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森林的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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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不只是准騎士,居然連騎士候補生都要拉來湊數,帝國騎士團也不行了啊。」

  「就是說啊。都是因為幫了扎吾納斯的那些白痴的關係,害我們得忙這一遭,其他國家的騎士團也會取笑我們的。」

  「說起來,讓平民成為騎士的制度本來就有問題。這些傢伙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自帝都啟程的帝國騎士團五百騎先遣隊一路上順暢無礙,從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再過一天,就能抵達那個有問題的——疑似假扮成盜賊團的沛特西亞軍出沒的地區。

  此時日暮西山,他們在空曠的地點紮營,騎士們也生火架鍋,備起晚餐。

  由於明天開始有可能會面臨戰鬥,長官似乎是為了提振士氣,而允許騎士們飲用少量的酒。即使喝得有些不夠痛快,騎士們還是帶著微醺的氣氛聊起天來。

  有些人認真地探討與沛特西亞軍交戰的未來藍圖,也有人聊起酒、女人,以及在這些人當中顯得相當不協調的學生騎士們。

  其中聊到這個話題的騎士們,果然把身為平民騎士的維恩視為眼中釘。

  由於參與扎吾納斯將軍叛變的騎士多為平民出身,在這個多以貴族和騎士階級所構成的先遣隊當中,大多數的騎士都對這些平民出身的騎士沒抱什麼好感。

  「不覺得氣氛有點不太對嗎?」

  黎諾一邊添加柴火,一邊皺起臉龐。

  「是我的關係嗎?」

  維恩小心翼翼地窺探周遭的狀況。

  他從剛才就感受到視線了。那不只是好奇而已,還混了更多的輕蔑的情緒在裡面。

  「不,應該不只是維恩而已。好像也有對我的批判啊。」

  洛克雖然是馬林家——擁有比三流貴族更為強大的實力的商家之子,但對於這些投來視線和嘲弄的騎士們來說,光是他的平民身分就足以拿來做文章了。

  「為了弄到騎士的身分,那些傢伙到底花了多少錢啊?」

  「小聲點,會被聽見啦。」

  「他們最好是有錢啦,就只是來湊人頭的而已。還有,你們別搞錯了,他們只是准騎士,而不是正騎士。」

  「不過,讓他們拿著槍站好的話,看起來的確是能湊數啦。」

  「話說回來,好像有個連准騎士都還沒升上去的騎士候補生啊?帝國騎士團的徽章都變得如此沒分量啦。」

  他們的音量和態度擺明就是在挑釁。

  「那些傢伙……」

  洛克握緊拳頭,眼看就要站起身子——這時按住他肩膀的,是一起圍著烤火的威吉。

  「那些傢伙是故意想找我們的碴。」

  「……原、原來你不是啞巴啊。」

  「喂,你把威吉當成什麼啦!」

  聽到洛克這麼驚呼,發出抱怨聲的反而不是當事人威吉,而是黎諾。

  維恩也瞪大了眼睛看向威吉。

  他在騎士學校和威吉並沒有交流,但在組成同一隊之後,維恩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威吉開口說話。

  「他們再怎麼說也是我們的長官。他們想煽動我們槓上他們,並以忤逆上官罪來懲處。因此不去理會才是上策。」

  在說完這些話後,威吉便交抱雙臂閉上眼睛,然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該、該怎麼說,想不到你的聲音這麼低沉啊……」

  洛克似乎氣也消了,他就著火堆的火光,盯著威吉的側臉看去。

  那不發一語、不動分毫的模樣,仿佛像個開悟的聖職者。

  「可是,他們難道不知道維恩就是那位勇者蕾媞西亞的師傅大人嗎?」

  「就目前看到的,他們不是騎士階級,就是低階貴族出身吧。若是如此,他們也許沒被受邀參加那場慶功宴,也沒看過維恩的長相吧。」

  洛克隱約覺得,帝國的高層似乎不打算讓維恩立功成名。若非如此,在那場叛變事件中立下大功的維恩,不可能迄今還是維持著騎士候補生的身分。

  「要是人家的話,應該會因為害怕蕾媞西亞大人,而不敢把那些話說出口吧。」

  身為勇者,又貴為公爵千金的蕾媞西亞。

  即使是有力貴族,要是一個不注意,也可能會因為她那強大的發言影響力而導致家道中落。

  「不過,就不只是維恩,連我都以平民騎士的身分受到批判這點來說,他們的標準還挺一致的,讓我有點佩服呢。」

  馬林家的力量比一些三流貴族還要強大,若明知洛克的來歷,還把他當成和維恩一樣的平民騎士,用一樣的態度嘲弄他,那就某方面來說,這些人的膽子的確不小。

  不過,對於遭到輕蔑的當事人們來說,他們當然不能接受這種事,而且也可能是輕蔑的一方沒打聽過洛克的來歷就是了。

  「哎呀——這下糟了……」

  黎諾垂下眼低聲開口,要三人留意。

  一名騎士似乎是對四人遲遲不上鉤感到不耐煩,跨著步伐走了過來。

  「喂,你們幾個!」

  他的腳步虛浮,顯然是喝醉了。

  看來是貪杯多喝了超過許可的飲酒量。

  「就是因為有你們這些平民騎士搗蛋,才會給我們這些正統的騎士大人們添麻煩!嗯嗯?你們懂不懂啊!」

  「這傢伙是怎樣……」

  (在嘲笑平民騎士之前,你們先遵守偉大的正統騎士大人的規矩啊!)

  洛克的低喃和內心的想法,恐怕和其他人的想法是一模一樣的吧。

  「就因為扎吾納斯,因為你們這些平民騎士,搞了一堆蠢事,我們才得處理這種本來不該擔的麻煩事啦,懂沒?」

  連講話的內容都亂七八糟,看來他醉得很厲害。

  和他一夥的騎士們似乎也醉了,他們不僅沒出聲阻止,還反過來煽風點火。

  「反正你們這些平民出身的騎士,在正式上戰場的時候馬上就會抱頭鼠竄吧。好啊,本大爺就來教教你們何謂真正的騎士!」

  醉鬼騎士說著拔出了劍。

  「喂,等等,拔劍的話可就不是在開玩笑嘍?在行軍時私鬥是違反軍規的!」

  黎諾慌張地說道。

  「這是上課啦,上課!你們是學生吧?就說是身為騎士學長的本大爺,好心教導熱心向學的學生們習劍就好啦!」

  「沒救了,他完全喝醉了。」

  洛克愣著表情搖了搖頭。

  「怎麼辦?可以當成是長官命令嗎?不遵從的話是不是不太妙?」

  黎諾環顧其他騎士,期待有人跳出來打圓場。但周遭的人們雖然看向這裡,卻沒人出聲制止。每一個人都因為明天可能會遭遇敵人並展開戰鬥而感到亢奮。

  睡不太著的他們,或許把眼前的狀況當成打發時間的樂子了。

  「嘿,怎麼啦?站起來啊?我說要教你們劍術了吧?要不要從那邊的小姑娘開始啊?嗯?」

  「……這個臭醉鬼,真希望他收斂一點。」

  黎諾以喝醉的騎士聽不見的音量小聲抱怨。

  黎諾雖然還不是正騎士,但也有身為準騎士的驕傲。被這樣空穴來風的言論侮辱,她也感到一陣火大。

  喝醉的騎士和其同夥露出了賊兮兮的笑容,用劍身的反光照他們。看來是免不了打上一架了。維恩等人這麼判斷後,在無奈之下取劍站了起來。

  他們和喝醉騎士以及其同夥們之間,逐漸散發出緊張的氛圍——

  突然傳來一陣駭人的劍氣。

  周遭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是……怎樣……?」

  黎諾一句小聲的低喃在四周以格外大的音量迴響。

  「你們在做什麼呢?」

  露出沉穩笑容的凱文副隊長就站在那兒。

  他的語氣絕對算不上是強硬,嗓音也顯得平緩。

  而且他的手也沒碰劍。

  然而,和他看似人畜無害的表情相反,他全身上下都散發出強烈的劍氣。

  「你是不是稍微喝多了?我記得命令有說,為了準備明日的行軍,應當好好休息才是。騎士學校的教官沒教過你,休養生息以便備戰也是任務的一環嗎?」

  沒人開口說話。

  凱文——就只是一名十騎長所放出的氣息,就讓在場的所有人為之震懾。

  「若是想進行每日訓練的話,就讓身為他們長官的我來討教吧。對於我的部下來說,你們也是長官嘛,總不能拒絕你的提議吧?」

  凱文靜靜說著,慢慢站到了喝醉騎士的面前。

  「好啦,從你開始可以嗎?」

  凱文依然沒有拔劍。

  然而,和他不到三十歲的青年年齡不同,凱

  文那看似沉穩的態度之中,醞釀出了沙場老兵才有的氣息。

  直接承受著這股劍氣的喝醉騎士和同夥們,這下全都酒醒了,他們臉上的表情顯得十分僵硬。原本打算把這場騷動當成助酒餘興的其他騎士們,也有超過一半的人準備要站起來。

  在這之中——

  (哦?)

