹲在地上,葵則是在旁關心他。在某種涵義上,此刻的氣氛相當和平。栗田邊斜眼看著這般和平的光景,邊從架子上取出鍋子。

  「……接下來要製作加了葛粉的砂糖醬油。把醬油、砂糖、水、葛粉、味醂倒進鍋子裡攪拌均勻後,煮至沸騰。不過,這醬汁一冷掉就會凝固,所以要到最後階段才做。」

  「原來如此。所以是把糰子烤熱後,再裹上熱騰騰的砂糖醬油啊。」

  「沒錯。還要加入少量的栗丸堂秘傳醬汁。抱歉,這是代代相傳的秘傳醬汁,所以是企業機密。」

  鐘乳洞結束表演來到栗丸堂時是傍晚時分。雖然時間一眨眼就過了,但幹勁十足的志保學得很快,動作俐落地一一學會糰子的做法。

  不久,栗田教完所有步驟,正準備掛保證地說「現在一切準備就緒」時,葵忽然眼神閃閃發亮地說:

  「志保小姐,我想到一個點子──」

  *

  御手洗糰子的「御手洗」是什麼意思呢?

  關於這點,鐘乳洞知道那是因為御手洗糰子起源於京都。

  據說京都的下鴨神社舉辦「御手洗祭」時,會用竹籤串起糰子做為祭神的供品。這是第一種說法。

  另一種說法是,下鴨神社裡有一座「御手洗池」會冒出水泡,有人看見水泡而想出製作糰子的點子。

  不管真相究竟為何,總之,御手洗糰子已經有很長一段歷史。

  鐘乳洞是在去京都參加街頭表演的活動時,得知御手洗糰子的由來。從那之後,他原本就很喜歡吃的御手洗糰子不再只是好吃的食物,更晉升為具有深奧意義的和果子。

  到現在,鐘乳洞已算是個「御手洗糰子專家」。他在全國各地吃過御手洗糰子,對味道相當挑剔。

  他萬萬沒料到,志保竟然會親手做御手洗糰子給他吃。

  「……開什麼玩笑。」

  這天傍晚,結束表演來到栗丸堂的鐘乳洞低聲這麼說。

  目前甘味茶房裡除了鐘乳洞之外,還有站在牆邊的老闆栗田和葵,以及身穿圍裙的志保。志保以雙手盤胸的姿勢,張開雙腳擋在鐘乳洞的座位前。

  上午聽了栗丸堂的老闆栗田的話後,鐘乳洞受不了御手洗糰子的誘惑而來到這裡,沒想到卻面臨這般事態。

  鐘乳洞啐了一聲。

  他心想,志保八成是想讓他吃下親手做的糰子,讓他覺得有些愧疚後,再說服他放棄做街頭表演。

  「志保,你是把我當白痴啊?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的企圖嗎?」

  鐘乳洞瞪著志保說道,志保露出極度認真的表情搖搖頭說:

  「是啊,你是要白吃一頓,白吃我剛剛做好的這個甜甜又鹹鹹的糰子。」

  「一點都不好笑!」

  桌上擺著方形的和果子盤,盤子上有兩串火烤過的御手洗糰子,其表面裹著濃厚的砂糖醬油,泛著誘人的光澤。

  就外觀來說,盤子上的糰子無可挑剔,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醬油的芳香氣味也讓人聞了垂涎三尺。

  鐘乳洞在心中暗自下斷言。

  這是志保做的糰子,不可能好吃。

  志保和另一個表姊結衣不同,向來不擅長做瑣碎的事,鐘乳洞從未看過志保做料理。

  「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會因為區區一、兩串糰子就被你收買!我才不吃!」

  剎那間,志保悲傷得表情扭曲。鐘乳洞沒料到志保會在他面前露出這般表情,不禁感到意外。就在他感到一絲絲後悔時,牆邊傳來低沉的聲音:

  「──鐘乳洞先生,難得志保姊那麼努力地做了糰子,乖乖地吃吧!」

  鐘乳洞轉頭,看見栗田露出犀利的目光瞪著他。

  他忍不住暗自心想:「這傢伙是何等人物啊?」栗田如今散發出跟之前截然不同的強烈氣勢,鐘乳洞察覺到自己不自覺地全身發抖,根本不敢反抗栗田。

  不過,他也因此有了吃糰子的藉口。

  「……說得也是,在爭論之前先吃吃看好了。」

  鐘乳洞放鬆緊繃的肩膀,拿起一串御手洗糰子。

  御手洗糰子拿在手上不會覺得太重,在獨特的醬油香甜氣味的吸引下,鐘乳洞緩緩把糰子送進嘴裡。

  大口咬下糰子的那一刻,一句話如飛箭般在鐘乳洞的腦海迅速划過。

  ──美味至極!

