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小小寶石店的神奇日常 魔女協會

  1

  打開店門向外望去。

  *

  現在天還沒亮，伴隨著開門的鈴聲，可以看到外面還有些昏暗的街景。雖然預報說今天會是晴天，不過到底會如何呢。當然自己也不是對晴天情有獨鍾，只是希望今天是個不會對長途跋涉造成困擾的天氣。

  打開門邊的信箱一看，裡面有兩封信和一張傳單。這份傳單貌似是一家花店新店開張的GG，這些信和往常一樣都在信封上寫著「請求書」的字樣。不過看起來都不是什麼急事，等回來以後再處理吧。想到這兒，他便拉著門把準備再次回到店內——突然發現了某個東西。

  只見門上，貼著一小張紙。

  因為這張紙是貼在「關店」的牌子上的，所以從店內向外看的時候並沒有發現。這大概是熊孩子的惡作劇吧，於是便撕了下來。看來粘連用的膠水粘力很弱，整張紙直接就撕下來了，牌子上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紙上寫的文章很短。而且也沒有什麼艱澀的詞彙，就算是他也輕易看懂。

  ——但頭疼的是，卻無法讀懂。

  他再次陷入沉默，一言不發地回到了店內。

  而他的灰色眼眸中，閃現著強烈的焦躁。

  2

  熟悉的鬧鐘響了，她睜開了眼睛。

  她像往常一樣撿起掉在床上的寶石，洗了臉換了衣服。雖然從驅散睡意到起床為止花了一些時間，不過這些都習以為常了。

  她好不容易把睡亂的栗色長髮梳理整齊，完成了梳妝打扮，拿起床頭柜上的記事本。

  「今天的預定是……我看看……」

  她用這個花色封皮的記事本來記錄每天的日程，「和娜茲小姐吃午飯，約在十二點見面。」，「十五點，埃麗澤大人會來店裡。」等等，上面的內容並沒有劃分公私。翻到今天的頁面看了一下，上面只用一小行文字寫著——「商會」。

  看到這個，她想起了今天的預定。啊啊，對了，她就這樣稍稍拉開白色的窗簾，看著窗外的藍天。看來是適合外出的好天氣。

  不過這片清澈的藍天，看上去給人一股不快和寂寞。

  她輕輕地，道出一句沒有聽眾的低喃。

  「……對了，今天，斯普特尼克先生不在啊。」

  利亞菲爾特市位於大陸東部，盧卡街道而城中規模中等的盧卡街道更是作為站前大道久負盛名。

  另外每年春暖花開之時，這座城市盛產的各種各樣的水果和花卉也非常有名，雖然這裡沒有魔女協會的支部，但優秀的警察局卻將治安維持的井井有條，幾乎沒有懸而未決的案件，所以這是片安居樂業的淨土。

  在這座城市的一角，有一間只有兩名店員的小小寶石店——「斯普特尼克寶石店」。

  商會。

  庫琉有些怨恨地盯著這兩個字，然後嘆了口氣合上本子。竟然要一個人看店，看來今天會很無趣。

  ——商會，指的就是在大陸中經營的寶石商的互助組織。

  正式名稱是庫侖羅爾寶石商會。以寶石為生的商人並沒有義務要隸屬於商會，不過只要隸屬商會就是對自己寶石商身份的一種保證，而且萬一遭遇了盜竊之類的事件，也可以獲得豐厚的賠償，總之會提供很多便利。

  「不止是報告，平時還得定期去商會露面，真是煩死了。」店長斯普特尼克也是這麼抱怨的。

  而今天，就是斯普特尼克去「報告」的日子。

  距離利亞菲爾特市最近的商會支部也需要坐半天不到的馬車。到達商會以後，斯普特尼克還得應付那些輕而易舉的應酬，然後再回來的話也得第二天早上，運氣好的話也是今天半夜了。在那之前，庫琉只能一個人守護店面。

  斯普特尼克訪問商會的次數並不算少，不過無論幾次庫琉都無法習慣。

  「如果你覺得看店麻煩，索性就歇業一天也行。」雖然他這麼說過，不過看店本身並不是問題。因為自己也不討厭看店，只是自己一個人留下來就——但是她無論如何都不會讓自己說這句話的。

  而且昨晚打烊的時候，他還把自己當成小孩說什麼「明天就麻煩你『看家』咯~」，這聽起來就火大。他以為自己已經幾歲了啊。

  久而久之，憤怒漸漸代替了寂寞。自己並不是保護者不在身邊就會寂寞流淚的小孩，而是能獨自看店，靜候店長歸來的出色店員。別把自己當成不懂事的小孩了！

  「這簡直就是，那個，對了，包行！」

  暴行。這是庫琉最近在書上學到的單詞，這樣自己看上去也能成熟一點了吧，這讓她稍稍增長了一點自信。沒錯，自己是成熟美麗的淑女，就算獨自一人也毫無問題。庫琉看著鏡中的自己用力點了點頭，趾高氣昂地走出房間。

  走下樓梯，推開木門來到店內。雖然知道店裡每人，庫琉還是習慣性地問候。

  「早上——」

  「好。」

  但是。

  本應沒人的店內，卻傳來了回答。

  啪嗒，庫琉愣住了。聲音是從店裡的櫃檯傳來的。往那一看，只見一名青年正坐在椅子上。這個在櫃檯內拿著杯子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這裡的店長，也是她的僱主——斯普特尼克。

  他右手拿著慣用的杯子，左手好像拿著一個像是明信片的紙片。杯子裡應該就是經常用來提神的清咖吧，話說這個紙片是怎麼回事？不過有件更讓人在意的事情。那就是，為什麼他——今天應該外出的人會在這裡。

  「斯普特尼克先生，商會那邊沒問題嗎？記得是今天吧？」

  「不去了，剛才我發了封加急郵件，所以應該沒問題。」

  庫琉有些訝異地問道，不過他並沒有忘。那麼，到底為什麼呢？

  「為什麼突然不去了？因為太麻煩了？」

  「你以為我是你啊——我本來想去的，但是把那個打開之後就改主意了。」

  只見他的視線，看向了店門口。看來是觸景生情了，他立刻就擺出了一張臭臉。看到店長的眉頭越來越深，庫琉不禁歪了歪腦袋。他到底在門口看到什麼了呢？

  接著，斯普特尼克伸出了左手。然後小聲說道，「就是這玩意兒，貼在了『關店』的牌子上。」

  他手上拿著的是一張名片大小的紙片。難道是打烊後，有什麼店家來打招呼嗎？不過很難想像斯普特尼克會為了這種事情特意取消今天的預定——想著這些，庫琉接過了紙片。

  庫琉翻轉著交給自己的紙片一看，上面寫著一小行文字。

  最近幾天，我會上門收下你的心和寶石。魔法少女納姬炭

  「這是——」

  一遍，兩遍，庫琉又留心多讀了一遍。

  「……什麼鬼？」

  庫琉再次歪著頭。雖然有些吃驚，不過這個紙片上記載的情報也太少了，根本無法掌握具體內容。心？納姬？什麼鬼？

  庫琉直接說出了疑問，斯普特尼克也直接回答。

  「鬼知道。」

  就算是斯普特涅也束手無策了。

  「雖然看不懂，不過可以肯定這個是偷竊預告。」

  「糟了，要不要，聯繫娜茲小姐？」

  庫琉例舉了那位熟悉的警官，不過斯普特尼克好像並不買帳。畢竟他倆貌似水火不容。

  就在斯普特尼克準備開口前，庫琉就打斷了他。

  「但是，斯普特尼克先生，這可是犯罪預告啊。那麼報警不是很正常的嗎？」

  「犯罪預告啊……」

  不過斯普特尼克還是一臉不願意的樣子，他抱著胳膊瞪著庫琉手裡的紙片。

  「我也知道斯普特尼克先生不擅長應付娜茲小姐。但是，你更討厭被小偷偷走寶石吧？而且這樣會影響店裡的生意——」

  「機會難得，我看我也差不多該把店賣了重新去當旅行商人吧～」

  「斯普特尼克先生！」

  聽到吊起眼角的庫琉直呼其名，他才聳了聳肩說道，「我開玩笑的。」

  「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店面，哪可能輕易放手啊。不過，怎麼說呢，像這種會發預告的小偷，看上去還真是古樸——」

  「——就算古樸，對我們的組織而言也是個大名鼎鼎的怪盜了。」

  這句話，和門口的鈴聲同時響起。

  斯普特尼克和庫琉一同看向門口，只見走進來兩個人。

  這裡好歹也是寶石店。有不少人會為了給戀人送禮物造訪這裡，有時他們手牽著手，有時他們會挽著胳膊，總之關係親密的男女組合光顧這裡絕不算罕見。但是如今進來的這兩個人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

  他們身上穿著深色的斗篷。胸前的扣子顏色也不同，但是上面都刻著相同的花紋。不過庫琉

  並不認識刻在上面的花紋。寬鬆的袖口和兜帽邊緣都鑲著金色刺繡。由於兜帽很大，所以無法看到兩人的上半臉。這對性別不明，外貌奇異的兩人很明顯不是客人。

  斯普特尼克站了起來。緊緊盯著進來的兩人，同時走到庫琉面前，把她擋在身後。

  「歡迎光臨——非常感謝各位光臨本店，可惜，現在我們還在進行開業準備。非常抱歉，能請您再等三十分鐘嗎？」

  斯普特尼克的話中有些帶刺，要是正式的客人的話，他肯定不會用這種口吻。

  「還有，打招呼的時候露出臉部才是禮貌。」

  「啊啊，對啊，失禮了。」

  看來這身包裹嚴實的深色斗篷並不是為了增加威懾力才穿的。看來對方現在才注意到這點，一邊道歉一邊毫不猶豫地摘下了兜帽，露出了樣貌。

  首先看到的色素稀少的頭髮，橄欖綠的雙眸，還有中性的容貌。看上去比斯普特尼克要年長一點，但看上去又很年輕，此時他露出了平易近人的微笑。

  「初次見面，店長先生，還有這位小姑娘。我是魔女協會的修奧亞利昂。這位是我的部下伊萊莎。」

  他指了指站在身後的同伴，介紹了名字。這個被稱作部下的人也摘下了兜帽，深深鞠了一躬——這是個女性。她有一頭銀棕色的柔順長發。和她的上司比起來，她就顯得很冷漠了，難道是心情不好嗎？還是說她就是這種性格？

  不過比起她的心情，庫琉有更加在意的事。那就是他剛才說出的一個單詞。

  「魔女協會？」

  庫琉躲在斯普特尼克身後好奇地重複道。然後自稱修奧亞利昂的男人看向了她。他掛著溫柔的微笑回答了她的疑問。

  「這是魔法使的互助組織哦，可愛的小姑娘。」

  「非、非、非常感謝，那、那個，修、奧、亞……好痛！」

  「抱歉，因為我的父母是西南大陸出身，所以我的名字對這裡的人貌似很難讀，你就叫我『索亞蘭』吧。協會的人也都是這麼叫我的。」

  「好、好的，那個，非常感謝，索亞蘭先生。」

  「沒事，不客氣。」

  「庫，不用對他那麼親切。」

  斯普特尼克轉頭瞪了一眼。不過他們倆都朝夕相處這麼久了，早就不會因此萎縮了。

  「對了，我還有個問題想問，魔法使，是什麼？」

  此時斯普特尼克明顯露出了一副不耐煩的神情。而且他敷衍的回答也徹底顯露了他的心情。

  「魔法使就是使用魔法的傢伙。」

  「這根本不算說明。這個『魔法』我就不是很——」

  「簡單說明的話就是……」

  這次回答她的，並不是斯普特尼克。

  索亞蘭打斷了庫琉的話，同時豎起食指小聲低喃。緊接著——

  「啊！」

  他豎起的食指上，微微出現了一個和指甲蓋大小的光球。

  大吃一驚地庫琉不禁叫道。索亞蘭也笑了笑。聽到他的笑聲，庫琉這才察覺自己的事態。

  「對、對不起，我聲音太大了……」

  「沒事——所謂魔法使，就是這種，能使用奇妙能力的人。不過因為身懷異能，所以反而會惹得警察局經常來搜查，有時候甚至會被冤枉。為了應付這種情況，魔法使才會結成互助集團，這就是魔女協會。」

  「比起這些……」

  斯普特尼克的口氣中還是有點尖銳和敵意。

  他背對著庫琉向索亞蘭問道。

  「利亞菲爾特應該沒有魔女協會的支部。那麼你們這群魔法使特地來這種沒有支部的城市，還真是稀罕啊。」

  「哦呀，店長先生反而對這件事比較好奇嗎？我還以為，你會先問我們和這個的關係呢。」

  他看著「預告信」露出微笑，斯普特尼克的肩膀明顯顫抖了一下。與其說他是對這句話感到吃驚，不如說是感到有些火大。

  「那麼，該先說哪個呢，反正最後都會聯繫在一起的。而且這些事都和你們有關係。所以，能稍微讓我們占用一點時間嗎？」

  斯普特尼克一臉敵意地瞪著索亞蘭。

  率先打破這股沉默的是——令人意外的是——斯普特尼克。他深深地嘆了口氣，轉過頭去，有些疲憊地看著庫琉向她下令。

  「……庫，備茶。」

  庫琉泡了三杯紅茶回來了，斯普特尼克正和兩名魔法使面對著面坐在顧客用的沙發上。

  庫琉將茶放在三人面前，隨後站在了斯普特尼克的沙發旁邊。

  斯普特尼克見狀，輕輕揮了揮右手。

  「庫，你去準備開店。」

  總覺得他就是想趕人，而且肯定就是這樣。庫琉忍著鼓起臉的衝動搖了搖頭。

  「我也想，聽一聽。」

  「不行，你給我快去幹活。」

  「我都已經收拾好了。剩下的只要把『開店中』的牌子換上去，我就沒事幹了。」

  「並不是這種問題——」

  「至少我們，並不介意。」

  打斷斯普特尼克的，是索亞蘭。

  「庫琉小姐也是這裡的店員吧？那麼她也有傾聽的權利。」

  斯普特尼克一臉惱怒地看著對面，庫琉毅然說道。

  「我也很在意啊。而且，都交給斯普特尼克先生的話，說不定會直接送客的。如果外人聽說店長主動送客，那麼就會上升為店面的信用問題。」

  「不，這您就不用擔心了，小姑娘。我們並不會來買任何東西，所以也不會失禮到將自己看作顧客。」

  索亞蘭笑了笑，不過斯普特尼克不快地皺著眉頭。他倒是沒再頂嘴，他彎著身子搖了搖頭，然後再次看著她。

  「……好吧，坐下。你要是站在邊上我會分心的。」

  「好。」

  庫琉以勝利者的姿態得意洋洋地坐在了旁邊。雖然她沒有準備自己的紅茶，不過光是能夠同席就已經足夠了。

  索亞蘭抿了口茶，隨後將杯子放回了桌子上的茶碟上。濕潤了喉嚨之後，「那麼——」，他打開了話題。

  「關於魔法少女納姬炭……」

  「我倒是無所謂，不過你——」

  不過，斯普特尼克打斷了他。

  「你還真能一臉嚴肅地叫那個名字啊。」

  「魔法少女納姬炭，據說是一個外道魔法使。」

  就算他因為打斷一時中止了對話，但還是繼續說明。而且就算被打斷，他還是保持著微笑。庫琉看著索亞蘭紋絲不動的完美笑容，感覺有些奇妙。

  聽了他的話，斯普特尼克有些訝異地低喃。

  「外道？」

  「對，和你們的寶石商會不同，大陸所有的魔法使都是『為了始祖大人』——不，現在還是避免詳細說明吧。所有的魔法使都將隸屬魔女協會作為自己的義務。但是那個『魔法少女納姬炭』並沒有在協會中登錄。是個謎之魔法使。」

  「原來如此，而且如果她真的從事偷盜的話，協會也不能置之不理。」

  聽到這句話，索亞蘭的微笑崩潰了。此時他的臉上變成了苦笑，而且還有些焦慮。

  「恩，差不多，就是這樣。」

  他的贊同聽上去也有些曖昧，聽上總覺得有些含糊。不過這種有些曖昧的表現，可不會讓心情惡劣的斯普特尼克買帳。他狠狠地瞪著對方傳達自己的意志。這充滿不快的視線比語言還要有效，索亞蘭輕輕聳了聳肩，「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也是無可奈何才隱瞞的。畢竟我不是幹部，很多情況也不算徹底掌握。恐怕，協會是想對你們，應該說，是對『斯普特尼克寶石店』賣個人情，我認為這種可能性很高。」

  「我們店？」

  斯普特尼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庫琉也是，因為聽上去有些莫名其妙。魔法使的協會跟自己的店又有什麼關係呢？

  聽到店長的詢問，這位魔法使又露出了溫柔的——完美無缺的——微笑。

  他接著如此回答。

  「魔女協會計劃在利亞菲爾特市內，設立協會支部。」

  這個瞬間。

  斯普特尼克抱著的胳膊突然發力，這沒逃過庫琉的雙眼。他的左手緊緊抓住右臂，身體微微有些前傾。不過索亞蘭紋絲不動。不清楚他有沒有發現斯普特尼克的變化，他只是淡然地，繼續說明魔女教會之類的組織想要建立支部的計劃。

  「而到時候，會由我來擔任支部長的職務，所以——」

  「滾。」

  斯普特尼克突然說道。

  庫琉還來不及確認他的表情，他就站起來背對客人走開了。他走到櫃檯前，拿起

  已經變涼的咖啡，頭都不回地對庫琉說道。

  「庫，時間到了，開店。」

  「啊，那個，是！」

  庫琉看了眼鐘錶。距離開店應該還有不少時間，不過看來他已經無話可談了。聽到他拒絕追問的低沉嗓音，庫琉慌忙站了起來，拿起托盤沖入後台——稍微給門留了條縫，偷看店內的情況。

  斯普特尼克背對著他們繼續說道。

  「我們不會協助魔女協會，就算你們設立支部我的主意也不會變。你們走吧。」

  可以聽得出他在遏制情緒。估計他就快爆發了吧。

  斯普特尼克先很明顯就在氣頭上，而引爆他的元兇——索亞蘭的表情和聲音卻絲毫沒變，他仍舊掛著毫無破綻的微笑歪著頭。

  「那麼，魔法少女怎麼辦？」

  「這個也免談，我們自己處理。」

  他直接拒絕了這個問題，緊接著——

  「——這樣，我們會困擾的！」

  發出抗議的，是剛才就一直一言不發的和索亞蘭同行的女性。看來她已經忍無可忍了，只見她從索亞蘭身邊站起來，翡翠色的澄澈雙眸中充滿了焦躁，她就這麼瞪著斯普特尼克的後背。

  大概是感受到這個視線了吧，斯普特尼克微微轉過頭去。在門後偷窺的庫琉終於看到了他的表情。她一時還以為是極為恐怖的表情所以做好了心理準備，不過並沒那麼誇張，他只是一臉不耐煩地皺著眉頭而已。

  斯普特尼克抱著胳膊靠在牆上，抬了抬下巴問道。

  「你是？」

  「伊萊莎，她是我的部下，在協會中她是專門負責追捕魔法少女納姬炭的。」

  回答她的並非這位女性，而是索亞蘭。

  「原來如此。」

  斯普特尼克微微點了點頭——不過，看上去他並不是表示同意。他接下來的話依舊刺耳。

  「你們的情況跟我無關。這裡的店長是我，一切都由我來定奪。既然我已經讓你們滾了，你們也聽的懂吧？」

  「……！」

  大概是被斯普特尼克壓制了吧，伊萊莎微微縮起了身子。不過她好像有些不服輸地準備再次探出身子。

  不過她的肩膀突然被人抓住了。

  「我們走吧，伊萊莎。」

  「索亞蘭大人……！但是！」

  「我們已經不可能說服他了。走吧，這次事件跟我們毫無關係，跟你也是。」

  他的口氣聽上去很平和，但感覺其中充滿了強制的氛圍。

  所以身為部下的她根本無從拒絕。她根本無法反駁，最終她能做的，只有垂著頭小聲回答「是。」

  「店長先生，叨擾了。關於這次的事件，你不需要我們的協助，我會依此向協會報告的。」

  「啊啊，請務必這麼做。」

  「另外還請你轉告小姑娘，我們對開店前突然造訪深表歉意。」

  聽到他沒好氣的樣子，索亞蘭還是不為所動。

  他恭敬地鞠了一躬，接著慢慢抬起頭，正面迎著斯普特尼克的視線，臉上掛著和剛剛造訪時一模一樣的微笑，靜靜地說道。

  「還希望你自身的判斷，不會讓你後悔。」

  自稱魔法使的奇妙二人組走了。

  斯普特尼克在安靜的店內瞪著大門，庫琉走到他身邊靜靜地遞出一個茶杯。

  「這是紅茶，另外，還稍微加了點白蘭地。」

  「笨蛋，馬上就要開店了，我怎麼能喝酒。」

  「只加了一點點，沒事的。總覺得，斯普特尼克先生有點靜不下來。」

  聽她這麼一說，斯普特尼克才發現自己的表情還緊繃著。他微微吃了一驚，這才疲憊地彎下腰，坐在櫃檯的椅子上。接著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嘆息著小聲說道。

  「好喝。」

  「謝謝誇獎。」

  庫琉輕聲道謝，隨後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她自己的茶裡面並沒有摻酒，茶本身的熱量溫暖著她的身心。

  溫暖會讓人安心。這是為了緩和斯普特尼克的情緒才特意泡的茶，而且自己的這份用心貌似還頗具成效。他的眉間已經緩和一些了。

  斯普特尼克喝光了紅茶，把空蕩蕩的杯子還給庫琉。接著他又開始說起那些魔法使了，不過現在聽起來他並沒有生氣，只是單純在鬧彆扭。

  「那個男人讓人火大。」

  「你是說索亞蘭先生嗎？」

  「那傢伙早就看穿我會拒絕協助了。太腹黑了。」

  聽到他這麼說，庫琉有些驚訝。因為很少有人能試探這個腹黑店長。

  「不過那群魔法使能順利回去也不錯。剩下的問題就只剩那個來歷不明的小偷了——」

  就在這時，門鈴突然響了。

  斯普特尼克一下子從椅子上起身，庫琉也抓緊了托盤。本來應該要上前迎接客人，並且告知對方現在還在準備中的，不過她現在卻一動不動啞口無言。這次又是誰？

  警戒的二人看到打開的門後出現的是——

  「早上好庫琉醬，我今天又來日常巡邏了哦……咦，你們怎麼了？」

  這個人正是大家熟悉的警官，也是庫琉的朋友——娜茲。

  看到店內罕見的緊張氣氛，她也嚇了一跳。不過和她不同，斯普特尼克反倒是鬆了口氣再次坐下來說道。

  「搞什麼啊，原來是娜茲啊。」

  「什麼叫搞什麼啊，你這算哪門子招呼啊。」

  「不，我只是想說幸好來的是你。」

  雖然口氣有些煩躁，不過斯普特尼克還是一臉放鬆地揮了揮手。聽到他的回答，娜茲反倒愈發吃驚。

  「我說，你是不是發燒了？」

  「放心吧，我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麼說。」

  看到斯普特尼克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娜茲有些不明所以，她欲言又止地歪著頭。也對，畢竟他倆水火不容，只要一見面就會互相嘲諷，這已經是他們兩人的常態了，但結果今天卻有人說「幸好來的是你。」

  明天大概會下槍吧，娜茲看了看窗外。不過這正說明了斯普特尼克有多討厭那些魔法使。庫琉歪著頭向娜茲問道。

  「那個，娜茲小姐，請問你知道『魔法使』嗎？」

  「魔法使？知道啊，就是，能使用超能力的團體吧？」

  看著清澈藍天的娜茲轉頭面對庫琉說道。聽她這麼說，將手撐在櫃檯上的斯普特尼克問道。

  「你見過嗎？」

  「我想想，也就兩三次吧。我沒在利亞菲爾特市內見過。聽說，他們不太喜歡到東邊來。」

  「而且協會總部在大陸西側，好像距離那裡越遠，魔法使能使用的力量就越弱。所以他們才很少去大陸中央以東的地方。」

  「你很清楚嘛。」

  「畢竟，我可是原旅行商人啊。」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庫琉並不知道斯普特尼克與自己相遇之前到底經歷過什麼，但是從他的口氣聽來，他大概走遍了整個大陸吧。

  「然後，那些魔法使怎麼了？」

  「哼，他們剛來過。」

  斯普特尼克有些不快地說道，他現在就像個鬧彆扭生悶氣的少年。娜茲一時還產生了想要調侃他的念頭，不過最終還是破天荒地有些同情地安撫他，這讓庫琉有些吃驚。

  「那還真是，節哀順變。」

  「娜茲小姐，你也很討厭魔法使嗎？」

  「討厭嗎……我是覺得他們的存在和警察局相駁。畢竟是一個會使用異常能力的集團。」

  娜茲有些頭疼地撓了撓臉。差別對待確實不太好，不過確實很難歡迎他們。

  不過，庫琉想到，只是見過幾名魔法使，就把所有魔法使當作一丘之貉是不是不太妥當？

  「但是，把魔法使，都當作壞人也太失禮了吧。他們當中，肯定還有好人！」

  聞言，娜茲和斯普特尼克一同用有些困擾地視線對視了一眼。看來他們在思考如何說明這件事。

  「你說的，也沒錯……」

  「我說，庫……」

  過了會兒，娜茲露出曖昧的笑容，不過斯普特尼克倒是一副臭臉。庫琉剛準備對兩人繼續說話。

  但是就在此時，有個聲音制止了庫琉的意見。

  「恩，她說的沒錯，一概而論是不好的。魔法使也並非志同道合。」

  「就算你這麼說——」

  斯普特尼克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他這才發現批判自己的聲音既不是庫琉的，也不是娜茲的。

  他立刻站了起來，看著聲音的方位。是店面的中央——庫琉也跟著看了過去。

  就在那裡。

  站著一名看上

  去十幾歲的少女。

  纖細的四肢，可愛的容貌，還有一頭齊肩的柔順白髮，不過在陽光的折射下還會呈現淡淡的藍色。令人吃驚的是這就是她的頭髮的天然色澤。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仿佛藍水晶一樣湛藍，讓人目不轉睛。圓形的銀框眼鏡看上去很時尚，大概是新買的吧。

  這名身穿及膝的白色短裙，披著同色斗篷的少女，在不知不覺間就站在了眾人的死角，看著這名過於異常的女孩子，斯普特尼克無比警戒地問道。

  「你是誰？」

  「咦？我好寂寞哦，你應該，讀過我的信了吧？」

  她將手指抵在下顎，微微歪著頭說道。

  看到她歪著頭露出有些嘲諷的笑容，斯普特尼克的神情一下子緊繃了。真是的，讓人火大，他怒火中燒地看著庫琉。和他對視的庫琉有些吃驚，他立刻看向庫琉身邊的娜茲說道。

  「娜茲，庫琉交給你了。」

  「好。」

  娜茲點了點頭，走到旁邊把手放在庫琉肩上。這是為了發生不測的時候，能隨時帶庫琉逃走吧。庫琉逞強地揮開她的手，表示自己能保護自己，不需要別人幫助。不過她的膝蓋開始顫抖，這讓她不禁握緊雙拳。

  斯普特尼克單手叉腰，靠在牆上對少女問道。

  「你就是『魔法少女』嗎？」

  「納姬炭，希望還請你這麼稱呼我。或者叫我美少女魔法使納姬炭也行。還希望你放在心上，今後請多加注意。」

  唰，她還拋了個媚眼，看上去極其自然，看來已經輕車熟路了，不過庫琉他們貌似對此並沒什麼反應。

  斯普特尼克悄悄地準備將左手伸到腰包里。這可是魔法少女的死角，照理說她應該看不到的。

  但魔法少女卻揚起眉毛嘲笑著說道。

  「啊啊～還是希望你別隨意抵抗哦。畢竟我是『開掛』的。」

  「閉嘴。」

  不過他毫不畏懼。就算被發現也沒關係，他大吼一聲踏出一步，扔出了手中的東西。

  他扔出的東西有鋼筆、雕鏨、圓規、金工剪。每個都是他慣用的道具，而且尖端都很鋒利。脫手而出的物品高速飛向魔法少女，但是——

  很可惜，這些東西根本沒傷到魔法少女。

  「咦！？」

  看到眼前發生的怪異現象，娜茲發出驚嘆。庫琉也吃驚地啞口無言。

  斯普特尼克也驚愕地皺緊眉頭。魔法少女，卻露出燦爛的笑容。

  ——他扔出的所有兇器，在命中她之前，都在空中靜止了。

  「可惜。」

  而且，魔法少女的「表演」還沒結束。

  在吃驚的他們面前，眨眼間，四個刃物反轉——一齊瞄準了，斯普特尼克。其中三個以相同的速度向主人飛來。

  斯普特尼克慌忙揮起胳膊，但只打落了一支鋼筆。

  「斯普特尼克先生！」

  剩下兩個兇器刺入了他的右肩和左腿。

  雖然劇痛無比，但他沒有發出悲鳴。他的自尊甚至不允許他單膝跪地。

  斯普特尼克俯著身子靠在牆上，他一臉痛苦地按著右肩。

  「——為什麼？」

  「你是想問，為什麼我在大陸的東側，還能使用如此強大的魔法？」

  魔法少女張開雙臂露出嘲諷的笑容。

  「我說過了吧，我是『開掛』的。可別把我和那些擅自對自己套上項圈的笨蛋混為一談。」

  讓我送你上路吧。魔法少女用與話語相反的明快語調說道。

  接著停在虛空中的圓規在天上轉了一圈。正當圓規再次飛向斯普特尼克的瞬間，庫琉感到自己的意識失控了——

  「住手！」

  她在無意識間，如此喊道。

  庫琉就這麼下意識地擅自沖了上去，擋在魔法少女面前。為了擋住她的視線，庫琉展開雙臂。

  「庫琉醬！」

  「快走開，庫！」

  魔法少女對面的娜茲，以及身後的斯普特尼克都厲聲制止她，但她已經顧不上這麼多了。看來店員插手有些出乎預料，白髮少女有些吃驚地眨著眼睛，庫琉筆直地瞪著她。

  「不准，再欺負，斯普特尼克先生了！」

  你再這麼做，我饒不了你。

  自己此時的聲音竟然如此低沉，連庫琉自己都嚇了一跳。自己到底在幹嘛啊——她也清楚自己根本無力回天。但如果魔法少女仍然要對他下手的話，庫琉也下好了玉石俱焚的決心了。

  庫琉四肢顫抖都快哭了，但是哭了就輸了。絕不能輸，她咬緊牙關睜大眼睛。

  這種狀況並沒有持續多久。

  突然從背後伸出的手，讓庫琉坐在了地上。這股疼痛一下子讓庫琉閉上了眼睛，就在這個瞬間，正面出現了一道黑影。庫琉慌忙抬頭，但她根本無法掙脫放在頭上的手。她就這麼無法抵抗地被黑影緊緊抱住。

  正當庫琉陷入混亂的時候，耳邊突然聽到「別亂動！」原來從魔法少女面前抱緊她的，是斯普特尼克。

  越過他的肩膀，庫琉看著魔法少女，只見她聳了聳肩笑道。

  「我今天只是來打招呼的。只要你們什麼都不做，我也不會動手的——啊啊～那位美麗的警官小姐，拜託請你也別採取多餘的行動哦。畢竟我不喜歡對女孩子出手。」

  在魔法少女背後手握特製警棍的娜茲顫抖了一下。她應該沒看著自己才對。魔法少女仍舊看著斯普特尼克，有些不快地撅起了嘴。

  「真是的，因為你這麼做，我被徹底嫌棄了。」

  「不走大門的客人當然會被嫌棄啊。」

  斯普特尼克越過肩膀回答。

  浮在空中的圓規慢慢降落，落在了魔法少女手上。接著她拉開架勢準備扔過來——並沒有。她靜靜地把圓規放在一旁的玻璃柜上，繼續說道。

  「從大門進來的怪盜一點都不詭異。算了，反正我今天只是來預告的。因為我想起來預告信上忘寫了點東西——後天中午十二點，請你準備好預告信上的東西。」

  「後天的，十二點。」

  「是，請別忘了哦。」

  魔法少女又重複了一遍，然後才露出滿足的笑容高高舉起右手。

  接著，她的指尖出現光芒。這宛如細小寶石的光粒就像細雪一樣慢慢灑落，光粒落在了她的頭上和肩上——接著到達了她的指尖，就在此時——

  自稱魔法少女的人，消失了。

  她就這麼悄聲無息地離開了，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消失，了？」

  斯普特尼克回頭看著這幅光景，庫琉也呆然地低喃。

  「走了嗎？」

  她聽到了鬆了口氣的低語。

  話音剛落，抱緊她的手臂突然無力地下垂了。為了避免壓在她身上，斯普特尼克輕推庫琉的肩膀調整重心，直接倒在了她的左側。

  接著他用無傷的左手撐起身子，坐靠在了牆上。他抬頭看著天花板長嘆一口氣。

  「斯、斯普、斯普特尼克先生～～！」

  「別哭啊，庫，我沒事。」

  聽他這麼說，庫琉才發現自己哭了。

  她撲在斯普特尼克懷裡。他舉起無傷的左手，用溫暖的手掌摸著庫琉的頭。庫琉忍不住隨之而來的巨大衝動，猛地將臉靠在了他的胸口。放在頭上的手又移到了她的背上，安撫著輕撫她的背。

  娜茲確認了窗外的情況，然後才握著特製警棍回來了。她一臉緊繃地低頭看著兩人說道。

  「外面也沒有。看來，是真的走了。」

  「是嗎，有沒有東西被偷？」

  「粗略看了一眼，玻璃櫃裡的商品都是齊的……話說，你那傷，沒事吧？」

  「怎麼可能沒事，我還在想怎麼拔出來呢。刺得太挺深的，啊，痛死我了。」

  他指了指肩上的鏨子，如果直接拔出來肯定會噴血，他若無其事地說道。不過，這句話的含義倒是通俗易懂。幸好事情告一段落了，否則的話——一想到最糟糕的下場，庫琉的嚴重，再次落下了大顆的眼淚。她雖然拼命忍耐，但已經忍不住了。

  看著梨花帶雨的她，斯普特尼克苦笑著說。

  「啊啊，我說你啊，別哭了好嗎？」

  「但是、但是，很痛吧，手臂，很痛吧！」

  「又不是疼得要死。剛開始雕刻珠寶的時候我也經常傷到手啊——不，一開始貌似也沒這樣。反倒是習慣以後更容易受傷了，畢竟那個時期得意忘形了，結果就不小心……對了，庫，你沒受傷吧？」