  凱文在內心感嘆了一下。

  正騎士們在承受凱文的劍氣後,紛紛露出了醜態,但其中就只有維恩和洛克兩人表情未變。

  兩人也做好了隨時可以採取行動的準備,但和其他騎士不同,他們的身子並未僵硬。

  維恩和洛克由於長期和蕾媞西亞練劍,實力因而大幅提升了。

  他們已經承受過她那非比尋常的劍氣許多次了,一點小事不足以讓他們動搖。

  「不,我們……那個……不敢勞駕十騎長……」

  方才的氣勢已經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酒醉的騎士們支支吾吾地回答著,同時緩緩往後退。

  「你們看起來似乎喝太多了,是想進營倉嗎?」

  「不、不用了,我們……」

  「喂,走了啦。」

  凱文目送著酒醒後慌慌張張地鐵青著臉,朝著己方原本待著的位置離去的騎士們,像是在表示「真受不了他們」般搖了搖頭。

  「他們雖然看似出身貴族,但既無教養又粗暴,怎麼看都不像是具備騎士應有的器量呢。」

  後半句以像是低喃般小聲說完後,凱文用力吐了口氣。

  「真是的,明天就要出擊了,卻還這麼有精神啊。我們十騎長以上的騎士們可是體諒你們,所以特地把帳棚搭在遠處呢。我能理解臨戰之際會變得興奮的心情,但若沒辦法好好控管自己的情緒,可是沒辦法在關鍵時刻發揮實力的喔。」

  凱文沒特別對誰說完這番話後,像是沒發生過任何事般,朝著維恩等四人走了過來。

  周圍的騎士們一邊吵嚷,一邊仍是起身對十騎長敬禮。

  凱文一邊答禮,一邊站到四人前方端正姿勢。

  「羅伊茲隊長交代,我們隊伍會在明天先行執行斥侯任務,因此,要好好休息。知道了嗎?在該休息時好好休息也是任務的一環,這點可別忘記嘍。」

  帝國軍的五百騎先遣隊在來到賊軍出沒的地區後已經過了五天。然而,他們仍未和敵軍展開交鋒。毋寧說,他們連敵兵的影子都沒看到。

  不對,正確來講,被分為斥侯的小隊確實有好幾次發現了敵兵的蹤跡並折回報告,但在策馬前往該處後,卻發現一點影子也看不見,而這樣的狀況還上演了好幾回。

  斥侯好幾次傳來發現敵影的報告,但在急忙趕赴現場後,每次都是撲了個空。

  若是不分晝夜不斷發生這種狀況,即使是士氣高昂的精銳部隊,蔓延出厭戰的氣氛恐怕也是無可奈何。

  話又說回來,這支先遣隊本來就是以非騎士團主流的騎士所構成。

  雖然不敢說是全部,但從一開始就讓人懷疑這支部隊的士氣究竟有多高。

  「……喂,聽說這次是在東邊看到敵影了喔。」

  「上次不是在西邊嗎?那些斥侯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應該又是看錯了吧?」

  士氣已經低迷到每次下達出擊的命令,就會有人出聲抱怨的程度。

  然而,既然是命令,就還是得按令出擊。

  他們將整理簡易帳棚的事宜交給輜重部隊處理,策馬前行。然而,果然在抵達該處後,雖然看到了疑似某種部隊停留過的痕跡,但還是沒看到敵方部隊的蹤影。

  雖然也有人斥罵報告發現敵蹤的斥侯部隊,但由於確實存在停留的痕跡,也有發現敵人的報告是從位於遠在先遣隊後方的本隊傳令傳來的。

  「……部隊的緊張感大幅鬆懈下來了呢。」

  在羅伊茲和凱文被分配到的帳棚里——

  凱文在結束部隊內部的巡察回來後,發現羅伊茲沒動過配給的餐食,而是直盯著攤在簡易辦公桌上的文件。

  「昨晚好像又起了一陣騷動,還真是辛苦你去壓下來了。」

  聽到羅伊茲慰勞的話語,凱文搖了搖頭,解下腰上長劍,並豎在帳棚的角落。

  「撲空這麼多次,這也算是無可奈何吧。」

  隨著厭戰的氣氛不斷蔓延,部隊內部的規律也慢慢變得鬆散。

  由於不分晝夜地出現出擊然後撲空的狀況,讓他們累積了大量的不平與不滿,而這也讓出身貴族和騎士階級的騎士們批判起平民騎士。

  部隊內部不斷出現欺負身為弱者的平民騎士的小規模衝突,羅伊茲的小隊也在昨晚再次被人找碴,於是又像上次一樣,由凱文出面仲裁。

  「因為就如隊長所擔心的一樣,士氣的確是下降了。那些不平和不滿的情緒終究會朝著比較弱的那一方發泄而去呢。我想,貴族和騎士階級出身的騎士和平民騎士之間的鴻溝太深,應該是造就這種狀況的原因吧。」

  「而且這支先遣部隊裡面,包含隊長級以下的我等在內,都是沒能打進主流圈的家族成員所構成的。他們可都是一群自尊無謂地高,但實力孱弱的貴族啊。嗯,不過這大多在我的預測之中就是了……」

  羅伊茲邀凱文入座後,便拿起手帕擦拭額上汗水,並捲起桌上的文件,同時將一塊小小的水晶碎片揣進懷裡。

  「隊長在通訊嗎?」

  「沒事,已經講完了。」

  那是通訊用的魔導水晶——是將賦予魔法的水晶分成兩半,令擁有各半片的人們能夠對話的道具。雖說保密性十足,但因為價格極為不菲,鮮少在市面上流通。一般來說,只有軍隊的指揮官階級和國家的重要人物才能允許擁有這種道具。

  「事情進行得似乎很順利。對方好像也覺得這次的事件幫了他們一把。」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隊長就得到了一張王牌呢。」

  「能利用的東西就儘量利用。挑弱點下手更是理所當然。」

  羅伊茲接過凱文遞出的茶杯喝了一口,並拿起辦公桌上已經涼掉的晚餐麵包咬了起來。

  「真難吃。不,雖然野戰糧食本來就不會好吃到哪裡去,但這品質還真糟啊。」

  羅伊茲皺起臉龐,他先將有如石頭般堅硬的麵包浸入變冷的湯中,再咯吱咯吱地咀嚼起來。面對而坐的凱文也露出苦笑拿起湯匙,拿起裝了同樣冷掉的湯的湯盤杓了一口啜飲。

  這是加了雞肉和豆子的湯,味道有點淡。

  「看來是內部有人盜賣軍需物資吧。不管怎麼想,現在都不可能沒有人在中央內部搞怪。」

  就連配給的食糧是否有按照軍方的規範發放,都讓人感到可疑。

  羅伊茲和凱文就這麼安靜地用餐了一會兒,但突然從帳棚外頭再次傳來了怒吼聲。看來又有地方發生衝突了。

  凱文雖然準備起身,但羅伊茲卻伸出一隻手制止。

  這是因為他從發出吵鬧聲的方向判斷,被捲入事端的似乎並非他們的部下。

  過不久,這次傳來了有些耳熟的某位十騎長的怒吼,騷動的聲響也逐漸平息下來。

  「老實說,我也反對讓平民當上騎士。」

  羅伊茲輕聲嘟嚷道。

  「所謂的戰爭,應該是我等貴族或是職業騎士的本分,並不是人民該考慮的事。人民應該好好工作,展露笑容並與家人共度時光,享受和平的滋味才對。」

  「您是在說維恩騎士候補生嗎?」

  「人民對騎士抱有憧憬之心,是一件讓我純粹感到開心的事情。而他肯定也是憧憬我們騎士的其中一人……即使如此,平民還是沒有必要特地當上騎士——當上這個殺人的職業啊。」

  羅伊茲放下裝了湯的湯盤走出帳棚,朝著部下應該正待著的方向看去。

  雖然各處都升起了火,但從羅伊茲的位置是看不到部下們的帳棚。

  他多次走訪部下們的帳棚,但在其他騎士因為對現況不滿而逐漸浮躁起來的氛圍下,他的部下們卻完全沒有隨之起舞的徵兆。

  他們應該也被騎士們痛罵過好幾回,但都乖乖忍了下來。

  即使略為散發著緊張感,維恩和洛克這兩人還是最為鎮定的。一直到凱文出面仲裁為止,這兩個人即使受到挑釁也面不改色。他們的態度,似乎對同樣是新人的黎諾和威吉……雖然威吉似乎本來就不多話……但依然有帶來正面的影響。