  大量裹在糰子表面的金黃色濃郁醬汁,有著甜甜鹹鹹的味道。醬汁仍帶著些許熱度,淡淡的鹹味讓因為街頭表演而疲憊不堪的身體疲勞全消。濃稠的醬汁從舌尖撫慰而過,在嘴裡輕柔地蔓延開來。

  用牙齒咬下糰子時,感受到現烤糰子特有的美好酥脆口感,焦香隨之溫和地擴散開來。下一秒鐘,Q彈柔軟的彈力在口中舞動。

  這是無比幸福的時刻。

  鐘乳洞反覆咀嚼,

  享受著甜美的Q彈口感時,彈力在不知不覺中消失,糰子也宛如被施了魔法似地從嘴裡消失不見。

  只留下久久無法散去的醬油香氣。

  「……唔!」

  鐘乳洞立刻咬住第二顆糰子,從竹籤咬下來。

  砂糖醬油的濃稠風味中,是口感酥脆的糰子,火烤過的糰子滲出溫和的香味。他反覆咀嚼享受著美味,直到糰子如棉花糖般在口中融化消失。

  兩顆、三顆、四顆──他話也不說,只顧著吃糰子,很快地吃起第二串。

  等到即將吃完第二串時,他臉上已浮現燦爛的笑容。

  然而,發現自己露出笑容後,鐘乳洞摸著臉,刻意裝出不悅的表情。

  志保立刻開口說:

  「如何?這糰子是我做的沒錯,但好吃是因為有栗丸堂的味道加持。這是經過一點一滴的累積,傳承了四代的味道。因為找不到工作而逃避現實,現在只知道到處遊手好閒的你,絕對做不出這種味道。」

  「……唔!」

  鐘乳洞感覺到原本在體內安穩流動的血液,伴隨著一股熱氣急遽衝上腦門。他難得心情愉悅地享受美食,卻被志保的說教徹底破壞了好心情。

  「你是怎樣!每次都一副自己是長輩的態度!」

  鐘乳洞踢開桌子猛地站起身子,志保也不認輸地往前探出頭。

  「我是為了你──」

  「就是這樣的態度像長輩一樣!」

  鐘乳洞和志保激動地瞪著彼此,憤怒的情緒莫名高漲起來。當憤怒的情緒高漲到了極點,即將爆發出來的那一刻,有道清澈的聲音從旁插嘴說:

  「──請等一下。」

  清澈聲音的主人是葵。

  「鐘乳洞先生誤會了……志保小姐不是像你說得那樣的人。而且,志保小姐為你做的,不只有糰子而已!」

  葵移動視線看向志保,志保露出有所驚覺的表情嘀咕:

  「糟糕……差點還來不及拿出你教我做的那樣東西,就先毀了一切。小葵,謝謝喔!」

  志保點點頭向葵使了一下眼色後看向鐘乳洞,一副所向無敵的模樣露出微笑說:

  「翔一,你等一下啊,接下來才是我做的糰子的重頭戲。」

  「咦?」

  志保迅速走回廚房,然後端著盛入糰子串的盤子回到甘味茶房。

  總共有三隻盤子,高雅的和果子盤上各擺著兩串糰子。

  第一盤是抹上大量濃郁紅豆餡的紅豆糰子。

  第二盤是撒上滿滿金黃色粉末的豆香糰子。

  最後一盤是泛著黑油油亮光的芝麻醬糰子。

  「你不是只做了御手洗糰子而已啊……」

  鐘乳洞發愣地低喃,志保點了點頭催促說:

  「快吃吃看!」

  桌上排著各種各樣的糰子,而且全是志保做的──鐘乳洞暗自為這個事實感到訝異。他下意識地懷著珍惜的心情,一串一串地吃起糰子。

  首先是紅豆糰子,糰子的Q彈口感配上鬆軟的紅豆餡,形成絕妙的組合。

  豆香糰子撒上了大量香氣四溢的黃豆粉,帶來奢華的享受。

  最後是芝麻醬糰子,甜甜鹹鹹的味道中帶著沙沙的口感,配上芝麻的香味後,構成難以言喻的美味。

  每一種糰子都有著完美的味道,一點一點削去鐘乳洞的反抗心情。

  鐘乳洞心想:「撐不下去了!」他無法繼續掩飾真心。

  最後,他終於脫口而出:

  「很棒……」

  這句話不只有好吃的意思。志保從以前就不擅長製作糕點,現在卻為了他做出這麼多種類豐富的美味糰子。儘管不願意承認,鐘乳洞還是不得不說志保深深打動了他。

  「真虧你做了這麼多種類的糰子。很棒……每一種口味都很棒。」

  志保聞言,低喃一句:

  「──太好了,可以聽到你這麼說。」

  志保安心地嘆了口氣,輕輕攤開雙手說:

  「這些糰子感覺有很多種類,對吧?其實並非如此。糰子還是糰子,基本上內容物是一樣的。不過──看我們要加什麼東西上去,它就會變得截然不同。」

  不知道為什麼,鐘乳洞打從內心深處毫不排斥地接受了這段話。

  「翔一,這些糰子都代表你。你也一樣,有著無限可能性。或許現在有很多原因讓你無法說放棄就放棄,但也沒必要執著於街頭藝人這一行啊,你還有很多其他的可能性。」

  志保露出難過的表情,正面對著鐘乳洞勸說。

  她此刻的表情和鐘乳洞在記憶里尋找到的任何一種表情都不一樣。

  不,不是這樣子,鐘乳洞察覺到是自己以不一樣的目光在看志保。由於他一直用固執己見的目光在看志保,所以錯看了志保的真實模樣和心情。

  回想起來,發生腳踏車事件的時候也是。其實鐘乳洞在事後從別人口中得知,志保比結衣更擔心他的安危,只是他一直不願意承認事實。

  「翔一,可以了吧?拜託你醒一醒!」

  「志保……」

  鐘乳洞覺得內心有一塊柔軟的部分被緊緊揪住,而且劇烈晃動。

  「別看我這樣,我以前也吃過很多苦……不知道有多少次,我都快被這個社會壓得喘不過氣來。我不想讓你吃到跟我一樣的苦!」

  鐘乳洞瞪大眼睛心想:「原來是這樣啊,所以她才會那麼堅持地反對。」

  志保絕非以長輩的態度在面對鐘乳洞,一切都是因為擔心。體認到這點後,鐘乳洞感到胸口一陣灼熱。

  此刻,他第一次打從心底感謝愛嘮叨的表姊,並想要好好回應表姊的心意。

  所以,他說出了真心話。

  「──我、我不放棄!」

  「翔一?」

  「我……我絕對不放棄做街頭表演!那是我的天職!」

  鐘乳洞以真情流露的語調說道,志保驚訝得瞪大雙眼。

  為了把過去想說卻沒機會說出口的話全說出來,鐘乳洞沒理會志保的反應,繼續說道:

  「我本來就是因為喜歡戲劇,才會上大學……剛進去大學的時候,我可是充滿幹勁。但是,了解戲劇越多,越發現戲劇是那麼深奧。不,不僅是深奧,還很複雜又難以理解,漸漸地我越來越不懂戲劇哪裡有趣。到了大學二年級時,我幾乎不覺得戲劇有吸引人的地方──」

  直到開始找工作後,鐘乳洞才又重新發現戲劇的魅力。

  鐘乳洞應徵過好幾家公司都被刷下來而陷入低潮,他抱著轉換心情的想法,做起在社團里學過的雜耍表演。

  當時他的雜耍技巧明明很差勁,卻有幾個小朋友和家長願意停下腳步觀賞。

  他在表演雜耍時即興加了笑話,結果看見觀眾都開心地露出笑容。

  這時,他忽然有所察覺。

  ──就是這個笑容!

  鐘乳洞心中認知的戲劇,絕不是難以理解的東西,而是一般民眾可以在日常生活享受的娛樂;每個人在人生道路上的種種時刻,都會需要、很普遍的一點點滋潤。

  重新認知到自我的原點後,鐘乳洞選擇走上街頭藝人之路,如此才能最直接地感受到人們的笑容。

  「老實說,我現在也還會迷惘……晚上有時候甚至睡不著覺。不過,當我感到迷惘時,結衣總會在背後推我一把。她說:『既然你說什麼也想做,就拚命去做吧。與其抱著後悔的心情上班,不如給自己一個期限,然後勇敢挑戰。』」

  三年。

  過了這個期限,他就要毅然決然地放棄,所以現在只能拚命向前沖。

  鐘乳洞這麼向志保坦承。

  「你或許不知道,其實當個街頭藝人很辛苦。表演結束時整個人累得像只狗也就算了,說到收入好不好,事實上只能勉強餬口罷了。如果是被活動的主辦單位請去表演的話那還好,但如果是自己在街上表演,幾乎不會有人願意停下腳步。」

  鐘乳洞露出苦澀的表情說道,揉了揉鼻頭繼續說:

  「不過……有時候會看見小朋友們眼神閃閃發光地在看我表演。不知道為什麼,光是看到他們的笑臉,我就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聽著表弟第一次說出的真心話,赤木志保感觸良深地陷入思考。

  ──原來這小子是個有自己想法的男人。

  這麼想的同時,志保也看見一股絢爛耀眼的光芒。

  那是一種年輕人一心一意、勇往直前的青春表現,而現在的志保沒有這般卯足勁的光芒。

  志保的內心震撼不已。

  她心想:「沒錯,我和這小子差不多年紀時,也有過這樣的光芒。」

  那時

  的她覺得,有一股無法理解的焦躁不停在背後追趕。

  她希望自己有一番作為,卻在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的情況下,做了各種各樣的工作。