  現在比起別人的事，你更應該關心自己吧。庫琉這麼想到，同時擦著不斷落淚的雙眼回答。

  「我完全

  ，沒受傷。」

  「是嗎，那就好。身為僱主，我可不能讓我們家店員受傷。畢竟你已經夠笨的了，要是因為受傷變得更笨就完蛋了。」

  就算受傷了，他還囉嗦地強調自己上司的身份。感到有些惱火的庫琉輕輕地敲打著斯普特尼克的胸口。

  娜茲用特製警棍敲打著肩膀，歪著頭說道。

  「那麼，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

  斯普特尼克撿起掉在地上的鋼筆，這是他從魔法少女的攻擊中，打落的唯一一把武器。

  他看著滴落的墨水反射的銀光，饒有興致地笑道。

  「我管她是哪來的魔法使，既然都送了兩個這麼珍貴的禮物了。出於禮貌，我也得好好奉還。」

  他的眼神如今看上去，就像瞄準獵物的毒蛇。

  3

  「非常抱歉，現在店長有事要忙。」

  自己在今天之內，到底將這句話重複幾遍了呢？想著這些的庫琉又將這句話說了一遍。

  後來，斯普特尼克先讓庫琉叫來了醫生。毋庸置疑，必須先將刺在肩膀和腿上的東西拔出來。兩人熟悉的老醫生看到傷勢眼睛都瞪大了，不過他還是一言不發地進行了治療。他之所以隻字不提，並不是因為了解他的工作——寶石加工師，單純只是看到這個過於嚴重的傷勢呆住了吧。治療完成後，他一邊收拾器械一邊說「打架也要量力而行」，看來他也已經察覺到什麼了吧。當然，斯普特尼克全都當耳旁風了。

  醫生還說傷勢不會給手腳的神經留下後遺症。不過還是會留下一些傷痕，很難徹底抹消。聽到老醫師下達的診斷，斯普特尼克的眼角稍稍發送了，庫琉對此看得一清二楚。手指的神經對加工師是很重要的。就算是斯普特尼克也想儘量避免這點。

  等醫師一走，斯普特尼克就讓庫琉看店，自己則一直關在寶石加工室內。雖然不知道他具體在做什麼，但是剛才偷看的時候，發現他在認真寫著什麼東西。

  「啊拉，這樣啊，真可惜……我難得來一趟～」

  所以從早上開始，庫琉就在不停向造訪店長的客人鞠躬。不過今天店長本來就是計劃外出的，所以自己只是把拒絕的措辭略微修改了而已，不過每次都位了和自己無關的事情鞠躬也不是什麼舒服的差事——特別是如今自己「鞠躬」的對象肯定不是來找「身為寶石商人的斯普特尼克」的，這讓她更加不快。

  臨近中午來店的女性是庫琉也非常熟悉的常客。她是某個資產家的太太，在斯普特尼克和庫琉相遇之前，也就是他還是旅行商人的時候，她就已經是老客戶了。用斯普特尼克自己的話說就是「她就是想嘗嘗鮮吧～」，不過庫琉在這方面的知識並不豐富，至少在她看來，總覺得這位太太並不是單純玩玩的。而且看上去她和斯普特尼克的年齡差距也不大。

  先不管這些了，當她聽說斯普特尼克不在的時候，微微垂下修長的睫毛，右手托著臉，倍感惋惜地嘆了口氣。淡紫色的長裙，苗條的身形——而且凹凸有致——這些都和她白淨的臉龐很搭，她的外貌美如畫，不過在庫琉越看越不爽。

  庫琉拼命防止自己的笑容崩潰。她微微皺起眉頭，裝作困擾的樣子。

  「非常抱歉，埃麗澤大人大人。他特別叮囑說誰都不准進來。」

  「是嗎……唉～那就沒辦法了。我也不想打擾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聽到她叫的那麼親近，庫琉愈發火大。

  以前她也試探過斯普特尼克，他自己說這位太太只不過是客人，而且他自己對她也和其他客人一樣「接待」，所以斯普特尼克應該真的把她當作搖錢樹，或者重要的顧客來看待的。

  「雖然可惜，但我今天還是回去吧。我也真是的，沒有預約就上門打擾——啊啊，對了，差點忘了。我說，你能幫我把這個交給那位大人嗎？」

  埃麗澤從籃子裡拿出了一個紙袋。看上並不是很重，裡面到底是什麼呢？雖然有些好奇，但庫琉也不會做出打開袋子偷看的失禮舉動。

  「請問這是？」

  「這是一種叫費南雪的點心，是我們城鎮的名產。那位大人很喜歡哦，當年只要經過我們城鎮就一定會買一點。所以後來，每當我得知那位大人造訪，就一定會特意幫他準備一點……話說真是奇怪，這次我才是客人哦～」

  說著說著，她竟然對自己的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不過庫琉可以一點都不覺得有趣。不如說，她的心情越來越糟了。她拼命制止自己別捏爛手中的袋子，「非常感謝」，同時拼命擠出一句感謝。

  「這個和甜紅茶很配哦，可以當作茶點來吃。」

  「是，我知道——」

  就在此時。

  咚，一聲巨響打斷了庫琉的回答。

  循聲望去，只見寶石加工室的門開了。之所以聲音那麼大，是因為門是被用力推開的。

  見狀，庫琉的表情終於崩潰了。因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根本不難想像。這名將自己關在寶石加工室中的人一打開門就說。

  「庫，我出去寄封信……恩？」

  房內的人走了出來。

  就和預想的一樣，從門後陰影中衝出來的正是斯普特尼克。庫琉見到他不禁咬緊嘴唇。這個店主真是不會看時間。只要他再晚出來十分鐘，就不會遇到這個女人了！

  「斯普特尼克，好久不見。」

  而且也和預想的一樣，埃麗澤打招呼的時候可以說是妖艷無比。

  他一看到她，立刻收起冷漠的表情莞爾一笑。他假裝關上加工室的門，同時將右手的信封藏在身後。看來，他這封想寄出的信並不想讓埃麗澤看見。

  「哦呀～這不是……」

  斯普特尼克將單手藏在背後，過了一會兒走上前來，並將剛才還拿著信封的右手放在胸前，「歡迎光臨～」，他走到埃麗澤面前鞠了一躬。因為他面對著埃麗澤，所以自然就變成背對庫琉的狀態了。

  只見他背部的腰帶上插著白色的信封，雖然不知道是寄到哪裡去的，不過右下角可以看到「飽含對您的愛意，您親愛的斯普特尼克 親啟」這樣一行小字。這到底是什麼類型的愛意呢，還是說只是單純的玩笑？庫琉歪著嘴巴什麼都沒說。

  「非常抱歉，夫人，您大駕光臨，我竟然沒發現。」

  「沒關係，看到你平安就好，話說你很忙嗎？」

  「這，是的，畢竟這樣證明我生意興隆嘛，不過一想到我竟然抽不出時間和遠道而來的夫人甜言蜜語，我就覺得無比寂寞。」

  「嘛～你還是這麼花言巧語。」

  「哦呀～夫人，你覺得我巧的只有這張嘴嗎？」

  說著，他攬著她的腰一下子拉近，埃麗澤的潔白臉頰越來越紅。斯普特尼克湊到耳邊，小聲說了什麼——恐怕是情話吧，她受寵若驚地對他微微一笑。

  看著兩人關係親密的樣子，不一會兒庫琉的忍耐就到達極限了。不過，他們一個是可人，另一個再怎麼爛好歹也是自己的上司。所以她拼命按奈怒吼的衝動，輕輕咳嗽一聲，聽上去倒是非常刺耳，不過庫琉已經顧不了這麼多了。兩人這才看向庫琉。

  「斯普特尼克先生，您應該還有重要的工作吧？您把店面交給我，難道就是為了偷懶嗎？」

  「啊，對了對了。」

  庫琉有些怨念地問道，斯普特尼克這才看著天花板回過神來。他鬆開換著埃麗澤的腰部的手，退了一步微微行禮。

  「非常抱歉，夫人。因為我還有別的預定，所以請容我先行告辭。如果您有看得上眼的裝飾品，就和我們家的店員洽詢吧。」

  「啊啊，不過了，我也只是正好來附近，順便來看看你罷了，並沒有什麼特意想買的東西。讓你白期待一場，真的很抱歉，我先回去了。」

  「那麼，請讓我送你一程。」

  「不，我就先行告辭了。侍從和馬車正等著呢，我一個人沒事的。」

  「是嗎，那請走好。如果有空的話，還請再次光臨。還請日後多多關照斯普特尼克寶石店。」

  「恩，下次我一定會事先預約的。」

  斯普特尼克打開店門告別，埃麗澤戀戀不捨地回答，「那麼，再見～」，兩人約定再見之後，她便走出了大門。

  ——就這樣，最後店裡只剩斯普特尼克和庫琉兩人了。

  斯普特尼克眺望著在店內陳列的商品，仿佛就是在確認營業狀況。庫琉沉默地看著他，複雜的心情倒是一點沒變，這時他突然停下腳步。

  他拍著自己的脖子說道。

  「那麼，我也稍微出去一下。」

  「去哪？」

  「郵局。」

  斯普特尼克從腰帶里抽出了剛才躲著埃麗澤的信封。也就是上

  面寫著情話的那封。

  庫琉瞪著斯普特尼克，有些帶刺地說道。

  「又是女的？」

  不過他微微聳了聳肩。

  「恩，是女的沒錯，不過應該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寫信尋求對抗魔法少女的方法。」

  不過就算這樣，庫琉的壞心情還是沒有消失。如果真是這樣，就根本沒必要些什麼「親愛的」吧？

  不過斯普特尼克根本不知道她的想法。他向右轉去，走向門口——但是。

  他踏出的腳，突然停住了。

  怎麼了，庫琉有些訝異，然後立刻察覺了原因。只見不快地皺起眉毛的他用手撐著玻璃櫃站在原地。他的灰色雙眼正看著自己的腳邊，不對，應該是看著自己的腿。接著他若無其事地離開玻璃櫃，庫琉都將這些看在了眼裡。

  令庫琉自己吃驚的是，她自己心中的怒火就這麼煙消雲散了。同時她的腦海中出現的，是即便身受重傷也要保護庫琉的身姿。她咬緊了嘴唇，這絕不是出自憤怒。

  「讓我，代你去吧。」

  不過，他並沒有點頭。

  「不，我想快點寄出去，所以我要親自交涉。」

  「但是你的腿，你的傷沒事吧？」

  「止疼藥很有效，沒事的。」

  「騙子。」

  「我走了。」

  庫琉的抱怨對他根本不痛不癢。他懶得反駁，也沒答應她的提案，隨口告別之後，便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店門。

  每次只要他心裡有事，肯定都會這麼犟。就算拼命挽留他也沒用。雖然庫琉也可以跟著他，但也不能讓店就這麼空著。她有些擔憂地目送著準備走出店門的斯普特尼克——

  就在這時，庫琉的腦中突然閃過了一個毫無意義的疑問。

  見到這封宛如情書的信件的，會不會是和埃麗澤一樣美麗的女性呢？

  同時她還想像著他們宛如戀人一樣親密嬉笑的樣子。

  假如那個時候，他保護的不是自己而是埃麗澤的話，那麼她會不會比自己還要稱職地支撐他呢？

  「那個，斯普特尼克先生。」

  回過神來，庫琉再次開口挽留他了。

  他聽到自己的名字，停下腳步，握著門把轉過頭來。

  「怎麼了？」

  「那、那個……」

  聽到他反問，庫琉口吃了。自己想說什麼呢？其實自己也搞不清就直接叫住他了。真要說的話，其實只是不爽，或者是吃醋，要不就是嫉妒。反正現在想要向他傳達的都是一些不堪入目的情緒，無論如何都只會添亂罷了。搞不好他還會嘲笑自己，反正肯定少不了一頓冷嘲熱諷。

  那麼自己現在到底該說什麼呢？到底說什麼才能解決目前的事態呢？庫琉猶豫了——突然，她想起了手中的這份重量。

  對了，還有這個。

  「我忘了說了。」

  對，自己把這個忘了。

  看著不可思議歪著頭的斯普特尼克，庫琉舉起了一個紙袋。她拿給斯普特尼克的，就是埃麗澤帶來的禮物。記得這個點心的名字，記得是叫——

  「那個，這個是埃麗澤大人送來的點心。記得是叫，非男雪。」

  「嘿～」

  聽說和甜紅茶很配。

  聽到庫琉說出的名字，斯普特尼克溫柔地揚起了嘴角。看到他溫柔的神情，庫琉這才意識到埃麗澤並沒有說謊。看到這幅並非送給自己的微笑，庫琉的心口產生了些許疼痛，但她不想就這麼認輸。

  「那個啊，那麼——」

  「話說，還有菠蘿麵包。」

  庫琉打斷了斯普特尼克愉快的聲音，突然說道。

  「今天你想吃哪個點心？」

  庫琉握緊拳頭繃著嘴唇，等待斯普特尼克的回答。

  斯普特尼克他，毫不猶豫地說。

  「菠蘿麵包。費南雪等明天再吃吧。」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出去了」隨後又向庫琉道別，這才離開了。

  請走好，庫琉還來不及說完，門就關上了。門鈴的殘響也漸漸消失了。

  如今寂靜的店內，只剩下琉一個人了。

  她盯著店長走出的大門，小聲說道。

  「這樣啊……」

  她左手握著紙袋，右手摸向了臉。她用食指，輕撫著過去斯普特尼克送給她的耳環。

  庫琉剛才只是問他，今天想吃什麼點心。他既沒有對自己說那種充滿愛意的情話，也沒有溫柔地抱著自己——但不知為何，自己的表情卻放鬆了。

  「這樣啊。」

  自己，還沒有輸。

  沒錯，現在我們必須先戰勝魔法少女。而且也不能輸給這些外人。

  剛才還鑽心的疼痛已經漸漸緩和了。

  今天的點心，就用菠蘿包，配上等的清咖吧。

  *

  早上的郵件已經送走了，如果和下午的郵件一起送的話要明天才能送到。斯普特尼克和面露難色的郵政員交涉半天，對方才答應用數倍的價格特地幫他寄一封特急郵件。

  雖然很肉痛，但已經別無選擇了。雖然他也掌握了一些魔法使的基礎知識，但從來沒有真正戰鬥過。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臨陣磨槍肯定贏不了——所以，那只能腆著臉進行求助了。所以他必須儘快送出這封信才行。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從郵局回來之後，斯普特尼克再次把自己關在加工室里，坐在沒有靠背的椅子上喃喃自語。

  魔法少女預告說是後天來偷東西。而且也不知道預告本身是否準確，這也讓人不安，不過已經沒有其他可以依賴的情報了，所以現在自己只能相信她的宣言了。而且如今自己已經送出求救信號了，所以能做的事都做完了。最多只能祈禱信件能儘快送到對方手裡，或者就是研磨那些護身用的道具了，不巧的是他自己本來就不信神，所以他總是將道具保持在完全狀態。

  那麼「現在能做的事」就只有收拾房間了。他拿起了胡亂放在桌子上的一張紙。這是那封信的草稿，他拿起這張紙直接捏成了團，就在這時。

  他突然感到一陣視線，猛地看向窗外。

  只見店面外側的街道上，正站著一個熟悉的人。他毫不驚訝地看著對方，對方也有些複雜地看著自己。

  「喲～巡邏辛苦了，警部閣下。今天的利亞菲爾特市也一片太平吧？」

  就算知道他在嘲諷自己，娜茲卻意外地沒有感到不快。在她開口之前，斯普特尼克就用下巴指著店門說道。

  「有事的話就走正門，別偷偷摸摸的。」

  斯普特尼克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聽了這句話，她還是保持沉默。她移開視線，好像在猶豫什麼。斯普特尼克靠在窗台上說道「你倒是說句話啊」，不過還是毫無應答，又沉默了片刻，娜茲這才向他問道。

  「——這樣好嗎？」

  「什麼？」

  「你讓我不要向局裡通報。」

  斯普特尼克並沒有對這句沒有主語的詢問感到困惑。

  剛才魔法少女來襲時，斯普特尼克對正好在場的娜茲說「絕對不要把魔法少女的事情告訴警察局。」她就是在問這件事。而她現在又跑過來問了，看來應該是遵守約定了。

  「管她是魔法使還是怪盜，說白了反正都是小偷。既然有犯罪預告，那麼就算警察局出動，魔女協會也不應該抱怨。而且，我知道你很討厭警察局，但是，你贏得了嗎？——說不定下次，你會被殺的。」

  她小聲地說出了最恐怖的結果。她自己也判斷這麼危險的話不該讓外人聽到吧。

  「你竟然會擔心我，看來明天要下槍了。」

  這句話簡直就是對早上的反擊。這讓娜茲皺起了眉頭。

  「我又不是在擔心你。但是，萬一你出什麼事，庫琉醬會自責的……還是說，你有什麼必勝的秘策？」

  「哼，怎麼可能有。」

  斯普特尼克的左手鬆開窗台，打開一看，裡面什麼都沒有。

  「如果我拜託你們，我就不能肆意行動了吧？」

  如果我真有對魔法使的必殺的話，一開始就用了。就算毫無勝算，斯普特尼克還是絲毫無意原諒那個囂張的小鬼。

  我要讓她後悔來找碴，讓她永遠不敢再來上門。這才是正確的兒童教育。

  聽到他這麼抱怨，娜茲抵著額頭閉上眼睛。

  「我受夠你了，隨你便吧……不過，如果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請一定要叫我。我並不是擔心你，只是被小看到那種份上覺得火大罷了。」

  「我知道我知道。」

  就在斯普特尼克回答的同時。

  他背後

  響起了開門的聲音。

  「啊拉～」

  「恩？」

  回頭一看，只見門微微推開了，只見從店內一臉緊張探出頭的並不是別人，就是店員庫琉。

  她看到斯普特尼克沒在座位上驚訝了片刻。

  「怎麼了？」

  然後她一看到站在窗邊的斯普特尼克，以及窗外那個熟悉的存在，這才安心地小聲說道。

  「……啊，原來是娜茲小姐啊。」

  「怎麼，難道又來了什麼奇怪的客人？」

  「不是……我只是聽到加工室里傳來說話的聲音，所以好奇是誰……那個，而且正好沒有客人，所以想稍微看一下……」

  好奇是誰，雖然她說的不明不白，但是她剛才開門的時候一臉緊張的樣子，很明顯事情沒那麼簡單。

  也許是因為偷看被發現了，所以她有些抱歉地把雙手放在胸前，然後不斷環顧四周。看著她慌亂的樣子，讓人忍不住想要調戲兩下。

  斯普特尼克走到庫琉面前，突然抱緊了她。哈哇，她發出尖叫，斯普特尼克直接用右手揉著她的頭髮。

  「哦～乖乖，讓你害怕了啊，沒事的。」

  「等……請、請住手。」

  庫琉為了解開束縛拼命抵抗，不過準確來說只是因為這個突發事件陷入混亂了吧。不過，斯普特尼克不顧她的反應，故意看向窗外盯著自己的娜茲。

  「我說，你站那兒太礙事了，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別總站在那兒偷窺，當心被馬踢死。」

  「真是的。」

  庫琉整張臉都紅了，不過娜茲也不會現在跟他較真。「你可別忘了啊。」她又叮囑了一句，這才揮了揮手走開了。

  「總算走了啊。」

  看到她消失在窗中，斯普特尼克這才放開了庫琉。回過神來的庫琉用手梳理著弄亂的長髮問道。

  「斯普特尼克先生，太過分了。那個，你為什麼突然，抱、抱過來？」

  「啊，抱歉抱歉。娜茲那傢伙太煩了，我只是想快點把她趕走。」

  「娜茲小姐嗎？你們說什麼了？」

  「沒什麼大不了，只是說什麼事態緊急的時候會幫助我們。」

  斯普特尼克一邊回答，一邊舉起右手準備關窗。

  突然，右肩傳來的劇痛讓他皺起了眉頭。因為剛才在忙所以不小心忘了，那個熊孩子造成的傷口還在呢。也許是治療時打的麻藥已經失效了吧，疼痛越來越強。他放下了舉起的手，用左手關窗。

  「還有止疼藥吧。」

  斯普特尼克小聲說道，同時環顧房間尋找急救箱——此時，他和庫琉對視了。

  「你又怎麼了啊？」

  只見庫琉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了世界末日一樣。

  聽到斯普特尼克的詢問，她呼喚著他的名字，無助地垂下雙眼。就算她一言不發，她的想法也一目了然。

  「別露出那種表情，我沒事的。」

  他將左手放在她的臉上，揉了揉說道。不過好像並沒有起到安慰的效果，她的臉色還是一片慘白。

  同時庫琉的回答聽上去也非常愧疚。

  「如果有什麼需要的，就和我說吧。我，什麼都會做的。」

  什麼都會做。只見她雙眼噙淚地顫抖著。看到她如此努力的樣子，斯普特尼克不禁露出苦笑。不過他也不認為這個少女能有什麼大的作為。

  但是庫琉也在用自己的方法來拼命保護上司吧。知道了知道了，斯普特尼克剛想要敷衍她——她突然靈機一動地抬起頭。

  接著，她接下來說的淨是一些不著邊際的想法。

  「那個……今晚，我和你一起睡吧？」

  果然。

  聽到她的請求，就連斯普特尼克也呆住了。

  「你在說什麼鬼話，你也不小了，各種方面，都不太好吧。」

  「但是！」

  她剛想氣勢洶洶地反駁——但是，她並沒有接著說下去。她張著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看來，她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說了。

  接著，她低著頭眉頭緊鎖，欲哭無淚的表情更加扭曲了。一言不發的她，最終用低沉的聲音重複說道。

  「但是……」

  她的想法很明顯。現在的斯普特尼克連日常生活都無法正常進行。如果在睡覺的時候被偷襲更是束手無策。看來她至少想做個輔助吧。不過就算說「因為你受傷了所以別勉強。」，也只會傷及他的矜持。庫琉竟然會注意到這點。真是個彆扭的少女。

  看著保持沉默鼓著臉的庫琉，斯普特尼克在心中嘆了口氣。看來庫琉把斯普特尼克當成那種「不聽話的犟小字」了，斯普特尼克覺得自己並不是這樣。不過庫琉一旦變成現在這樣，是很難說服的。

  「來我的房間又不好玩。而且很亂，到處都扔滿了書和衣服，只夠我一個人睡的。」

  「沒關係，我睡地上，反正以前也一直睡地上的吧。」

  「你這自虐傾向一點都不好笑……我知道了，你就來吧。」

  說不過她的斯普特尼克搖了搖頭。

  雖然真的要拒絕也很簡單，不過萬一她坐在房間外面盯一整晚的話，就算什麼都沒發生，自己也肯定睡不安穩。所以還不如讓她進屋呢。反正和這個搓衣板在一起，無論如何也不會產生情慾的吧。

  聽到他的回答，庫琉這才笑了出來。

  不過，斯普特尼克還附加了一個條件。作為住宿費，必須讓她幹活抵消。

  「作為交換，今晚你做晚飯，冰箱裡的東西隨你用。」

  不過就連這個條件，也成為了讓她高興的要素之一。

  庫琉在胸前合掌，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看上去愈發耀眼。

  「交給我吧。」

  4

  庫琉做的晚飯比想像的要好吃。

  記得好幾年前剛剛僱傭她的時候，她當時剛剛恢復心智，曾經做過一次料理，但是做出來的東西太難吃了，別說是人了，連動物都退避三舍——這可不是比喻，當時在廚房放了兩天，無論是老鼠和蒼蠅都沒有光顧過。

  為了讓她照看手腳不便的自己，同時也是為了防止她做出什麼恐怖的東西，斯普特尼克就在廚房裡待著，不過她做出來的是非常普通的蛋包飯，看著庫琉在不知不覺間的成長，斯普特尼克這才感到了時光的流逝。

  吃完飯後，她說了句「我去準備睡覺的東西。」，就哼著歌離開了房間。過了一會兒，她拿著自己的杯子和兔子布偶回來了。

  那是個粉紅色、四肢可以自如活動的玩偶。模仿左眼的黑色紐扣已經有些脫線了，不過其它地方倒是沒有破損或者髒污。也沒有什麼漏出棉花的地方，看來她很珍惜這個。

  而且斯普特尼克對那個布偶也很眼熟。

  「怎麼，你還拿著那種東西啊。」

  「請別說『那種東西』好嗎？」

  庫琉鼓著臉，抱緊了胸口的兔子。

  這是他們倆剛開始旅行時，在某個城鎮的市場角落中販賣的布偶。這是為了經常因為過去的記憶而在夢中驚醒的她，斯普特尼克特意購買的——送給她的時候，他還撒了個小慌。

  看來她到現在還相信，只見她笑著說道。

  「因為斯普特尼克先生說過，只要拿著這個就不會做噩夢了。」

  「那是騙你的。」

  「咦？」

  這只不過是心理安慰。

  聽到這個數年之後在大白於天下的真相，庫琉愣住了。

  「這只是露天攤販賣的玩具，怎麼可能有這種效果。」

  「但、但是，多虧這孩子，我真的再也沒有做過噩夢哦？我說的是真的——」

  庫琉狼狽地再次抱緊懷中的兔子。不過這個衝擊讓兔子上某個黑色的東西掉了下來，那東西滾落在地板上，一直滾到斯普特尼克的腳邊。

  撿起來一看，原來是那粒黑色的扣子。庫琉交互看著布偶的臉和斯普特尼克手上的東西，悲痛地大喊。

  「小、小兔兔的眼睛！」

  「小兔兔？」

  「就是這孩子的名字，小兔兔。」

  還真是簡單易懂的名字。

  庫琉悲傷地，或者說是傷心地呼喚著布偶的名字。再讓她心情惡劣下去只會更麻煩，意識到這點的斯普特尼克輕輕揮了揮右手。

  「啊啊，我知道了。管它叫什麼名字呢，不就是個扣子嗎，我幫你修好。所以別吵了。」

  「真的嗎？真的能修好嗎？」

  「等這次的事情告一段落就幫你修。」

  為了讓庫琉安心，他如此回答，不過這反而讓她想起了魔法少女的事，她的表情更悲傷了。雖然斯普特尼克

  也在思考這件事，不過他可不希望自己房間的氣氛搞得那麼凝重。對這種還發生的事情煩惱簡直是浪費時間。

  斯普特尼克又揮了揮右手。

  「反正那傢伙後天才來。就算你再怎麼擔心，現在煩惱也是浪費。你要是因為太過緊張，到那天才暈倒就本末倒置了。」

  「……說的，也對。」

  聞言，她點了點頭。她這才說服了自己，同時稍微放鬆了緊繃的眼角。這樣一來，就不用擔心了吧。

  「聽懂的話就趕緊……」話說到一半，斯普特尼克看了眼桌子上的懷表，看來現在睡覺還太早，「……你是要睡還是要幹嘛都隨你吧。」

  「是。」

  斯普特尼克關上懷表，幫她拿過看起來有些重的被子。布偶就讓她自己拿著了。話說被該放哪呢，反正是睡覺用的，索性就直接扔床上了。

  庫琉抱著布偶盯著床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露出微笑。

  「嘿嘿。」

  「你幹嘛，笑得這麼噁心。」

  「因為，我已經好久沒在斯普特尼克先生的房間裡睡覺了。雖然和小兔兔一起睡就不會做噩夢了，但果然跟別人睡更高興。」

  庫琉用空著的手摸著臉笑個不停。

  接著她爬上床，躺在了床的內側，然後把布偶放在了中間。話說她還是喜歡睡裡面啊——斯普特尼克剛這麼想，直接她用手拍著床鋪看著他，而且還笑得很歡。

  同時，庫琉向他說道。

  「來，請吧。」

  一瞬間，斯普特尼克竟然沒有理解這個行為的意義。

  他愣了一會才理解了答案，不過他難以確認這個答案是不是正確，他不禁按著眉間。為了確認他問了一句，不過聲音卻無比低沉，聽上去就像呻吟。

  「請吧，是，什麼意思？」

  「……？斯普特尼克先生不睡嗎？」

  「睡你旁邊？」

  「是斯普特尼克先生你自己說只有一張床的吧？」

  對，自己確實這麼說過。

  看到庫琉對自己極其自然的主張深信不疑，這讓斯普特尼克嘆了口氣。

  看到她不可思議歪著頭的樣子，更是讓人乏力，總之自己的教育恐怕是有哪裡走岔了，他還是繼續問道。

  「庫琉小姐，我有個問題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幹嘛用那麼奇怪的敬語啊？」

  「你是笨蛋嗎？」

  「笨——」

  這過於直接的質問好像讓她大受衝擊。在啞口無言的庫琉回過神來之前，斯普特尼克就轉身坐在了椅子上。他撐著下巴懶散地說。

  「我睡在椅子上。」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被娜茲殺了。你就睡床吧。」

  不過，現在睡果然還是太早了。在睡意來襲之前就隨便看點書吧，他將手伸向了桌子上的書架。這時，餘光看到了有什麼東西在動。

  因為很在意，斯普特尼克就轉頭看去，原來是庫琉從床上跳了下來，將特意鋪好的被子重新卷好了。斯普特尼克好奇地看著她，只見她費力地舉著杯子搖搖晃晃地走了起來。她有好幾次差點踩到裙擺，總算走到了房間的角落，最後和兔子一起包在被子裡蹲了下來。

  看到她閉上眼睛一動不動，斯普特尼克這才開口問道。

  「你幹嘛呢？」

  接著她睜開眼睛，一臉嚴肅地說道。

  「斯普特尼克先生不睡的話，我也不睡在床上。畢竟是我自己強行過來的，所以我沒問題的。以前我就經常卷著被子睡地上的吧。」

  「我說了你這自虐讓人一點都笑不出來……我明白了，我等會兒就睡，你先去睡吧。」

  「好。」

  「要睡床上。」

  雖然她答應了，不過並沒有行動，所以斯普特尼克又補充了一句，但她卻一臉意外。斯普特尼克用下巴指了指床，讓她快點上床，她這才說「斯普特尼克先生也要在床上睡哦。」，接著像蠕蟲一樣慢慢爬到床邊。

  最終蠕蟲總算上床了——不過到半當中她就嫌麻煩站起來了，看到這裡，斯普特尼克才重新看向桌子上的書架。那麼，在她睡著之前自己要看什麼呢。書架上有寶石知識的書籍，寶石加工的技術文獻，還有記錄設計靈感的筆記，另外就是——

  「魔法使和寶石商人，有什麼關係嗎？」

  「……恩？」

  聽到突如其來的詢問，斯普特尼克回過頭去。只見擺脫蠕蟲狀態的庫琉從床上坐起身，看著自己歪著頭。

  「你突然問這個幹嘛？」

  「因為剛才靜下來，就想到早上的事情了。索亞蘭先生好像說要在利亞菲爾特市建立魔女協會的支部，而且貌似還會和斯普特尼克寶石店打交道吧。那麼，是為什麼呢？」

  真是淨記住一些沒用的事情。為什麼，就算她這麼問——說明也很麻煩，斯普特尼克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只不過是無聊的知識罷了，算是雜學吧，你知道了也沒用，快睡吧。」

  「才沒這種事，知己、知彼，才能，那個，咦……總之，只要知道了，才能在戰鬥中變得厲害。」

  「你是想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吧？」

  「就是這個。」

  這個笨蛋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再看看她懷裡的兔子，總覺得這副樣子愈發讓人無力。

  斯普特尼克再次拿起桌子上的懷表，打開蓋子確認時間。距離睡覺還有不少時間。為了知識不足的她，這次就當作睡前講故事吧，稍微讓她多學點也沒壞處。他如此說服自己，然後點了點頭再次將手伸向了書架。

  斯普特尼克先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書。

  書名分別是《石語》，《貴重礦石賦予的世俗效果》，《治癒效果和礦石·貴金屬》。他猶豫了片刻，又抽出了一本書。上面用幾個大字寫著《寶石啟蒙》。作為製作教學的話這本書就太幼稚了，自己已經很久沒看過這本書了。他拿出這四本書，放在了庫琉的旁邊。然後他再次坐在了桌邊的椅子上，開始說明。

  「過去曾經傳說，寶石當中蘊含力量。這既不是杜撰，也不是迷信。從醫學角度來證明的話，當然是否定這點的，不過在精神和心理的角度來說卻是很有效果，這應該近似於一種心理作用。」

  庫琉打開了其中一本書。不過她看到的只有整齊排列的專業文字，這讓她一陣眩暈。她趕緊閉上眼睛搖了搖頭。看來這本書是無能為力了，她又拿起了另外一本。看來這本書還在她的理解範圍內，她開始慢慢閱覽——《寶石啟蒙》。

  看到她興趣滿滿地讀著書，斯普特尼克繼續說道。

  「不過，接下來說的就是完全不同次元的話題了，寶石擁有力量。應該說，它可以儲存能量。」

  「能量？」

  「魔法使，可以在寶石中存儲魔力。」

  她不可思議地抬起頭，斯普特尼克點了點頭說道。

  「你可以把寶石當作儲存魔力的水筒，寶石就是能將魔法使擁有的魔力進行保存的東西。魔法使把存在於自身中稱作魔力的力量當作媒介，來引發異常現象，不過魔力耗盡的話就無法使用魔法了。所以他們才會提前將魔力存在寶石中，這樣在戰爭或者其他事情發生時，就算體內的魔力耗盡，也能從寶石中提取魔力再次使用魔法……所以魔法使這種存在會消耗大量寶石，對寶石商人而言也是貴客。」

  斯普特尼克打開最上面的抽屜，拿出寶石放在桌上。這是一塊大小適中的祖母綠。為了思考飾品的設計，他才作為參考從加工室里拿回來的。

  突然，庫琉「啪」地一聲拍了手。

  「啊，我懂了。」

  「恩？」

  「因為，這個城市在我們來之前都沒有寶石店。所以這裡幾乎無法使用魔法——而且這裡無法購買大量寶石，魔法使也就不會來這裡了。」

  「就是這樣。」

  僅憑販賣寶石裝飾品維持生計只能算是一種賭博，不過好在有斯普特尼克在從事旅行商人時留下的人脈，所以他們並不用擔心這點。而且對於討厭與魔法使糾纏不清的他而言，在這個魔法使退避三舍，同時也沒有競爭對手的利亞菲爾特市是最適合開店的聖地。