  相較於其他部隊的平民騎士和學生騎士因受不了挑釁而頻起衝突,維恩和洛克這兩個人,似乎是因為有了在叛變事件中從對人戰鬥里存活下來的經驗,因此比其他新人騎士更為沉著。

  「他會被我好好利用的。他原本也是該享受和平的那群人,但既然

  他志願成為騎士,我就會利用他。」

  在羅伊茲確認維恩的名字記載在自己的部隊表裡面時,他就想到了利用他的策略——忍不住想到了那個策略。

  「為了勝利,這也是無可奈何。」

  聽到凱文的話語,羅伊茲回以苦笑。

  「我的想法若是泄漏出去,說不定會被勇者殺死呢。」

  羅伊茲回想起在皇宮見到的那位勇者少女。

  他想起了因為羅伊茲等人懷疑維恩舉止可疑,使她大發雷霆的模樣。

  「勝利啊……能夠守住讓人民歡笑度日的國家,對我來說才是所謂的勝利。不過,這也不是我這個十騎長該說的話吧。正因如此,我才要把能利用的東西儘量利用。」

  帝國目前尚未察覺維恩的價值。

  不對,應該是這個國家裡鄙視平民的貴族和騎士階級不願承認吧。

  那一天——「勇者」蕾媞西亞·梵·瑪菲斯這麼說了:

  『我要回到我的師傅——維恩·伯德身旁。』

  教導她劍技與魔法的人物。

  任誰都會感到好奇。

  她在回應皇帝時所展露的微笑,據說美到讓觀禮的所有人幾乎都為她傾倒。

  極有可能會以傳說的勇者之名流芳百世的「劍之神姬」蕾媞西亞·梵·瑪菲斯所說出口的那個名字,經由受邀觀禮的各國大使之口,流傳到了大陸的各地。

  而那個名字受到了狂熱的支持——和這個國家的反應大不相同。

  對於執掌帝國中樞的部分高階貴族來說,他們不想看到自己的立場遭到一介百姓威脅的事態,於是他們不願正視他的功績,也未大肆宣傳他的名字。

  最好的證據就是,維恩明明在叛變事件中立下了任誰都能認同的大功勞,但迄今還是遵從慣例,重視他在騎士學校的成績,讓他停留在騎士候補生的地位。

  現在的帝國,就連論功行賞這個部分也遭受少數貴族的操弄。

  然而,其他各國卻不一樣。

  維恩·伯德的名字已經流傳出去了。

  畢竟對這些國家來說,維恩是個外國人,他們當然不用在乎外國貴族的影響力。

  其他的國家究竟是怎麼看待他的——唯一不知情的,恐怕只有維恩本人吧。

  羅伊茲打算利用這個事實。

  即使會招惹勇者蕾媞西亞憤怒,獲得勝利並讓人民能夠安寧度日,才是身為貴族的羅伊茲·梵·厄斯提德伯爵應盡的義務。

  2

  「好啦,狀況怎麼樣?」

  曾為過去在這一帶活動的盜賊團頭目的那個男人,對著爬上大樹攀在枝幹之上的一名手下出聲問道。

  「他們在紮營後,就沒有什麼太大的行動了耶。雖然派出了幾支小隊作為斥侯,但那些傢伙也還沒回來喔。」

  在距離帝國騎士團先遣隊所紮營的廣場約一百公尺處——

  由於升起了用來做飯的火,因此即使夜幕降臨,又身在被濃密黑暗所包圍的森林中,他們的一舉一動還是清晰可辨。

  在枝幹上監視帝國騎士團的男子原本是名獵人,也是手下之中眼力最好的男人。

  (這樣啊……這還真是順利得讓人害怕啊。)

  若非有夜晚作為掩護,一百公尺絕對稱不上是安全距離。換作是在白天,只要對方之中有眼力過人者,很快就會被察覺,而且運氣不好的話,這樣的距離也可能會被周遭的斥侯部隊發現。

  (真是的,只要能事先掌控對方的行動,這麼簡單的工作還真是天底下沒有第二個了。)

  頭目在昏暗之中就著月光,看著手中的一張紙。

  上面印著兩天前的日期,以及帝國騎士團的官印——這是官方的指令書。

  不對,正確來說是指令書的副本。正本應當是在統率著這支紮營中的騎士團的菲爾千騎長和其幕僚手中。

  不,用正本來形容也許也不正確。因為首領手上拿著的指令書,也正是從晚先遣隊兩天出發的本隊所捎來的。

  「有往我們這裡靠近的部隊嗎?」

  「完全沒看見耶。執行斥侯任務的傢伙們,也全都朝著老大所說的方向前進。」

  「原來如此,這上面寫的內容看來是真的啊。」

  透過指令書,騎士團的動向完全被他們掌握得一清二楚。

  聽說那個名叫菲爾的千騎長,是靠著拍馬屁和賄賂才升上大官的,並不具備身為千騎長應有的器量。

  他應該不敢忤逆本隊——正確來說是騎士團本部所發放的指令書,只會完全照著執行指令書上所記載的作戰吧。

  畢竟,盜賊團在他們從帝都西姆路克出發後便一直展開監視,但先遣隊就只會在指令書所指示的範圍內行動。

  這些原本是盜賊的男子們,當初聽到必須就近監視擁有壓倒性武力的騎士團的時候,在湧上恐懼感的同時也認為自己被當成棄子,因而相當生氣。

  但只要抗命就會沒命的他們,終究還是得乖乖遵照命令展開監視。想不到,這任務執行起來比想像中還要順利太多,因此他們現在甚至還能在行動時表現出餘裕。

  他們在騎士團前往的方向偽裝有多數人紮營的作業,也做得越來越熟練了。

  畢竟他們收到保證,知道騎士團會在哪些範圍內活動,而這同時也是安全的距離。

  「老大啊,那些傢伙真的是軍人嗎?就算是咱們的菜鳥,要是敢那樣散漫,早就被咱們打死了耶。」

  「連站哨的都打起瞌睡或是喝起酒了。哈哈,在火堆的照明之下瞧得一清二楚啊。」

  「老大啊,要不要乾脆讓咱們幹掉他們算了?」

  「一群蠢貨!我們只要照著話去做就行了!有必要當好人去做超過報酬該做的事嗎!命沒了就什麼就玩完啦!」

  「……也是喔,老大。」

  不過,看到帝國騎士團的狀態如此散漫,會有這樣的想法也是不足為奇。

  (要是人手再多一點的話……)

  就連身為盜賊的他們都會這樣想了,帝國軍的狀況就是如此不堪。

  「總之,我們就照做被交付的事。依照指示把帝國軍引過來就對了。」

  「……那些傢伙能相信嗎?」

  「不管能不能信,我們都只能乖乖聽他們的話了。」

  頭目在回應完手下的問話後,在內心嘲諷地笑了起來。

  雖然他們都有依循指示乖乖照辦,但那些傢伙應該還不會完全信賴他們吧。只要狀況變調,包含頭目在內的整支盜賊團肯定都會被他們輕易捨棄。他們之間的信賴關係就是如此脆弱。

  無論如何,現在都只能依照對方的指示行事。事到如今,他們已經別無選擇。

  「一有什麼變化就立刻通知我。」

  就目前來說,從那些傢伙手中得來的帝國騎士團線報是可信的。只要騎士團別做出超脫那些資訊的行動,他們的工作想必能夠做得很順利。

  (等到解決完這個爛任務之後,真想去弄點酒和女人來啊。)

  「老大,你說了什麼了嗎?」

  「沒說什麼。」

  「啊,看似執行斥侯任務的一隊騎士回來了。」

  頭目聽到手下的報告後點了點頭,快手快腳地從和部下一起攀登的樹上下來。

  既然都來到這裡了,就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對方絕對沒有輕忽大意,但失去緊張感的帝國騎士團鬆懈許多也是事實。因此,就連哨兵都沒察覺到那兩件事。