  行政人員、服務生、服飾店的店員、接線生,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工作。

  志保接下活動促銷模特兒的工作時,還曾被惡劣的跟蹤犯糾纏而身陷危險。

  幸好她憑著與生俱來的強悍個性,反過來追跟蹤犯,最後把跟蹤犯抓到警察局去,事件也隨之平安落幕。

  那時,她深深體會到還是找一份安定的工作,腳踏實地過生活才是最佳選擇。

  不過,現在志保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她想要再多看一下耀眼的光芒。

  以前遇到痛苦時,她總是試圖獨自熬過,所以吃盡苦頭。

  不過,如果是像翔一和結衣這樣有人可以互相支持,或許就會好過許多。

  「我知道了。」

  不知不覺中,志保用自然的心態這麼說。

  「既然你的心意這麼堅定,我也不會再囉嗦什麼,你就放手去嘗試吧。」

  「志保……」

  志保露出嚴肅的表情補充一句說:

  「不過,你覺得難熬的時候不要只去找結衣,也來找我商量吧。雖然我沒有結衣那麼體貼,但我也是你的表姊。我希望能幫得上忙……我希望你願意讓我幫忙。」

  翔一彷佛面臨前所未有的現象,陷入恍惚的狀態好長一段時間。

  「──我會幫你加油的。」

  志保說出這句話的下一秒鐘,翔一瞪得豆大的眼睛忽然滑下一道淚水。

  他用顫抖的聲音呻吟說道:

  「謝、謝謝……」

  那口吻宛如從內心掏出靈魂似地充滿無限感慨,讓志保的心頭湧上一陣感動。

  「我們是表姊弟耶,不要跟我這麼見外啦!」

  志保邊露出笑臉以開玩笑的語調說道,邊陷入思考。

  她原本是要說服翔一讓他放棄夢想,最後卻得到完全相反的結果,到底是在哪一個環節出了錯?

  不過,這樣的結果也沒什麼不好。

  不,應該說這是最好的結果──志保帶著爽朗的心情,沉浸在滿足感之中這麼想。

  *

  在那之後,志保和鐘乳洞邊品嘗糰子,邊話匣子大開地聊個不停。栗田和葵帶著祥和的心情觀看兩人的互動。

  因為這次是交由當事者本人展現手藝,栗田兩人沒有上場表現的機會,但結果無可挑剔。

  太好了──雖然沒有實際這麼說出口,但栗田微微揚起了嘴角。一旁的葵則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坦率地表現出開心的心情。

  不久後,夜色完全籠罩街道,鐘乳洞站起身說:

  「時間差不多了。」

  鐘乳洞表示,他晚上和結衣約好在橫濱碰面。共進晚餐後,他將搭上最後一班新幹線,前往下一個活動地點所在的關西地區。

  「你和結衣有約啊……你挺會算的嘛。」

  「哈哈!下次再約三個人一起來吃糰子吧。」

  「等你喔,也幫我問候一下結衣。」

  鐘乳洞力道十足地對志保豎起大拇指,接著轉身面向栗田和葵,臉上浮現清澈如水的燦爛笑容說:

  「兩位,謝謝你們!那麼,下次見囉!」

  栗田等人來到店門口目送鐘乳洞,他豪邁地揮手道別後,朝夜裡的淺草車站走去。

  鐘乳洞的背影漸漸遠去,雖然那道背影看來沒有強悍的氣勢,但感受得到一股堅強的決心,完全不會給人不可靠的感覺。

  他的背影逐漸縮小,最後融入夜晚的街景中。

  「鐘乳洞先生和結衣小姐……」

  葵突然在栗田身旁靜靜地嘀咕一句。

  「有人可以互相支持的感覺真好。」

  葵怎麼會突然這麼說呢?栗田覺得葵的口氣聽起來有些怪怪的而看向身旁。

  然後,他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他在葵的側臉看見了過往不曾見過的神情,她散發出極深的孤寂感。

  葵在想什麼?還是她想到了什麼?

  然而,察覺到栗田的視線後,葵急忙搖了搖頭,一副沒什麼事的模樣垂著眉尾展露微笑。

  栗田在心中暗自呼喊一聲:「葵小姐。」

  下一秒,曾經有過的想法突然從栗田的腦海里划過。

  ──有些事情我們以為自己懂,但其實不懂。

  ──好比說,身邊的人的想法、身邊的人的隱私……

  今天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志保不知道鐘乳洞有強烈的自我想法以及堅定的決心,鐘乳洞也不懂得志保的心意。結果,兩人險些失去無可取代的珍貴羈絆。

  所以,自己往後也慢慢試著去了解吧。

  栗田懷著深深的感觸,這麼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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