  「不過，為什麼斯普特尼克先生不把寶石賣給魔法使呢？」

  「魔法使是一群使用異常能力的集團。也就是說，他們等於一直拿著我們普通人所無擁有的武器……而且，我很討厭為了討好這種人隨意點頭哈腰。」

  「啊啊～原來如此。」

  「你為什麼一下子就接受了啊。」

  庫琉恍然大悟，不過從她的樣子看來，她是只憑最後一句話才做出判斷的，斯普特尼克瞪著她，她立刻移開視線

  。

  「我、我明白了，也就是說，那個魔法少女就是利用這個原理吧？因為她攜帶了大量存儲魔力的寶石，所以就算在大陸東側的利亞菲爾特市也能使用魔法……咦，但是為什麼在東邊就會削弱魔法的力量？」

  「那些魔法使，受到了『始祖』——具體我也不清楚，好像就是最偉大的魔法使吧。反正他們受到了他的加護才能使用魔法的。那些傢伙祭祀始祖的地方就是協會總部，也就是大陸的最西邊，而且始祖的加護還會受到距離的限制。就算魔法使自身擁有魔力，一旦遠離始祖，他們能夠使用的魔法也會變弱，因為利亞菲爾特市離得最遠，所以他們幾乎無法使用。就是因為這個，他們才從來不到東邊來。」

  所以，那個能在利亞菲爾特市使用那麼強大的魔法的魔法少女是很不可思議的。瞬間移動，還有物質靜止——就連那個自稱魔女協會使者的男人，也只能在指尖產生光球而已。

  「你很清楚啊。」

  「我可是寶石商人，就算顧客里沒有魔法使，還是經常會聽到這類傳聞。」

  「但我不知道啊。」

  「因為我沒告訴你。」

  實際上，如果只是販賣寶石裝飾品的話，這種指示根本沒有必要。所以無論是旅行的時候，還是開店的時候都沒說過魔法使的事情。而且只要呆在利亞菲爾特市內就不會遇到魔法使。所以根本就沒必要告訴她，不過就算這樣，庫琉還是有所不滿。她捏著被子的邊緣，有些彆扭地撅起了嘴。

  「不過，我總算知道了。為什麼索亞蘭先生說要在成立設立魔女協會支部時，斯普特尼克先生會擺出一張臭臉了。如果在這裡建立魔女協會的話，身為寶石商人的斯普特尼克先生就不得不和那群魔法使打交道了。」

  「……」

  其實，並不只是如此。

  不過，比起這些……斯普特尼克撐在桌子上，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更討厭那個男人。」

  「為什麼？」

  庫琉不可思議地歪著頭，真是個天真的傢伙。

  該不該說呢，斯普特尼克猶豫了一下，不過他還是開口了。

  「『魔女協會』這個名字，你不覺得有些違和嗎？」

  「違和？」

  看來她不覺得。

  「哼，算了，晚安。」

  「覺、覺得！我當然覺得，真的很奇怪哦！」

  看到斯普特尼克終止話題把手伸向書架，庫琉慌忙從床上起身再次說道。請你繼續說吧，她如此示意。

  斯普特尼克深深地嘆了口氣，小聲回答。

  「……魔『女』協會。而那傢伙可是魔女協會的使者。」

  「啊。」

  說到這裡，她總算注意到了。

  「伊萊莎小姐雖然是女的，但是索亞蘭先生是男的。明明也有男性，卻叫魔女協會。」

  「魔女協會——魔法使的這個組織名稱，很明顯就有女尊男卑的傾向。這幾年來雖然都在提倡男女平等，不過那裡的女權社會傾向還是很強的。」

  「一個男人在女權社會裡生存，難道真的很辛苦嗎？」

  庫琉點了點頭，不過她看上去並不是很肯定這點。畢竟和魔法使不同，寶石商會是真正的男女同權的組織，斯普特尼克自己也沒經歷過什麼性別歧視的事情。所以他的話也欠缺說服力。

  對了，他突然想起了某個可以解說這點的人名。

  「你可以去問問娜茲。」

  「娜茲小姐？」

  「警察組織也差不多。雖然現在那裡對外宣稱是男女同權的組織，不過那裡原來可是男權社會，而且現在估計也只是表面上說說的吧。而娜茲卻能在那種地方出人頭地，肯定費了一番功夫吧。」

  那傢伙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和自己和解，不過她的努力還是必須認同的。

  「而那個男人在那種魔女協會中能到達那麼高的地位。至少，他已經是即將成立的魔女協會支部的部長了。」

  聽著他的說明，庫琉點了點頭。她只是天真地感嘆，索亞蘭先生真厲害，不過這可不是佩服那麼簡單的問題——雖然不知道那傢伙到底有什麼打算，不過那個笑容真的深不見底。在那個腹背受敵的組織中還能到達如此高位，看來也是個精明的魔法使。這種人會直接離開讓人著實感到意外。

  所以說，斯普特尼克對那個曾招惹過自己的男人感到更加火大了。咔嚓，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咬緊了牙關。

  斯普特尼克嘆了一口氣恢復平靜。接著他轉頭看向床，庫琉已經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躺下了。

  看來組織中勾心鬥角的艱澀話題，對於還不熟悉這些的她而言只會感到疲倦。她一隻手抱著布偶，另一隻手捧著已經合上的《寶石啟蒙》。剩下的書都堆在了一邊，她在杯子中看著斯普特尼克，眼皮在不斷打顫。

  「差不多了，你快睡吧。」

  這時，她迷離的雙眼突然睜開了。

  接著拼命甩頭。

  「我不睡。」

  「還不睡啊，我說你，很明顯是準備睡覺的姿勢了吧。」

  「我只是想稍微躺一會兒，根本一點都……不困。」

  一點都，這個詞之後倒出現了有些微妙的停頓，而且她的眼睛也有些濕潤了。看來她拼命忍住了一個哈欠。斯普特尼克剛想開口，卻被她搶先了。

  「斯普特尼克先生還不睡嗎？」

  「我還有事要做。」

  「什麼事？」

  「記帳。」

  「騙子。」

  她竟然立刻就說自己是騙子了。雖然自己確實撒謊了。

  她從被子中探出頭看著斯普特尼克，同時撒嬌地說道。

  「再跟我，聊一會兒吧。」

  不過，就算她這麼說。

  斯普特尼克認為再繼續討論魔法使也不會得出什麼結論。而且她已經不是只用童話和故事就能取悅的孩子了——但是和這種小女孩說情話，也實在不可能。

  如果跟她討論難以理解的學術話題，她說不定會立刻睡著。不，她也許會為了通俗易懂強迫自己進行逐一說明。

  「我想聽聽，斯普特尼克先生以前的事。什麼都行，所以……」

  什麼都行嗎？斯普特尼克抱著胳膊，將重心靠在了椅背上。

  他看著天花板搜索著記憶。此時，他只想起了一件必須和她說的事。這是比回憶更加重要的事。

  看著昏暗的視野中，仿佛搖曳著些許塵埃。斯普特尼克就這麼看著天花板，迅速說道。

  「我無論如何，都會保證你的生活。」

  「咦……」

  而回應這句話的，是宛如嘆息的聲音。

  回頭一看，她在被子中睜大了眼睛。

  明明是你自己讓我說的，結果你自己卻露出那種滑稽的表情，這總覺得讓人有點掃興。

  「這是，什麼意思？」

  「還能是什麼，就是這個意思咯。」

  這句話並不是什麼暗喻，也沒什麼特別深刻的含義。只是一句自己一直想說的話，而且現在時機正好罷了。和商會締結的契約記錄倒是也放在書架上，不過就算讀了這些密密麻麻的艱澀文字，她也無法理解吧。

  所以他才選擇了通俗易懂的表達形式，儘量簡潔地整理過後，以口頭的形式傳達了內容。

  「這件事很早以前就定了，作為你的僱主兼監護人的我萬一發生什麼的話，你的未來就由商會全權負責。『萬一』包括——破產、事故死亡、意識不明、失蹤、蒸發等等，當上述任何情況發生時，都會最優先保障你的安全。當我僱傭你的時候，就和商會簽署這項契約了。所以——」

  「不是的。」

  你不用擔心，斯普特尼克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庫琉用力搖了搖頭，用濕潤的雙眼看著斯普特尼克。

  「為什麼，現在要告訴我這些？」

  「是你讓我說什麼的吧……所以當我發生什麼的時候，你就以我的名義聯絡商會。商會會賭上商會的名義保護你的。而你的生活，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像過去那麼糟糕了，所以別擔心。」

  從庫琉的來歷和經歷來看，她最害怕的肯定就是失去保障以後流離失所吧。所以斯普特尼克現在說的話就是為了打消她對現狀的不安，至少他是這麼考量的，但是——

  「不是這樣的！」

  可惜，斯普特尼克貌似想錯了。

  庫琉放開了兔子和書，鑽出被子站了起來。同時，她的眼中流下了淚水。原本還以為這些眼淚是打哈欠留下的，不過看起來並非如此。只見大顆眼淚不停地流了下來，她的整張臉都被打濕了。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斯普

  特尼克嚇了一跳。

  「喂，這不用哭吧？」

  咻，庫琉吸了吸鼻子。

  沒想到竟然在臥室里弄哭她了，而且對方還是個小女孩，這——就算是斯普特尼克也慌了，他立刻站了起來。他坐在床邊，「別哭了。」，同時把手放在她的頭上。庫琉抬著頭，用被子擦著臉。

  「不要，我、我不要斯普特尼克先生消失！」

  「我只是說萬分之一，或者說是億分之一的可能性，這都是為了保險。而且我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吧？你想想看。」

  「但、但是，斯普特尼克先生，還是，會死的吧。比如說，被那種銀樁，之類的東西，刺穿心臟的話，肯定，會死。」

  「那種程度的話肯定必死無疑吧。」

  「我不要你死。」

  聽到她說出這麼恐怖的事情，斯普特尼克不禁吐嘈，但這反而加劇了她的悲傷。她抓著被子搖了搖頭。

  「啊，好了好了。不會死不會死。就算是喝了王水或者刺穿心臟都不會死，所以你別哭了。」

  「真、真的嗎？」

  「真的真的。」

  不過樁子刺穿心臟這種事真的能靠毅力挺過去嗎？斯普特尼克想著這些輕撫著她的後背。接著她將臉埋在了他的胸口，不斷抽泣。

  過了一陣子，她總算停止了哭泣，斯普特尼克再次輕拍著她的背。埋在胸口的庫琉慢慢抬起頭，她的眼睛已經哭腫了，不過因為大哭一場，所以緊張的氣氛已經徹底消失了。

  「冷靜下來了嗎？」

  「恩……」

  這樣就行了吧，斯普特尼克放下了拍著背的手。不過埋在胸前的庫琉倒是沒放手。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鬆手，不過她小聲說道。

  「……果然我還是沒冷靜下來，所以請繼續抱我一會兒。」

  「別得意忘形。」

  「好痛。」

  斯普特尼克輕輕捏了她的臉，她這才放手。

  緊接著，她又拿起了剛才扔在一邊的布偶，抱在了懷裡。斯普特尼克就這樣坐在床邊，用手抱著腿說道。

  「真是的，你是淑女吧。別不知好歹地和沒有血緣關係的男性撒嬌。真正的淑女知道了肯定大吃一驚。」

  「你平時都把我當小孩，為什麼偏偏這種時候說這些話？斯普特尼克先生太隨心所欲了。」

  那還真是彼此彼此。

  「好了，快睡。你很困了吧，可別再打什麼歪主意了。」

  「我一點都不困，而且我早就不是小孩了。熬夜這種事，小菜一碟。」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已經口齒不清了。就這麼短短一句話，她都打了個大哈欠，斯普特尼克忍不住笑了。好了快睡吧，他輕推著庫琉的肩膀，看來庫琉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眼皮已經到達極限了，這次她才聽話地躺了下去。

  看著栗色長髮在枕頭上散開，斯普特尼克輕撫著長發、額頭和臉蛋，而她也宛如和主人撒嬌的小貓一樣眯起了眼睛。

  「好懷念啊，以前也是這麼睡的吧……不過你比那時候胖多了。」

  「請不要說這麼失禮的話。」

  「我是在誇你，說明你健康了啊。」

  「那你好好說啊。」

  真是的，還真是個任性的淑女。要訂正也很麻煩，斯普特尼克輕輕聳了聳肩，她有些誇張地撅著嘴。不過很明顯，她並不是真的在鬧彆扭。

  「斯普特尼克先生，最喜歡你了。」

  「小騙子。」

  斯普特尼克也調侃著回答。

  呵呵，庫琉小聲地笑著。接著她慢慢閉上眼睛。最終響起了鼻息，看來她終於睡著了。

  *

  ——好了。

  斯普特尼克長嘆一口氣，從床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書桌旁，靜悄悄地拉開抽屜，沉思了片刻，同時看著一直擺在裡面的幾個道具。他稍微猶豫了一下，最終拿起了尖嘴鉗和一小截珠寶鋼絲放進口袋。

  他關上抽屜，順手從書架上取出一本鈍器夾在腋下走出了臥室。

  斯普特尼克走到走廊中通往店面的門前。雖然很麻煩，但也不能置之不理。他拼命按耐住想要踢開木門的怒火。因為好不容易才把庫琉哄好，要是再把她吵醒就白忙活一場了。

  他握住門把，躡手躡腳地打開了門。

  只見一個孩子正跪坐在那裡。

  「果然，被你發現了啊。」

  「怎麼可能沒發現，你這臭小鬼。」

  看著調皮一笑的白髮少女，斯普特尼克一臉煩躁地罵道。

  無論是吃完飯的時候，還是在臥室里談話的時候，抑或是哄庫琉睡覺的時候，這傢伙好幾次都打開門偷看，而且都和自己對視了。

  這要是再沒發現那就真的是白痴了。斯普特尼克後來索性就有意避開她看向自己的視線。庫琉貌似沒注意到，不過對方恐怕也不想讓她注意到，所以總是瞄準她沒看著自己的時候拼命偷看——不過，這反而是火上澆油。

  「話說，我倒是真沒想到明明有第三者在場，你還敢那麼秀恩愛啊。唉～別讓我起雞皮疙瘩啊。看到這個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畢竟我又沒有偷窺的興趣。」

  「不好意思，我也不是會對幼兒體型發情的那種人。」

  「是嗎？女孩子的成長可是會出乎你的預料哦。如果你再嘲笑她是小孩子，以後說不定會吃不了兜著走，所以還是小心點吧。」

  看來她對自己的結論很滿意，又自顧自地笑了起來。不過這只會讓斯普特尼克愈發火大，但魔法少女應該完全不在意吧。

  「謝謝你這多餘的忠告。那麼，話說你都偷偷摸摸潛入別人家裡了，還敢大言不慚地說自己不喜歡偷窺——而且，你不是說下次會先行預約嗎，『夫人』？」

  突然。

  碩大鏡片之後的右眼跳了一下。

  今天早上來店的埃麗澤並不是本尊，他當時就察覺了。所以當他包裹假埃麗澤時，用庫琉聽不到的音量說道——「不是後天嗎，臭小鬼？」

  在那個瞬間，滿心以為沒有暴露的她吃驚地睜大了眼睛。當時她驚慌地想要拉開距離，但是腰部被緊緊抱住了，而看著他露出清爽笑容的庫琉當時又是什麼想法呢？至少肯定沒懷疑自己的身份。

  少女抬起頭抱著胳膊，閃著水靈靈的大眼睛說道。

  「沒錯，這就是我在意的地方。我說，你為什麼會看穿，當時是我呢？」

  「因為前幾天夫人曾來信預約過。那個時候我也把自己空閒的日子告訴她了。你或許不知道，如果你今天沒來的話，我今天原本計劃去商會的。所以，她今天肯定不會來。」

  ——而且抱著你的觸感也和平時不同，這才是真正的理由，不過還是別說了吧。

  聽到他用如此嚴謹的理由回答，她不禁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

  「什麼啊，我本來還以為你會說『腰部的觸感比真人還要舒服』呢。看來你並不是普通的下流胚。」

  「…………」

  竟然被她發現了。

  不過，她都相信了也罷。斯普特尼克嘲笑著說，「小看人也得有個限度。」她也聳了聳肩回答「算我看錯了吧。」

  「不過你膽子也夠大的，明知道我就在這裡，竟然敢就憑那幾把不像樣的武器站在我面前。我本來還以為，你已經怕得索性裝作沒看到我了呢。」

  「我要是這麼做，你最後就會自己跑出來吧？光看你這囂張的態度我就知道了。而且，我貌似已經成了就算被刺穿心臟也死不了的體質了。」

  「啊哈哈，那個我也聽到了。她對你還真是相當不信任啊。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

  「夠了，有話快說，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斯普特尼克瞪著她表示，我也差不多要睡了。魔法少女站了起來，拍了拍裙子重新弄平，再次對他笑著說道。

  「稍微，聊點閒事吧。你肯定也有一兩個問題要問我吧？對了，你放心吧，今晚我真的不會加害於你們。」

  今晚——也就是說，下次就不見得了。

  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讓人非常火大，不過現在自己確實沒有對抗的手段。現在手上只有尖嘴鉗、鋼絲和鈍器，這點東西無論是攻擊和防禦都有些欠火候。現在開戰只會被打得屁滾尿流。想到這裡，斯普特尼克才決定老實地和對方進行交談。

  她剛才也說了自己有一兩個問題要問。哪止一兩個啊。自己想不通的事情可是數都數不清。

  「為什麼你會盯上斯普特尼克寶石店。你為什麼會向魔女協會也送出一封預告信。這和他們在利亞菲爾特市內建立支部有什麼關係。為什麼你在利亞菲爾特市內還能使用那種程度的魔法。」

  「

  哼哼，你，一共問了四個問題。」

  「你能賠償早上被你弄壞的東西嗎。這是第五個。」

  這個瞬間，她的表情抽搐了，這沒能逃過斯普特尼克的眼睛。在她擺脫動搖之前，他立刻追問。

  「怎麼樣，你能給我解答吧？」

  「啊，也對，好吧，就當作特例，看在你膽子那麼大的份上我就幫你回答吧——按照順序來說吧，不告訴你，不告訴你，不告訴你，不告訴你，對不起。完畢。」

  「開什麼玩笑。」

  「好痛！」

  斯普特尼克忍不住輕踹了她的膝蓋，她誇張地跪了下來，然後露出了熊孩子的笑容。她還摸著膝蓋喊道反對暴力，你好意思說？

  「再說，早上是你不好吧，誰讓你先對我出手的。正常人被打的話都會想要反擊哦。」

  「閉嘴，真要這麼說，明明是你先發犯罪預告來找茬的吧，錯的明明是你。」

  「唔～」

  魔法少女抱著胳膊頻頻點頭。她現在的樣子看起來簡直漏洞百出。

  不過自己現在身負重傷，大腦也有些疲憊。實在不覺得現在有機可趁。所以斯普特尼克放棄了偷襲，從口袋中拿出了護身用的鋼絲。他並不是像做成特定形狀，只是拿在手裡解悶。

  他把充當盾牌的鈍器放在地上，拿著鉗子隨意旋轉。見狀，她兩眼發亮。少女露出了極為相稱的天真笑容看著他。

  「哦呀，太精彩了，你是想做什麼？」

  「誰知道，我又沒考慮過。」

  斯普特尼克冷淡地回答，不過她毫不在意，興趣盎然地緊盯著他手中的東西，不斷點頭。

  「以前，我也做過銀戒指。記得那個時候還在想，明明只是粘土，燒過以後竟然能變成銀。感到很不可思議。」

  「銀粘土嗎？」

  「對了，就是那個。銀粘土。我想起來了，當時真的太不可思議了。粘土竟然能變成銀，這種現象就像魔法一樣，雖然不是魔法對吧？你也能用那個做東西吧？」

  「不。加工室里雖然有，不過基本不會用來製作商品。根據規模的不同其他工房可能會做吧，也不能一概而論，至少我大多是用精煉或者鏤金之類的方法製作銀製品的。畢竟銀粘土更像是玩具。而且，銀粘土並不是單純的泥土變成銀——」

  說到這兒，斯普特尼克突然閉嘴了。因為他這才想起眼前這傢伙並不是熟人。看來只要一談到寶石或者裝飾品，他就會變得囉嗦起來。

  他切換心態，重新瞪著對剛才的話樂在其中的少女。

  「你夠了吧，趕緊說正事。」

  「正事？如果我說我是來看看即將對峙的敵人，還不夠嗎？」

  呵呵，這個笑臉看上去真欠抽。雖然，確實很可愛，但這種時候看到反而不覺得可愛，只會覺得火大。

  不知道這層意思有沒有傳達給對方，魔法少女微微歪著頭聳了聳肩。

  「你真無趣……算了，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反正事情都辦好了。」

  就算這麼說，她來這兒做的事情，也只有偷窺他們而已。看上去屋子裡也沒有東西被偷，這讓斯普特尼克很驚訝。

  「事情，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其一，我很好奇你為什麼會看穿我的變化魔法。其二，我想了解你這個人。其三……恩，這個保密吧。」

  「太過貫徹秘密主義會找不到朋友的。」

  「那麼，如果我告訴你真正的目的，你會和我成為朋友嗎？」

  「敬謝不敏。」

  「好寂寞哦～你真當我性格那麼差嗎？」

  「我才不管你的性格。有哪個商人會和小偷搞好關係。」

  「原來如此，有道理。」

  魔法少女點了點頭。

  「恩，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我也差不多，該睡了。」

  她打了個打哈欠——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麼。

  「對了，作為你奉陪到我這麼晚的回禮，我就給你一點提示吧。」

  「提示？」

  「比如說，今晚我來這裡的目的。」

  斯普特尼克訝異地皺著眉頭，只見銀框眼鏡背後的藍色雙眸笑了。

  她伸出手指播撒光粒，同時給出了提示。而這也成為了他無意識見犯下的，唯一一個失誤。

  「你剛才的問題中，並沒有問『魔法少女的目的是這家店的哪個寶石呢？』」

  ——這個瞬間，斯普特尼克倒抽一口氣，他自己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她將這點看的一清二楚，斯普特尼克瞬間的慌亂，讓她得意地笑了。

  在他回答之前，她悠哉地說「後會有期」，隨後就消失了。

  手中卷好的鋼絲，已經捏爛了。

  手掌不知為何感到發燙。可能是鋼絲的一端刺在了手掌上吧，不過斯普特尼克連確認的餘韻都沒有。如今只有強烈的憤怒灼燒著大腦。他在憤怒的驅使下將扭曲的鋼絲扔在地上，叮，隨著輕微的聲響，鋼絲彈到了走廊邊緣。

  不過這還不足以平息怒火，但他拼命抑制自己砸牆的衝動。如果不小心發出巨響的話，又會吵醒她了。而且，不難想像自己現在的表情有多難堪。在那個將上司當成萬能的笨蛋面前，絕不能露出這種表情。

  這股不斷上涌難以壓制的怒火，並不是針對那個熊孩子的——而是針對自己的粗心大意的。

  「再怎麼粗心，也要看清時機啊。」

  他獨自站在樓梯跟前，咒罵著自己的慘狀。

  斯普特尼克緊緊閉上雙眼，站了很長時間，這才慢慢鬆開緊握的拳頭。咬緊的牙關也漸漸鬆開了，他慢慢地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就這樣，憤怒漸漸散去。

  快睡吧。他一邊這麼想，一邊撿起地上的書。打開門，接著——

  「……？」

  只聽到深處，傳來了奇妙的聲音。

  聽到這奇妙的聲音，他皺起了眉頭。咳，咳，這個聲音很小，而且很不規則地響起了好幾次。聽起來，是從臥室里傳來的。

  ——難道，是魔法少女？

  想到這兒，斯普特尼克的心都涼了。他衝進走廊，飛速推開臥室的門。

  不過，魔法少女並不在這裡。然後，他立刻察覺這個聲音的真相了，原來是庫琉在床上咳嗽。

  在安心的同時，他也感到一陣脫力。你別嚇我啊——斯普特尼克這麼想到，同時他坐到床邊，將手放在了因為咳嗽不斷顫抖的肩膀上。

  「怎麼了，庫，你沒事吧。」

  看著她用雙手捂著嘴不斷咳嗽的樣子，他輕撫著她的背。接著，庫琉微微睜開了雙眼。睡眼惺忪的褐色雙眸看著他，同時用疲憊的聲音呼喚他。不過接著她又轉過頭去，背對著斯普特尼克不斷咳嗽。

  最終，她捂住嘴巴的手指上，出現了一個影子。

  那是沾滿口水的藍寶石。

  「庫，很痛苦吧，庫。」

  沒有回答。混亂的呼吸已經恢復了，她又響起了沉靜的呼吸。看來，她又睡著了。

  夾在腋下的黑色鈍器表面上寫著的「醫學書」，仿佛正嘲笑地看著他。

  5

  第二天早上，庫琉的心情非常好。

  工作還是平常那些，不過她滿面堆笑的樣子給人一種蕩漾的感覺，與其說這是店員應有的工作熱情，不如說她因為內心的某些情緒而喜不自勝。

  偶爾她也會突然面無表情地看著天花板，隨後又立刻露出怪笑。理由自不必說，肯定是因為昨晚在房間裡聊了很多所以樂開花了，而且她到現在還在回味。

  她高興就好。

  不過。

  「我說你，到底對那孩子幹什麼了？」

  斯普特尼克將手撐在櫃檯上發呆，而每天例行「巡邏」的娜茲正瞪著他問道。

  斯普特尼克轉過頭用低沉的聲音回答。

  「什麼都沒幹。」

  「真的？」

  「我幹嘛騙你啊。」

  什麼都沒幹，這麼說或許有點語病，但至少沒有做出違反公序良俗的事情。不過就算告訴娜茲，她也不會相信的。她如今正抱著雙臂，一臉懷疑地看著他。斯普特尼克為了逃避這個視線只能低下頭。

  娜茲看著他這副樣子，也意識到再怎麼問也只是白搭。她嘆了口氣，轉頭說道。

  「算了，我去問一下本人吧——庫琉醬？」

  「啊，在～」

  聽到有人喊自己，看著虛空露出詭異笑容的庫琉這才回過神來。

  娜茲走到庫琉身邊，和她對視著微微一笑問道。

  「你今天好像從一大早開始就很高興呢，發生什麼了？」

  庫琉好像又

  陷入了回憶，再次露出蕩漾的微笑。她雙手捧著泛紅的臉，不斷左右搖晃著身體。

  「嘿嘿～其實，昨晚我和斯普特尼克先生——」

  不過說到一半就沒了。庫琉突然睜大眼睛收起了笑容。她慌忙伸出雙手不斷晃動。

  「啊，不、不行。」

  「什麼不行？」

  「對不起，我和斯普特尼克先生越好的，『要對娜茲小姐保密』，所以這是秘密。」

  娜茲青筋暴跳地瞪著斯普特尼克。

  接著庫琉一臉放鬆，無比嬌柔地補充了一句「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這瞬間讓娜茲的誤解突破天際。不顧一臉美夢的庫琉，娜茲大步流星地沖向斯普特尼克。抓起他的領子逼問。

  「你這變態到底對那孩子做什麼了？」

  「我說了什麼都沒做！」

  又沒做什麼虧心事，還被誤解這種事簡直不可理喻。本來只是對娜茲保密昨晚一起睡的事情而已，結果反而招致了不必要的懷疑。如今娜茲的白眼無比滲人。算了，索性逃進加工室去放鬆吧。

  緊接著，門鈴響了。

  「歡迎來到斯普特尼克寶石店……你是？」

  庫琉有些激動地接客。不過，不知為何最後卻變成了疑問。

  看來和昨天一樣，又有稀客上門了吧。撐在櫃檯上的斯普特尼克看向了門口。

  他花了數秒才將這個人和自己的記憶結合在一起。

  「……啊，是你啊。」

  之所以沒有立刻想起來，是因為她今天沒有穿那個陰森的斗篷。

  她今天穿的是藍白連衣裙，外面披了件深綠色外套。脖子上掛著閃耀的祖母綠項鍊，顏色和她的雙眸有些相似——反正她現在的打扮和上次不同，非常普通。這名擁有美麗銀棕色長髮的女性深深低下了頭。

  「請原諒我突然造訪。此次造訪，我希望和店長大人談一談。」

  斯普特尼克呆滯地看著這個並非客人的造訪者。那是昨天早上見過的白金色魔法使。外貌氣質都和昨天大相逕庭，不過毫無笑容的冷淡表情倒是沒變。

  沒過多久他就想起她的名字了。伊萊莎。

  「……那個。」

  也許是受不了斯普特尼克的沉默了吧，伊萊莎走上前去。但是，某個聲音擋住了斯普特尼克。原來是庫琉衝進了二人之間。

  庫琉張開雙臂擋在伊萊莎面前，同時狠狠地瞪著她。

  「我來接待。」

  「你是？」

  「我是店員庫琉。如果找店長有事的話，請讓我來傳達。」

  庫琉撅著嘴鼓著臉，有些不快地說道。剛才的高潮狀態已經徹底消失了。大概是因為魔法少女的襲擊吧，現在庫琉貌似對所有魔法使都處於敵視狀態。

  伊萊莎眉頭緊鎖，有些困惑地看著斯普特尼克。不過他聳了聳肩回答，「就是這樣。」看來她根本想不到庫琉到底想幹嘛，也許是有什麼特別用意吧。斯普特尼克貌似絲毫不準備幫忙，她只能看向娜茲。當然，娜茲只能苦笑著說，「抱歉，我並不是這裡的店員。」

  「……那麼。」

  伊萊莎猶豫了片刻，最終決定遵照庫琉的指示。伊萊莎彎下腰一臉嚴肅地和庫琉說話的場面引人發笑，不過她們倆倒是有板有眼。斯普特尼克在庫琉背後將伊萊莎的話聽的一清二楚。

  「我想對昨天的無禮道歉，另外就是關於魔法少女的事，我想和店主大人談談。我也知道你們很忙，但還煩請撥冗。」

  「恩，我知道了，我這就向店長傳達。」

  「勞您費心了。」

  庫琉深深行了一禮，伊萊莎也點了點頭，接著庫琉向右一轉，她看著斯普特尼克，小心翼翼地傳達剛才聽到的內容。

  「她走錯門了。」

  「好，送客。」

  「我根本不是這麼說的！」

  看到斯普特尼克指著門，伊萊莎咬牙切齒地說道。看到她上前一步發出抗議，斯普特尼克這才一臉麻煩地問道。

  「我開玩笑，你有什麼事？」

  「昨天，因為我們單方面提出要求，讓您感到不快了。所以我是來道歉的……而且，我今天，並不是作為魔女教會的人，而是以私人名義造訪的。因為，我有些話想和店長大人談談。」

  「難道是私人委託？」

  不可思議的是，詢問的人是娜茲。

  「是的，那個……」

  不過她並沒有說下去。看上去她並不是在等待回復，而是一臉複雜地低著頭游移視線——她在猶豫的事情不言自明。

  該怎麼做呢，斯普特尼克只思考了一瞬。

  他點了點頭說道。

  「好吧，去加工室說吧。」

  「咦？」

  不過——庫琉發出了吃驚的聲音。

  庫琉和娜茲一同看向斯普特尼克。不過，他並沒有和她們對視，直接站起來走向了加工室。

  「庫，你來看店。娜茲，你趕緊回去工作……你跟我來。」

  他頭也不回地對伊萊莎說道，接著打開了加工室的門。他稍微看了看室內，並沒有什麼太過隱私的東西。於是就握著門把等著她了。

  「這裡只有工作用的椅子。已經很破了，抱歉啊，你就隨便——」

  你就隨便坐吧，他這句話並沒有說完，因為……

  ……伊萊莎身後跟著一個一臉不爽的人影。

  而這個一起進入加工室的人影——正是庫琉，斯普特尼克抓住她的脖子。不過，她還是拼命抵抗往前走，後來她才知道自己在白費工夫，停下了腳步。

  庫琉有些彆扭地，又有些不爽地看著斯普特尼克。

  她想說什麼不言自明。不過斯普特尼克作為她的上司是不會退讓的。他用左手指著外面說道。

  「庫，看店。」

  「但是！」

  她皺著眉頭抬起頭，只見她一臉擔心。你有什麼好擔心的啊——想到這裡，斯普特尼克微微一笑。

  「沒問題的。」

  為什麼沒問題呢，其實自己也不懂。

  庫琉就這樣抿著嘴和他對視，看到他寸步不讓這才放棄。

  「……如果我覺得有問題會立刻進來的。」

  庫琉最後叮囑了一句，這才轉身離開。

  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狠狠瞪了伊萊莎一眼。伊萊莎好像也縮了一縮，不過她並沒有採取進一步的行動，直接走出了房間，隨著一聲巨響，門關上了。巨大的衝擊讓架子上的瓶子也瑟瑟發抖，就連斯普特尼克都「餵」地一聲加以警告。

  嚇了一跳的伊萊莎緊閉雙眼，然後才膽戰心驚地睜開。她肩膀顫抖地看著緊緊關上的門，還真是稀奇。接著，她抬頭仰視斯普特尼克。

  「這樣好嗎？」

  聽了她的確認，斯普特尼克有些吃驚。

  「怎麼了，是你自己不希望人太多的吧？」

  「不，確實，但是……」

  伊萊莎煩惱地交互看著他和那扇門，最終才想通地說道，「沒什麼。」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不，這傢伙至少比那個男的更有人情味。

  斯普特尼克坐到桌子對面，從桌子下面用腳勾出一把沒有椅背的凳子坐了下來。然後指了指桌子下面，讓伊萊莎也這麼做。

  「這裡本來就不是接客用的房間，有點擠，你就忍忍吧。」

  從窗戶射入的溫暖陽光以及床邊啼鳴的小鳥讓人嗜睡。也許是因為止疼藥的副作用，一旦放鬆精神，睡魔就會襲來，所以必須時刻注意。此時斯普特尼克歪著腦袋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抱歉，這裡也沒有茶，難得你受到了我們家店員的盛情款待。那麼，你肯定會告訴我一些有趣的事情吧？」

  「昨天，我們用魔法和魔女協會聯絡過了——他們已經知道斯普特尼克寶石店也收到了預告信，同時店長不需要我們的援助。」

  伊萊莎坐在椅子上簡單致意後便開始說明。斯普特尼克斜著身子聽著。

  他們倆面前的桌子上放著兩個客人用的茶杯，這是剛才庫琉拿來的，她還說「雖然不是客人，但什麼都沒有也太失禮了。」

  雖然兩人感激地收下了，不過被子裡面並不是茶，而是白開水。看到這意外的發展，斯普特尼克啞口無言，而庫琉卻笑了笑說，「既然不是客人的話，這就足夠了吧？」這個小鬼。

  白開水一點味道都沒有，根本不好喝。斯普特尼克嘬了兩口問道。

  「一般來說，魔法使是無法在利亞菲爾特市內使用魔法的吧？」

  「是的，不過傳話這種程度的簡單魔法還是可以的。我雖然不可能，但是索亞蘭大人很強大，不過，他也只能進行

  充滿雜音的通信。」

  「原來如此……那麼，報告的結果呢。」

  「協會命令我們兩人返回。也就是說，魔女協會將不會參與這次的魔法少女事件。」

  「太好了，那麼，你就是來說這個的？」

  「不是。」

  斯普特尼克問道，不過她搖了搖頭——反正也預料到了。

  還不等斯普特尼克追問，伊萊莎就繼續回答。

  「我的委託，不是別的，就是希望，你們能讓我留在魔法少女出現的地方。」

  聽到她的請求，斯普特尼克不為所動，畢竟，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畢竟她曾經向那個令人火大的上司抗議過，這點他還記得很清楚。