  其一是執行完斥侯任務回來的部隊,除了看似隊長的一騎像是要去先遣隊本營報告般留下來之外,其他人都以不自然的動作——像是刻意避開其他部隊般,前去與騎士團會合;其一一則是部隊出外偵察時應該是六騎,但此時卻多了一騎——而且這多出來的一騎上頭,竟還載了兩個人。

  「你們救出了平民?」

  「是的,她似乎是遭賊軍襲擊的村莊的倖存者。她在森林中迷路,並被我的隊伍發現。」

  「多管閒事……就算要將平民送往後方,明天也有可能爆發戰事啊!豈能為了一介平民分撥掉寶貴的戰力!」

  「看來只能讓她與我們一起行軍了。幸好她似乎有狩獵和登山的經驗,習慣於長距離的移動,也對這一帶的地形十分明了。我的隊伍之中也有女性騎士,就由她來照顧這位村民吧。」

  「說得容易……要是出了什麼亂子,可別以為這次靠降階就能了事喔,羅伊茲十騎長?」

  「……不管是要降成正騎士,還是直接將我開除,我都不會放在心上就是了。」

  被羅伊茲這麼一說,菲爾登時露出了像是吞了黃蓮般的表情。

  「夠了。那個平民就

  由你的隊伍保護吧。」

  「嗯,我是不認為會有騎士蠢到會想對少女出手啦,但我等還是會嚴加守衛。」

  羅伊茲以一臉假正經的表情說完,便挺出圓滾滾的大肚子敬禮,並搖著身子走出了本營的帳棚。而菲爾則是懷著滿腔怒火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居然對閣下出言不遜……真是不敬啊。」

  在旁待命的其中一名幕僚低聲說道。

  「……扎吾納斯的餘黨竟敢這麼囂張。」

  「羅伊茲千騎長……不,他現在已經是十騎長了。那傢伙相當危險。雖說沒參與叛變,但他為何沒遭到開除的處分?」

  「正因為他很危險……才更不能放他亂跑。閣下似乎是認為,應該要把他放在騎士團內部以方便監視。」

  菲爾回應了幕僚的問題。

  「要是將他開除,他就會回去自己的領地。如此一來,就會連他在做些什麼都無法掌握。」

  「原來如此。」

  (不如說,他滾回伯爵領反而比較好。)

  菲爾啜著只有高級將官才能喝的高級葡萄酒。

  (不過就是個背了一屁股債的貧窮伯爵,侯爵閣下為何要對他如此提防?他雖然沒參與叛變,但只要隨便安個理由摧毀伯爵家不就得了?即使他想起兵反抗,那個傢伙惡評如潮,也不會有幾個諸侯願意站在他那邊。既然沒錢,那就連傭兵都雇不起,根本是隨閣下處置啊。)

  「算了,讓平民混入進去,將會對作戰行動帶來不良影響。接下來,就將那傢伙的小隊調至後方。即使是開戰之後也一樣。還有,關於這件事可要好好記錄下來,不用寫他保護平民的部分。因為羅伊茲小隊擅自行動,導致我軍在行軍上出現了極大的阻礙——記下這部分就好了。也記得寫上將他降階的意見。」

  菲爾看著幕僚在行禮之後,立刻將部下叫了過來的光景,一邊以陰沉的目光看向文件。

  菲爾是在年過五十之後才終於升上千騎長,而羅伊茲則在未滿三十之際就當上了千騎長。

  他肯定是借了大筆金錢才買到那樣的地位。菲爾也是子爵家出身,並投注了莫大的財富才終於爬到千騎長這個位子。

  因此,他對比自己年輕卻更快出人頭地的羅伊茲感到嫉妒。

  雖然在作戰會議上看過他幾次,但羅伊茲每次都用在看小角色般的眼光看著菲爾。

  (竟敢不把我放在眼裡。走著瞧吧,我很快就會把你那僅剩的十騎長身分給扯下來。)

  菲爾露出了陰沉的笑容,飲起了葡萄酒。

  「總之,因為這樣的理由,我恐怕會被調到後面去吧。」

  羅伊茲在和副隊長凱文會合後,不是朝著部下們的帳棚,而是朝著小隊長用的帳棚走去。

  「因為他們肯定不想讓我立功啊。不過,由於菲爾要我保護平民,我這下子也有了退到後方的正當理由。」

  「我們手上握有王牌,不如乾脆無視命令,直接上前線算了?」

  「她本人應該不想戰鬥吧。可以的話,我也想儘量避免。說起來根據情報,帝國方的數量較多,明顯勝算較大。我們只要待在後方隔山觀虎鬥就好。」

  「……菲爾千騎長還真可憐啊。」

  話是這樣說,但凱文的臉上仍是掛著笑容。羅伊茲搔了搔禿掉的頭頂,讓沉重的身子坐到椅子上。

  (還真是累人。)

  這幾天,羅伊茲連續用上了好幾個計策。

  菲爾千騎長和其幕僚們,除了傳達斥侯的出擊命令之外,都不會派遣傳令到羅伊茲這邊,而且也從沒把羅伊茲叫進作戰會議裡面。雖然帳棚還是設在和其他先遣隊的幹部一樣的區域,但在其他部分則是遭到菲爾他們的徹底忽略。

  也因為如此,他的計策實行得相當順利,也許可以說是因禍得福吧。

  (我的體重是不是變輕了啊?真懷念妻子們煮的菜啊……)

  羅伊茲看著自己滿是贅肉的腹部,回想起他在這幾天所施行過的計策。

  稍微將時間往前倒回一些。

  開始執行斥侯任務的羅伊茲小隊,在騎馬跑了約一刻之後,便做了一次短暫休息。

  羅伊茲在做出短暫休息的手勢停下馬匹後,便做出指示,要部下們下馬過來集合。

  「好啦,看來帝國軍里有內奸,而且還藏身在高層裡面。」

  和微笑不曾消褪的凱文成對比,羅伊茲一臉嚴肅地向部下如此宣布。

  聽到這句話,維恩皺起臉龐,洛克嘆了一口長氣,而黎諾和威吉則是面面相覷。

  「嗯,我是隱約有所察覺。不過隊長,您是怎麼這麼認為的?」

  「可能是沛特西亞的本隊或是受僱者——總之,有人負責假造並留下紮營和騎馬的痕跡,引誘我們先遣部隊的動向。由於對方深諳地理,我想應該是雇用在地的人員吧。」

  這應該是給部下們機會教育。凱文代表眾人這麼提問,羅伊茲便搔著滿是脂肪的下顎,並從腰上的小袋子裡拿出肉乾咬了起來並開口回答。

  「可是,根據亞伯所說,對方應該只有兩百人左右的勢力而已。我不認為他們有多餘的人手可以做出這些伎倆。」

  「是沛特西亞派了援軍過來嗎?」

  「不太可能。目前與沛特西亞相鄰的國境應該已經加強了戒備。要是他們真的入境而來,早該有消息傳過來了。」

  「沒錯,問題就出在這裡。」

  聽到維恩、黎諾和洛克的意見,羅伊茲點了點頭。

  「就我的直覺判斷,帝國騎士團有內賊與對方接應。可能會是貴族,或是與在國境一帶擁有領土的貴族通力合作。對方的數量有兩百人,不過卻看不到有錙重部隊存在的痕跡。我也想過他們可能會為了補給而襲擊村莊,但也沒從那些受到襲擊的村莊中看到遭掠奪的跡象。所以自然會產生他們有受到某人支援的想法。」

  「這邊國境一帶的貴族領有四個呢——分別是普雷瑟亞伯爵領、連布蘭德侯爵領以及……」

  洛克一邊列舉出治理這一帶的大貴族,一邊看向羅伊茲的臉。

  「厄斯提德伯爵領和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領。」

  維恩接著洛克的話說道。

  「沒錯,你們剛才列舉的四個貴族之中,普雷瑟亞閣下和連布蘭德閣下皆非軍系家族,而且這兩位閣下都年屆高齡,幾乎是過著隱居的生活。和軍方有關的家族,就只有厄斯提德和庫拉依弗德魯夫將軍而已。」

  「……您有證據嗎?」

  黎諾戰戰兢兢地問道。

  「剛才我說了,是直覺啊。」

  「隊長,恕我失禮,根據剛才的推論,您也具備了十足的嫌疑。」

  「我這個十騎長能做到的事情有限。不過,我也有可能和沛特西亞軍互通聲息,打算讓帝國騎士團栽跟斗。但若是如此,我就不必在這裡說這些話了——我也只能以這點為由,麻煩你們相信我了。」

  「說的也是呢。」

  維恩點點頭。

  「無論如何,若是繼續這麼下去,我們將會被賊軍玩弄在股掌之間。我不打算就這麼打一場敗戰,因此我也打算略施小計。」

  羅伊茲環顧著看著他的部下們,揚起嘴角露出笑容。即使是身為他部下的維恩等人,也覺得那笑容實在是有如凶神惡煞。

  3

  「真是的,真想不到加入騎士團之後,居然還要像個冒險者般做事啊。」

  「我也是這麼想呢。」

  「不過,你們兩個的動作看起來倒是相當熟練呢。」

  「……我過去曾出入冒險者公會。」

  「若是和維恩混在一起,自然就會變成這樣了……」

  洛克露出有些空洞的笑容,向走在自己身後的凱文回應道。

  為了執行羅伊茲所說的「小計」,凱文副隊長、洛克和維恩三人離開街道,走進通往森林的獸徑,並撥開茂密的灌木叢前進。這是下馬步行的行軍。

  騎士團也會進行山林穿越訓練。

  在那次定期巡邏討伐任務中,他們也為了尋找魔物,而必須走在森中獸徑,撥開濃密的灌木叢。

  打頭陣的是維恩,他不時確認受領的地圖和方位,一邊撥開礙路的小樹枝一邊前進。

  「凱文副隊長有在森林中活動的經驗嗎?」

  「說來慚愧,我的經驗不多。頂多就是為了討伐魔物而進行過兩三次而已。」

  「原來如此。副隊長、洛克,你們要多注意腳下。雖然剛才塗抹的草液可以避免蟲子和山蛭叮咬,但還是要小心泥濘和樹枝喔。」

  「光是不會被蟲子咬就幫了大忙呢。」

  「真不愧是曾經出入過冒險者公會的經驗人士。」

  「我從小的時候就在那邊學到不少事……希望大家都沒事……」

  維恩嘴上聊著,腳下速度卻沒減緩。他以熟練的手法撥開樹枝、踏穩地面,讓跟在後面的洛克和凱文能走得更為順暢。

  維恩剛才急就章地做了防蟲藥膏。在森林裡的時候,與隱藏在樹叢中的魔物或野獸相比,以蟲子為媒介散播的疾病更為可怕。雖說能以魔法治療,但他們這次是獨立的先遣部隊,能施展治癒魔法的醫護兵並不在身邊,因此維恩的冒險者經歷對於凱文來說,可說是意料之外的收穫。

  「對了,副隊長。」

  「怎麼了?」

  「我覺得有人在看這裡。」

  維恩以手掩口,他一邊朝著行進方向看去,一邊悄聲對凱文這麼說。之所以用手遮住嘴巴,是為了避免看著維恩的人透過嘴唇的動作判讀出他已察覺的事實。

  凱文也若無其事地伸手遮住嘴巴。

  「嗯……對方可有敵意?」

  「我不清楚,對方似乎一直在觀察我們。」

  「這樣啊。」

  他們在一早出發,如今已過了數刻,差不多到了太陽升至頭頂的時間了。

  對森林十分熟悉的維恩,認為此時應該為午餐而進行較長時間的休息,於是向副隊長提出了休息的請求。

  三人坐在一棵大樹的樹下,各自取下腰上的皮水筒飲水,或是吃起肉乾和棗乾等食物。

  凱文邊用餐邊探詢著周遭的氣息,但他並未察覺異狀。

  「維恩,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但不要表現出我方已經察覺的模樣。洛克,你應該也可以照辦吧?」

  「也就是不特別做出應對嗎?」

  聽到洛克這麼問,凱文輕輕點了點頭。

  「我們就維持這樣,一邊保持最大限度的警戒心,一邊看看狀況吧。」

  結束長時間休息後,三人再次出發,就在他們走了一陣子——維恩雖被茂盛的林木擋住視線,卻還是察覺到右斜前方的樹叢不自然地晃了晃。

  (是魔物?還是野獸嗎?)

  維恩停下腳步,在不發出聲音的狀況下打手勢,要走在後方的洛克和凱文注意前方。

  逐漸靠近過來的氣息離這邊還有一段距離。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靠近過來,但能在這麼遠的距離就察覺有異,可說是相當幸運。

  (該怎麼辦?)

  維恩回過頭,以眼神向凱文尋求指示。凱文點點頭後,輕輕地站到了維恩的身側。

  「是從剛才就觀察著我們的那批人嗎?」

  「我沒辦法確定得那麼詳盡,但對方直朝著這裡過來。雖說藏身起來應該可以躲過,但若是野獸的話,我們就會因氣味而被發現了。」

  「嗯……雖然在不明白對方數量的狀況下,我實在是不太想開戰,但既然是朝著這裡過來,那就只能應戰了吧。」

  維恩儘可能不發出聲響地抽出了騎士劍。

  他目前還未灌注魔力。

  若對方是魔物的話,在施展魔力的同時就會遭到對方感應。

  需要灌注騎士劍的魔力量,雖是連維恩也能夠提供的微量魔力,但他不想留下會被接近過來的東西察覺的任何線索。

  凱文與洛克也拔出了劍。

  由於是在森林中行軍,因此兩人都並未帶盾,他們都和維恩一樣以雙手持劍。

  附近樹木叢生,無法讓人揮舞長劍,因此維恩擺好架勢,打算在和對方打照面的瞬間,就直接使出一記突刺。

  凱文和洛克則是將第一擊交給維恩,並準備在遇到多數敵人,而他又來不及抽劍的時候,給予支援。

  終於,撥開草叢跳出來的是——

  「哥布林?」

  那是屬於妖魔的魔物。哥布林的身材比人類矮小,有著會使用武器和道具的智慧。對於稍微熟悉戰鬥的人來說,那並不是什麼難纏的敵人。況且,維恩現在可是已經做好了準備。

  衝出來的哥布林看到眼前突然冒出人類,一瞬間愣了一下,但隨即發出怪聲撲了過來。

  然而,那太過一直線的動作,對維恩來說根本就滿是破綻。

  維恩迅速踏出腳步並遞出劍尖,將舉起生鏽單手斧的哥布林自前胸貫穿後背。

  「維恩,沒事吧?」

  洛克湊近維恩說道。

  「嗯,還好對方只是乘著沖勢撲過來,我才能輕鬆撂倒。不過,還是別大意比較好。這傢伙即使看到了我們,也沒有逃跑的打算。」

  「是呀,這隻哥布林顯然是被某個東西追著跑的。」

  「也就是說……?」

  「馬上就會有東西追上來了!」

  在說話的同時,打算從哥布林的屍身上抽回劍的維恩,飛快地退到後方。

  這時,一支箭矢就插在維恩剛剛所站的位置上,看來是瞄準維恩的腳射來的。

  「這個……好像和說好的不太一樣啊,隊長。」

  凱文輕聲呢喃著,將手中的劍扔到地上。

  「……就是說啊。」

  洛克同樣扔下武器舉高雙手,維恩也將原本要伸向短劍的手舉高,瞪視箭矢飛來的方向。

  在巨樹的樹枝上,低頭看著這裡並架好弓箭的——是深邃的森林支配者,精靈族的族人。

  4

  這裡是連馬都踏不進來的深邃密林。

  周遭的林木,其樹幹粗到要由兩個大人合抱才能勉強圍住的程度,而茂密的枝葉也擋住了陽光的照射。

  這裡是非人族的世界——孕育了許多生命的綠色世界。

  居於此地的是森林的支配者,精靈族。他們有著比人類強大的魔力,以長壽的生命為傲,並打造了高度的文明。

  他們種族的特徵為長長的耳朵、淡藍色的眼睛和雪白的肌膚,雖然身材纖細,但卻有著富有彈力的肌肉,而在數百年的壽命中所累積下來的經驗,使他們成了遠比人類強大的戰士。

  他們的都市存在於聳立在阿爾法納大陸中央,其樹根蔓延至大陸各地的世界樹底下。根據極少數獲准踏入其中的人類所說,世界樹的樹底為一座湖泊,而精靈的都市就建立在那座湖泊上頭。自世界樹灑落的七彩光滴反射在湖面上的那幅光景,真可謂世外仙境。那幽雅華美的風景,的確與和龍族並列地上霸者的種族首都十分匹配。