  她是怎麼看待他毫不吃驚的樣子的呢，斯普特尼克並不知道。不過也不想知道，他只是搖了搖頭。

  「我說過的吧，我——」

  「我也，準備好報酬了。」

  但是她打斷了他。她的聲音之所以那麼嘶啞，大概是因為她正拼命克制自己大喊的衝動吧。

  「這次我並不是作為協會的人，而是以私人的形式幫助你們。我的請求，應該說報酬，對你們並不壞……而且，已經沒時間了。」

  她低下了頭，披在右耳上的頭髮也落了下來。她緊握的雙手和聲音一樣顫抖。不過，她並沒有哭。

  斯普特尼克撓了撓頭小聲說，「沒辦法……」

  聽到他的回覆，伊萊莎猛地抬起頭。這並不是同情，在心中如此自辯的斯普特尼克淡然地說。

  「沒時間是什麼意思？你和我的交易為什麼會對我產生好處？你的說明很不充分，等我全部聽完再說，趕緊的。」

  接著，她的視線開始游移。看上去她並不是在猶豫從哪裡說起，而是在思考應該說些什麼才能讓斯普特尼克接受。而且她並不是想在情報戰中戰勝斯普特尼克，而是在猶豫別的事情。

  「我沒有認識的魔法使，最多只是一些和他們有關的寶石商人。」

  所以你就直說吧。斯普特尼克其實是在表示，無論魔女協會的人擁有怎樣的醜聞都會保密。此時她突然睜大了雙眼，抿緊了嘴唇看著斯普特尼克。看來，她也在估量斯普特尼克到底值不值得信賴。

  她到底是如何判斷斯普特尼克這個人的呢，他並不知道。不過片刻的沉默過後，她這才輕聲說道。

  「雖然有點羅嗦，不過還請聽一聽。我會先說最重要的事。那就是我的上司，索亞蘭大人……索亞蘭今後的待遇。」

  「那個男的？」

  待遇，總覺得好像是責任重大的話題。他到底幹什麼了，感覺他不是那種會被人輕易抓住弱點的傢伙——

  「是，索亞蘭大人……不，抱歉，索亞蘭他……」

  「大人、閣下、老大，隨便你用哪個敬稱都行！」

  「……非常感謝。昨天索亞蘭大人自己也說過了，他會在不久之後成為利亞菲爾特支部的部長。」

  「他是說過，也就是說那傢伙現在也在處於差不多的地位咯？」

  「現在他是科庫迪亞協會支部的副部長。」

  她說出了位於這裡西北的一座都市。水之都科庫迪亞，以前倒是去過那裡，和外號一樣，記得那裡有很多運河。從利亞菲爾特市坐馬車去科庫迪亞市要好幾天的時間。

  「不過，店主大人，您也應該知道，雖然很失禮，不過利亞菲爾特市對於我們魔法使而言就和邊陲之地差不多。」

  「當然知道，普通的魔法使根本沒法在這裡使用魔法。」

  「是的，不止是我，就連索亞蘭大人也幾乎無法在利亞菲爾特市內使用魔法。在這種地方建立的支部，又會有誰來呢？支部長只是說的好聽，利亞菲爾特支部的調任說白了就是左遷。」

  接著她頓了頓，然後用低到難以辨認的聲音說道。

  「我，並不認為，索亞蘭大人是應該被禁錮在這種地方的人才。」

  伊萊莎鬆開緊握的雙手，拿起了杯子。

  她並不是想喝水，只是想找個東西拿著吧。這裡面並不是溫水，不過她還是緊緊握著杯子。她盯著杯子看了一會兒，然後才下定決心地抬起頭。

  「斯普特尼克大人，您看來真的很討厭魔法使。所以，我覺得我可以向您提出這個交易。」

  她有些試探地繼續說道。

  「交易？」

  「是的——只要抓住魔法少女，我就會向魔女協會提議，撤銷利亞菲爾特支部的計劃。」

  聽到她這麼說，斯普特尼克有些吃驚。

  她看上去並不是什麼強大的魔法使，而且在協會裡也沒有太高的地位，所以她應該不太可能插嘴這種大事。斯普特尼克面無表情地輕輕嘆了口氣，在桌子下翹起了二郎腿。

  「設立支部這種事情，都是組織的管理層決定的吧？就算你嘴上這麼說，我也不覺得你的計劃可行。」

  她並沒有氣餒，看來她早就料到這個發展了，直接淡然地回答。

  「誰都知道在利亞菲爾特市建立支部只不過是浪費預算。而即便如此也要建立的話，恐怕是因為他們想讓索亞蘭大人遠離本部——也就是擺脫麻煩。雖然魔女協會現在對外宣稱男女平等，但背地裡還殘留著濃厚的女尊男卑的氣氛……科庫迪亞的支部長，以及副部長索亞蘭大人的關係也並不是很好，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

  「那麼，這和逮捕魔法少女又有什麼關係呢？」

  「只要成功逮捕的話，我就會向協會本部報告說，索亞蘭大人在逮捕魔法少女的行動中作出了貢獻。」

  伊萊莎毫不猶豫地說道。

  「店長大人，您知道魔法少女納姬炭都做過什麼嗎？」

  「不知道。」

  「她會偷盜或者破壞魔法道具或者重要的魔法文件，她甚至侵入了無人涉足的始祖祭壇……總之她經常干惹怒協會幹部的事情，而且已經無數次了。只要索亞蘭大人逮捕魔法少女，那麼必定會有人對這種能幹之才屈居邊陲提出異議，到時候也就沒有必要設立利亞菲爾特支部了，就算不會這樣，也會有人提出重新商議利亞菲爾特支部的必要性。這樣的話……」

  「就能夠取消這個計劃了，對吧？」

  「還有！」

  伊萊莎激動地探出身子補充。她將雙手用力拍在桌子上，茶杯中的水面掀起波瀾。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負責魔法少女納姬炭的事件嗎——因為她很害怕我！」

  「害怕？」

  聽了她的話，斯普特尼克也略微直起身子重複道。伊萊莎也接著他的話點了點頭。

  「是的，就算說她懼怕我也不為過。雖然理由不明，但只要她在現場看到我，就一定會搞砸。而且，凡是她失敗的行動都是我擔任護衛時發生的案件。後來她自己也在預告信中直接寫『這是我畢生的請求，別讓伊萊莎到現場』，我已經被她指名了！」

  「在預告信里還特地對護衛提要求，還真是徹底的『怪盜風格』……」

  「雖然理由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害怕我。只要在事發當天讓我待在現場，我認為對店長大人也不是什麼壞事。」

  她挺胸抬頭地說道。好了快成交吧——總覺得她的表情在這麼說，斯普特尼克撇開視線，沒有立刻回答。

  接著他小聲說道。

  「其實，我們已經和魔法少女見過了。」

  她臉色突變，睜大眼睛探出身子。

  「什麼時候？在哪裡？難道，你們是從她本人手裡拿到預告信的嗎？」

  「不，不是的，就是昨天，你們剛走不久。」

  斯普特尼克和了口水潤了潤嗓子。這並不是要故意惹急伊萊莎，斯普特尼克把杯子放回茶托，用手摸著右肩。

  「我的右肩和左腿負傷。是被這些東西弄的。」他拿起桌子上的鏨子，用手指轉了兩下。「這玩意兒在空中掉頭，直接反彈給了我。所以我再問一次，魔法使在利亞菲爾特市內能用得出這種魔法嗎？」

  「不可能。」

  果然否定了，她原本蒼白的臉上，血色更少了。

  「使用魔法將東西停在空中。只要在協會本部的話，無論哪個魔法使都能辦到這種事……但是在利亞菲爾特市，怎麼可能，這裡可是東邊。無論是哪個魔法使都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做到。但是……」

  但這就是事實。就算是她也無法否定眼前的事實。

  不過她接下來的樣子看來，好像過去也發生過一些讓人難以否定的事例。伊萊莎摒棄動搖說道，「那個魔法使，很奇特。」

  「在魔女協會，有一種符文。」

  「符文？」

  「魔法使受到始祖大人的加護能夠使用魔法，但是如果對他們使用這種符文

  的話，就能遮斷始祖大人的加護了。只要遮斷始祖大人的加護，魔法使就無法使用魔法。原本應該是這樣的，但是……」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外面一個人都沒有。無論是那個白色魔法使，還是那個多管閒事的警官。能看到的只有射入房間的陽光。

  「過去魔女協會曾把這個符文當作對抗魔法少女納姬炭的手段之一。不過，不知道為什麼，符文對她無效。在沒有始祖大人加護的環境中，她卻不知為何，還能使用魔法。」

  「理由呢？方法呢？」

  「不知道。只要知道的話，就能抓住她了……不，不僅如此。只要掌握這個技術的原理，魔女協會就能繼續發展了。這會為魔女協會的未來作出巨大貢獻。為什麼，現在只有她能辦到？」

  為什麼她會成為損害協會的存在呢？接著，她有些不甘地咬緊了嘴唇。

  這時，斯普特尼克和苦惱的伊萊莎不同，他想起了一件事——記得那個時候，魔法少女她——

  「店長大人，您怎麼了？難道心情不好嗎？」

  「沒什麼。」

  不過，告訴伊萊莎也沒用。所以斯普特尼克才這麼回答——而且她自己也誤解斯普特尼克在想別的事情了。又沉默了片刻，她慢慢站了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身邊。

  她想幹嘛？看不透對方的意圖，斯普特尼克也站了起來。她的身高算上鞋跟也要比自己矮上半個頭。

  「您是說，右肩對吧？」

  「你想幹嘛……」

  伊萊莎一言不發，只是用雙手觸碰著斯普特尼克的肩膀。

  他本來應該拒絕的，不過看到她毫無敵意的樣子，反而覺得奇怪，所以就沒有行動。只見她輕輕地將額頭靠在了右肩上。

  「我們是為了魔法使才成立的組織。魔法使犯的罪，就是我們所有人犯的罪。就算，這是不屬於組織的人所犯下的罪行。」

  伊萊莎慢慢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

  突然，感到肩膀一熱。不過並沒有燒傷的灼熱感，而是讓人舒適的溫熱。不過讓斯普特尼克更吃驚的是，伴隨著溫暖產生的變化。

  「疼痛竟然……」

  「應該，稍微緩解一點了吧。」

  活動胳膊的話還有一點顫抖的違和感。這樣很難說是治癒了，不過，傷口帶來的負擔確實減輕了。

  斯普特尼克點了點頭，她抬起頭微微一笑。不過和她的表情相反，頭上已經大汗淋漓了。從她細微的聲音中還可以聽出，她在拼命忍耐喘息。只是治療一下傷口，只是使用這種程度的魔法，只是在利亞菲爾特市中使用魔法就給她帶來了這麼大的負擔。

  「這種程度的事情，就算是我……也能做到。我會，拼盡全力的。所以，還請……」

  「——餵。」

  在急促的呼吸下，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斯普特尼克趕緊抱住她漸漸無力的身體。

  「喂，你怎麼了？」

  無論怎麼晃都沒有回應，只有那白金長發在搖擺。

  看來是昏過去了。這應該是使用魔法造成的弊端吧，不過斯普特尼克並不具備魔法使的只是，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事太。該怎麼辦——正當斯普特尼克開始煩惱時——

  咚，突然響起了一些聲音。

  「……咦？」

  接著，從門口傳來了驚呼。

  抬頭一看。只見門口正站著目瞪口呆的庫琉。

  她腳邊滾落著托盤，恐怕一開始的聲音就是這個。她為什麼這麼吃驚呢——這想都不用想。斯普特尼克不禁咂舌，真是個不會看時間的店員。只要再晚來十分鐘，自己肯定就處理好了！

  剛才還拿著托盤的雙手輕輕顫抖，嘴裡還發出「哈哇、哈哇」之類意義不明的聲音。一想到接下來即將降臨的災難，斯普特尼克很想立刻堵住耳朵，但他現在不能這麼做。最終庫琉雙眼濕潤，滿臉通紅——當她徹底認清眼前的現實時——

  「斯普特尼克先生這個，畜生——！」

  震耳欲聾的尖叫迎面劈來。

  *

  在臨近傍晚的無人店內，聽到門鈴響起，庫琉抬起了頭。

  ——後來為了賠罪，午飯由斯普特尼克請客。

  他去附近的餐館買了奶油意面和番茄意面，「我還買了點心。」，點心是蘋果餡餅和檸檬派。他問庫琉想吃哪個，庫琉鬧情緒地說兩個都想吃，「那麼，一人一半吧。」斯普特尼克露出討好的笑容。

  畢竟是賠罪，所以他如今一心在想該怎麼取悅庫琉，根本沒法反抗。看到「分成一半」堆在眼前的「豐盛」午飯，庫琉把憤怒拋在了腦後。

  不過，因為午飯過於豐盛，隨後襲來的睡魔也很強大。而且店內無人上門，再加上久坐不起，很容易打瞌睡。

  庫琉擦著口水，慌忙站起來說「歡迎光臨！」。不過進來的並不是客人，而是郵遞員青年。

  「下午好，庫琉小姐。這是，斯普特尼克先生郵件。」

  郵遞員拿出來的，是一個白箱子。嚴格來說，原本是個白箱子。

  速遞、加急、重要、本人簽收、易碎品、貴重物品、緊急——等等。總之整個箱子上寫滿了這種紅字。這簡直就是要徹底引起別人的注意。

  而且綁住箱子的繩子上還繫著一個封筒。封筒沒有署名，不過寫了一句話，「這裡充滿了即將爆棚的愛意，您的甜心奉上。」

  「bao，peng？」

  「哦～總算來了啊。」

  正當庫琉煩惱該如何處理這個箱子時，突然有聲音從背後傳來。

  不等庫琉回頭，從背後伸出的手就拿起了箱子。回頭一看，只見斯普特尼克正心情不錯地哼著歌。他毫不在意寫滿整個箱子的標語，雙手捧著箱子胡亂搗鼓，翻來覆去仔細端詳。這樣沒問題嗎？

  「這是，什麼？」

  「商會送來的東西。」

  庫琉向他問道，他哼著歌回答。

  「我還擔心能不能趕上呢，而且能不能做出來都是個問題。」

  他從箱子上拿下封筒，同時還親了一口說，我一直都相信你哦～看到他這麼輕薄的樣子，庫琉並不覺得憤怒，反倒是呆住了。

  「你再這樣，說不定哪天又要被女人刺了。」

  「什麼叫說不定啊。我昨天不是剛被魔法少女刺過嗎？」

  他絲毫沒有反省，真是個讓人無奈的店長。

  「對了，哭，你去看看那個魔法使。店面我會隨便看一下的。」

  「隨便是什麼鬼啊。」

  「我說錯了，我會一邊看信一邊看店的。」

  這還不是一樣嗎？

  不過自己確實在意。畢竟自己不太希望那個色情狂靠近睡眠中的女性——庫琉側目看著將箱子放在櫃檯上，拿出鉗子準備開封的店長，然後推開了「員工專用」的大門。

  而那個昏過去的魔法使，現在正睡在二樓的客房裡。

  連續兩天被叫來的老醫師也大吃一驚，不過診斷了之後，他說「只是過勞」。「我並不清楚魔法使的體質，不過這明顯是過勞。如果躺上一段時間還沒醒的話，就聯絡她的魔法使同伴吧。」

  不過只是兩個人交談竟然就能過勞暈倒，庫琉一臉懷疑地問道「你到底對她做什麼了？」結果他一臉壞笑地問「你真想知道？」，這更讓人火大——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的老醫師說道，「這看上去並不是一朝一夕積蓄的疲勞，可能是這幾天都處在某種緊張當中才導致的吧。」，隨後他還對斯普特尼克勸誡說「幹壞事也要注意分寸。」不過，斯普特尼克只是聳了聳肩。

  庫琉走上樓梯，敲了敲斯普特尼克隔壁的那個房間的門，然後推門而入。她走過浴室，看向臥室，只見那個魔法使——伊萊莎正一臉驚愕地看著這邊。

  她一和庫琉對視，不知為何有些膽怯地發抖。

  「那、那個，這裡是？」

  「這裡是我們店的兩樓。你談到一半突然暈倒了，應該還記得吧？」

  「啊……」

  看來她已經想起來了，她恍然大悟地低喃，然後垂下了頭。

  「是的，那個，對不起，讓你們費心了。」

  「沒關係……那個，你現在感覺如何？啊，這是水，喝吧。」

  「啊，抱歉，謝謝，我不客氣了。」

  庫琉拿起托盤上的水壺和杯子，把水倒了進去。她慢慢喝了半杯，嘆了口氣。

  「據醫師所說，你只是過勞。不過我們並不了解魔法和魔力之類的事情，所以等你回去以後還請找個了解魔法使的人進行檢查。」

  「非常感謝……只要經過一段時間，魔力自然會在體內產生，然後就能在體內儲存，就算用完也不會產生什麼大問題。既然醫生

  說是過勞的話，那就沒錯了。真的，麻煩你們了……抱歉。」

  「啊、那個，沒關係。」

  如今庫琉對魔法使只感到厭惡。畢竟他們和傷害了他的是同一種人——不過，看到她如今深深低下頭的樣子，反而覺得她在怕自己。

  他打消了這些念頭，問了一個自己好奇的問題。

  「那、那個……你剛才，和我們店長說什麼了？能告訴我嗎？」

  「店長大人？如果你是說剛才的內容，還是直接詢問店長大人比較方便……」

  「他不告訴我。」

  庫琉說完，噗～鼓起了臉。

  「他只會說跟我沒關係，或者沒什麼大不了的，或者說我聽了也沒用。就算我再怎麼抱怨他都不說，不過他買了一大堆午飯賠罪。真是又飽又好吃。」

  「哈？哈……」

  看到她彆扭的樣子，不可思議的伊萊莎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所以告訴我吧。反正又不是說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吧？」

  「那、那個……但是，那個，恩，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不，好吧，我知道了。」

  她也沒察覺自己一臉嚴肅的表情，當猶豫的她一和庫琉對視就改主意了，雖然還有點不情不願的。伊萊莎輕輕點了點頭，先提醒說「還請不要外傳。」，隨後便開始說明「談話」的內容。

  伊萊莎說著說著就越來越激動。

  「利亞菲爾特支部的計劃正在順利推進。所以必須儘快抓住納姬炭。」

  說到這兒，她喝了口水。看到她告一段落，庫琉抓緊機會開口問道。

  「那個，我們店長，是怎麼說的？」

  「他還沒有回答……因為在那之前我已經暈倒了。」

  「這樣啊。」

  看來斯普特尼克當天也沒有答應什麼，更沒有問什麼別的問題。

  不過庫琉在這些話中有個在意的地方。斯普特尼克應該不會問這個吧。而且也和魔法少女沒什麼關係——這只是庫琉對伊萊莎這個魔法使本人感到在意的事情。所以——

  「我能不能，再問個問題？」

  「恩，好的，請問你要問什麼？」

  看來她並沒有不悅的樣子，庫琉看著微微一笑的她，如此問道。

  「伊萊莎小姐，是不是喜歡索亞蘭先生？」

  不過，伊萊莎貌似一時沒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她瞬間愣住了——後來，她才慢慢理解，漲紅著臉發出怪叫，「咦啊配吧啊啊」，庫琉還以為這是自己無法理解的魔法使語言，不過其實只是她單純陷入混亂了。

  紅至耳根的伊萊莎抱著被子不斷顫抖。

  「不、不、不、不是的。我那個，並、並不是為了這種邪惡的感情才行動的，所以、那、那個，而且……」

  從她否定的樣子看來，應該八九不離十了。

  她說的越多，揮舞的胳膊就越慢。最後總算停了下來，她抱著手腕安靜了一會兒，才小聲說道「而且……」。如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悲傷，只見她用力捏緊了被子邊緣。

  接著她看著庫琉，再次笑了笑。但這個笑容和 「歡喜」這個形容相距甚遠，感覺更像是飽含辛酸的苦笑。

  她接下來所說的，果然是一個讓人心痛的話題。

  「他已經有傾心的對象了。」

  「那個……」

  聽到這個對伊萊莎而言過於心酸的事實，庫琉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也就是說，她的感情無法開花——不對，也不能說的那麼絕對，但至少現在，她所傾心的對象，正和其他女性相愛。

  這樣，肯定很難受吧。看著不知該如何安慰的庫琉，她再次說道。而她接下來說的話，對於人生經驗嚴重不足的庫琉而言極具衝擊性。

  「而且那位大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咦？」

  庫琉還沒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伊萊莎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邊淡淡地說。

  「過去，他曾經有一位未婚妻。那名未婚妻非常聰慧，美麗，聽說是一位家世良好的千金。她也是協會的職員，據說當時這是協會牽線搭橋的婚事……不過他們倆就像情侶一樣真的非常恩愛。我當時還不是職員，所以也只是聽說過他們的傳聞。」

  明明不是情侶卻締結了婚約，庫琉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這點，不過斯普特尼克說過魔女協會中男女有別，所以應該也和這件事有關。

  「那麼，那個未婚妻……」

  「某一天，根據協會的命令，她去調停魔法使的紛爭——結果她被捲入了戰鬥，不幸失去了生命。」

  這便是那個情敵的結局。不過她說到這裡的時候，並沒有感到欣喜。簡直就像自己的至珍之人撒手人寰一樣，她哽咽著顫抖起來。

  「不過當索亞蘭大人聽說的時候，他既沒有向協會幹部逼問，也沒有發火。他當時只是說，『我會為了她賭上生命的協會鞠躬盡瘁，我以始祖之名起誓。』」

  他當時究竟是什麼心情呢？

  「你還記得，他的斗篷胸口的扣子和我顏色不一樣吧？那邊是我們的習俗，那個顏色象徵著喪服。當然他並沒有親口說過這是為了弔唁，不過，我成為魔女協會的職員時，他的扣子就已經是那個顏色了，據我所知，他一直沒有換過。」

  他從來沒有和別人談論過自己的未婚妻，不過那顆扣子的存在正說明了他最為真實的感情吧——哇～庫琉開始眼眶泛淚。

  「好、好、好可憐！」

  「啊、啊、那個，k、庫小姐？請不要哭。」

  「我叫庫琉。但、但是，索亞蘭先生，他真的太可憐了。重要的人死了，他肯定很難受。但是他沒有怨恨，還在為協會拼命工作，但是協會卻、卻把他派到東側這種沒用的地方來，太過分了！」

  「對吧！」

  你也贊同對吧！伊萊莎一下子從床上探出身子。

  「我，決不饒恕因為一部分沒心沒肺的傢伙，導致有能之才遭到埋沒！而、而且我並不是因為只要抓住納姬炭，索亞蘭先生就會對我稍微另眼相看……反、反正，我絕不是為了這種邪惡的事情才行動的！」

  而且，就算了解自己的無力，卻還是隱藏心意為自己的暗戀拼盡全力的伊萊莎也讓庫琉非常感動。

  結果，看著氣喘吁吁的伊萊莎，庫琉也握緊了拳頭。

  「伊萊莎小姐！我，會為伊萊莎小姐加油的！斯普特尼克先生就交給我吧，我絕對會說服他的！」

  「庫、庫琉小姐，非常感謝！我、我、我該怎麼感謝你才……」

  「不需要謝！伊萊莎小姐，我們一起把那個可恨的魔法少女揍個稀巴爛，還要拉著她遊行示眾，最後獻給協會！」

  兩人就這麼握著手，對視著用力點了點頭。

  *

  昨天，斯普特尼克發出的加急郵件，是寄給庫侖羅爾寶石商會的，嚴格來說是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業務負責人的。

  他用鉗子剪開了封筒，從當中拿出了幾張便簽。上面寫著一篇以「斯普特尼克寶石店店長 斯普特尼克大人」開頭的文章，簡單掠過開頭的時令問候，他直接開始確認正事。從這潦草的自己來看，對方並不是對這個麻煩事深信不疑，只是為了能儘快寄出信件才寫的這麼急的。

  「我問了經常出入商會的幾個魔法使，不過關於魔法少女的事，他們也只是『聽說過』而已。留給我的調查事件太少了。希望下次你能稍微寬限一點時間。」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

  斯普特尼克小聲低喃，接著便簽上空了一行繼續寫道。

  「如今對魔法使最合適的對抗方法已經寄給你了。如果順利的話，應該會很有效。」

  文章到此為止，接下來又隔了一行，寫著庫侖羅爾寶石商會業務負責人的簽名，這樣就沒了——不對。

  「追記。凡事還請量力而行。」

  這最後一行忠告，被直接無視了。

  打開箱子一看，首先看到的是寫著「最重要」三個紅字的封筒。打開一看，只見裡面有一張紙——「訂單」。金額旁邊還寫著「魔法使對抗道具金額」的但書。這東西對於寄信人而言卻是很重要，不過對於自己不是這樣了。他原封不動的把紙塞回封筒，放在一邊。

  下面還有別的封筒。這個封筒有些不同，裡面是一個寫滿了怪異文字的符。然後最下面也有一張便簽，這上面的文章倒是能讀懂。上面的自己和剛才的信一樣，「這是能將魔法使使用魔法必要的『加護』遮斷的符。一般為了制服進行犯罪的魔法使時，都是用這個道具將對方無力化的。」

  但是，這恐怕就是伊萊莎提過的——斯普特尼克不禁呻吟。

  「這玩意兒可沒用啊。」，但遙遠

  的商會支部肯定聽不到吧。

  畢竟自己只是收到了自稱「魔法少女納姬炭」的謎之魔法使的偷竊預告，所以他的信上只寫了這點情報，所以想要得到完美的對抗方法，果然還是痴人說夢嗎？垂頭喪氣的斯普特尼克把手伸進了箱子。

  這時，他又摸到了什麼。原來是個小箱子。

  他好奇地打開一看，裡面果然還有封信。他不抱期待地打開一看，只見這上面寫著一段回應斯普特尼剋期望的文章。

  「考慮到萬一出現剛才那個符失效的情況，我們緊急製作了理論上可行的道具。不過這個只是出於我私人的獨斷才設計、製作、試驗的東西，沒有得到過魔女協會的許可。請不要肆意使用。另外也請對魔女協會和寶石商會保密。」

  接下來還對「理論」進行了簡單說明。斯普特尼克看了兩遍之後，笑了。我們的業務負責人真是，沒有比她更棒的女人了。

  提供對敵人無效的武器毫無意義。斯普特尼克直接把符文和附帶的說明書整個扔進了垃圾箱。然後準備取出小箱子中的東西——

  不過，門鈴上阻止了他的行動。

  「歡迎。」

  「你這隨便的接客是怎麼回事？」

  聽到如此欠缺誠意的歡迎，來訪者——娜茲仍舊用有些嫌棄的聲音說道。

  「我說，你又不是來買東西的。話說你有什麼事？」

  「這個。」

  聽到斯普特尼克詢問，她從包里拿出幾張紙交給了他。上面的字跡很公正，應該是娜茲的。

  斯普特尼克粗魯地把便簽塞回了小包，展開了這幾張紙。

  「這是我從市政所的利亞菲爾特市暫住記錄中篩選出來的，都是魔法使這幾年的訪問記錄。不過，並沒有可疑的地方。看來，那個魔法使造訪的時候使用了假名。」

  或者她直接用魔法非法入侵了。不過——

  「這種東西，能隨便複製嗎？」

  「你煩死了，肯定不行的吧。」

  這可不是能光明正大說的事情吧，不過也好。

  這集路上記在了訪問者的名字、訪問日子、停留天數、停留理由等等，而且數量比斯普特尼克想像的要多一些。

  「利亞菲爾特市里，竟然有這麼多魔法使來過啊。」

  「好像是這半年突然增多的。你往前看，有時候甚至一整年都沒有。」

  「……確實。」

  翻開一頁，只見下面的紙上有大片空白。看來為了設立利亞菲爾特支部，他們來做事先準備的吧？畢竟這半年的停留理由大都是「實地調查」，然後又看了一下近期記錄，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這裡的幾條，停留理由寫的是『訪問警察局』。記得，你上次不是說只見過兩三次魔法使嗎？」

  斯普特尼克並不是想責備她，不過娜茲好像就不這麼認為了。好像她自己也有點過意不去，一臉不快地撇著嘴說「我也沒辦法啊！」

  「正好那個時候很忙。所以我沒法一一確認到底有誰來了。」

  「很忙？」

  「不是吧，你已經忘了嗎？」

  斯普特尼克剛想反問——不過已經沒有必要了，因為他已經想起來了，畢竟她已經這麼吃驚了。而且他自己的記性也沒那麼差。

  不過，在兩人繼續討論這件事之前，咚，突然傳來了巨響。

  「斯普特尼克先生！」

  只見「員工專用」的門被推開了。然後站在門後的，正是應該在照看魔法使的庫琉。

  看來她們在二樓聊了什麼，然後得出了某個結論，她和剛才上去的狀態稍稍有些不同。感覺，就像是臨戰態勢。

  庫琉意氣奮發地將拳頭握在胸口，直接喊道。

  「讓我們協助伊萊莎小姐，抓住那個搗蛋魔法少女，並且拉她出去遊街，把她的頭掛在城門始終，最後直接活著遣送魔女協會！」

  「你都要掛頭了還活得成嗎？」

  就算是魔法使，把頭切下來也不可能恢復吧。

  不過她根本不顧斯普特尼克的吐嘈，吊著眼角張開雙臂——看那上去就像是個在威嚇的食蟻獸，這都已經無所謂了。

  「戀愛中的少女是無敵的！」

  她的發言也意義不明，看來她貌似對那個女魔法使萌生了某種同伴意識。只見她揮著雙臂呼吸混亂地大喊「肅清！」「殲滅！」之類可怕的詞語，然後搖搖晃晃地跑回了二樓。

  「那個，她怎麼了？」

  娜茲比斯普特尼克還要懵逼，她脫力地指著庫琉消失的門問道。斯普特尼克有些不耐煩地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事情要變得麻煩了。」

  那些滿嘴嚷嚷著戀啊愛啊之類的人，往往，都是最麻煩的。

  6

  沒過多久就入夜了。

  斯普特尼克將脖子偏向左側活動著關節，同時用右手揉著脖子，他在這個獨自一人的房間內嘆著氣小聲自言自語。

  「可惡，今天忙死了。」

  ——在那之後。

  走下樓的魔法使的臉稍微恢復了一些血色，不過她好像反省了很多，垂頭喪氣根本不敢抬頭。

  後來她一直在不斷小聲道歉，但斯普特尼克說「你明天再還就行。」她這才恢復精神，露出燦爛的笑容。她說了幾句表達謝意的話語，然後拉著庫琉的手甩了又甩。

  不過，多虧她們，斯普特尼克的計劃全被打亂了，結果他今天還剩一個必須完成的工作，結果就只能加班了。

  他拿著鑰匙環在走廊里前進，隨後打開了通往公共部分的門。

  不過，他停下了腳步，因為眼前出現了個出乎預料的東西。

  「啊……那個。」

  東西——應該說是，人。那裡站著抱著兔子玩偶身穿睡衣的庫琉。因為門被忽然打開，她也嚇了一跳，原本水靈的大眼睛睜得更大了。

  真是的，這個和淑女大相逕庭的自稱淑女。斯普特尼克用腳撐著差點關上的門，抱著胳膊低頭看著她。

  「你又準備來睡？」

  不過，她用力搖搖頭。

  「不、不是的。」

  「那麼，難道，是出來夜遊的？」

  「更不對。」

  她紅著臉尖聲喊道。只見她越來越用力，她的胳膊勒住了兔子的脖子，這倒沒什麼。然後她還伸出了另一隻手，再次擺出了先前的食蟻獸姿勢，同時回答。

  「我是來，保護斯普特尼克先生的。」

  這不是一樣嗎？

  昨晚自己就沒睡好，所以今天真的很想好好休息一下，不過——

  「不好意思，我還有事要做。你要進我房間也沒關係，不過記得關門再睡。」

  好，進來吧，斯普特尼克指著房內。不過她並沒有行動，而是歪著脖子不可思議地低喃，「有事？」

  「你還有什麼事？……難道，是女人？」

  「不對。」

  斯普特尼克張開左手給她看了鑰匙，然後說道，「加班。」

  「加班？」

  「沒錯，我有個東西想在今天內完成，但沒在營業時間中做完。」

  「完成……」

  庫琉有些意外地重複著他的話。

  不過這種狀態並沒有持續多久。接著她皺著臉露出有些寂寞的神情。

  「如果我留在這兒，會妨礙你嗎？」

  聽她這麼問，果然「來保護」只不過是藉口，要不要再確認一下呢？也許她是一個人感到害怕，如果是這種理由就直說嘛。我們家的女兒什麼時候變成小騙子了？斯普特尼克一邊想著這些玩笑，一邊想到下次自己再被罵騙子就可以反駁了，感覺這麼逗她也挺好玩的。所以——

  「恩，確實很礙事。」

  所以，他直接這麼說了。果然，她悲傷地皺緊了眉頭。

  庫琉低著頭欲言又止，不過她是不會對「身為工匠的斯普特尼克」任性的。所以，她接下來想說的話也不難想像——接著，庫琉緩緩張開了嘴。

  不過他自己倒不是真的想拒絕庫琉。

  所以斯普特尼克立刻打斷了她繼續說道。

  「不過，你留著也沒關係。怎麼樣，你要來玩嗎？」

  聞言，庫琉猛地抬起頭。她臉上的悲傷已經消失了。

  看著她直率無比的可愛雙眸，斯普特尼克壞笑著說，「夜遊可是通往不良的第一步哦。」

  *

  看著左手提燈，右手拿著鑰匙打開加工室大門的上司，庫琉感到這幅光景有些新奇。

  平時斯普特尼克製作東西的時候，從來不讓別人靠近。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他說他不喜歡別人在視野里亂晃分散精力。就算有貴客突