  人類國度基本上都不干涉位於大陸各地森林深處的精靈族領域。而同樣的,除了對於外面世界感到好奇的少數例外,大多數的精靈族也都不會對森林外面的世界有所干涉——

  「……所以,副隊長,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這個嘛……」

  凱文輕瞥了一下包圍他們的精靈族們。

  看來他們不會給自己施展魔法的機會,只要稍微做出可疑之舉,肯定就會立刻被箭矢射穿。

  「我才在想那視線與人類不太一樣,原來是精靈族啊……」

  「不管怎麼看,這都不像是友善的態度吧?」

  洛克露出了抽搐的笑容。

  「我聽說精靈族不太干涉人類的世界……而且羅伊茲隊長不是說過他有交代了嗎?」

  三人之所以離開小隊展開行動,是為了與精靈族接觸。

  這一帶的森林有著羅伊茲認識的精靈族聚落,而三人就是要從身為森林支配者的他們口中問出敵方的情報。而且,維恩等人造訪精靈族聚落一事,應該已由羅伊茲事先知會過才對——

  「我也沒料到精靈族的各位會這麼熱情地歡迎我們。而且,騎士團的人遭到包圍的狀況,我也是前所未聞。無論如何,都得先看對方怎麼做吧。」

  說著,凱文站到了維恩等人前方,並舉起雙手表示自己並無敵意。

  『不准動!就這麼站著!』

  對著維恩的腳射出箭矢的精靈族男子尖聲大喊。

  那是精靈語。

  身為列強種族的精靈族語言,即使在騎士學校也被列為必修科目之一。

  凱文聞言,便順從地停下腳步。

  維恩稍稍朝周遭瞥去,就視線範圍內可以看到五名精靈,但真正的數量恐怕在這之上。

  『我等來自雷姆路西爾帝國,奉羅伊茲十騎長——羅伊茲·梵·厄斯提德伯爵之名,前來訪問貴寶地,各位理當知悉此事才是……?』

  『我沒聽說過有這回事。』

  「真奇怪……他應該會安排我們和對方先行會面才對啊。」

  凱文歪著頭小聲嘟嚷道。

  『立刻解除武裝。我們會先把你們抓起來,等回到我等的聚落再好好審問你們!』

  和凱文對話的男子似乎是帶隊的隊長,他舉起一隻手打了個手勢。

  在遠處架著弓的精靈

  們這時走出了幾人,將仍插在哥布林身上的維恩的劍,以及扔在地上的兩人的劍收了起來,接著,他們踏出了步伐,像是在催促三人跟上一般。

  「他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處置我們呢?」

  「就目前看來,他們似乎是沒有加害我們的打算。」

  雖然沒把三人綁起來,但他們的後頭有短槍抵著。之所以沒被綁,是因為這裡難以行走的關係吧。

  維恩輕輕撫著腰間短劍。雖然三人的騎士劍和短槍都遭到沒收,但短劍和匕首類的物品仍被允許帶在身上。

  或許這是「這森林裡面不知何時會出現魔物和野獸,你們給我保護好自己」的意思吧。

  「至少目前看來,我們似乎是會被帶到他們的村子去呢。畢竟那邊本來就是我們的目的地,若是想成有護衛領著我們前去,心情上也會變得好一點吧。」

  凱文似乎打定主意,若是真的遭受襲擊,就全部交給精靈族處理的樣子。他還是一樣掛著柔和的笑容,一臉悠哉的神色。

  事實上,他們只是被武器抵著而已,精靈族並未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當然,三人若有心反抗的話,狀況也許就不一樣了。

  「總之,在這樣的狀況下,我們也無法做些什麼。只好乖乖聽從他們的指示了。」

  維恩和洛克都以一副「這樣真的好嗎」的神色互看了一眼,但的確如凱文所說,他們現在根本是一籌莫展。也許乖乖聽話會比較有利。

  維恩一邊走著,一邊探詢著那名擔任隊長的精靈族男子的氣息。

  從剛才開始,就只有他一人持續散發著肅殺的氣息。

  如果羅伊茲隊長的通知並未送到精靈們的手中,那維恩等人確實是有可能被視為侵犯精靈族領域的危險存在。

  他會提高警覺也是可以理解。

  然而,維恩感覺那名精靈隊長的視線——隱約帶著暗沉光芒的眼睛當中,除了警戒之外,還寄宿了源自於其他理由的某種意志。

  隊長所散發的肅殺之氣似乎讓周遭也隱約感受到,其他的精靈也緊張了起來。

  大概也因為如此,凱文才會踩著安分的步伐前進吧。

  在帶了些緊張感的氣氛中,一行人嚴肅地在森林中行進。

  目的地是精靈們的聚落。

  5

  「唔哇…………」

  「………………」

  「這真是……太美麗了……」

  聚落的規模大約只有村落大小。明明是強大的種族之一,但僅只有能以「收斂」來形容的大小。不過,其景致之壯麗卻彌補了這方面的不足。

  在聚落的中央地帶——矗立著一棵持續散發著淡淡光芒的巨大樹木。

  即使陽光都被周遭的樹木遮蔽,這棵大樹散發的光芒仍然足以照亮聚落。

  巨木的根部有著由溪流積蓄而成的水池,水面反射著那陣光芒,營造出有如仙境般的光景。

  「吶,洛克。我啊……我知道蕾媞在當上勇者後,真的經歷過一段相當辛苦的旅行,但心中還是多少有一點羨慕。在世界各地旅行,見到各式各樣的事物、與各式各樣的人接觸……那其中肯定吃了許多苦頭,但我還是感到羨慕。這世界真的很大呢……」

  「……這樣啊。」

  維恩忍不住停下腳步,像是看呆了般緊盯著眼前的光景。

  聽到自己的家鄉受到稱讚,精靈們似乎也心情不壞,他們並未催促三人踏出腳步,而是站在原地等待。

  「那個散發著神秘光芒的大樹,就是世界樹嗎?」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世界樹的幼苗吧。世界樹的樹根深入地底,蔓延在大陸各地,而這就是從那些根中長出來的幼苗吧。我聽說精靈們藏居在森林深處,以世界樹的幼苗為中心搭建都市或聚落。不過,真想不到世界樹的幼苗會如此美麗……」

  會話在這時中斷,三人安靜地凝望著眼前光景。

  「幼苗就這麼美了,那真正的世界樹究竟有多麼驚人呢……真希望有天可以見到呢。」

  『喂,看夠了吧,該走了。』

  在催促之下,一行人再次踏出步伐。

  隨著接近聚落中央——世界樹的幼苗,他們也得以窺見那棵大樹的全貌。

  「光之粒子在發光?」

  靠近一看,才發現世界樹幼苗並不是直接發出光芒,而是有許多有如水滴般的物體自幼苗上頭湧出,並由這些水粒發出淡淡的磷光。這就是讓幼苗發光的真正原因。

  維恩忘了自己正在被押送當中,就這麼被眼前的光景給震懾住了。

  『進去。』

  三人被帶到的地方,是在大多以木頭搭建的精靈族建築物當中,唯一以石材打造的建築物。看來是被當成監牢使用。

  維恩等人這回真的被沒收走了所有的武器,並被關進這座石造建築物之中。

  「……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呢。」

  洛克敲著建築物的牆壁低聲說道。這屋子造得相當結實。

  建築物只有兩扇兼具採光和換氣用的小窗,而且大小連人的頭都塞不進去。唯一的出入口就

  是剛才進來的大門,卻從外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看來要逃出去並不容易啊。」

  「……不知道會不會給我們飯吃呢?」

  肚子有點餓的維恩揉著肚子嘟嚷著。裝了武器和攜帶糧食的袋子也遭到對方沒收了。

  「……沒東西吃的話的確有點難受啊。對了,副隊長,您有察覺到魔力的狀況嗎?」

  「有,看來是完全被封住了呢。這雖然和帝都的封魔結界有點像,但應該是不同的魔法吧。會是精靈的魔法嗎?」

  「咦?我沒發現……」

  「嗯,因為維恩幾乎沒什麼魔力,沒察覺到也怪不得你。」

  「帝國的封魔結界是透過圍繞著帝都的六座塔,和帝都中央部分的塔——合計七座塔所設置的增幅魔力用的儀式魔法陣,才能夠開始作用,但這邊卻看不到類似的東西呢。洛克,你是從何時開始察覺到魔力的狀況有異的呢?」

  「我感覺到自己的魔力被封,是在踏入這座建築物之後的事。」

  「我也一樣。也就是說,就只有這座建築物裡面被施了封印魔力的魔法。」

  「封印魔力是這麼困難的事嗎?」

  「這個嘛……若是要說阻礙魔法發動的魔法,或是針對單一對象的封印魔力魔法的話,我是知道幾個。但要限定場所,並封印進入該處場所的不特定多數對象的魔力,就是非常困難的魔法了。那至少不是能夠一個人行使——不對,若是勇者大人、大賢者大人和聖女大人的級別,應該是可以用自己的魔力行使,但就我所知,並沒有人能獨力施展出這樣的魔法。」

  「居然這麼困難啊……」

  維恩的低喃讓凱文點頭回應。

  「這麼說好了。你知道賦予魔法施放在別人身上的時候,會比施放在自己身上時的效果來得低吧。可以推測的是,這是因為對象所具備的魔力,會因來自他人所給予的魔力影響而有所抵抗的關係。而封印魔力的魔法也可以說是同樣的道理。我剛才說過,目前確實是存在著能封印單人為對象的魔力封印魔法,但施術者的魔力必須遠大於對方才行。一般的人類魔法師最多也只能做到讓對方的魔力減弱的效果吧。」

  「可是,我現在感覺魔力完全遭到封印了。」

  「是的,正如洛克所言,這和扎吾納斯閣下叛變時一樣,我們的魔力完全被封住了。」

  「精靈族居然有這麼強大的魔力啊……」

  「精靈族的魔力確實是超越人類,但仍不足以壓制空間內的不特定多數對象的魔力喔。我想,這應該是利用了世界樹幼苗所施展的魔法吧。」

  維恩透過採光窗向外窺看。從這邊也看得到那棵散發著淡淡光輝的美麗巨木。

  「那些光芒就是從世界樹上湧出的魔力嗎?」

  回想起來,蕾媞西亞在使出全力時,魔力也會向外溢出,讓她看起來就像全身上下被黃金色的光芒所覆。

  居然能以一己之力重現與支撐世界的世界樹相同的現象——維恩再次能明白蕾媞西亞究竟有多麼超乎常規,也理解她成為勇者的理由。

  「武器被沒收,魔力也被封住,還沒飯吃,看來只能睡覺了呢。」

  洛克坐到地板上,這裡看不見桌子或椅子之類的家具,就只有毛皮製的罩布和——

  「毛毯倒是挺多的……嗯?」

  凱文朝著房間深處,大量堆在角落的毛毯狀物體走去,卻突然停下腳步。

  「副隊長,怎麼了嗎?」

  「嗯,剛才是不是有東西在動?」

  維恩走到停下腳步的凱文身旁,也跟著定

  睛凝視。這一看,確實可以看到毛毯似乎正在上下晃動。

  凱文對維恩使了個眼色,洛克也不出聲地屈起身子。

  維恩輕手輕腳地慢慢靠近毛毯堆。

  接著,他在回頭朝凱文和洛克看了一眼,確認兩人都點頭回應後——便將毛毯一把抽開,抓住了躲在下面的人影的手腕。

  (咦?比想像中的還細……?)

  那是細而嬌柔的手腕。

  「————!不要……!放開我!拜託請別殺我……」

  那是細微且混著哭腔的微弱聲音。

  「咦?女、女孩子?」

  被維恩的左手握住手腕,全身蜷縮在毛毯之中的少女,一邊打著冷顫,一邊以混雜著恐懼和淚水的眼睛抬頭看向他。

  「……求求你……別殺我……求求你。」

  那是一名窩著身子,以微弱的嗓音邊哭邊發抖的少女。

  維恩一臉愕然地回望凱文和洛克,而兩人也同樣露出困惑的神情。

  「……好痛。」

  「啊,對、對不起!」

  少女的右手腕仍被維恩緊抓著,維恩連忙將手放開。

  她搓揉著被緊掐過的手腕,像是要把自己的身子藏起來一般,縮得小小的。

  「呃,真的很抱歉。我沒打算加害於你——你看,我真的什麼事都不會做喔。」

  維恩露出僵硬的笑容攤開雙手,並往後退一步,表現出不打算危害少女的模樣。

  沒料到會是個女孩子的維恩,心臟正因為緊張而怦怦直跳。

  「語言……你是……帝國人嗎?」

  少女縮著身子,抬頭看著維恩的臉這麼問道。她臉上還殘留著害怕的神色。

  「呃……」

  維恩向凱文投以視線。

  確認凱文點頭回應後,維恩單膝跪地,讓自己的視線與對方持平。

  少女身上穿著樸素的衣服,一條像是披肩般的薄布如同頭巾般扎在頭上。這是很典型的村女打扮,即使看起來有些髒了,但衣服卻仍穿得整齊。

  雖然目光含淚,但是個有著大眼睛的美麗少女。年紀應該和維恩差不多吧。雖然眼角有些紅腫,但五官十分秀麗。

  「我們是帝國騎士團的人。我是維恩騎士候補生,而那邊的是這個小隊的負責人凱文十騎長,然後那位是洛克准騎士。你的名字是……?」

  「賽莉……賽莉·托爾克。」

  「嗯,是賽莉小姐啊。不好意思,讓你受怕了。你的手還好嗎?」

  聽到維恩的問題,名為賽莉的少女點了點頭回答。這時,也許是毛毯被抽開時被扯到了,只見她點頭的同時,頭上包著的薄布也掉了下來。

  「啊……」

  插圖

  「你的耳朵……」

  那是比人類還要長的耳朵。

  「不要!不要看!」

  賽莉緊閉上眼睛,以雙手蓋住耳朵。

  「你是半精靈嗎?」

  她的眼睛顏色是濃茶色的。精靈族的瞳色無一例外,全都是藍色系的,世界上並不存在這樣的精靈。

  聽到維恩稱她是半精靈,賽莉就把身子縮得更小並顫抖了起來。

  「沒事,沒事的。」

  維恩等人就這麼等著賽莉恢復冷靜。

  反正現在也沒事做,時間要多少有多少。

  也許是過了一段時間,自己依然平安無事的關係,她的顫抖終於慢慢平息下來了。

  「你是托爾克村的村民吧?能告訴我們發生什麼事了嗎?」

  聽到維恩的問話,賽莉緩緩抬起頭來。

  賽莉的眼中再次落下了淚水。不過,她看起來比方才來得平靜多了。

  於是她開始娓娓道來——托爾克村遇襲的那天的慘劇。

  『喂,里滋貝特,喂!』

  『怎麼啦?幹嘛從剛才開始一直喊我的名字?』

  『這樣對待那些帝國騎士真的好嗎?把他們關進那種地方,要是惹來帝國的抗議該怎麼辦啊?』

  『我哪知道啊!去問長老他們啦!』

  將維恩等人押入大牢的精靈族隊長——里滋貝特惡狠狠地這麼說道。

  里滋貝特臭著一張臉,像是想快點遠離那間關了人類的石造建築物般,快步離去。

  在里滋貝特方才把那些人關進去時瞥見那名女孩後,這樣的念頭就變得更為強烈了。

  雖然頭上以披肩遮著,但藉由特殊的魔力即可辨認出那個女孩是什麼來頭。

  半精靈——也就是長老們所說的「擁有污穢血脈之人」。

  雖說精靈是住在森林裡的種族,但也不是完全只在聚落附近活動而已。他們會外出打獵或採集,也會涉足到接近人類活動的區域。

  其中也有人會因為憧憬人類的市街而離開聚落。

  那其實無妨。

  因為他們帶回來的人類相關情報相當重要。

  然而,有些人類會拐走這些前往外面世界的精靈。

  精靈們幾乎全都有一張端正的臉龐。

  據說這是因為精靈族是比起人類更為接近神和妖精的存在。根據流傳下來的傳說,他們的王族——高階精靈的祖先,就是從世界樹誕生的妖精。

  而那美麗的容貌似乎會煽起人類的欲望,使得他們有時會被當成滿足性慾的交易物。若遭販賣者是女性,也可能會生下不願孕育的孩子。

  人類與精靈之間所生的半精靈。

  對於精靈來說,這是屈辱的象徵,也是絕對無法容許的存在。

  『真不爽……一群窩囊廢。』

  『精靈族只要受人之惠,就一定得回報那份恩情。然而,對於玷污榮譽之人,就該給予應得的報應。』

  這就是精靈族的規矩。

  因此,里滋貝特現在才會難以壓抑自己焦躁的心情。

  長老們保守的思考,會導致他們恩將仇報。

  里滋貝特一邊走向有長老們等著他的,聚落當中最大間的建築物,一邊回想起他與他們相遇的那一天。

  那是與老戰友一同寫下的回憶——

  『混帳!撐下去!要是連這裡都失守,整個戰線都會崩潰!賭上我們精靈族的榮譽啊!』

  里滋貝特在吶喊的同時,將飛撲而來的蜘蛛形魔物一刀砍倒。

  (數量太多了!)