  然造訪或者發生了什麼緊急事件，他往往也不會給什麼好臉色看。

  不過今晚他卻允許自己跟著來玩。這是吹的什麼風——歪著脖子的庫琉，突然想到一種可能。

  難道，這個斯普特尼克是——

  「……難道是假冒的，斯普特尼克先生？」

  「哈？」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庫琉瞬間後退了一步。

  斯普特尼克握著門把回過頭去，臉上露出了關愛傻子的表情。看上去，確實是和自己朝夕相處好幾年的上司特有的表情。

  不過，就算這樣也不能掉以輕心。

  「伊、依萊莎小姐說過了。魔法使可以用變化的魔法，徹底變成別人的臉。所以，也、也須，斯普特尼克先生就是……」

  也許他就是想現在打開加工室，打算從加工室裡頭走某個寶石。

  庫琉雙腿發抖地指著斯普特尼克。

  「如、如果你說自己不是冒牌貨，就、就讓庫看看證據，庫、庫是不會被騙的！」

  「證據啊……」

  好吧，斯普特尼克站在原地，抵著下巴抬頭看著虛空。

  他並沒有思考多久，就眯細眼睛笑了，這是最能體現他腹黑性格的招牌笑容。接著，他滿足了她的要求。

  「我就說說，過去你在利茲立斯市迷路的事情吧？」

  「那、那是……！」

  這個回答非常正確，而且正確到庫琉直接雙臉發燙。

  利茲立斯市的商店街——回想一下的話，這應該是幾年前，還在旅行的兩人在這條街上發生的往事。這也是庫琉羞恥到想立刻忘記的回憶。

  剛才伸出食指，已經開始劇烈顫抖了。

  「夠、夠了，我知道你是真正的斯普特尼克先生了！」

  「別客氣啊，哈哈~那可真是傑作。記得那天早市有點擁擠，我都千叮嚀萬囑咐說『別走散了』，結果你還是被露天攤販的稀奇商品吸引，結果就——」

  「斯普特尼克先生這個壞蛋！」

  冒牌貨是絕對不可能這麼壞的。看到庫琉鼓起臉發出抗議，他則一臉無奈地靠著牆說道。

  「是你先搞怪的吧？」

  「斯普特尼克先生才是，如果你無法判斷我是真是假，肯定也會想要確認的吧？如果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魔法使站在旁邊，你能分得清楚嗎？」

  老實說，真的無所謂，到時候肯定是讓她們看店去。不如說勞動力翻倍了正好。

  不過他沒說出口。只是有些無聊地嘆了口氣，轉身再次握住門把，同時小聲說道。

  「肯定分得清啊。」

  「咦？」

  「世上哪有認不出店員的店長啊。」

  這句話讓庫琉心跳加速。沒想到他竟然這麼在意自己——不過，很可惜期待落空。

  「就算你在利茲立斯市迷路的時候我都立刻找到你了。」

  「別說了！」

  看來他是不可能對庫琉甜言蜜語的。

  看到庫琉的反應，他哈哈大笑，同時走進加工室。在黑暗的房間中，手拿提燈的斯普特尼克摸索著打開了大燈。雖然不像白天那麼明亮，不過至少不會對工作造成妨礙了。

  庫琉等了一會兒，「打擾了。」，這才走了進去。斯普特尼克拿著提燈，打開道具收納櫃開始翻找。

  「布偶也找個地方放吧……啊，如果很寶貝的話就別放桌上，會弄髒的。」

  那麼放哪好呢？書架的空襲？房間外面？考慮了許久，庫琉決定放在椅子上。她從桌子下面拉出一個小圓凳，通過活動四肢調整重心，最終把布偶放在了凳子上。這個單眼布偶就這麼毫無怨言地坐好了。

  過了一會兒，斯普特尼克從柜子中取出了幾個道具，以及正方形的方塊。他把方塊放在托盤上拿過來放在桌子上。他拿出來的道具有鉛筆、鑿子、雕刻刀等等，這些全都是斯普特尼克平時隨身攜帶的道具，所以庫琉也大都很眼熟。不過，這個方塊是什麼呢？這大概是製作商品，或者說珠寶加工的一種工具吧，反正庫琉唯獨沒見過這個。

  話說為什麼他會讓自己來玩呢。庫琉抬頭看著站在一邊的他，只見他露出調皮的微笑。看來他是看到庫琉困惑的樣子，所以覺得很有趣吧。

  「這個，是什麼？」

  「你覺得是什麼？」

  庫琉指著方塊問道，斯普特尼克歪了歪頭。看來他並不準備立刻回答。

  沒辦法，庫琉只能自己思考方塊的真面目。這個放在透明包裝里的灰白色方塊大概只有庫琉的手掌大小，用手掂掂也有點重量，用手指按下去也會下陷變形，這是——

  「煉瓦……粘土？」

  「可惜，是銀粘土。」

  他在回答的同時，將一本書遞給庫琉。這本書並不厚，書名是「銀粘土遊戲·飾品製作」。

  她看著這個名詞，然後聚焦在了一個字上，「銀」粘土。

  「這個，難道是銀？但是，這個很軟啊。」

  「所以我說了是粘土啊。只要烘烤一下就會變成銀了。不過這一帶的材料店都很少賣，我也是最近問商會買的。這東西本身不貴，不過這個大小就另說了。」

  說完，他便有些粗魯地打開了袋子，用鉗子剪開之後，他又隨意切下兩塊。他將切下的兩塊放在桌子上，剩下的重新封進了密閉容器內。

  「反正，你也不用顧慮太多，就當時玩一個有點奢侈的粘土遊戲吧。到時候隨便捏一個形狀烤一下就行了。」

  斯普特尼克坐在對面，拿起一塊粘土，然後把另一塊推給庫琉。看來這塊是給庫琉用的。接著他便沉默地低頭看著手邊展開的類似設計圖的文件。看來，接下來還是別跟他搭話了。

  庫琉也和他一樣拿起粘土，坐在了凳子上。

  接著她也沉浸在了「粘土遊戲」中。

  庫琉翻著書，然後在飾品的頁面上。

  上面畫著的是一個形似肉球的吊墜。圖案下方寫著「就算當做寵物掛墜也很可愛。」既然能給動物用，那麼也一樣能給布偶用吧。

  那就幫這孩子做個項鍊吧，下定決心的庫琉看著坐在旁邊的兔子，仿佛那個兔子也高興地看著自己，真是不可思議。你等等哦，庫琉輕輕摸了摸兔子的頭，然後便開始製作了。

  一開始她倒是和粘土苦戰了一番。

  後來總算捏出了一個兔子的臉部輪廓——雖然看不出來。

  呼，庫琉喘了口氣抬頭看向桌子對面，斯普特尼克也在和粘土戰鬥。

  他是將拉長的粘土繞在木棒上，然後用類似注射器的東西進行細微修飾。從木棒的粗細來看，他應該是在做戒指吧。

  而最讓庫琉驚嘆的就是，他纖細的手中竟然能誕生出如此美麗的作品，這讓她無比感動——當然並不是。只是因為斯普特尼克的眼神，很少會這麼認真。

  平時斯普特尼克作業的時候都不准讓別人靠近。所以庫琉只有在偷看加工室的時候才能偶爾見到這種眼神。這和平時喜歡調侃諷刺的他不同，當他盯著手中逐漸成型的作品時，他的眼神非常清澈，絲毫看不出那種油膩扭曲的壞笑。這是其她女性都從未見過的眼神，這個眼神就是如此引人入勝。

  斯普特尼克將臉湊近纏著粘土的木棒，然後再遠離，有時還將木棒放在燈光下細看。偶爾他還會拿起設計圖對照不足的部分，然後用手中注射器進行調整，或者直接用竹籤或者刻刀修形。他正在逐漸接近自己理想中的形狀，庫琉很清楚這點，因為此時他的表情會無比溫柔。原本她只能偷偷摸摸看到的表情，如今卻能坐在對面直接觀賞，這不禁讓人感嘆。

  不過，一直凝視的話，自然會被本人發現。戒指對面的雙眼太動人了，正當庫琉這麼感嘆的時候。

  「怎麼了？」

  令人意外地是斯普特尼克竟然說話了，庫琉愣住了。

  不過自己又不是在做什麼壞事，也沒必要特地隱瞞。不過自己凝視他作業的樣子被發現了，還是覺得有些害羞的。庫琉雙手捂臉，嘿嘿，有些害羞地笑了。

  「感覺這種時候的斯普特尼克先生，太帥了。」

  「你什麼意思。我現在可沒有精力擔心別的了，你別說這種鬼話了。」

  「嘿嘿~對不起。」

  「還有，別把手放臉上，都變白了。」

  「啊！」

  聽他這麼一說，庫琉在想起來自己的手掌被粘土弄髒了——不過，現在再提醒為時已晚。這裡沒有鏡子所以自己看不到，不過看著斯普特尼克笑出來的樣子，也不難想像自己的臉現在有多慘了吧。

  「做好了嗎？」

  「啊，還沒。不過快了，雖然很難，但是很好玩。」

  總覺得自己稍微有點理解，斯普

  特尼克喜歡製作飾品的理由了。聽她這麼說，斯普特尼克的嘴角稍稍泛起了笑意。

  第一次製作很快樂，也很困難，需要精神高度集中，光是考慮要如何讓眼前的材料大放光彩就已經手忙腳亂了。所以一切雜念和煩惱都會徹底消失，明天就是決戰的日子了，現在應該不是討論這些事的時候，必須儘可能考慮策略，不過如今僅僅是庫琉的一句話，竟然讓斯普特尼克覺得比準備策略還要安心。

  「那個，我可以，和你說話嗎？」

  「沒事，反正又不是商品。」

  然後他也輕鬆地、毫不緊張地回答。

  不過，庫琉歪著腦袋，因為斯普特尼克說的話中有個奇怪的地方。他說，這不是商品？

  「這個，不是商品嗎？」

  「是啊，我沒說過嗎？」

  「沒聽說過……難道是禮物？」

  庫琉還是知道把戒指送給別人代表什麼的。就連她詢問的聲音也有些低沉了，不過卻得到了意外的答案。

  「不是，我自己用的。」

  「自己？」

  「恩，正好有需要……你幹嘛那種眼神看著我？」

  吃驚的庫琉忍不住睜大了眼睛，斯普特尼克有些奇怪。他皺著眉頭問道，庫琉趕緊如實回答。

  「我只是覺得，真稀奇。因為斯普特尼克先生，好像從來不戴飾品的。不對，應該說我以前就覺得奇怪，為什麼身為寶石商人卻不戴。」

  「你那是偏見吧？賣棺材的難道還得整天準備自己的葬禮？」

  這根本是兩碼事吧？

  說著說著，斯普特尼克把戒指舉高，來迴轉動仔細觀察。看上去他在檢查整體的平很感。接著他又拿起注射器，進行微調。

  話說，贈送戒指，會讓人聯想到——戀愛。

  「伊萊莎小姐，還好嗎？」

  庫琉低喃，然後她才想起來斯普特尼克並沒有聞過伊萊莎這種事。如果他當時沒有注意到伊萊莎的感情的話，就算現在告訴他估計也無濟於事吧。

  「那、那個，我想，伊萊莎小姐可能……」

  「我知道，她迷上那個男的了吧？」

  庫琉慌忙準備解釋，不過看來沒必要了。斯普特尼克已經回答了。

  「啊，你也發現了啊。」

  「看她說話時的眼神就知道了。」

  這種事一目了然吧。看到庫琉有些費解地歪著頭，他觀察著手中的作品說道，「這就是我和你之間人生經驗的差距。」

  人生經驗，如果，再過幾年的話，自己也能輕易看穿這種事了吧。再長大一點，自己就會經歷更多，知道更多，最後成為能站在他身邊的合格女性了吧——想到這裡，庫琉突然發現，如果他能輕易看穿對方的心意的話，也就是說……

  自己本以為藏在心底的感情，早就被斯普特尼克看光了吧？

  「那、那個，斯普特尼克先生。」

  「恩？」

  「斯、斯普特尼克先生你，是不是，只要看我的眼睛，就知道我、我、我喜歡誰了？」

  庫琉小聲詢問，接著他轉動灰色雙眸，看向了庫琉。

  一股翻江倒海的緊張感瞬間竄過全身，庫琉心跳加速，拼命讓自己保持鎮定——不過這種狀態並沒有持續多久。斯普特尼克立刻重新看向自己的手，重新開始作業。他閉上一隻眼睛凝視戒指，小心翼翼地按壓著注射器的把手，同時回答。

  「我對小鬼的戀愛完全沒興趣。」

  聽到他敷衍的回答，庫琉不禁發出低吼。

  「太、太過分了。」

  「怎麼，你希望我察覺嗎？」

  「也不是，這個意思。」

  如果真被他發現反而會害羞地無地自容，不過他毫不關心也讓人火大。庫琉按耐著怒火想到，他到底是怎麼看自己的呢。這時斯普特尼克突然笑了。

  「嘛~就算認真揣測，大概你也就是『還沒有喜歡的人』吧。」

  「咦？」

  「一般來說，如果你有喜歡的男人，怎麼可能會半夜裡鑽到別的男人被子裡呢，就算是監護人也不例外，你根本不可能對別的男人說和我一起睡吧，我想陪你什麼的……怎麼了，臉鼓成那樣？」

  「沒什麼。」

  對，沒什麼。剛才那句話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庫琉還沒有戀愛的感情，所以根本沒有悲傷或者憤怒的必要。沒有就沒有吧——庫琉甩了甩頭驅除雜念，重新回到了正題。

  「不過，伊萊莎小姐，真的好可憐。」

  「可憐？」

  「因為索亞蘭先生已經心有所屬了啊。而且還是生離死別。」

  「嘿～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後來庫琉把未婚妻、鈕扣以及對協會發誓效忠的事情都告訴他了，最後還總結說，「也許，索亞蘭先生現在還愛著她吧。」

  「雖然我這麼想，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魔法使就算不是兩情相悅也能締結婚約的啊。這種就是叫作家族聯姻，協會聯姻，還有，人種聯姻？」

  然而。

  斯普特尼克卻有些受不了地看著庫琉。他又是一臉關愛傻子的眼神說道。

  「這種事又不僅限於魔法使。」

  「咦？」

  「比如說那個埃麗澤大人，和她結婚的對象是由老爺……也是埃麗澤的父親指定的。」

  「咦？」

  庫琉有些驚訝地喊道，斯普特尼克倒是一臉平靜淡然說道。

  「太過涉足客人的隱私也不好。這些話你別說出去……埃麗澤大人的父親認為，和自己的事業有所關聯的資產家男性才是最適合入贅的，所以她最後也是和這種男人結婚的。不過這種事對於平民倒是很稀罕。」

  結果就是，她最後和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男性喜結連理了。這還真是——庫琉差點再次把手放在臉上，但一想到手還很髒就立刻作罷。和初次聽聞此事有些狼狽的庫琉不同，斯普特尼克倒一臉平靜地繼續說道。

  「所以魔法使的世界中也會牽扯到家世之類各種各樣的問題吧。另外就是魔法的才能了吧。兩名優秀的魔法使交配的話，就能誕生優秀的魔法使，這種事應該也很常見。」

  「交配……但是，他們又不是動物。」

  「我是不知道魔女協會會幹涉到什麼地步。不過只是作為一種可能性告訴你罷了。不過，也就是說。如果他完全不愛對方的話，也不至於未婚妻死了也能毫不悲傷一臉平靜地向協會宣誓效忠了吧。」

  「怎麼會……」

  確實魔法使傷害了斯普特尼克，是一群很過分的人。不過想到那個認真努力的伊萊莎，以及聽了她的介紹之後，果然自己見到的魔法使並不是全部。

  庫琉有些愧疚地游移著視線，斯普特尼克深深地嘆了口氣。看來他對陷入煩惱的庫琉有些無可奈何。真是個不堅定的傢伙，他的眼神如此說道。

  「不過。」

  接著，他稍稍提高了音量說道。

  「你可別誤會了。我只是舉個例子，而且那名老爺也是為了埃麗澤大人的幸福著想的，埃麗澤大人自己也明白這點才接受的。另外，她的丈夫也是個優秀的人，他很愛埃麗澤大人——畢竟人心隔肚皮，無論在邂逅之前這個人經歷過什麼，都不要輕易斷定他們的感情是虛偽的。」

  不過這很困難，現在的庫琉還無法立刻理解。就算跟她說現在埃麗澤很幸福——其實他自己也清楚並非如此。

  「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完全不想知道那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斯普特尼克說出了極度隨意的結論，然後把注射器放在桌子上，再次將纏著戒指的木棒放在光源下觀察。戒指上可以看到很多交織在一起的曲線，看上去男女都可佩戴。

  「恩，總之，還不錯。」

  他又重新檢查了一遍自己的作品，微微一笑。接著他看向庫琉。

  「你呢，做好了嗎？」

  「……這個。」

  「兔子的臉嗎？」

  和他的作品比起來，這個就太幼稚了，所以庫琉有些語塞。不過，他竟然能瞬間看出這個拙劣的作品。

  好開心，庫琉不禁拉高了聲線。

  「你看得懂嗎？」

  「要不就是只有兩隻腳的水母。」

  「這是兔子。」

  不過他還是喜歡說廢話，庫琉又鼓起了臉。

  「不過，我不知道該怎麼弄眼睛、鼻子和嘴巴。」

  「臉……那就用注射器畫吧。」

  斯普特尼克將剛才拿在手裡的注射器遞了過來。不過新手能用注射器畫好嗎？畢竟看斯普特尼克的手法也是非常慎重的——她有些不安地皺起眉頭

  ，然後他又提示了一個方法。

  「那就用竹籤刻一下吧。」

  「竹籤？」

  「沒錯，等燒制完成後，再熏制一下就行了。記得熏制液應該在架子上，這個作業並不難。只要事先想好表情就可以了。反正看你自己吧。」

  總之隨你喜歡，斯普特尼克微笑著說道。

  熏制。該選擇哪個呢，庫琉猶豫地看著手中的作品。自己首次完成的粘土兔子正在燈光下反射著光澤，表面些微的凹陷形成了細微的陰影。

  這張沒有眼睛的臉 ，在陰影的點綴下，仿佛在朝自己微笑。

  滴答，一陣水聲讓庫琉醒了過來。

  她抬起頭。由於還沒睡醒，她一時沒搞清楚自己在哪——不過，看到夜晚的加工室和斯普特尼克，她這才想起他們在做東西。她還記得乾燥粘土，隨後把粘土放進爐子的事情，後來她坐在椅子上「休息片刻」，然後就直接睡著了吧。

  「你醒了啊。」

  坐在對面的斯普特尼克正在從水壺中蘸水擦試作品。這是在冷卻燒制過的作品吧。吵醒庫琉的，應該就是這個聲音了。

  庫琉探出身子，仔細看著他的手。

  「完成了？這就是銀？」

  「真是的，你要是困的話就回房間睡去。」

  「我已經不困了，話說已經變成銀了嗎？」

  很明顯他現在一臉無奈，所以庫琉也沒看他。如今她看著放在桌布上的作品。本來還以為會是閃閃發光的美麗銀飾呢，不過現在看上去並沒有銀預想中的那種白色光澤。

  咦，庫琉有些奇怪，斯普特尼克大概是對她的樣子有些無奈吧，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你明天可別打瞌睡啊……只要再磨一下就完成了。」

  接著他從柜子的抽屜里取出了類似牙刷的東西以及幾塊布。他將一把刷子交給庫琉，然後將形似兔子的作品放到她面前。

  不過，就算說要磨，是不是只要像刷牙那樣就行了？但是磨得太用力的話，又會損傷表面，萬一壞了的話——庫琉感到一陣不安，根本不敢輕易觸摸。庫琉看著斯普特尼克剛想詢問，就在這時——

  「……啊。」

  斯普特尼克小聲嘆息。

  這個聲音聽上去有些疲憊，他眺望著戒指的延伸不知為何有些苦澀。難道有什麼不對嗎？至少在庫琉看來，這個戒指完成度很高。

  「怎麼了？」

  「不，沒什麼。反正你直接磨就行了，到時候就變成銀了。」

  斯普特尼克將刷子放在自己的作品上示範起來。他的手法相當粗糙。看來稍微用力一點也不會弄壞。於是庫琉也模仿他，將這個原本是粘土的東西用刷子用力磨，啊，果然在表面下看到了純銀的光輝。

  庫琉有些欣喜地小聲歡呼。

  「是銀。」

  「因為是銀粘土啊，你可要磨乾淨啊。」

  這個燒乾的兔臉比剛剛成型時要小一點。多虧燒制前，也就是乾燥的時候刻上嘴巴和鼻子，所以已經比「雙腳水母」的狀態更像樣了。雖然還是有些粗糙，不過已經接近預想的形狀了，這讓庫琉有些高興地笑了。

  ——當庫琉磨到一半的時候。

  為戒指磨光的斯普特尼克突然說道。

  「明天下午，我打算休業。」

  這不禁讓庫琉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不過當他說這句話時，眼睛也沒有離開戒指。

  「這樣，啊。」

  自己好不容易忘掉的，結果又想起來了。當然這只是因為自己太放鬆了，他是絕對不會搞錯這種事的。庫琉在感到無比心痛的同時慢慢垂下了眼，斯普特尼克對她繼續說道。

  「然後，我希望你能出個遠門。」

  然而，庫琉又抬起了垂下的頭。

  她瞪著斯普特尼克。他仍舊看著戒指，不過並不是因為集中精神，而只是為了不看庫琉裝裝樣子。他就這麼低著頭，用毫無起伏的聲音淡然地說。

  「如果你能回故鄉的話就再好不過了，不過肯定不可能……所以這幾天，你就去個安全的地方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去寶石商——」

  「不要。」

  根本沒必要聽他說完。

  庫琉直接打斷了他，他這才抬起了頭。總覺得他眼中的灰色比往常還要凝重，這一定是錯覺。就算不是錯覺，也沒有乖乖聽話的道理。

  不等他繼續開口，庫琉便說道。

  「你以為，我會答應這種事嗎？我會答應就有鬼了。」

  「……我想也是。」

  就算他準備強行轟走庫琉，庫琉也打定主意到時候扒著店裡的柱子不放抵抗到底。不過，看來不用這麼拼命了。他一邊用砂紙打磨戒指，一邊露出放棄的笑容，看來一開始他就已經預料到了。

  「我早就知道我們家的任性小鬼不機靈了。所以，你能聽我一個請求嗎？」

  「請求？」

  庫琉有些訝異地重複了一遍。他到底想讓自己做什麼呢——結果握著作品的手，一下子沒控制好力氣。

  緊接著，手中傳來了不祥的手感。

  不想確認，雖然不想確認——但好像同時還聽到了奇妙的聲音。庫琉膽戰心驚地看向自己的手，直接兔耳根部附近，出現了一條深黑的裂縫。

  「啊啊！」

  一鬆手，右耳就掉下來了。

  她發出的聲音也非常悲痛。她根本想不到銀會折斷，而且她原本也沒打算這麼用力的，她就這麼看向斯普特尼克。他也露出了苦笑。

  「可惜，可能是因為燒得不夠徹底，也有可能是因為厚度不一……總之，就是失敗了。」

  「失敗。」

  庫琉不禁咬緊了嘴唇。斯普特尼克看著她笑了。

  「彆氣餒。」

  「但是……」

  根本不可能不消沉吧。不過他還是笑著說。

  「失敗的又不止你一個，你看。」

  他讓自己看什麼呢。庫琉有些消沉地抬起頭，只見他正把自己的手舉到面前。

  庫琉看到他的小指，「咦？」

  套在上面的是剛剛變成銀的戒指——不過，在他的修長手指上，這個本應戴在小指指根的戒指，卻停在了第二個關節上。這個戒指對於他而言，尺寸太小了。

  庫琉不禁眨了眨眼。斯普特尼克好像對她的反應並不感興趣，把自己小指上的戒指摘了下來再次研磨。

  然後這個「失敗作」，在銼刀的摩擦下，漸漸在他手中迸發出鏡面般的美麗光輝。

  「因為很久沒做過了，我搞錯了收縮的比例。唉~這種事還蠻普遍的。」

  「那麼，這個該怎麼辦？」

  「沒辦法，放在店裡便宜賣了吧。我自己的再重新做。希望能有人買吧……對了，索性找個寶石嵌在上面好了。」

  庫存有沒有什麼合適的寶石呢？斯普特尼克將戒指放在桌上站了起來，轉過身去走向儲藏寶石的柜子。

  ——就在這時。

  庫琉單純，只是靈機一動。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伸出手，將放著戒指的布拉到自己面前。在燈光的折射下，鏡面的光斑在發生移動。靠近一看，就可以看清這細緻的工藝。這個美麗的「失敗作」由於還沒完成研磨，所以有些部分的光澤還有些許差異，不過仍舊在燈光的照射下散發著溫暖的光輝。

  庫琉拿起戒指，透光觀察。然後將戒指戴在了左手的中指上。

  接著。

  「……哇。」

  不知道是不是偶然，就好像命中注定般，這個戒指正好戴在她的手指上。

  不大不小，這個戒指就好像是為庫琉量身定做的。表面的曲線可以說獨具匠心，雖然有些部分的表面還是石頭，不過這個戒指仍舊在她纖細的中指上熠熠生輝。

  「好漂亮。」

  庫琉將右手放在臉上，感嘆地說道。

  聽到感嘆的斯普特尼克拉著抽屜，好奇地回過頭來。然後他看到了受到驚嚇舉著手的庫琉，以及她眼前的——戴在手指上的戒指，一切便瞭然於胸了。他拿出一個小箱子，有些佩服地說道。

  「嘿~竟然那麼搭。」

  他實在說尺寸呢，還是說庫琉很適合戴這個戒指呢。不過無論如何，她都已經決定了。

  她將戴著戒指的手握在胸前，告訴他。

  「我要，買下這個。」

  「你？」

  斯普特尼克有些吃驚地揚起眉毛。

  不過他自己都說要賣了，所以本來就是要給別人的東西。就算買家是自己的店員也沒什麼問題。

  「是，請問這個多少錢？」

  「我想想……」

  斯普特尼克關上柜子，單手拿著小箱子，抱著胳膊抬著頭陷入沉思。看來他還沒考慮過價格，材料費，人工費，他嘴裡嘟囔著這些——最後，他好像想起了什麼，有些自嘲地笑著搖了搖頭。

  隨後他看著庫琉，告知了戒指的「價格」。

  「這樣吧，就算我買給你的。」

  「咦？」

  庫琉慢了一拍才理解，因為這句回答大大出乎了她的預料。

  就算是失敗作，材料也是銀，而且做工也很精細。這個戒指只不過和他的手指尺寸不合罷了，本身還是非常漂亮的飾品。所以就算要賣應該也有些價值的，她早就做好了這方面的覺悟。

  不過，他竟然說買給自己。

  庫琉發愣地看著她，看來她還在懷疑是不是開玩笑。不過斯普特尼克遲遲沒有說「我是騙你的。」為了以防萬一，庫琉重新問道。

  「這樣好嗎，真的，可以送給我嗎？」

  「沒關係，好了，你喜歡哪個寶石，隨便挑一個。」

  斯普特尼克繞過桌子，來到了她的左邊。他毫不猶豫地回答，同時拿出了箱子，裡面放了好幾塊小寶石。每個都很鮮艷，藍的，紅的，黃的，綠的，各種各樣。

  其中有一顆通透的紅寶石。

  「……這個。」

  庫琉之所以選擇這個，原因很簡單，因為這和她經常用的耳環上的寶石最相似。也就是以前斯普特尼克送給她的單邊耳環。

  庫琉指著紅色寶石，看著斯普特尼克說道。

  「這個寶石，和我的耳環很像。」

  「恩？啊啊……對啊，因為這個寶石也是榴石。」

  原來如此，庫琉點了點頭。而且這個戒指的風格也和耳環很像。當然了，畢竟兩個都是他做的。

  如果同時戴上風格相近的戒指和耳環，肯定很漂亮。

  「我要這個。」

  「是嗎？好吧，你把戒指給我一下。」

  接著斯普特尼克伸出手，庫琉把戒指脫了下來，放在了上面。雖然有些依依不捨，不過馬上就會還給自己的。斯普特尼克拿著箱子和戒指，回到了剛才的座位上。「趕緊完工吧。」他再次開始研磨。

  看著他用靈巧的手指擺弄著戒指，一臉專注地盯著戒指。如果他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那該多幸福啊——正當庫琉想著這些無聊事的時候，他正在不斷推進作業。整個戒指總算都打磨成了勻稱的鏡面，再在預留的戒托上把她挑選的紅寶石鑲嵌上去。最後用含有藥水的絲布稍微擦拭一下，放在光源下再次端詳。

  接著，斯普特尼克露出滿意的微笑。

  「完成了。」

  庫琉拼命忍住想要從他手中奪走戒指的衝動。

  只見他的手中出現了一圈守護紅星的銀環。這東西剛才明明只是粘土而已！

  自己該如何形容這份美麗，形容這份感動呢？不過腦中出現的淨是寫陳詞濫調，庫琉這才感到自己詞彙量的貧乏。就算想要表達這些，自己只會甩著胳膊，那麼這樣只會引他發笑而已。

  「那個，那個，那個……」

  「你在玩什麼呢？」

  「因為，因為，真的很厲害啊！這個戒指，好厲害，好漂亮！」

  庫琉不禁憎恨起不會說話的自己了。不過這個性格惡劣頭腦敏銳的人似乎立刻理解了她要表達的意思了。

  證據就是，他接下來的聲音也變得柔和了。

  「您的話對我們珠寶匠而言是無上的榮幸……好了，把手伸出來。」

  「好，好的。」

  庫琉點了點頭，伸出了左手，斯普特尼克也伸出了左手。他輕輕地握住了庫琉的手，這個觸感讓她心跳加速。不過早就習慣交易和佩戴戒指的斯普特尼克倒是毫無觸動，他用右手拿著戒指，靠近了她纖細的手指。後來，戒指眼看就要碰到她的指尖了——

  不過，就在這之前。

  不知為何，他拿著戒指的手停住了。

  怎麼了？庫琉看著戒指靜靜等候，不過無論等多久，戒指都沒有戴在手上。她訝異地抬起頭看著斯普特尼克，他並沒有看著她。他臉上的表情既看不到歡喜，也看不到不快，眼神也有些渙散。看來，他在思考。

  「斯普特尼克先生？」

  「我把這個戒指送給你，所以……」

  庫琉呼喚著他的名字，他這才開口。

  不過，他的身影非常沉重。他漸漸收回了，拿著戒指的手，然後說道。

  「……你也要答應我，不要再衝到我面前了。」

  接著他深深的嘆了口氣，有些不耐地說道。

  「一旦發生這種事，我有幾個心臟都不夠用。」

  他在說什麼呢？庫琉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無論是因公因私，她有好幾次都衝到了他面前，不過他指的應該都不是這些。他說的應該是讓他最吃驚的那次——想到這兒，庫琉總算想起來了。他說的就是昨天庫琉擋在魔法少女面前的事。為了保護因為魔法少女的攻擊而身受重傷的他，她才會挺身站在魔法少女面前。

  而他剛才說的「請求」，就是這個吧。原本得到戒指而產生的興奮感，瞬間消失了。

  ——也就是說，如果他再次陷入那種危機，自己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繼續受傷嗎？

  「但是——」

  「我說。」

  庫琉剛想抗議，就被斯普特尼克異常低沉的聲音打斷了，這讓她冷靜了下來。他既沒有發火，也沒有責備，聽上去好像只是在訴說理所當然的事實。而他的語氣中，充滿了平常的那種自信。

  「你也說過，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死的。現在我就算心臟被刺穿也死不了了吧，不過心臟驟停還是會死的啊。你想殺了我嗎？」

  才沒有。庫琉搖了搖頭，他會心地點了點頭。

  接著斯普特尼克再次將右手拿著的戒指移到了她的手邊。這宛如鏡面一般光滑的銀，仿佛在嘲笑著她的擔心一般反射著光芒。

  「那麼，你就相信我吧。最近我只是有點太鬆懈了，不會有第二次了。我絕不會再讓你不安了，而且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死的。所以，你也不要再做出衝到敵人面前的舉動了。你如果能發誓的話，我就把這個給你——還是說，你還是無法相信我嗎？難道我是那種沒你保護就活不下去的孬種嗎？」

  這是個隨心所欲，敷衍了事，狼心狗肺，永遠不說心裡話的傢伙。不過他救了她無數次，安慰了她無數次，如今她能站在這兒，也是多虧了他。

  這個桀驁不馴，比任何人都有自信的他是孬種？根本沒這回事。

  「根本，不是。」

  「對吧？」

  斯普特尼克稍稍用力，握緊了攙著庫琉左手的手。

  然後，他繼續小聲問道。

  「那麼，你能發誓嗎？」

  他的言行，他的態度，他的性格都不算太好，想要全面相信這個人果然還是不夠的。但是，唯獨他的強大，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所以庫琉深深地點點頭，然後回答。

  「我發誓。」

  ——不過。

  不知為何，聽到這個回答，他好像並不滿足。

  他皺緊眉頭，抿緊嘴唇，臉上浮現出了混雜著苦笑和不快的複雜表情。他欲言又止地左顧右盼，最終說道。

  「不，算了吧。」

  「咦？」

  突然，他用有些失控的聲音說道。他是不準備給自己戒指了呢，還是說……庫琉反思著自己有沒有做過什麼讓他不快的舉動，但自己不是已經老實答應了他的要求了嗎？那麼到底為什麼？

  庫琉凝視著自己被握住的左手拼命思考。

  不過，從結果來看，這只不過是無用功。斯普特尼克用拿著戒指的手拍了拍她的頭。

  「你不會再做這種事，說定了哦？」

  然後，他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雖然搞不懂他「算了」是什麼意思，不過也想不到他這麼做背後有什麼含義。庫琉就這麼有些訝異地，和剛才一樣點了點頭。

  「恩。」

  「那就好——謝謝惠顧。」

  如今，剛才的凝重就好像虛幻一樣瞬間消散，他直接將戒指戴在了她的手指上。

  這是一個做工精美尺寸合適的榴石戒指。斯普特尼克用左手稍稍轉動著庫琉的手指，來回觀察著戒指，等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鬆手。

  不過，他剛才到底在猶豫什麼呢？

  斯普特尼克打開柜子，又拿出了一些東西。庫琉很想探詢他的真意，就這麼原地不動一直看著他，看來他也注意到了視線。斯普特尼克把手放在柜子上，回頭看著庫琉。

  他和庫琉對視，微微歪著頭

  ，露出溫柔的微笑。

  然後回答了她的疑問。

  「像你這樣的小鬼，還不必急著戴上『誓言的戒指』。」

  7

  斯普特尼克注意到自己真正的「失敗」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前天晚上的事對我保密，然後昨晚還多了對戒。」

  日常「巡邏」的娜茲的視線有些扎人。

  她交互看著神遊太空的庫琉和面無表情的斯普特尼克。然後側著身子瞪著斯普特尼克。

  「……你決定去死了啊。」

  「才沒有。」

  我真是比竇娥還冤，斯普特尼克小聲自喃。

  不過，娜茲根本不聽。

  「確實，除了年齡以外還有很多問題，但如果你真的下定決心洗心革面，對庫琉醬許下山盟海誓的話，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你看，古人不也曾經說過嗎，『只要有愛……』」

  「我說了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斯普特尼克有些惱怒地揮著左手。他小指上的銀戒在射入窗戶的陽光中反射著光芒。

  至於庫琉，她每過三分鐘就會舉起左手看一次戒指。她應該已經見慣了寶石店中的裝飾品了，不過自己的飾品恐怕並不多吧。

  偶爾，她會「哈！」地一聲睜大眼睛，慌忙從圍裙的口袋中取出絲巾，將戒指擦了又擦。因為銀製品容易變色，所以必須定期保養，確實有這種說法，但沒有人會不到五分鐘就擦一次吧？雖然她能那麼喜歡對工匠而言確實是無上的光榮。

  「你如果是來找茬的就趕緊回去，我們店可是很和平的。」

  「你真敢說……有勝算嗎？」

  她的後半句話，把聲音壓得很輕。不過斯普特尼克假裝沒有察覺到這個變化。

  「看我的。」

  他轉著手中的鋼筆，得意地笑了。

  娜茲有些吃驚地說。

  「你很自信嘛。」

  「我們商會有很多人才嘛。」

  「不過，如果上戰場的人說『我回來就結婚』，好像並不是那麼吉利哦。」

  「別給我潑冷水，而且我是單身主義。」

  如果進入人生的墓地就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玩了。

  所以斯普特尼克並沒有繼續展開這個話題，抬頭看向了時鐘。

  「再過一會兒那個女魔法師就要來了吧。到時候和她稍微談談……啊，對了，我準備讓庫出趟遠門。」

  「庫琉醬？」

  娜茲回頭看向庫琉。斯普特尼克也看了過去，身為話題中心的她卻還一副神遊太空的樣子。話說她連剛才結帳的時候都找錯零錢了——這著實讓人擔心，斯普特尼克叫了她的愛稱。

  「庫。」

  「……啊，那個，來了。」

  她的雙眼這才恢復焦點。慌忙跑過來，而且不知為何她掛著殷勤的笑容歪著頭。

  「那個，那個，對了，今天天氣不錯。」

  「誰跟你說天氣了。我要跟你說一下下午出去的事情。你應該記得，我昨晚和你說過的吧？」

  他盯著庫琉說道。

  聞言，她繃緊了表情和肩膀。用力點了點頭。

  「好、好的。因為很危險，所以我要去，那個，黃瓜？」

  「……蔬菜？」

  「是鄉下。」

  斯普特尼克加以訂正。

  「沒、沒錯。因為魔法使很危險，所以，我要，回一趟老家。」

  娜茲一臉狐疑地想要插嘴。不過，如此說明的庫琉根本不和她對視，握在胸前的雙手正胡亂揉搓。很明顯這種舉動非常可疑。

  不過娜茲並沒有追問。也許是因為她覺得責備庫琉會良心不安吧，還是說她有其他考量？

  娜茲瞪著斯普特尼克發出無聲的責難，然後輕輕撓了撓頭。

  「……哼，算了，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好啊，快走快走。而且別再來了。」

  聽他這麼說，娜茲又瞪了他一眼。

  她欲言又止，直接轉身留下一句「如果真的出事了就來找我。」，最後離開了店面。

  這種充滿正義感的孩子一點都不可愛。斯普特尼克一邊如此感慨，一邊發出無言的苦笑。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容的他靜靜地起身，開始為仍在忘神眺望左手的庫琉做「出門」準備。

  警官離開了，店員也送走了，店面也打烊了。如今店內只剩下斯普特尼克一個人了，距離伊萊莎過來還有段時間。

  差不多該把「關店」的牌子掛出去了吧，這時響起了有些收斂的門鈴聲。轉頭一看，只見有些畏縮的伊萊莎探出了頭。今天她穿的是白色的粗尼夾克，下身穿的是及膝的荷葉裙。本來以為她為了和魔法少女對峙，肯定會穿魔術師正裝——也就是那身斗篷，所以斯普特尼克稍稍有些意外，不過也許這只是他自己對魔術師的死板印象罷了。

  「身體如何？」

  「好多了，勞您費心了。」

  斯普特尼克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說實話。畢竟她就是這性格，就算發高燒她也會爬過來吧。

  看上去她的眼中還是充滿了緊張，斯普特尼克讓她坐在了顧客用的沙發上，自己則坐在了櫃檯的椅子上。

  他伸手拿出了藏在櫃檯死角里的菸灰缸和火柴，然後又拿出一個收納捲菸的小盒子。有客人的時候他都是禁菸的，不過現在抽菸也沒人會抱怨吧。想到這裡，斯普特尼克輕輕晃了晃盒子——但是——

  「恩？」

  聽到斯普特尼克有些驚訝的聲音，伊萊莎歪了歪頭。

  「怎麼了？」

  「不，只是菸草……」

  無論怎麼晃都沒有滾出一根捲菸。他閉上一隻眼睛觀察盒子的開口，只見裡面塞著一個類似紙張的東西。

  這是什麼。斯普特尼克伸出食指把紙張取了出來。

  打開一看，看著上面的文字，斯普特尼克不禁扶額。

  「……被擺了一道啊。」

  聽到他的低喃，伊萊莎的臉色一變。不過，令他皺眉的並不是她所擔憂的事情。接著他有些誇張地揮了揮手。

  「沒事……只是我原本以為她沒發現的。」

  伊萊莎從沙發上站起來，一臉奇妙地走了過來，斯普特尼克把紙片遞給了她，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吸菸有害健康。」

  雖然沒有署名，但字跡很明顯。

  看到斯普特尼克長嘆一口氣，伊萊莎的表情也放鬆了。

  「你們關係真好。」

  「誰知道呢。她只是個多管閒事，不分輕重的小鬼罷了。」

  看來最近對找個新地方藏了。考慮著這些的斯普特尼克隨口回答，不過伊萊莎有些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我覺得她已經不是小鬼的年齡了。」

  「說妹妹我們又差太遠了。」

  斯普特尼克抱著雙臂靠在椅背上。他微微抬起頭，只見天花板上出現了光點，他不禁揉了揉眼睛。這是灰塵？還是眼花了？或者說自己幻視了？

  「再怎麼說，那孩子還小。所以——」

  也許這是個能遲早實現的事情，但不幸的是，自己或許會等不到吧。唰，唰，唰，光點仿佛嘲諷著萬物一般，從虛空中漸漸落下。

  此時，掛鍾正好響起了宣告正午的鐘聲。

  聽著鐘聲，斯普特尼克小聲低喃。

  「——我還，不希望她嫁人呢。」

  撒落的光點慢慢膨脹，漸漸變成了人形。

  在店內迴響的鐘聲，仿佛在為歌劇伴奏。

  這些讓人產生錯覺的光點，落在地上不斷膨脹。這來歷不明的東西倒是沒有閃光彈的那種勢頭，但也不能隨意出手，因此只能靜觀其變，只聽到光點中傳出了聲音。

  「輝開黑暗閃光登場的純白魔女。遠離世俗，孤身一人獨自戰鬥的蜜汁美少女——」

  不斷膨脹的光點，隨著琅琅上口的開場白不斷收束，最終漸漸形成一個人的輪廓。首先成型的是雙腳，然後是膝蓋，裙子，斗篷，上半身——最後是頭部。她全身都白的讓人眩目，不過雙眸仍舊是深邃的藍色。

  這名閃亮登場的魔法使，右手舉高左手叉腰，微微一笑拋了個媚眼，繼續說道。

  「——魔法少女納姬炭，華麗登場！」

  這種登場方式簡直就像某些兒童讀物或者小說一樣，斯普特尼克直接愣住了。不過她自己就是這種年齡，所以肯定堅信這種方式逼格頗高吧，絲毫看不出她有羞恥的樣子。

  這個自稱魔法少女納姬炭的傢伙就是打傷斯普特尼克，惹哭店員，也是前天在店裡耀武揚威的臭屁小鬼。

  斯普特尼克抱著胳膊嘲諷。

  「你竟然在預告事件準時登場，真是謝謝了啊。如果你能不來的話我還要更謝謝你呢。」

  「呵呵，你高興就好，而且準時不是挺好的嗎？」

  看來她並不是沒有聽懂嘲諷，而是故意進行反擊的吧。真是個讓人火大的小鬼。

  不過她的笑容也沒持續多久。「話說」，魔法少女轉動視線，隨後她得意的神情就扭曲了。接著她有些氣急敗壞地對斯普特尼克說道。

  「為什麼，這傢伙，在這裡？」

  「今天我一定要抓住你，魔法少女納姬炭！」

  只見在兩人的眼前，唰，伊萊莎英姿颯爽地指著魔法少女。她認真的眼神中燃燒著強烈的意志，這大概是為了彰顯魔女協會支援的威勢吧。同時她手裡還握著幾張斯普特尼克有些眼熟的符文。

  魔法少女皺著眉頭撇著嘴，有些煩躁地撓了撓頭髮。「麻煩了啊。」，從她真的有點不爽的樣子來看，看來她確實對伊萊莎感到棘手。

  「哼，畢竟是她，我也料到她這次也會在……世上哪有會乖乖束手就擒的怪盜啊。」

  魔法少女一臉不耐煩地說道。她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盯著她手中的符文。

  「而且，你那個符，不是對我無效嗎？算我求你了，別老是白費功夫好嗎？」

  她的口吻聽上去，簡直就像一個母親在勸誡不聽話的孩子。

  不過，根本沒人會聽從敵人的勸說吧。但本應冷靜下來的伊萊莎聽到自己被調侃，竟然氣的臉頰漲紅，反而又從提包中抽出了幾張符文，大聲吼道。

  「你敢肯定你今天說的就對了！？不試試怎麼知道！——受死吧！」

  「等、等等！你等一下伊萊莎，等……」

  「廢話少說！」

  魔法少女有些慌亂，不過伊萊莎不顧一切握著符文沖了上去。接著，她剛衝到一半——

  「咿呀！」

  一個踉蹌。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對於當事人而言大概是很長一段時間吧——也許她此刻在反省的時候已經後悔自己不該穿還沒習慣的皮鞋吧。當然斯普特尼克並不知道實情。

  她體勢崩潰的時候還能抓緊符文大概是出於職業的矜持吧。但這反而讓她無法伸手抓住別的東西了。她就這樣暢通無阻地一頭撞在陳列櫃的強化玻璃上，最後「duang」地一聲摔在地上發出巨響。

  伊萊莎就這樣口吐白沫昏過去了。

  「啊……」

  看著眼前突然開始，又意外終止的滑稽戲，就連斯普特尼克都啞口無言——

  ——現場沉默了片刻。

  咦~，現場響起了有些拖長的奇怪聲音。

  不過馬上就聽出來了。原來是將眼前的光景徹底看清的魔法少女發出的悲鳴。她張口結舌地擋著臉，看著不幸趴在地上的女魔法使。

  魔法少女這才回過神來，轉向在旁觀兩名魔法少女鬧劇的斯普特尼克拼命揮手。

  「等、等一下，抱歉！你稍微暫停一下！停火，停火！……伊萊莎！伊萊莎你沒事吧，伊萊莎！」

  她抱起眼冒金星的伊萊莎，開始輕車熟路地進行治療。

  「呼吸……沒問題。恩，恩……只是摔了一跤，然後，回復魔法……」

  她小聲低喃，同時將手放在伊萊莎的額頭上。泛起的白光照亮了她的側臉。同時，意識不清的伊萊莎漸漸恢復了氣色。

  突然，魔法少女取出一個茶色的大東西向斯普特尼克示意。這東西看上去有點眼熟，展開一看，原來是用來罩著陳列櫃的布，本來應該卷好收在柜子里的，看來她把這個拿出來了。「不好意思，」她有些愧疚地開口了。

  「能不讓，借這塊布用一下？」

  「無所謂，你要讓她睡的話就睡沙發吧。」

  「啊，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麻煩你了，她恭敬地行禮，把伊萊莎背到了顧客用的沙發——由於身高差較大，所以伊萊莎的腳尖還拖在地上。話說這個少女看上去並沒有這麼大的力氣，恐怕是使用了某種魔法吧。

  總算，魔法少女把伊萊莎安頓在了沙發上，長舒一口氣。

  「抱歉，久等了……那個……對了，恩，你高興就好！」

  「那麼，可以開戰了嗎？」

  「你也不放過我嗎？」

  聽到這句吐嘈，魔法少女尖聲喊道，然後有些抽泣地嘆了口氣。

  「所以我才討厭這個孩子的啊。一般來說，我行動的時候都是儘量避免讓相關人員受傷的，但竟然有人那麼擅長自爆……而且為什麼你也要跟我作對啊，就不能再稍微動動腦子嗎？」

  「啊啊～原來如此，她就是那種拼命過頭反而白費功夫的那種人吧？」

  「就是這樣。」魔法少女如此回答，然後垂下肩膀一幅哭笑不得的樣子。

  接著她就開始不斷哭訴，因為伊萊莎的存在導致自己無數案件無疾而終，而且還每次讓她嚇出一身冷汗。而且，無論哪次自爆都很難和她自己撇清關係——魔法少女就這樣一直抱怨。

  在斯普特尼克眼裡看來，現在她漏洞百出。

  不過也只是看上去。斯普特尼克輕輕地長嘆一口氣，將右手伸進屁兜，前天受傷的右肩幾乎已經感覺不到負擔了，而且狀態似乎還不錯。

  他從身後抽出了一把鏨子。前天那個弄壞後，他又新買了一個，還是個新品。斯普特尼克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在櫃檯里嚴陣以待。

  不過，他剛剛投出鏨子。

  魔法少女的藍色雙眸就在同一瞬間看向他了，看來偷襲是不可能的。魔法少女跳著輕快的舞步向後輕輕一跳躲開了，他投出的鏨子直接插在了地上。

  「你還打啊，難道還沒吸取前天的教訓？老實投降不就好了？」

  「這是我的台詞。」

  斯普特尼克的右手又出現了劃線針和鑿子，他踏出一步追擊後退的魔法少女。接著，剛才投出的鏨子突然浮起，定睛一看，魔法少女正一臉竊笑地嘲弄他，「你是想重蹈覆轍？」

  聽了這句話，魔法少女接下來的套路便一目了然了。斯普特尼克壓低腰身，用空閒的左手拉出陳列櫃底部的抽屜，取出一根鏈條。這是為了製作項鍊用的金屬鏈。這根鏈條像鞭子一樣氣勢洶洶地抽向了飛來的鏨子，隨著刺耳的噪音，鏈條擊中了鏨子並死死纏住。被纏住的鏨子無力地滾落到了地板上。斯普特尼克為了追擊高高跳起的魔法少女，他也踩上了陳列櫃。為了保護寶石特製的強化玻璃就算承受一個人的重量也不會產生絲毫傷痕。接著他扔出了劃線針，但還是被魔法少女輕鬆避開。針也落在了強化玻璃上。

  店內並不算寬敞。想要追逼逃竄的敵人並不是什麼難事——本該如此，但在狹窄的店內東躲西藏的魔法少女真的很機靈。由於目標個子太小，飛行道具根本打不中。就算想要近身肉搏，卻也往往無法如願。看來她已經習慣這種追殺了，駕輕就熟地四處逃竄。

  被躲開無數拳的斯普特尼克也領悟到肉搏戰也行不通，他隨之拉開距離跳下陳列櫃。接下來該怎麼做呢，他一邊思考一邊撿起腳邊的鑿子——緊接著，他產生了違和感。

  ——動不了。

  右腳在發抖。看來是前天的傷勢產生的影響。

  他起身的動作只延遲了一瞬間，但魔法少女卻沒有放過這個瞬間。

  「捉迷藏我已經玩膩了。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聽到她這麼說，斯普特尼克猛地抬起頭。只見她正從陳列柜上俯視斯普特尼克，手指也正指著頭頂。

  呵呵，她笑了，而且還是那種讓人極為火大的輕浮嘲笑。同時指尖正不斷放出光粒，光粒飛過空無一物的空中向斯普特尼克聚集。就算強行用疼痛的左腳後跳也算不上反抗。揮動鏈條驅散也沒完沒了，而且光粒反而纏住了鏈條。

  當斯普特尼克發現應該立即扔掉鏈條時，已經晚了。

  吸收了光粒的鏈條仿佛接受了她的力量不斷變形。在白光的包裹下，鏈條不斷膨脹拉伸——最後變成了一條巨大的金蛇。

  接著她用和剛才迥異的低沉聲線對大蛇下令。

  「拘束那傢伙。」

  「開什麼——」

  管它是什麼魔法，只要是生物就能砍死。就算原材料是金屬也一樣。斯普特尼克立刻將右手伸向口袋，不過由於魔法的效果，沒有手腳的大蛇的行動竟然異常迅速。他還來不及採取行動，就被大蛇纏住了身體。

  魔法少女從陳列柜上跳下來。翻飛著斗篷走到遭到拘束的斯普特尼克面前，盯著他的臉露出讓人火大的笑容。

  「這可是毒蛇，不想死的話就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怕死可當不了商人。」

  就算全身被蛇死死纏住，斯普特尼克

  還是強顏歡笑，當然這只是他最後的掙扎。不過事實並不是如此，因為商人們個個都精打細算，所以怕死的肯定不在少數。

  魔法少女肯定也清楚這點，她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

  「你更適合當傭兵吧。算了，反正你這種狀態也無法採取行動了。好了，你能把你的寶石給我嗎？」

  「今天的商品都放在這兒了。還有的就只剩沒加工的寶石了。」

  斯普特尼克抵不過大蛇的重壓，漸漸坐下來靠在牆上。

  這句話基本屬實。不過她卻笑著說「你胡說什麼呢？」

  「你也察覺到了，所以當初才沒問我的吧？——我瞄準的『寶石』可不是這些東西。」

  魔法少女彎下腰湊近斯普特尼克在他耳邊低喃。看上去她的藍色雙眸微微收縮了瞳孔。

  魔法少女用鬼氣逼人的聲音，詢問他的「寶石」在哪。

  「她，去哪了？」

  斯普特尼克也在心中暗念。

  ——果然。

  「她？」

  雖然肯定行不通，不過他還是裝傻地問道。

  「怎麼，你問我們的店員嗎？她已經在今天早上，出遠門了。說要回鄉下住兩天。」

  「少騙人。她甚至都挺身保護你了，怎麼可能在這種關鍵時刻扔下傷員自己逃走。」

  她這口氣聽上去簡直就是把自己當作人質了。感到屈辱的斯普特尼克有些血氣上頭，但現在失去冷靜就前功盡棄了。他拼命防止自己大腦發熱失控。

  「快說，否則我就用蛇毒殺死你——畢竟我對男人沒興趣。」

  脖子傳來了有些瘙癢的觸感。應該是蛇的嘴巴，但是一點都不熱。

  即便如此斯普特尼克還是抱持沉默。他平靜地看著這個女尊男卑的藍色雙眸，表示自己毫無畏懼。

  率先放棄對視的，是魔法少女。

  看來她也只有嘴上逞能，自己也想儘量避免無謂的殺生吧。她也領悟到斯普特尼克是不會鬆口的，聳了聳肩說道，「切，真是個頑固的傢伙。」

  「哼，算了，反正你藏起來了吧，我自己找……對了，這樣好了，我再放一隻當作保險。」

  接著，她看向了櫃檯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了消遣用的銀線。她輕輕一摸，銀線就變成了銀色的大蛇。

  大蛇飛向空中，再次纏在了他的身上。

  「等我完事之前，你就陪它們好好玩玩吧。」

  魔法少女背對斯普特尼克，打開了寶石加工室的門。「等等。」斯普特尼克大聲制止，不過她充耳不聞。

  接著她關上加工室的門，店裡重歸寂靜，不對，店裡還能聽到鼻息。斯普特尼克試圖呼喚躺在沙發上的她，不過看來她睡得很沉，呼吸一絲不亂。肯定是那個小鬼用了什麼魔法吧。

  那麼自己這滿腔怒火，該怎麼發泄呢？

  不知道，斯普特尼克就這麼靜靜地握緊了左手。

  *

  門外一片寂靜，庫琉一下子抬起頭。

  對面，到底情況如何呢？雖然她很想一窺究竟，但自己已經和斯普特尼克約好了，所以不能這麼做，防身的武器只有從房間裡拿來的平底鍋，她握緊了鍋柄，安撫波動的情緒。

  她正躲在寶石加工室的最深處。也就是柜子旁邊的工具桌底下。昨晚拿到戒指之後，庫琉就和斯普特尼克為了今天召開作戰會議。會上斯普特尼克是這麼說的，「萬一我發生了什麼，說不定那個魔法少女就會到加工室里偷寶石。為了預防這點，你就在這裡保護寶石吧。」

  當時斯普特尼克還說，為了防止情報泄露，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所以她才不得不對朋友——娜茲撒謊說自己要回老家，這讓她的良心非常不安，多虧了庫琉完美無缺的演技，娜茲看上去絲毫沒有懷疑她的話——至少庫琉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不過，雖然是庫琉自己答應這件事的，但現在她卻後悔自己點頭了。畢竟窩在這裡根本無法把握魔法少女的動向，也不知道他的情況如何了。再加上他是在贈送戒指的時候說「有事要拜託自己」，就算當時自己再怎麼心花怒放，也應該稍微考慮一下再回答他的，如今這讓庫琉非常懊悔。

  她輕輕撫摸著左手中指的紅色寶石。接著搖了搖頭拋開後悔的情緒。過去的事情再後悔也沒用了，現在要考慮的就是如何活捉魔法少女。她再次下定決心咬緊嘴唇，緊接著——

  吱，門開了。

  同時有人走了進來。看來是有誰走進加工室了，腳步聲正在漸漸接近。難道是店長斯普特尼克？還是說……本來應該探出頭確認的，如果是斯普特尼克就上前慰勞，如果是魔法少女的話，就直接用武器招呼她。

  雖然心裡清楚，但是——身體卻無法活動。

  自己的全身都好像變成了石頭。不對，石頭是不會顫抖的。牙齒也在不斷打顫，喉嚨無法發聲。萬一進來的不是斯普特尼克的話，這種恐懼束縛著她的全身。

  不知不覺間，她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靴子踏過地板的聲音越來越近，隨後停下，這個人影彎腰看著她潛藏的地方——

  「——沒事吧？」

  「啊……」

  出現的是習慣的聲音，習慣的冷漠表情。

  一看到灰色雙眸，庫琉就放鬆下來，放下了平底鍋。

  她這時才發現，平底鍋的鍋柄已經被汗水徹底打濕了。看來自己剛才都沒發現自己原來握得這麼緊，不過這些先別管了。

  躲在這裡一直擔心的人已經出現了，庫琉有很多話要說。我想看看你，我好擔心，你沒受傷吧，魔法少女怎麼樣了——不過，不知為何。

  雖然原因不明，但是——

  自己有點害怕，呼喚他的名字。

  「那個……有沒有受傷？」

  最終庫琉並沒有呼喚他的名字，而是直接詢問了傷勢。他看著門說道。

  「那傢伙確實很麻煩。不過也沒什麼了不起，我趁機逃走了。」

  真是個熊孩子，他輕輕撓了撓頭。接著他看向庫琉說道，「魔法少女在店裡找東西呢，我們趁現在快跑。」，然後伸出右手。

  不過庫琉聽了他說的話，總覺得有些陌生。好像，有點奇怪。

  「好了，快。」

  他伸出的右手——清秀的手指正搖晃著庫琉催促她。

  不過庫琉沒有回一個。記得有人說過，在回答之前要仔細觀察。眼前明明沒有什麼異常，但她還是覺得自己好像走錯了門，總有哪裡銜接不上。違和感漸漸變成了不快，宛如銼刀一樣不斷翻騰著五臟六腑。

  她低下了頭。但是纖細的手指仿佛在妨礙她的思考一般，在眼前晃了晃——庫琉看著這些手指。

  突然，她倒抽一口氣。

  庫琉猛地抬起頭。

  她的視野漸漸扭曲。眼中倒映的臉龐也是。

  「不對。」

  「什麼不對？」

  他有些焦躁地說道，同時再次揮了揮手。

  感到流過臉頰的溫熱，庫琉總算認清視野扭曲的真相了。庫琉呆然地，看著宛如夢境——或者說宛如噩夢的情景，看著他，然後——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為什麼沒有呼喚他的名字。

  她終於將違和感的真面目，告訴了變成「他」的她。

  「這不是，斯普特尼克先生的手。」

  他的表情僵住了，庫琉看得很清楚。

  斯普特尼克的手確實有修長的手指。但是並不是眼前這種在溫室中長大的白嫩雙手。和他端正的容貌不同，他的手上可以說是坑坑窪窪，滿是傷痕，但這也恰恰說明了他作為工匠經驗豐富。而且這雙手摸過無數次自己的頭，捏過無數次自己的臉，牽過無數次自己的手。根本不可能看錯。

  而且那個妄自尊大的斯普特尼克，怎麼可能輕易說出「逃跑」這種話？

  ——然而他聽了她的指摘。

  「真是的。」

  他很不耐煩地小聲罵道，接著慢慢閉上眼睛。難道他又要露出關愛傻子的眼神了？難道他又要重提利茲立斯市的事情了？他這麼說自己反倒放心，但是他並沒有回答她希望的話語。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接著出現的景象，讓庫琉徹底啞口無言。

  「真是的，你們兩個怎麼都這麼讓人火大。」

  出現在眼前的，是讓人膽寒的藍色。

  「為什麼你和你的上司都能輕易看穿我的魔法啊。我姑且還對自己的變化魔法頗具自信哦。」

  「斯普特尼克先生，怎麼了！」

  庫琉根本無心聽她調侃，扯著喉嚨大聲喊道。

  她披著「他」的外皮笑著說。

  「放心吧，你的上司沒事。」

  誰信你。庫琉瞪了一眼，不過他——她——聳了聳肩。

  「我呢，想和你兩個人談談。」

  「……和我，談談？」

  「是啊，是好玩的事情哦。」

  魔法少女調皮地歪著頭說道。不過庫琉一點都不覺得有趣，但她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嘿嘿，首先呢，我有件事要問問你。」

  「什麼？」

  「你，真的會吐寶石嗎？」

  聽到對方直接觸及自己最大的秘密，庫琉不禁睜大眼睛。

  「為……」

  為什麼。

  她慌忙吞下了差點破口而出的疑問。她拼命咬緊牙關看著對方。看來魔法少女貌似看出了一些端倪。

  「哼哼。」

  她意味深長地笑了。

  「我說，你還記得預告信上寫了什麼嗎？」

  「……你要，奪走本店的寶石。」

  「準確來說應該是，『最近幾天，我會上門收下你的心和寶石。』你覺得單純的寶石強到會寫上『心』這種詞嗎？」

  聽她這麼一說，也有點道理。

  魔法少女用「光滑」的手指指著庫琉。

  「我啊，就是來抓你的。」

  也就是說，她的目的並不是偷盜，而是綁架。

  這裡可喚醒了庫琉腦中厭惡的回憶。距離現在半年前，她當時頭部被打倒在倉庫里，被一群陌生的男人虐待——

  「咦，你不會在考慮一些失禮的事情吧？」

  魔法少女直接打斷了她的回憶。她有些彆扭地噘起嘴，斯普特尼克絕不會做出這麼幼稚的表情的。

  「我不會對你動粗的啦。我從小就接受教育說女孩子要優雅。而且抓走只是一種說辭，我個人也希望能得到你本人的允許再帶走你。畢竟，我也想過一些方法。」

  「方法？」

  「恩，我想了三個。」

  也許是蹲著的姿勢有些累人，魔法少女直接坐在地上，同時發出了有些上了年紀的呻吟。因為個子差不多，所以兩人的臉很近，躲在工具桌下面的庫琉為了遠離她儘量縮緊身子。

  魔法少女有些沒規矩地席地而坐，豎起一根手指繼續說道。

  「首先，第一個方法就是，我可能可以治好你的『體質』」

  接著，她盯著庫琉的雙眸說道。

  「不過，我自己也無法肯定就是了。畢竟我也不知道治療方法……不過，你真的認為普通的醫學能夠治好你嗎？」

  庫琉並不算聰明。也不精通醫學。不過，她還是知道自己的體質比普通人要奇特很多。

  「醫學治不好你。所以說身為普通人的他根本辦不到。」

  「那麼，你就敢說能治好？」

  「我說過了吧，雖然無法確證，不過，我可是魔法使哦。至少在異能領域的路子可比他多。所以我的第一個方法就是，『你跟我走吧，我幫你治好你的體質。』——當然，是要等我充分利用過你之後咯。我就是為了這個才來抓你的。當然，在利用你的時候，我也會讓你感到賓至如歸的。我想想，比如說幫你準備可愛的屋子，每天都提供精美的飯菜，為你挑選合適的裙子，然後——」

  「恕我拒絕。」

  這句突如其來的回答充滿了厭惡，連庫琉自己都嚇了一跳。

  畢竟聽到現在，她說的淨是些自我中心的話。無論外表再怎麼美麗，東西再怎麼好吃——就算真的治好體質，如果沒有他在身邊的話，自己無法和他一同歡笑的話，那麼就毫無意義。

  不過魔法少女仿佛已經看穿庫琉的想法了，她笑了笑。她豎起中指說道，「那就說說第二個吧。」

  而她接下來說出的「第二個方法」，對於庫琉而言也是難以理解的東西。

  「只要你希望，我隨時都能陪在你身邊。」

  「哈？」

  庫琉皺起眉頭並不是因為不快，只是單純感到疑惑。到底誰會希望她陪著呢？

  自己怎麼可能希望她陪在自己身邊。就連現在都已經忍無可忍了。

  「你這是什麼……」

  「當然會用你最喜歡的『這張臉』。」

  就連庫琉接下來的發難，也被魔法少女看穿了。

  她打斷庫琉的話，用纖細光滑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臉。雖然瞳色不同，但這張臉確實和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一模一樣。

  「無論是情話還是肉麻話我都能對你說個夠哦。只要你願意，連侍寢都可以哦。」

  怎麼樣？魔法少女展開雙臂，頗有用意地笑了。

  不過庫琉並沒有回答。不過她並不是因為不快或者恐懼才沒有回答的。她只是單純，對魔法少女的話里的一個詞感到很陌生。

  「shi qin 是什麼？」

  「……抱歉，請讓我訂正，意思就是『誰在你旁邊和你聊天』。」

  管他是什麼呢，看她露出曖昧的笑容敷衍，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反正答案早就決定了。庫琉鼓起了臉，這個回答已經很足夠了。

  看到她仍舊這種表情，魔法少女繼續說道「沒辦法」。無論她提出什麼方案自己都不可能點頭的。如此下定決心的庫琉等著她接下來的方法——不過直到她開口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不應該聽的。

  「就算你重要的『斯普特尼克先生』死了，你也無所謂嗎？」

  一瞬間，庫琉根本沒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也許她只是在拒絕理解。死？誰死？

  不過魔法少女根本不等她脫離混亂。她繼續用話語擾亂著她的心境。

  「你剛才問過我，他怎麼樣了對吧？我現在回答你吧，『現在，他正被毒蛇綁著呢。』那是兩條我用魔法做出來的可愛毒蛇。並非魔法使的他絕無勝算。可能普通的毒確實奈何不了他，但是魔法的毒，又會怎麼樣呢？」

  魔法也肯定沒問題的，雖然庫琉想這麼反駁。但她肯定只會一笑置之。而且，如今顫抖的喉嚨根本無法出聲。這算什麼「方法」？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庫琉的大腦漸漸發熱。要救斯普特尼克先生，她拼命咬緊嘴唇忍耐奪眶而出的眼淚。恐怕就算求情她也不會聽吧，不如說這樣才正中她的下懷。

  接著，仿佛應證了她的想法一般。

  「好了，小姐，讓我向你展示『第三個』方法吧。只要你答應跟我走，我就立刻放了他。不過，如果你拒絕的話——」

  你懂的吧？魔法少女笑了。那時讓人厭惡，讓人反胃的笑容。

  她豎起的第三根手指，正翻攪著庫琉的大腦。如果自己不答應她的要求，她就會殺死那個人？不可能，她做不到。她只是在胡說，這只不過是無聊的威脅。這只是為了帶走庫琉的膚淺謊言。但是，啊啊！如果她在說謊的話，為什麼斯普特尼克現在還沒來？平時他只要聽到這種無稽之談，無論離得多元都會怒吼著衝過來的。

  難道。庫琉腦中浮現出最悲慘的一幕。庫琉拼命壓抑這股不斷湧出的恐懼。如果我有什麼萬一的話。數天前的話語再次在她的耳畔迴響。當時，他說了些什麼呢？庫琉已經無法正常思考了。

  幾近放棄的沉重感情，壓在了她的肩上。庫琉已經什麼都搞不清了。如果只有這樣才能救他的話，那就只能答應魔法少女的要求了吧。

  庫琉垂著頭，看著地面——看著握緊平底鍋的，左手。

  庫琉看到一絲閃光。

  「啊……」

  她不禁嘆息，看到那個的瞬間，她的大腦突然一片空白。

  那是他送給自己的，那是他親手製作的，紅色截至。

  一看到這個，剛才沉溺的迷茫都瞬間消失了。看來寶石——榴石確實擁有強力的清醒效果。而且這抹強烈的赤紅，仿佛正不斷嘲笑著苦惱不已憂柔寡斷的她。

  對啊。根本沒什麼好苦惱的。

  庫琉咬緊牙關吞下屈辱的淚水，筆直瞪著眼前一臉壞笑的傢伙。

  「不要。」

  她用顫抖的聲音，明確拒絕。

  「哦呀？」魔法少女有些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他死了你也無所謂？」

  「斯普特尼克先生是不會死的。」

  面對歪著頭的她，庫琉堅定地回答。

  這些回答，漸漸為庫琉帶來了自信。剛才的自己，到底為什麼會這麼慌亂呢。畢竟那個斯普特尼克怎麼可能就這麼死了呢。就算世界毀滅了，那個人肯定也會在自己思念的地方等著自己。所以——

  「我也，『不會再衝到敵人面前了』，我已經和斯普特尼克先生約好了。所以——」

  那個人並不是沒有自己保護就活不下去的孬種。

  視野又有些搖晃了，庫

  琉趕緊擦了擦。

  所以。她筆直瞪著可恨的魔法少女，口齒清晰地宣布。

  「我，絕對不會，跟你去任何地方的！」

  接著，魔法少女她——

  慢慢垂下肩膀，深深地嘆了口氣。

  「是嗎？好吧，那就沒辦法了。」

  難道她放棄了？

  看來事情並沒那麼簡單。魔法少女將右手指向天花板，接著一道光出現在她的手中，然後包裹著庫琉。

  「就算是強迫，我也要帶你走。」

  根本來不及逃跑。而且就算反應過來了，桌子底下唯一的出口也被魔法少女堵住了，所以自己早就被將死了。

  哐當，恐怕是平底鍋從自己手中摔到地上了吧。整個視野漸漸充滿白色的霧氣，思考也漸漸遲鈍。白霧越來越濃，庫琉快要失去意識了——就在此時。

  她從遠處，聽到了一個短促的悲鳴。

  與此同時，意識中的霧氣消失了。不知為何倒在地上的她抬頭一看，魔法少女已經從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鑿子。上面可以看到一點紅色的液體。

  庫琉從桌子下爬出來一看。魔法少女距離她有一段距離，大概是慌忙跳開的吧。她正用左手按著右手的手指，指間正滴落著鮮血。「痛死了。」魔法少女有些粗魯地低喃，這份疼痛甚至讓她扭曲了臉。

  接著，咚，咚，咚，從地板上傳來三次聲音。接著，庫琉轉頭看向了別處。

  「能報仇真是太好了。」

  這是，十分熟悉的聲音。

  說話的人隨著腳步聲來到她面前，接著彎下腰撿起了鑿子。

  「一般想要挖牆角的話，得先經過上司的許可才對吧，啊？」

  聽著他向別人說話，庫琉這才爬出桌子。她雖然想站起來，不過由於長期蹲在狹窄的空間中，她的腳麻了。不過他立刻就向她伸出了手。

  「本人」並不等庫琉確認。直接有些粗魯地抓住胳膊把她拎起來，拉到身邊緊緊抱住。

  「你很害怕吧，沒事了。」

  真是的，他總是那麼粗魯、那麼傲慢、那麼隨便，一點都不溫柔。

  不過被他抱住的瞬間，還是感到胸口一緊，鼻子也有些發熱，真的很高興。自己的身邊肯定只能是他。

  一隻碩大的手——粗糙的手指撥弄著庫琉的頭髮。

  庫琉全力呼喚著，這個人的名字。這次，她一點都不覺得喉嚨發緊。

  「斯普特尼克先生！」

  *

  「接下來……」

  斯普特尼克湊上去，看著閉上眼睛撒嬌的庫琉，用力摸了摸她的頭。

  然後，他再次看向了裝扮成青年的預告偷竊實為綁架的小偷。

  「你那難看的臉是在模仿誰呢？啊？」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你啊。我倒是覺得很像哦？當然，就連難看的地方也很像對吧？」

  聽到身後傳來的諷刺，庫琉從懷裡抬起了頭。看到站在那裡的人，她不禁大聲喊道。

  「娜茲小姐，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因為我擔心你啊，所以我下午就請假了。看來，我猜對了。」

  回答庫琉的，是除了斯普特尼克以外另一個對她非常親切的人。而斯普特尼克卻咂舌暗罵說「管事婆」，她直接用警棍捅了他的側腹。這個暴力女。

  「對、對不起。我那個，對娜茲小姐說謊了。其實，我並沒有走。」

  「沒事，我一開始就知道了。」

  「咦？」

  「這可是我的職業啊，我很擅長分辨一個人有沒有說實話。」

  不過，應該誰都能看穿庫琉的謊話吧。「娜茲小姐好厲害！」不過看到雙眼放光無比感動的庫琉，斯普特尼克也不想打擾她，感覺調侃她不會說謊也夠麻煩的，所以就保持沉默了。

  如今自己應該在意的，並不是吐嘈這個可愛的店員。

  「目標變多也是好事。不過這樣果然讓人火大。」

  青年外貌的魔法少女抓著受傷的手站在一邊。仔細一看，她的手上正散發著光芒。看來她正在治療傷口。

  魔法少女有些驚訝地看著毫髮無傷的斯普特尼克。

  「你，對我的蛇做了什麼——原來如此。」

  魔法少女不等斯普特尼克回答，就有些怨念地看向他身後的娜茲。

  「我看你拿著警棍，本來還以為你是警官呢。看來，你是哪個支部的魔法使吧。你叫什麼？襲擊他的蛇是我的傑作，竟然能解除我的魔法，看來你也不是泛泛之輩。」

  聽到魔法少女的猜測，斯普特尼克不禁放聲大笑。

  「你聽到了沒，娜茲，那傢伙竟然以為你是魔法使。」

  「這算什麼，太失禮了吧。」

  而娜茲本人則義憤填膺地從懷中拿出手冊，向魔法少女展開。

  「我是利亞菲爾特市警察局支部的娜茲。非常抱歉，我並不是你們這邊的人。」

  「咦？」

  「而且，哪裡有蛇？我來的時候只看到這個人被銀線和鏈條綁在地上玩的正高興呢。」

  「我那不是在玩。」

  我只是沒及時脫身而已。

  同時，聽到這個回答的魔法少女有些呆然，隨後不快地皺起了臉。她有些苦澀地低聲問道。

  「你做什麼了？」

  「本店的業務負責人是個人才啊。無論多麼荒唐的要求都能給我個滿意的成果。」

  不過魔法少女貌似完全沒聽懂他的話，反倒是越來越焦躁了。這副樣子看上去很滑稽。

  斯普特尼克得寸進尺地露出挑釁的微笑，魔法少女惡狠狠地瞪著他。沒過多久，她就忍無可忍地吼道。

  「好吧——我也省得麻煩了，直接把你們全部抓走！」

  剛說完，魔法少女便展開雙臂。緊接著，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張巨大的光網。

  被抱在懷裡的庫琉看了突然嚇了一跳。啊啊，你嚇到她了。斯普特尼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魔法少女卻大聲吹散了他的努力。

  「抓住他們！」

  「不要——」

  「別怕。」

  為了不讓庫琉離開自己，斯普特尼克依偎到耳邊低喃，同時用右手抱緊了她。接著他面對襲來的偷網，筆直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已經足夠讓魔法少女發出尖叫了。

  「那是……那是什麼！」

  「那麼，你以為是什麼呢？」

  他並沒有回答魔法少女，而是向懷裡有些吃驚的庫琉說道。

  而且，剛才撲來的大網還沒碰到斯普特尼克就突然縮小，最後徹底消失了。不知道原理的話當然會吃驚。娜茲也目瞪口呆。看到三個人吃驚的樣子，斯普特尼克忍不住笑了。

  「我說，你到底做什麼了？」

  「其實，我也稍稍會一點魔法哦。」

  警棍立刻刺了上來。這次刺在左肩上。

  真是個聽不懂玩笑的傢伙。斯普特尼克咂舌，然後看著庫琉。看到她不知該擔心還是該警惕的樣子，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讓她去娜茲身邊。

  「庫，你去和娜茲避難。」

  果然，庫琉有些寂寞地垂下了眉毛。她雖然想反駁，不過斯普特尼克已經猜到她要說什麼了，於是搶先開口。

  「我馬上就來。」

  庫琉盯著他那引發奇妙現象的手，然後用濕潤的眼睛看著他，露出有些放鬆的微笑。

  「……絕對要來哦。」

  她有些不滿地撅著嘴，看來不用擔心了。庫琉離開斯普特尼克走到娜茲身邊。娜茲用眼神詢問他的意圖，不過他只是輕輕揮了揮手。好了，快走吧。

  娜茲保護著庫琉離開了房間。魔法少女伸手想要制止。

  「啊，等——」

  「想得美。」

  打斷她說話的，正是斯普特尼克。

  他突然揮出的拳頭正中胸口。因為不是全力一擊，所以很難直接打倒，不過從她後退數步看來，這一拳還是很有效的。不過，衝擊本身帶來的影響倒是微乎其微。

  真正襲向魔法少女的，並非物理意義上的疼痛。

  「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

  充斥著整個房間的慘叫，讓斯普特尼克放聲狂笑。

  魔法少女雙腳無力地突然跪在地上。如今斯普特尼克才略微覺得，她現在不是小孩姿態真的太好了——這樣，自己就不會受到良心苛責了。

  「很痛吧？很熱吧？不過我可沒有魔力哦。你認為這是什麼呢？我就好心告訴你吧——這就是『從體內強行奪走魔力的感覺』。」

  「你……到底……到底！」

  左手戒指上的綠寶石，宛如有意識地閃著光芒——這也只是，心理作用。

  呼吸混亂，雙眼充血，青年魔法少女趴在地上抬頭看著他。娜茲說這張臉「很像斯普特尼克」，那傢伙肯定是眼睛裡長蟲了吧，這哪裡像了。就算這真是自己，自己也絕不會做出這種敗犬一樣的表情。

  黑色的頭髮一會兒灰，一會兒白，一會兒茶，一會兒金，在不斷變色，看來她已經無法保持形態了。

  這個自稱魔法少女的魔法使，很明顯——這個青年姿態不必多說——就連可愛少女的姿態都是魔法的產物。這雙在陽光的折射下不斷變色的藍色雙眸，肯定也不是普通人所能產生的現象。

  那麼，這傢伙的真面目，到底有多醜陋呢？

  斯普特尼克從腰包里取出幾塊寶石。趴在地上的魔法少女雖然不知道原理，但立刻察覺到這些寶石和戒指上的寶石擁有相同的效果，她開始顫抖起來。這幅膽怯的樣子也很滑稽，斯普特尼克差點捧腹大笑。

  「這是本店將在不久之後推出的特別服務。你可以慢慢享受。」

  「住、住、住手——！」

  「顯出原形吧，臭小鬼！」

  看著自己的臉流出痛苦的淚水跪地求饒的樣子，果然還是無法同情。

  斯普特尼克握著大量寶石，毫不留情地撒出去。

  在業務負責人送來的說明開頭寫道「這是我粗心大意心血來潮做出的東西。」

  「可能你覺得我在說廢話，不過還請繼續讀下去。據說，發動魔法有兩個必不可少的要素，分別是『加護』和『魔力』，這兩個要素缺一不可，所以只要那個符文就能解決問題了。但是，萬一有人就算沒有加護也能使用魔法的話，那麼這種時候只要單純地從他身上奪走魔力就行了。寶石擁有能儲藏大量魔力的性質。那麼只要反其道而行，讓寶石擁有自己吸收魔力的性質的話，就能對魔法使產生巨大威脅了。」

  請問意下如何？雖然最後是在詢問，不過斯普特尼克別無選擇。也就是說，這傢伙是把魔法使設想成罪大惡極的人來製作這個「這個」的。

  滾落在地上的寶石宛如蛇眼一樣放出詭異的光芒。魔法少女的悲鳴也越來越小。

  最終光芒消失躺在地上的，果然不是少女。

  少女她，慢慢抬起了頭。

  ——自己之所以沒有立刻認出來，果然還是因為沒有披著那身陰沉的斗篷。

  不過斯普特尼克的急性還沒差到要問，「您老誰啊？」色素稀薄的柔順短髮，橄欖綠的雙眸，中性的容貌。他看上去比上次憔悴也並非出於錯覺。這個人就是幾天前和伊萊莎一同造訪的男人。也就是那個自稱魔女協會使者的男人——索亞蘭，正躺在寶石堆里。

  也就是說「讓魔女協會上下不得安寧的魔法少女」就是他。

  不過讓斯普特尼克最驚訝的，並不是魔法少女的真面目。

  「哼哼哼……哼哼哼哼，沒辦法了。」

  索亞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撩起雜亂的劉海，看著斯普特尼克露出無畏的微笑。

  「沒錯，我就是大鬧魔女協會的怪盜，魔法少女納姬炭是也。」

  明明被戳穿了真面目，他的言行里卻感覺不到一絲懼怕。他伸出食指指著斯普特尼克宣言。

  「這樣的話，我只能打倒你讓你屈服了。」

  不過斯普特尼克根本不關心他說什麼。因為有個他無論如何都不能無視的現象。

  「隨你便，我說……」

  他有些僵硬的喉嚨，這才稍稍恢復一點。

  我拼命顫抖聲帶，詢問了這個讓自己無語的理由。

  「為什麼，你的服裝，還是魔法少女的？」

  「很可愛吧？」

  他明明問的是很羞恥的問題，但他的回答聽上去卻很興奮。他揚起潔白的裙子，挺胸抬頭地夸到，問得好！

  「我雖然擅長變化魔法，不過要改變服裝還是很費神的。所以我自己親手做了一件，哼哼哼，很可愛吧？」

  成年男性穿裙子——而且還是這種荷葉裙——沒有比這更污染精神的景象了。而且這裙子本來是配合少女的尺寸做的吧，根本無法滿足青年的尺寸，現在已經有些地方開裂了。

  果然他自己也有些憋屈了，索亞蘭脫下靴子說道。

  「不過幾乎沒人能理解這種感性呢。明明那麼太可愛，太讓人心寒了。不過，美本來就是常人難以接受的藝術。」

  「別撅著嘴，我都要吐了。」

  自己本來就不覺得這輩子能和魔法使這種怪人相處，再加上變態這種屬性，看來自己的直覺真的沒錯——就在這個瞬間。

  他突然，產生了一股不詳的預感。

  在想通之前，斯普特尼克就迅速把手伸進腰包，取出芯金棒——也就是製作戒指時用來固定大小的金屬棒——擺出架勢。與此同時，突然縮短距離的索亞蘭拿著一把刀揮刀眼前。

  索亞蘭的手中眨眼間出現了一把宛如刺槍的尖刀。也許這個就藏在他脫下的靴子裡，或者，雖然有些難以想像，但也有可能藏在裙子裡。

  「原來如此，你反應速度不錯嘛。」

  「別靠近我變態！」

  這個精神攻擊力超高的成年男性的貼身攻擊讓斯普特尼克發出怒吼。

  尖刀和金屬棒並沒有僵持多久。具體來說應該是斯普特尼克拒絕長時間對峙，因為他已經無法直視這個奇景了，再加上他不想給左腿增加負擔。過度使用的左腿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感到有些灼熱了，低頭一看，大腿這裡已經開始泛紅了。

  再這樣僵持下去對自己不利，斯普特尼克再次將手伸進了腰包。

  他拿出了一顆散發著詭異光輝的藍寶石。這個寶石和剛才的寶石一樣是可以吸收魔力的寶石。看到這個，索亞蘭嘲笑著說。

  「你還有啊。不過可惜，我的魔力還沒恢復。就算用了也沒什麼效果。」

  這傢伙的口氣一直在變。看來，他對於說話的方式也有明確的區分。

  斯普特尼克聽了他的話輕輕點了點頭。這事他自己也清楚，所以——

  「我想也是，不過，也只有你吧。」

  他頗具深意地說道。

  索亞蘭有些訝異地皺起眉頭。不過，如此聰慧的副部長閣下也立刻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他的臉色突變。

  「難道！」

  他嘶啞地喊道。沒錯，他猜對了。

  斯普特尼克左手拿著寶石，右手轉開加工室的門把。他臉上掛著前所未有的壞笑說道。

  「你的部下——你就不管了嗎？」

  他根本不可能忘記還睡在店裡的伊萊莎。

  雖然不知道索亞蘭是如何看待他的笑容的，但肯定不是友善的笑容。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索亞蘭有些憤怒地踏出一步上前抗議。

  「你這小人！這跟她沒關係吧！」

  「你傻了嗎！勝利才是王道！」

  不過斯普特尼克也吼了回去。

  索亞蘭面對這個窘境也咬緊了牙關——不過，雙方的身體狀況都不算太好，一個還殘留著被奪走魔力的痛苦，另一個人的左腿狀態也不好。不過，斯普特尼克手裡還有「人質」。

  兩人互相僵持著，最先放下武器的，是索亞蘭。

  「……好吧，我不會再對小姑娘出手了。」

  斯普特尼克這才有些放鬆地嘆了口氣，不過對方並沒發現。索亞蘭一臉不愉快地繼續提出他的要求。

  「作為交換，你不准對我的部下出手。還有，『魔法少女的真相』請務必保密。作為交換，你最牽掛的那位小姐的『體質』我也不會向魔女協會報告。這個交易你覺得如何？」

  「怎麼可能答應！」

  斯普特尼克毫不猶豫地回答。交易意味著雙方讓步。斯普特尼克可不像對這個變態男退讓半分。

  「而且那個『體質』是什麼？難道是名不見經傳的小報雜誌上隨便誣衊我們店嗎？要是敢拿我們店員做文章可別怪我不客氣！」

  「你這是準備耍無賴？ 那我也有辦法。」

  「什麼？」

  斯普特尼克眉頭緊鎖。這次輪到索亞蘭笑了。

  接著他瞪著斯普特尼克，說了一句讓人進退兩難的話。

  「如果你不答應這兩點，我現在就從窗戶跳出去，在街上喊，『我被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的店長綁架被迫穿成這樣了！』」

  「什——！」

  斯普特尼克目瞪口呆。

  他竟然，企圖摧毀店長的風評，這是人幹事？短暫的沉默過後，他一臉苦澀地低聲罵道。

  「你這

  小……！」

  「我才不想被你說！」

  索亞蘭大吼著打斷了斯普特尼克。

  後來他還有些彆扭地說「為什麼大家都不理解這身衣服有多可愛呢，真是奇怪~」，斯普特尼克假裝沒聽到繼續思考。

  就算不是事實，但商家還是對這個奇怪的醜聞敬謝不敏的。畢竟還有需要這個男人擺平的事，所以最好是現在立刻就把他教訓得體無完膚，但糟糕的是自己現在也負傷了。自己的勝算只有一半。

  老實說斯普特尼克完全不想讓步，不過也想迴避這種過於險惡的賭博。比較之後得出的結論對於斯普特尼克而言真的是一個「苦澀的決定」。

  「……好吧，我答應你，就當兩敗俱傷吧。」

  「那就好。」

  索亞蘭說完笑了。不過這並不是愚弄別人的嘲笑，而是真的有些無力的，感到放心的笑容。

  他和斯普特尼克一樣都相當累了吧。他靠在牆上深吸一口氣。

  「嗯，就這樣吧，作為你答應了我的要求的謝禮，我再送上一個會讓你高興的預言吧——『魔女協會利亞菲爾特支部』計劃會停止。」

  「什麼？」

  斯普特尼克有些吃驚地皺起眉頭。「需要這個男人擺平的事」，就是他剛才說的這件事。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難道他又準備搞什麼詭計嗎？不過看上去他真的只是在傳達事實，並沒有附加什麼特別條件。

  索亞蘭將手舉過頭頂，伸出食指開始旋轉。接著他的指尖放出光芒包裹著全身再次變成了「魔法少女」。看來剛才被奪走的魔力已經恢復一些了。副部長果然不是泛泛之輩。

  將他從青年變成少女的光粒並沒有消失。而是直接圍繞著他飛舞，接著，他自身也在慢慢稀薄。

  「那我走了。你可要遵守約定哦。我們遲早會再見的，到時候應該不會以敵人的身份見面吧。」

  話音剛落，光芒就愈發刺眼——強光散去之後，魔法少女也消失了。

  「……總算，結束了啊。」

  斯普特尼克小聲說道，周圍一片寂靜。

  一確認房間裡只剩下自己時，就感到疲憊瞬間湧出。他死撐著不讓自己摔到，拉出作業用的椅子一屁股坐上去，同時上半身趴在桌子上。

  關於魔法使，關於魔法少女，現在還有很多懸而未決的事。不過現在腿很燙，頭也昏昏沉沉的，光是思考也很麻煩。而且那個老醫師，也會因為連續三天上門發火吧。就連擔心這個都覺得無比麻煩。

  思考著這些瑣事的斯普特尼克伸出手，突然感到指尖碰到了什麼。

  他抬起沉重的頭一看，那是一張有些眼熟的名片大小的紙片。他產生了不太好的預感——用食指把紙片勾到眼前，只見上面是這麼寫的。

  「不過，什麼都不偷就拍屁股走人有損魔法少女的名號。所以就讓隨便帶走一顆寶石吧！」

  到最後都不能掉以輕心的傢伙。不過因為實在太累了，也沒功夫再追究了。

  他把臉貼在桌子上，有些不耐煩地小聲說道。

  「……而且，那可不是寶石。」

  庫琉交給他的布偶眼睛，在桌子上消失了。

  8

  由於魔法少女的脅迫，庫琉的精神也相當疲憊，本來還打算要不要讓她休假一段時間，不過意外的是她很快就恢復了。看來她原本也沒遭受多大衝擊。反倒是左腿受傷精疲力盡的斯普特尼克睡了一整天，看來他才是真的身受重傷。

  不過庫琉卻很在意為什麼魔法少女會知道她的「體質」，她站在床邊不停追問也著實讓人心煩。於是斯普特尼克就回答說「我已經告訴魔法少女那是騙人的了。」「而且魔法少女也接受我這個僱主的證詞了。」，結果這個蠢萌的少女就直接接受了，這才放心地輕撫著胸口。

  睡了一整天之後，原先的倦怠感徹底消失了。不過，老醫師叮囑過至少要臥床休養三天，所以只能乖乖遵守——主要還是因為庫琉不允許他糟蹋身體——躺在床上隨便做點手工解悶。他縫好了布偶的眼睛，順便還用上了因為材質不好所以扔在一邊的紅寶石碎片修補了庫琉的銀飾，這樣就徹底完成了。雖然紅寶石本身有很多瑕疵，不過本來就是用暖色調布匹做成的布偶和這塊紅寶石很搭。

  庫琉一拿到時隔多日重獲雙眼的布偶，又看到布偶上掛著項鍊，果然發出了驚喜的尖叫。她今晚肯定會抱著這個睡覺吧。

  ——就這樣，又過了五天。

  「謝謝光臨。」

  在庫琉的目送下，叮鈴鈴，門鈴響起。

  寶石店恢復營業，而且魔法少女沒有再次光顧。他們這才感到和原先一樣的日常回來了。唯一的變化也只有庫琉手上的戒指了，不過這也沒有什麼違和感。就連一開始還對戒指神魂顛倒地本人現在也已經習以為常了。

  從櫃檯中看去，深深行禮的庫琉意氣風發地抬起頭，然後突然把手放在臉上露出有些蕩漾的笑容。

  「唉嘿嘿。」

  「你幹嗎突然笑得那麼噁心。」

  「那個，因為，剛才的客人很高興，所以我也就跟著高興了。」

  剛才的那兩名客人，買了對戒。好像是為了相遇一周年紀念吧，不過斯普特尼克根本不關心這兩人以後會不會相親相愛，不過庫琉貌似就並非如此了，她還說「希望他們能一直幸福下去。」

  然後她還對斯普特尼克笑了。

  「客人很高興，我也很高興，再加上斯普特尼克先生……那個，果然，這樣是最好的。」

  「這樣是指哪樣？」

  「就是這樣啊。」

  所以到底是哪樣啊？

  斯普特尼克費解地歪著頭。不過好像連這一幕，也讓她開心地笑了。

  「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一直？我說——」

  這樣也會有問題吧，斯普特尼克還來不及說完。

  入口的門鈴就響了。而且聽上去比往常還要急促一些。

  「恩？啊，歡迎光臨。」

  好像有人步履匆匆地進來了，為什麼對方會這麼慌張呢？斯普特尼克抬頭一看，進來的人，是女性。齊肩的茶色短髮，看上去是一個還算可愛的女性。不過如果在街上擦肩而過的話，應該不會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斯普特尼克忍著哈欠打了個招呼。不過天性認真的店員瞪了一眼接待敷衍的店長，走到了她面前。

  「歡迎光臨，這位客人，請問您在找什麼？」

  不過「客人」並沒有回答。而且，她甚至沒看著庫琉。她正筆直地盯著一個方向。

  斯普特尼克也感覺到，客人正死死盯著什麼。

  不過，他卻裝著沒發現。

  「這位客人？」

  有些等不及地庫琉又叫了她一聲。

  接著，她終於開口了，而且這細微的聲音中百感交集。

  「——我一直都想見你。」

  「咦？」

  她揚起顫抖的嘴角笑了。她將白淨的雙手握在胸前，隨著表情的變化漸漸眯細雙眼——她連看都不看有些吃驚的庫琉。徹底喜形於色的她，終於難以抑制地大聲喊道。

  「我一直想見你，斯普特尼克！」

  從她進店以後的一系列反應來看，斯普特尼克早就料到會是這樣了。不過，就算於想到了也沒必要馬上對客人的話作出反應。看著這張陌生的臉和完全不記得的再會，斯普特尼克州起了眉頭。

  客人扔下狼狽不堪的庫琉，衝到櫃檯前，看著斯普特尼克歪起了頭。

  「你難道，把我忘了？」

  「本來就不認識，你誰啊？」

  看來這並不是客人。而且，斯普特尼克也沒有多情到會把每個擦肩而過的女人全部記住。不過既然她那麼問，也就是說自己果然和她在街上偶遇過咯？只見她有些悲傷地睜大了眼睛。

  「太過分了，我們，明明……徹夜纏綿，我還記得很清楚。請不要，那麼無情！我無論如何都想再見你一次！」

  「斯、斯普、斯普特尼克、先生！這、這、這是您的熟人嗎？」

  比斯普特尼克還要混亂的庫琉用抽搐的聲音在一旁問道。

  不過斯普特尼克沒有馬上回答。因為他在潛意識中對眼前這個女生產生了強烈的違和感。自己對這個女人的樣貌有印象——當然沒有。可以肯定，自己沒見過這張臉。至少現在記不起來。不過，卻想到了某種可能性。

  看到斯普特尼克用手抵著下巴一言不發，這個女性靠的更近了。

  「求、求求你了，就算一會兒也好，我想和你聊聊。」

  「那、那個、那個，不好意思，現在

  店長還在工作——」

  「啊，我明白了。」

  這句話只是在說明自己「察覺到違和感的真相」了，絕不是自己「答應她」了。不過庫琉大吃一驚，女性卻兩眼發光，雖然想跟她們解釋，但這麼做也很麻煩。反正，無論怎麼做都得花時間，索性還是別說了。

  斯普特尼克站了起來思考片刻。要去加工室嗎？還是說……稍稍猶豫之後，斯普特尼克走了出來。

  「庫，看店……你跟我來。」

  庫琉好像又說了什麼，不過她不可能扔下店跟出來。等以後再安慰心情惡劣的店員吧，斯普特尼克一邊這麼想，一邊推門而出。

  離開寶石店，斯普特尼克連頭都不會，一路走到了同一條街上的咖啡店。

  拉開掛著「營業中」的大門，叮鈴鈴，傳來了門鈴聲。聽上去比斯普特尼克的門鈴要清脆一點。剛走進店內，一名熟悉的店員便露出燦爛的笑容走上前來。

  「歡迎光臨！……咦，啊拉，這不是斯普特尼克先生嗎？」

  「你好，艾露沙。上次的檸檬茶很好喝哦。」

  「你喜歡就好。那麼，你今天有什麼事呢？」

  「那個，稍微——」

  稍微想借你這邊坐坐。斯普特尼克剛想這麼說，卻被打斷了。

  「啊～多麼可愛的小姐啊！」

  從視野外飛入的身影，突然牢牢抓住了她的手。

  斯普特尼克和艾露沙啞口無言，那個人單膝跪地捧著她的手，精神抖擻地說道。

  「初次見面！我叫索亞蘭，你的名字呢？不，不用告訴我也沒關係，因為命運已經將我們指引在了一起！啊啊~如此可愛的小姐無論什麼花朵和飾品都會相形失色那麼我該送你什麼好呢真是頭疼所以你如果接下來有空的話能不能——好痛痛痛痛痛痛痛！」

  「你是為了撩妹才從科庫迪亞千里迢迢跑過來的嗎？副部長閣下？」

  斯普特尼克揪著直接顯出原形的「客人」的耳朵直接提了起來。不過他仍然沒有鬆手，艾露沙倒是沒有發火，她晃著馬尾露出燦爛的笑容。

  「阿哈哈，這個人真有趣！斯普特尼克先生，請問他是？」

  「這個客人是來給未婚妻製作婚戒的。因為他說想對未婚妻保密，所以不能在店裡談，只能跑到這裡來了。請問裡面的位置還有空的嗎？」

  「恩，空著哦。請隨意使用！啊，當然，還請稍微點一點東西哦~」

  斯普特尼克隨口撒了個謊，然後問道，艾露沙也開著玩笑將兩人帶入店內。周圍都是觀賞植物和隔板，這樣外面就看不到他們了。

  斯普特尼克用端來的冰水潤了潤喉嚨，嘆了口氣。

  「好，接下來……」

  「我要冰茶還有，草莓餡餅！你呢？我推薦這個巧克力帕菲！這絕對很好吃我都想吃了所以和我的草莓餡餅分著吃吧！？」

  「我們不是來喝下午茶的，混蛋！」

  自己可沒興趣和男人分享甜點。

  不過一個人鬧個不停的索亞蘭根本不管斯普特尼克的想法，直接叫來艾露沙下單了。如果店員看到他輕浮的樣子，肯定會懷疑他就是那個當初在自己面前露出輕薄笑容的可疑男子。

  斯普特尼克點了杯咖啡，艾露沙這才走開。他瞪著興趣盎然捧著菜單的索亞蘭再次說道。

  「快說正事。」

  「早泄男會讓人討厭的哦。」

  真是個讓人火大的傢伙。

  「你到底是來幹嘛的？難道是專門浪費時間來找茬的嗎？我還以為副支部長日理萬機呢。」

  「謝謝你的精彩嘲諷。不過對於普通人或者普通魔法使而言，這個距離確實很長，不過對於我而言就是一瞬間。而且，我之所以用女人的樣子造訪，也是為了避免嚇到你們家的小姐哦。如果我以真面目造訪，你們真的會歡迎我嗎？」

  肯定不會歡迎吧，斯普特尼克在心中贊同。無論他是作為副支部長還是作為魔法少女肯定都不會歡迎。但是他為什麼覺得作為陌生女性上門就會讓庫琉歡迎呢？這又是個問題。

  「……啊，對了，總之……」

  索亞蘭這才回過神來，將手伸進口袋——看來變成女性穿的衣服也是用魔法變的，他現在穿的是男人的衣服。上身是夾克，下身是工裝褲，腳上是褐色的靴子，外面披著一件附帶絨線帽的牛仔外套。

  過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黑色物體。

  「這個，還給你。」

  斯普特尼克立刻就想起來了。這是布偶的扣子。

  也就是被魔法少女當成寶石偷走的那個。

  「不要，我已經買了代替的了。」

  「我也不要啊！」

  看來就算是魔法使也無法用扣子儲存魔力。他有些窩囊地喊道。然後他有氣無力地趴在桌子上——但是，他一看到食物端上來，就立刻復活了。真是個勢利的傢伙。

  看著加入大量蜂蜜的冰茶，他仿佛看到救世主降臨一般。雖然他現在還是看這讓人火大的青年，但神情中可以窺探到一些魔法少女的影子。

  他攪拌著習慣，觀察著冰塊打趣地說道。

  「唉~這次真是累死了。」

  「哼，就算你這麼說也不管我的事吧。」

  聽到他立刻回答，索亞蘭露出苦笑。

  「我確實覺得有點愧疚哦。」

  「那就付點慰問金吧？你以為說句對不起我就會饒了你？」

  「日後我會連同醫療費一起支付的，這樣總可以了吧？」

  「抬頭就寫『魔女協會科庫迪亞支部副部長魔法少女納姬炭』吧？」

  「這還是饒了我吧。」

  當然，也沒真打算讓他這麼做。

  索亞蘭總算停下了攪拌吸管的手。吸了口徹底溶解蜂蜜的冰茶，笑著說了句「好甜~」，看來他很喜歡吃甜食。

  「雖然有很多誤算，不過還算有些成果，所以也必須送點謝禮才行。」

  聽了這句話，斯普特尼克有些困惑。成果？

  這次的事情對於魔法少女而言真的有像樣的「成果」嗎？雙方應該都兩敗俱傷毫無收穫才對。

  就算問他，也只得到了「我們的情況也很複雜」的回答。然後還說「放心吧，至少你不會有損失的。」，這句話又該相信多少呢？還沒等斯普特尼克得出結論，索亞蘭就切換了話題，稍稍探出身子。

  「對了，你能跟我說一下那件事情嗎？」

  「那件事情？」

  「就是那個啊，那個。奪走『我』的力量的那個東西。當然，我會對協會保密的，你能告訴我嗎？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那種東西，挺感興趣的。」

  當然，根本沒必要告訴他。他不僅是魔法使，而且可能以後還會與自己為敵，所以必須對他保密。就算心裡清楚這點，不過——

  「啊啊，那個啊。」

  斯普特尼克之所以還是說漏嘴了，是因為他們彼此都捏著對方的「心臟」，所以算是一種同伴意識吧。因此他就把自己知道的原理進行了說明。

  聽到他簡單複述了信上的內容，索亞蘭睜大了眼睛，有些吃驚地笑了。

  「嘿~哈哈，竟然還有人會思考這麼有趣的事。不，不止是思考，而且還實踐了！」

  「這有什麼好笑的？」

  「我在想，萬一協會的人知道了肯定會臉色發白吧。我可不覺得他們會允許這麼恐怖的東西存在。」

  「你呢，難道就允許『那個』的存在？」

  「我麼，當然允許咯？這樣才能矯正那些為非作歹的傢伙。」

  索亞蘭頗有深意地笑了。這個笑容看上去和魔法少女很相似。

  斯普特尼克看著他的臉，突然想起一件事。

  「為什麼，你能在東邊使用魔法？」

  這是魔法少女最大的武器。自己都把自己的道具向他攤牌了，自己問問總可以吧。不過索亞蘭歪著頭說道。

  「恩，我是覺得你問這個也沒意義。」

  「也對。你就當八卦好了。」

  「我竟然要用八卦公開這麼大的秘密嗎？」

  不過從他的口氣聽來，他也沒準備隱瞞這個「秘密」。不過，看到索亞蘭故意擺譜的態度，果然還是有點火大。

  「我也考慮過一些可能性。不過最後也沒想明白就放棄了。」

  「恩？」

  「就是魔法少女能使用魔法的理由。」

  索亞蘭聽了立刻兩眼放光地探出身子。

  「挺有趣的嘛。你把你的推理先說來聽聽吧。」

  「反正只是沒有根據的推測而已。我也不覺得對。」

  「那也說來聽聽啊。畢竟，現在已經沒有

  ，能和我聊這些的人了。」

  聽上去就像在說過去有，算了——還是別問了。就這樣，斯普特尼克滿足了他的願望。

  「第一種可能性，魔法少女自己就是『始祖』。」

  「嚯~」

  聽了並非魔法使的斯普特尼克作出的推測，索亞蘭既沒肯定也沒否定，只是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他們對這種突發奇想有什麼看法，不過現在也不必為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恥。斯普特尼克繼續說道。

  「失去始祖的加護就無法使用魔法。也就是說只要能隨時隨地獲得始祖的加護就能使用魔法了，我是這麼推測的。同理，這樣還能得到第二個可能性，那就是魔法少女偷出『始祖』一直隨身攜帶。」

  魔法少女曾經進入過始祖的祭壇，斯普特尼克記得伊萊莎曾經說過這件事。

  「不過從這個原理來看，隨著魔法少女的移動，魔法的有效範圍卻沒有跟著移動，這就太奇怪了。伊萊莎也沒說過這種事，所以就不可能了吧？因此這兩種可能性都不太現實……而且這兩種可能性都無法解釋魔法少女免疫符文的現象，以及你說的話。」

  「我說的話？」

  我說過什麼嗎？索亞蘭咬著叉子低喃。

  看著眉頭緊鎖的他，斯普特尼克考慮著該從何說起。要不要轉換思路吃一口巧克力帕菲上的香蕉呢？不過用甜點轉換思路只是在犯傻而已。他思忖片刻組織著語言。

  「……寶石當中蘊含力量，我指的並不是魔力這類力量，而是精神或者心理效果。」

  「恩？」

  聽到話題突然跳躍，索亞蘭有些不可思議。不過斯普特尼克並沒有改變話題的打算。他筆直看著索亞蘭的翡翠雙眸。

  「比如說橄欖石代表『行動力』，藍寶石就是『鎮定效果』。反正類似於一種心理暗示。正確來說就是一種安慰效果吧——也就是暗示。」

  聽了斯普特尼克的話，索亞蘭驚奇地眨了眨眼睛，就像個孩子。看來他總算跟上話題了，這樣就可以重新回到重點上了。

  不等他的回應，斯普特尼克繼續說道。

  「你曾經指責說你之外的魔法使都是『擅自對自己套上項圈』。你的意思是普通的魔法使的『限制』都是自發性的。也就是說這並不是由於外部環境制定的不可迴避的契約。這就等於說是原來就不存在限制。那就不難想像了，這些限制指示自我暗示的結果。而這個限制就是『沒有加護就無法使用魔法』，也就是魔法使之間的陳規……綜上所述……」

  索亞蘭放在桌子上的手，漸漸握緊了。他慢慢起身，兩眼放光，看上去簡直就像個聽爸爸講故事的孩子。

  斯普特尼克裝作沒看到，直接說出了自己得出的結論。

  「綜上所述，我認為『無論是否存在加護都能發動魔法。』……不對，應該說，『始祖的加護會限制魔法的有效範圍這種說法一開始就不存在。』」

  「太精彩了。」

  索亞蘭暢快淋漓地發出感嘆。雖然這是在缺乏魔法知識的情況下在對話中慢慢推導出來的結果，不過看來是沾邊了。而且從他興奮的樣子看來，好像還不只是沾了一點邊。

  「可惜，唉！真是太可惜了！為什麼你不是魔法使！如果你成為魔法使的話，我會立刻把你收為魔法少女的弟子！」

  「恕我拒絕。」

  就算自己真是魔法使，也絕不想成為魔法少女。

  「沒錯，這就是某種暗示。這是協會幹部向魔法使們廣為傳播的一種強烈暗示。這也成為了魔法使之間不可動搖的『法則』。」

  「所以說，無法使用魔法只是『鑽牛角尖』的後果咯？」

  「是啊，只要捨棄這種『牛角尖』，那麼任何魔法使都能隨意使用魔法。但是，對於魔法使而言『始祖大人』是絕對的，所以『始祖大人』的加護也是絕對的。這時協會幹部們精心植入的『常識』。他們根本不會相信那個其實根本不存在。就算我突然告訴你『只是你自己以為你不能在空中行走罷了』，你也不會相信吧？就算相信了，你能飛起來嗎？」

  不可能吧。顛覆常識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為什麼那些幹部，要把這些告訴魔法使呢？」

  只要掌握這個技術的原理，魔女協會就能繼續發展了——記得伊萊莎曾經這麼說過。不過索亞蘭卻心知肚明地說。

  「當然，是為了制約這些傢伙。這都是為了防止他們在自己難以管轄的大陸另一端掀起暴動。」

  「原來如此，那麼，為什麼你能打破這個『暗示』呢？」

  說到這兒，索亞蘭抱著胳膊笑了。這是意味深長的笑容。不過索亞蘭並不會詳細說明吧，只是——

  「因為發生了很多。」

  他就這麼簡短地，結束了話題。

  接著索亞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毫無傷痕的光滑手指看上去就像女性。看著毫無裝飾的雙手，他好像祈禱一般又想起了什麼，不過具體是什麼就無法確定了。

  在索亞蘭再次開口之前，斯普特尼克也一直保持沉默，但這股沉默也沒持續多久。看到空杯的艾露沙拿來了水壺，「要喝點水嗎？」

  這個人來瘋的男人自然不會保持沉默，只見他花痴全開地讓艾露沙倒了水，然後口吐蓮花地表示感謝。艾露沙回到廚房的時候，他已經恢復如初了。

  「可愛的女孩紙真棒，大飽眼福啊……對了，我們剛才說什麼來著？」

  「魔法，加護，制約。」

  聽斯普特尼克這麼一說，索亞蘭敲了敲手不斷點頭。他的表情中，已經看不見陰霾了。

  「不過伊萊莎為什麼那麼執著於魔法少女呢？她確實是魔法少女事件的負責人，但我作為上次也三番兩次提醒過她了哦？跟她說繼續深究會很危險。」

  索亞蘭吃了一口餡餅，一臉不可思議地咀嚼著，斯普特尼克小聲說道。

  「都是為了你吧。」

  「我？」

  「怎麼能讓你這樣的人才留在利亞菲爾特這種鄉下地方呢？這自然讓人不服吧。她本來就打算在報告的時候說是你抓住了魔法少女，這樣就能取消你的左遷了。」

  「……是嗎？」

  至於戀愛這種話當然沒說，不過光是這些就已經足夠讓索亞蘭冷靜下來了吧。這都是我的錯嗎？索亞蘭深深地嘆了口氣。

  「恩，也是，就算說是新支部的支部長，但利亞菲爾特這種地方單純看上去的話確實是左遷……啊，我並不是說利亞菲爾特市是鄉下。」

  「我知道。」

  這裡是普通魔法使幾乎無法自由使用魔力的地方。到底哪些魔法使會興高采烈地到這裡上任呢？反而是拼命逃離這種發配邊疆的命運才是人之常情——想到這兒，斯普特尼克突然察覺到一點。

  「『單純看上去』？」

  「啊？」

  他重複了這個違和的詞。索亞蘭發出了有些懶散的聲音。他苦著臉揚起眉毛不知所言，一臉有話要說的樣子。

  「難道你實際上是身負什麼密令？」

  「沒事，我已經全部搞定了，利亞菲爾特支部的計劃會取消的。你不用擔心，看你這表情是不相信啊。你的表情還是很容易看穿的哦。」

  「因為我壓根就沒掩飾，我想要藏你根本別想看出來。」

  真的嗎？索亞蘭有些不屑地笑了笑。他懶散地吃著帕菲頂部的冰淇淋，然後向斯普特尼克問道。

  「礦石症，你聽說過嗎？」

  這個瞬間，斯普特尼克覺得自己嘴裡沒有水真是太幸運了。

  不過自己的動搖還是被對方發現了。索亞蘭心情愉悅地看著斯普特尼克的反應，笑著說道。

  「看來，你並非不知道嘛。」

  「礦石症是什麼？」

  「你真不會撒謊。」

  怎麼可能不知道。

  這是一種原因不明的疾病，算是「結石症」變種。這種疾病會讓體內迅速產生結石，一開始通過咳嗽或者排泄可以得到緩解，但結石的大小和數量會隨之增長，最終導致死亡。病例很少，所以現在並沒有展開詳細研究——過去斯普特尼克曾聽某位醫療從業者提起過這個話題，這個疾病的症狀很相似，光是從現象來看，這或許在魔法使之間更加廣為流傳。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可愛的小姑娘。某一天，這位小姑娘去泉水邊打水，路上遇到了一位老婆婆。這位老婆婆說，『可以給我點水嗎？我太渴了。』心地善良的小姑娘就給她倒了一杯水。老婆婆其實是魔法使，為了道謝她對小姑娘使用了魔法——沒想到，以後小姑娘只要說話就會從口中吐出寶石，真是個美妙的魔法。」

  索亞蘭用講故事的聲調披露了某個話題。當然，這些斯普特尼克早就知道了。

  「魔法使的世界裡就有這樣的故事，我們將它稱之為幻之魔法『礦石症』。」

  「這只是童話吧？」

  「恩，很多魔法使也是這麼認為的。」

  索亞蘭點了點頭，不過這個動作並不代表肯定。接著，索亞蘭的聲音和眼神中漸漸充滿了熱量。

  「不過萬一真的存在呢？比如說會產生寶石的人！如果真的存在，那便會成為魔法使無上的『道具』。打著這些歪主意的幹部們就進行了無數次這種實驗。他們買來，或者抓來好幾個孩子，試驗了好幾種魔法。不過沒得到過成果——應該說是沒得到成果。」

  他特意用現在時，恐怕，也是有其深意的吧。

  索亞蘭的聲音漸漸低沉。斯普特尼克也跟著探出身子。雖然應該沒有魔法使在偷聽他們的對話，不過索亞蘭還是繼續小聲說道。

  「前不久剛發生過綁架吧？」

  索亞蘭試探地問道。

  根本沒有必要問是哪個綁架。肯定指的是斯普特尼克印象最深刻的那次，恐怕索亞蘭也知道這件事。

  他說的，恐怕就是半年前的那次。庫琉被人綁架，斯普特尼克將犯人教訓得體無完膚。而且，應該已經封口了才對。

  不過，斯普特尼克想起了前天的一件事。那是多管閒事的警官——娜茲帶來的情報——也就是利亞菲爾特市的停留記錄。她還特地篩選出了魔法使的訪問記錄，娜茲和斯普特尼克都得出了相同的結論。「好像是這半年突然增多的。」

  本來他還以為，這只是單純為了在利亞菲爾特建立支部進行的事前調查。

  但與此同時他也想到，「這時間也未免太巧了吧。」

  看來自己並沒有多慮。

  「也許那次綁架的事情在偶然間，應該真的只是偶然，傳進了魔女協會的耳朵里。不過嫌疑人現在處於混亂狀態，根本無法取得準確的證詞。不過聽說當中有一個人曾經提過『小姑娘里有寶石』之類的話。」

  斯普特尼克咬緊了牙關。竟然說出多餘的證詞——他對犯人感到焦躁，竟然做出多餘的記錄——他對警察感到火大，而更是對誤算的自己感到憤怒。

  斯普特尼克之所以在利亞菲爾特市開店，庫琉曾經判斷是「不想和魔法使做生意」，她只猜對了一半，另一半有些偏差。斯普特尼克一僱傭她，就決定如果哪天旅行結束的話，一定要在一個魔術師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開店。

  因為他很清楚，萬一庫琉的「體質」被他們得知的話會是什麼後果。

  「他們肯定會認為，『那個店員小姑娘可能就是礦石症患者。』」

  也就是說他們設立支部的真正目的，他們對赴任支部長的索亞蘭下達的「密令」，就是要監視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監視庫琉。

  斯普特尼克想到了這種可能性。而且他帶著伊萊莎來斯普特尼克寶石店時，就一直在——

  和他面對面的時候，和他討論魔法少女的時候，他曾經是這麼稱呼庫琉的——「庫琉小姐」。而面對斯普特尼克他始終是稱呼「店長先生」。如果他原本就知道這兩個人的名字並且一直叫下去的話倒沒問題，不過他後來就一直喊她「小姑娘」了——簡直就像是在刻意隱瞞自己認識她的事情。

  斯普特尼克以為自己在杞人憂天，不過——

  既然真的被發現的話，就無法再在這個城裡落腳了。聽著索亞蘭的話，他眺望著咖啡平靜的表面。他正拼命驅動著有些混亂的大腦努力思考。必須立刻辦理離開城市的手續，否則——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同時站了起來。

  不過，一隻手攔住了他。

  「斯普特尼克。」

  突然，他的意識被拉回現實。翡翠般的雙眸正堅定地看著斯普特尼克。他伸手牢牢抓住了準備起身的斯普特尼克。

  索亞蘭，第一次稱呼了他的名字。

  「坐下吧。請你坐下冷靜聽我說——聽好了，萬一有什麼情況，請你配合我的說法。」

  哐，桌子上發出了冰塊溶解碎裂的聲音。

  「我偽造了你的簽名。在得到她的監護人——斯普特尼克許可的情況下，我讓她接受了礦石症的檢查。檢查的結果是陰性，我會將附帶偽造結論的報告書交給協會。而且，我前幾天和綁架事件的犯人們秘密碰面了，稍微更動了一下他們的記憶。他們已經徹底忘記這些事了。」

  斯普特尼克整理著索亞蘭快速說出的經過，同時將手頭的所有情報整合起來進行斟酌。怒火中燒時工作讓人勞心費神，他好不容易才壓制自己投降的衝動。

  「這樣的話，設立利亞菲爾特支部的理由，就徹底消失了。我今天之所以來見你，就是為了告訴你利亞菲爾特支部的計劃已經告吹了。順便再告訴你一件事，我襲擊你們真正的理由，並不是想抓走她。而是想要『保險』。」

  「保險？」

  「為了讓他們，相信我的報告。」

  原來如此。

  只要魔法少女來偷他們夢寐以求的「道具」，恐怕他們肯定會想盡辦法加以制止。就算店長斷然拒絕，他們也會強行介入，說不定還會靠武力解決。最糟糕的情況下，他們可能還會趁亂強行帶走庫琉——不過，這或許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

  而且實際上，協會只派了兩個人，另外當斯普特尼克拒絕他們之後，他們便下令直接撤退了。也就是說，只要不考慮庫琉的因素，魔女協會根本不會重視斯普特尼克寶石店。

  但是，斯普特尼克又陷入沉思。

  他需要判斷的，不僅僅是魔女協會的真意。

  「你覺得我不值得信用嗎？」

  看到對方一語道破，斯普特尼克又皺起了眉頭。為了調侃他，又好像是為了緩和現在的緊張氣氛，索亞蘭用叉子插著草莓伸到他嘴邊說，「你的表情很恐怖哦，來張嘴～」當然斯普特尼克沒有讓男人餵食的興趣。他當即拒絕，不過看上去很滑稽，索亞蘭笑了。

  他將慘遭拒絕的草莓塞進自己嘴裡繼續說道。

  「不過，也罷。我今天就是來報告的，並不是來聽你的判斷的。無論你判斷我是否值得信任，還是確認她的『體質』的真相，都隨便你。反正她的『秘密』肯定不會讓協會知道的。」

  「為什麼？」

  斯普特尼克開口問道。

  和斯普特尼克寶石店素昧平生的索亞蘭，為什麼會如此牽掛庫琉的安危？他無論如何，都想不通。

  難道他的存在，真的和她的「體質」有什麼關係？斯普特尼克幾乎不知道她和自己相遇前經歷過什麼。因為庫琉自己也不記得了。或許索亞蘭和過去的她真的有什麼關係——不過斯普特尼克的預想落空了。

  聽了他的問題，索亞蘭有些諷刺地聳了聳肩。

  「『為什麼』？那還用問嗎，魔法少女是為了向他們復仇的存在。魔法少女永遠都會妨礙他們，這麼簡單的行動原理有什麼不可思議的？而且——」

  他頓了頓，拿起叉子舀起了餡餅上最大的草莓，並不是叉起。

  這顆覆蓋著一層薄薄果醬的大草莓散發著光澤，他一口吃下去，並像個孩子一樣向廚房裡招手說「這個很好吃哦，艾露沙～」馬尾辮也搖曳著回過頭來，回答了聲「謝謝～」。

  他重新看向斯普特尼克，「嘿嘿」，露齒一笑，然後繼續說道。這一系列輕薄的舉動看上去就像是他的行動理念，不過深處好像潛藏著什麼連他自己都忌憚讓外人發現的，無法捉摸的本性，感覺其中富含深意。

  「我喜歡可愛的事物。我想拼儘自己的權利，保護可愛的一切。」

  看來就算詢問他的真意，也會被他拒絕，斯普特尼克無言地喝起了咖啡。在強烈的苦味和酸味中，還殘留著些許溫暖。

  「謝謝惠顧。歡迎下次光臨。」

  「當然！」

  在艾露沙的目送和告別中，聽著得意忘形的索亞蘭花痴的樣子，斯普特尼克推開了咖啡館的門。和他們進門時一樣，門鈴聲響起，為他們送別。

  雖然已經過了中午了，不過距離傍晚還遠。跟在身後出來的索亞蘭用手擋在額頭上抬起頭，「咿呀~這陽光真不錯~」天上萬里無雲，在燦爛的陽光下卻只能在室內埋頭工作，這太無趣了，找個地方去玩一會兒再回去吧——斯普特尼克考慮著這些，想起了一個忘了問的事情。

  「不過，我說你……」

  「恩？」

  「你既然說魔法少女來我們這裡是為了保險，那就沒必要做到那種程度吧？為什麼要把我綁住，最後還企圖讓庫琉昏過去再帶走？」

  「如果手下留情的話，只會讓協會更加懷疑你們，這樣收拾起來更麻煩，所以要做就做得徹底一點……還有就是，因為嫉妒吧。」

  「哈？」

  「看到你們那麼相親相愛，

  我反而想搞事啊，我可是獨行的單身狗哦~」

  這是什麼鬼動機。

  「不過，敗家狗就該有敗家狗的樣子。如果有什麼萬一的話就聯絡科庫迪亞支部吧，我會幫你的。如果你不想以你自己的名義聯絡我的話，就通過寶石商會也行，只要以業務聯誼的理由聯繫我的話，部下也不會輕易開封的……幸好你是庫侖羅爾商會的，那裡的接待員大都很可愛哦。不過我也只認識科庫迪亞那兒的就是了~」

  「你工作的時候滿腦子都在想這種事嗎？你這色情狂。」

  「我平時可是一直裝深沉的哦，悶聲色狼不是挺好的嗎？」

  說著說著，他吊起了嘴角。他再次擺出了「魔女協會使者」特有的完美微笑。這名中性容貌露出淺笑的青年，看上去果然美如畫。

  但是，反而是遭人恨的魔法少女看上去更像個人，斯普特尼克這才重新認識到這點。也許，就是因為兩面一體的存在嗎？恐怕那一面才是真正的他。在腹背受敵的魔女協會中不斷向上爬，他只能拋棄這一面。

  「不過，你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什麼沒問題？」

  「就是你變成魔法少女危害協會。你不是向協會發誓會鞠躬盡瘁的嗎？」

  接著，索亞蘭他——

  嘿嘿，笑了。

  「因為，伊萊莎那孩子，太崇拜我了。」

  因為我偽裝地非常徹底，索亞蘭調侃地說道，不過斯普特尼克卻一點都不覺得可笑，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索亞蘭抬起頭，看著清澈的藍天，但他翡翠般的雙眸中卻好像空無一物。

  接著他說道。

  「那個人，真的很棒。」

  很明顯，這句話指的並不是伊萊莎。

  而是在他的世界中，已經消失的那個人。

  「雖然我們並沒有相戀，但是卻是親密無間的夥伴。」

  他眺望著空無一物的虛空，有些欣慰地眯細雙眼。

  斯普特尼克看著他，想起了魔法少女說過的話。「以前，我也做過銀戒指。」在兩人邂逅之前無論經歷過什麼，都不能認定這兩人之間萌生的緣分是虛偽的。當時他到底，是因為什麼契機才製作那個戒指，當時他在想些什麼，又為什麼要去做的呢？為什麼——或者說為了誰？

  某家店好像開始了限時打折，整條街瞬間熱鬧起來。有兩名歡笑的女性，帶著各自的孩子從眼前走過。街上漸漸喧鬧，充滿了有些忙碌的氛圍。

  在這紛雜的喧鬧中，他清楚地說道。

  「我可不是那種，就算至珍之物消失還能正常微笑的人啊。」

  告辭咯~索亞蘭揮手，隨後轉身離開斯普特尼克。雖然沒有約定再會，但總覺得自己遲早還會和他見面，「啊……恩。」所以斯普特尼克也有些曖昧地回答了他。

  這個慵懶地揮著手的背影，最終在人潮中，消失了。

  這並不是斯普特尼克看丟了，而是真的徹底消失了。

  *

  「一直這麼下去果然讓人不爽！」

  看著吵鬧著關上的門，庫琉歇斯底里地喊道。

  門鈴的迴響聽上去充滿了嘲笑，庫琉死拽著圍裙的邊緣用力撕扯也絲毫無法緩解壓力，而且反而增加了她的不滿。

  真是個不能讓人掉以輕心的店長。看他在魔法少女事件中受傷時，還以為他暫時會老實會兒呢，結果剛恢復就蹬鼻子上臉了！而且，如果他真有空去和女人調情的話，還不如對照顧他的庫琉多表達幾句感激呢。在老醫師命令他必須絕對靜養的那幾天裡，那個混蛋店長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幾天神經有多緊張。

  自己也不至於希望他像正人君子一樣清正廉潔、和善勤勞。但至少稍微設身處地地為別人著想也沒什麼壞處吧。

  對，只要他能稍微為庫琉著想一點的話，比如說夸一夸庫琉啊，感謝兩句啊，或者偶爾溫柔一點啊，把庫琉當作淑女啊，還有，還有，還有——

  ——「庫琉，其實我，一直對你……」

  「不不不不不行斯普特尼克先生這這這這這種事情對對對對於庫庫庫庫琉而言確實很意外只要斯普特尼克先生這麼說的話果然庫還是非常歡迎的嘿嘿！」

  「那個，中午好。」

  「哇！？」

  突然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讓庫琉嚇了一大跳。她回頭一看，只見不知何時那裡正站著熟悉的郵遞員。

  「啊哇，那個，中、中午好！」

  「有你們的信……你沒事吧？你這是在殺蟲嗎？」

  「不，什麼都沒有！」

  貌似庫琉從剛才開始就在無意識地全力敲打牆壁。她的手心都紅腫了，還有些發燙。庫琉甩甩手驅散了自己妄想中的斯普特尼克，再次看向郵遞員青年。

  「那、那麼，郵遞員先生，總之，我什麼事都沒有，這就來拿。」

  「恩，有一份郵件，是快遞。」

  他從包里取出封筒，確認著郵戳說道。

  庫琉向郵遞員道謝，他微微一笑，並像往常一樣說「謝謝惠顧。」，隨後便走出門口繼續工作了。

  斯普特尼克寶石店收到的快遞絕不算少。比如說商會的提貨延期通知，或者顧客寄來的加急訂單什麼的——不過這次的快遞哪種都不是。

  「咦？」

  因為信封上寫著「斯普特尼克寶石店 庫琉大人 收」。

  城裡的朋友們覺得好玩偶爾會給她寄信，不過肯定不會寄快遞。

  到底，是誰呢。庫琉翻過信封，尋找寄信人的名字。

  啊，背面出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名。

  「伊萊莎小姐？」

  庫琉握著信，回想著這名寄信人。由於沒有抓住可恨的魔法少女，當時非常失落的她向斯普特尼克和庫琉低頭道歉。而且，抓捕失敗會確定她的意中人今後的命運。

  沉默不語的她臉色蒼白地看著擔心自己的庫琉，逞強地說道「沒事的，我再想想別的辦法。」，當時她那乾笑讓人難以忘懷。

  她這時候，到底有什麼事要說呢？

  為了尋找收納文具的盒子，庫琉低下頭看向了櫃檯深處——只見在黑搓搓的角落裡，看到了菸灰缸。同時還有一個貌似打開過的盒子。看來自己的惡作劇被發現了。庫琉感到自己的嘴角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同時從盒子裡拿出了開信刀。

  打開一看，裡面有幾張信紙，大概她是在有些顛簸的環境寫的吧，因為筆記看上去有些微妙地發抖。

  開頭寫著「致親愛的庫琉大人」。庫琉慢慢地看著這封寫給自己的信。

  *

  致親愛的庫琉大人：

  我是魔女協會科庫迪亞支部的伊萊莎。非常抱歉前幾天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請問店長的傷勢恢復了嗎？

  這次，我是為了感謝，以及有事要告訴庫琉小姐才送上這封信的。我想早點讓你知道，所以在回去的馬車上就寫好了，不過在顛簸中字跡有些凌亂還請見諒。

  我想告訴你的，正是關於我的上司索亞蘭先生的事情。

  剛才途徑路上的協會支部時，我和先行返回科庫迪亞德索亞蘭先生用魔法取得聯繫了，同時得知了一件事。

  據他所說，利亞菲爾特支部的計劃已經取消了。

  同時，他也不用就任利亞菲爾特支部的支部長了。在魔法道具中看到的他，因為「晉升」（名義上的）無望，所以苦笑著聳了聳肩膀說「真是太可惜了~」

  我反問他，是嗎？他打趣地回答說「也許遠離魔法享受閒適的隱居生活也不錯。」「到那時也把你帶上吧。」

  那個瞬間我真的很害羞，而且也想像了一下在遠離魔法使爭鬥的和平土地上，和他一同悠閒地喝茶度日，那個我們並肩通行享受安定生活的景象簡直就像……雖然，這實際上並不可能。

  話題扯遠了。

  因為事出突然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就笑了笑說「我開玩笑的。」「我這句話也讓你難堪了吧。」我當時很慌張，還和他說一點都不難堪，倒不如說很榮幸，但是不知道他有沒有相信呢。不過看到我拼命的樣子，魔法道具中的他向我微笑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推進得如此順利地計劃會突然取消，但我對這件事真的感到非常高興。

  不過，這樣也沒有理由立刻追捕納姬炭了。然而為了魔女協會的發展，為了魔法使的發展，接下來我也必須為了抓住魔法少女納姬炭全力以赴。

  然後，還有一件事。

  那天，謝謝你在我靜養的床邊，聽取了我對他的感情。

  我們身份懸殊，這份心意肯定無法實現，我對這點可以說是心知肚明，所以我從來沒有向別人提起過這件事，還決心把這個秘密永遠維持下去。不過，這個秘

  密的負擔果然過於龐大了，因為無人傾訴，我也經常會感到痛苦。

  不過這次，庫琉小姐傾聽了我的話，我真的很高興，很快樂。而且你對這個沒有自信，小聲坦白的我說，愛是自由的，要大膽去愛，真的非常感謝，你沒有任何錯，這些話就好像推了我一把，讓我輕鬆不少。

  原來談論戀情，是那麼快樂的一件事。

  不過，我所戀慕的人，並不是那個忘記摯愛的他，而是連同思念未婚妻的這一面都讓我為之傾心。

  不知道他是否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意識到我，不過我現在只想守在他的身邊，治癒他喪失未婚妻而傷痕累累的心，我想一直等下去。

  真的，非常感謝。

  庫琉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有機會再和你聊聊。

  *

  「……伊萊莎小姐。」

  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庫琉才慢慢地讀到了末尾的落款。她低聲呼喚著伊萊莎的名字，聽上去就像一聲嘆息。

  那個人天性認真工作努力，不過在藏有心事這點卻和普通的女孩子無異。

  寫個回信吧，庫琉深深地點了點頭。信封和信紙應該在房間裡。寄送長距離郵件的方法的話，斯普特尼克應該知道。自己要寫的大概有，我們才給你添了麻煩，如果你能心想事成的話我會很高興，而且我隨時歡迎你來找我哦，我會為你的戀愛加油的——其他，還有很多。

  「果然魔法使當中，也有好人啊。」

  總覺得心裡一暖，庫琉將信紙抱在胸前。

  ——同時，正當她如此感動的時候，背後的門鈴響了。

  「我回來了。」

  「就算不是魔法使的人當中，也有不少性格惡劣的人。」

  庫琉的這句低喃，貌似被正好回來的斯普特尼克聽到了一點。

  「？你說啥？」

  「我什麼都沒說，歡迎回來，哼！」

  庫琉撇過頭去，沒有理由回答的事根本沒必要再說一遍。

  她把信放在陳列柜上，看都不看他一眼，一臉不悅地逼問剛才發生的事。

  「那麼，那個女人到底是來幹嘛的？果然斯普特尼克先生終於要為自己的孽債買單了嗎？哼！」

  「別說的那麼難聽。突然上門的傢伙反而不會搞出大新聞噢。」

  這句話到底有多可信呢？就算真如他所說，也不能將他過去的種種劣行一筆勾銷。看到庫琉還不理不睬的，「你夠了啊」，斯普特尼克說道。就憑這種說明怎麼可能讓自己轉換心情呢——正當庫琉因為這種不負責任的態度咬牙切齒的時候，突然——

  庫琉眼前，出現了一抹彩虹。

  「咦？」

  她眨眼睛看著彩虹。這個彩虹並不像寶石那般璀璨，但卻非常鮮艷，而且還散發著香甜的氣息和絢麗的外貌——花束。

  庫琉驚訝地說不出話，斯普特尼克有些高興地說。

  「禮物。我剛才路過花店，順便就當作慶祝開店的賀禮買下了。」

  對了，前幾天在郵箱裡確實放著一張花店的傳單。

  遞到眼前的花束是以粉紅和白色為基調的可愛花束。湊近可以聞到溫婉的芬芳輕撫鼻腔。在盛開的花叢中可以看到幾支含苞待放的花朵，如果養護得到的話，還能期待它們繼續盛開。

  花瓶放哪去了呢？庫琉思考著這些抬起頭，她和斯普特尼克對視了。他正一臉壞笑地看著庫琉。

  反正他有在想一些無聊的事情了吧，姑且，還是問一句吧。

  「……為什麼？」

  接下來，庫琉聽到了一句徹底出乎預料的回答。

  「『如此可愛的小姐無論什麼花朵和飾品都會相形失色那麼我該送你什麼好呢真是頭疼』。」

  「咦？」

  雖然這句話說得非常平板，不過這突如其來的褒獎卻讓庫琉來不及反應，直接僵在原地了。

  不過，斯普特尼克肯定不會沒頭沒腦突然對庫琉說這些的。看來，這當中肯定有鬼，大概就是為了拍馬屁吧。

  「你這種顯而易見的奉承拍馬就算聽了也不高興。」

  「但你的表情放鬆了哦。」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才沒原諒你呢！」

  庫琉用左手扯著自己的臉，拼命恢復漸漸崩塌的冷麵。斯普特尼克大搖大擺地抱起胳膊看著他，繼續嘲笑地說道。

  「為什麼你就是不懂我的心呢。我可是每時每刻都在想著你的哦。」

  「庫、庫可不會被這種詭異的謊話欺騙的！庫可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小孩子啊~」

  「沒錯……我、我去把花插在花瓶里。」

  庫琉為了隱藏漸漸崩潰的神情，背著斯普特尼克快步走開，握住「員工專用」的門把剛一推開——

  「庫。」

  聽到自己的名字，庫琉反射性地回頭了。

  斯普特尼克眯細雙眼，微笑著說。

  「很適合你哦。」

  ——啊啊，糟了。

  就算心裡清楚，庫琉也無法抑制加速的心跳了。

  在花香、親筆信和微笑的灰色雙眸的擁簇下，在充滿這些的店內，庫琉感受著不斷湧出的暖流，溫柔地抱起花束。

  「真的，非常感謝。」

  她放棄隱藏無法掩飾的笑容，輕聲道謝。

  自己尚未傳達的思念，何時才能傳達給他呢。

  *

  庫琉消失在「員工專用」的門後，店內就只剩斯普特尼克了。

  由於店內的溫熱感，斯普特尼克忍耐著差點湧出的哈欠陷入沉思。自己剛才之所以甜言蜜語，大概是因為嘴裡還留著剛才吃的甜食的味道吧。明明都過了那麼久了，好像巧克力的甜味還在從喉嚨深處湧出遲遲沒有散去。

  「不過就是甜了點，怎麼可能持續那麼久。」

  他一邊低喃，一邊決定在業務日記上寫下了「今天被那個輕浮可恨的魔法少女強迫吃了一堆甜點」。等她回來了再去泡杯咖啡吧，斯普特尼克坐在了櫃檯的椅子上，就在這時——

  他看到了展示柜上放著一個開封的信件。

  他訝異地起身拿起信紙。收信人竟然不是店長而是店員，不過這根本無所謂，誰讓她自己放在這兒的。

  寄信人就是前幾天來店的女魔法使。斯普特尼克粗略看了這幾張紙。上面只不過是換了個視角將剛才自己聽說的一部分真相又重複了一遍。

  一開始還比較好奇，不過讀過以後發現並沒什麼值得關注的新情報。至於會對庫琉產生害處的內容也沒有。判明這點的斯普特尼克便將信紙和信封恢復原狀。如果被她知道自己擅自閱讀她自己的信的話，肯定要被發牢騷了。最近她也到了喜歡賣弄語言的年齡了，她能學會這些知識固然不錯，但也變得更煩人了。

  不過——想到這兒，只見陳列櫃的鏡子上，正映出自己眉頭緊鎖的樣子。

  她應該，是想要回信吧。市內還好說，市外——而且還是科庫迪亞市這種中距離郵遞，自己還沒告訴她相應的流程。如果她真的要回信的話，肯定會來問自己的吧。

  寄信倒是沒什麼問題。她拓展自己的交友關係也是為了她自身的成長，這點還是很歡迎的。不過問題時她的信是寫給魔法使的。這樣的話，魔女協會真的會對她毫不懷疑嗎？她們真的會相信她們倆只是單純的朋友嗎？是不是有必要進行一下偽裝——

  斯普特尼克考慮著這些，突然——

  他想起了剛才自己說過的話。

  「我可是每時每刻都在想著你的哦。」

  她還發脾氣說自己在撒謊。

  撒謊啊。斯普特尼克想著想著，便把手伸進了西褲的口袋中。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個異物。用食指和拇指拿起來，透過窗口的陽光一看。這是魔法少女剛才還給自己的一個黑色的小東西，就是原來充當眼睛的東西。

  看著這個，斯普特尼克嘆了口氣。不過是寄封信而已，能採用的障眼法多的是。大不了就威脅一下「魔法少女」，讓那傢伙也來幫忙就行。

  總會有辦法的——就像一直以來那樣。

  不過。

  「撒謊，嗎？」

  在這無神的小眼睛中，斯普特尼克仿佛看到了自己贈與的那抹紅色，他小聲低喃。

  「這未必，就是謊言哦？」

  在這微微流露的感情中，斯普特尼克不禁自嘲。

  不過，這也沒必要讓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