  他喘著氣環顧周遭。

  原有近百人數量的同伴,如今已經剩下三分之一而已。

  而且包含里滋貝特在內,每個人都是遍體鱗傷,沒有人身上是不帶傷的。

  完全是兵敗如山倒的狀況。

  自開戰以來,已經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精靈族雖有凌駕於其他種族的強大魔力,但仍有極限。

  里滋貝特自己的魔力和體力也幾乎要見底了,而與他並肩作戰的精靈們也猛喘著氣。

  他們與之交戰的魔物——身體大如牛的蜘蛛形魔物,一直到剛才為止都是雜亂無章地猛撲上來,但現在卻呈半包圍陣形,逐步縮短了與精靈們之間的距離。

  這是為了讓他們在這短短的一個喘息之中,回想起一直廝殺得忘我而暫且忘記的「疲勞」。只要一回想起它,「疲勞」就會化為鉛塊,拖累他們的手腳。

  蜘蛛形魔物一邊發出「嘰嘰」的磨牙聲,一邊緩緩收起包圍網。這就像以棉花勒住脖子一般,是為了讓他們慢慢感受到恐懼才這麼做的。

  而主導這一切的則是——

  (不,那個晚點再想吧!毋寧說那個離開戰場算是我們走運。要是和那種怪物交手,我們絕對沒有勝算。應該思考該怎麼跨越眼前的難關才對。)

  他搖搖頭,抹去指揮這支魔物軍團的人影。

  (那東西從這裡的戰場離開了,和現在的我們無關。)

  無法指望援軍到來。

  不管在哪一處,應該都是一樣面臨絕境吧。自從魔王現身後,這世上的所有生物都面臨著連戰連敗的狀況。這是毫無勝算的消耗戰,簡直是在對抗絕望一般。

  再說了,里滋貝特等人附近並沒有可以稱為援軍的同伴。不對,雖然是有,但都是些不能相信的傢伙。

  (可惡,既然如此,那多殺一隻是一隻!)

  里滋貝特握緊已經缺損變鈍的長劍,將僅存的魔力灌注其中。他強化身體,瞪著隨時都會撲過來的蜘蛛形魔物。

  『要來了!讓它們見識精靈族的氣魄!多帶幾隻一起上路吧!』

  『『『喔喔!』』J

  里滋貝特的斥喝聲獲得了同伴們的迴響。他們握緊長劍,努力擠出最後一點魔力,表現出寧死不屈的意志。

  蜘蛛形魔物

  也磨牙發出了「嘰嘰」的詭譎聲響,蹬著大地飛撲而來。

  那真是一場血肉橫飛的死斗,同伴們也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里滋貝特等人瘋狂地揮舞著劍,但數量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精靈們像是被壓扁般逐漸潰敗,站著的人也越來越少。

  里滋貝特的時間感已經錯亂,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已經殺死了多少只魔物。他再次出劍。以那把前端已然斷折的劍,對著一隻魔物的頭部無力地刺了出去。

  『里滋貝特,後面!』

  『嘖!』

  聽到身旁同伴的呼喊,里滋貝特勉強自己回身——卻滑了一跤。

  (糟了!)

  也不知是同伴的血還是魔物的體液——他的腳下一絆,失去了重心。

  他想盡力踏穩腳步,但過度的疲勞讓他的雙腳無從使力。里滋貝特就這麼被魔物撲倒在地。

  (到此為止了嗎……)

  魔物的牙齒從頭上逼近。

  給予他警告的同伴也已經和其他的魔物打了起來,無法期待同伴的支援。

  里滋貝特做好了覺悟。

  就在這時——

  「爆炸吧!」

  正要襲擊里滋貝特的魔物,其頭部在一陣刀光閃過後,被遠遠彈到了後方。

  (怎、怎麼了?}

  從癱倒的魔物底下勉強爬出來的里滋貝特,所看到的光景是——

  「在外側構築牆壁,讓精靈們進來!醫護兵,馬上為受傷的精靈戰士施以治療魔法!動作快一點!」

  那是一名將長發綁在腦後,有著一雙細長藍眼的青年。那名人類騎士以響亮的聲音,對部下們一一下達指示。

  『人、人類?人類居然跑來掩護……我們?』

  『站得起來嗎?』

  被這麼一問,里滋貝特才發現對方為了協助他站起身子而伸出了手。

  『嗯……啊,不好意思。』

  他向對方答謝後,握住對方的手站了起來。

  是那個砍倒襲擊里滋貝特的魔物的人類青年。他是個掛著溫和笑容的美男子。

  里滋貝特一邊起身,一邊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作夢。真正的自己該不會已經死於魔物的攻擊下,現在只是在作死前的夢而已吧?

  『哎呀,人類前來救援精靈族一事或許讓你有點難以置信,但對我們來說,要是這邊遭到突破,讓我們腹背受敵的話可就頭痛了。如此這般,我們的扎吾納斯將軍便下令派兵來援。』

  青年應該是認為里滋貝特是這邊的指揮官吧。他以精靈語說道。

  『不過,我們也就只能撥出兩百兵馬過來而已。』

  『別這麼說。真是不好意思,但我們總算得救了。』

  里滋貝特低頭道。他以為這一仗是盼不到任何援軍的。

  他以為在隔壁戰場戰鬥的人類,是一個即使在戰爭中也會因為派閥鬥爭而扯己方後腿的種族。

  想不到居然會被他們所救——

  「喂,凱文,你還要玩到什麼時候?你除了打鬥之外一無可取,所以快點衝去殺光它們然後回來吧。」

  剛才下達指示的騎士走了過來。即使是身為精靈族的里滋貝特,也認為他是一名眉目俊俏的青年。

  「你別強人所難啦,羅伊茲學長。我的確是很喜歡打鬥,但要我殺光那麼多的魔物終究是不可能啦。」

  「有時間在那邊抱怨,還不快給我上。」

  「是是是。」

  即使嘴上嘮叨,名為凱文的青年還是喜形於色地沖向了魔物群中。

  他似乎用了相當獨特的魔法。每當他揮出劍,被劍刃觸及的魔物身體就會被轟飛出去。他很強。

  即使是在里滋貝特看來,他也肯定是個卓越的劍士。

  體液四下飛濺,也灑到了凱文的身上。

  但凱文卻擦也不擦,反而顯得更為開心,並朝著下一個魔物撲去。

  「哼,這個戰鬥狂……」

  羅伊茲在眺望凱文戰鬥的模樣一會兒後,便轉而面對依然還在發愣的里滋貝特。

  『你是精靈族的指揮官吧?我是隸屬於雷姆路西爾帝國北方騎士團的羅伊茲百騎長。我受北方騎士團長扎吾納斯將軍之令前來支援。我等受令接受你的指揮,請在我們那裡治療傷勢和恢復體力後,再指揮我們戰鬥吧。』

  『……人類的騎士要納入我的指揮?』

  這是讓人難以置信的一句話。

  雖說所有種族都已經採取了同盟以對抗魔物的體制,但納入其他種族的指揮這種事,實在是太過不尋常。

  不過,羅伊茲卻露出了傲然笑容,閉起了一邊的眼睛。

  『哎,這樣的做法比較不會起爭執吧。若是在一片狹窄的戰場中有兩名指揮官,那可就是造成混亂的根源啊。對這個戰場較為了解的是你,而且你們的魔力也不可能趕在這段期間恢復完畢,因此精靈族的各位待在後方指揮並支援我們,才是比較有效率的做法。』

  治療過傷口,恢復了少許體力和魔力的精靈們,決定讓以羅伊茲和凱文為中心的人類騎士上前戰鬥,而他們則是貫徹了在後方指揮和支援的職責。

  這批在戰場一隅組成的人類與精靈混合軍,雖然還是有所犧牲,但終究一路撐到了魔物活力衰退的黎明時分,避免了戰線的崩潰。

  (我們一定會報恩,若對方是戰友的話更是非報不可。)

  自回憶返回現實的里滋貝特,在長老們等待的建築物前站定,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世界樹幼苗的根干處發出了強烈的閃光。

  (抱歉啊,凱文。我很快就會把你弄出來的。而且我們也讓那個女孩吃苦了。污穢的血?誰管那種東西啊!那女孩根本沒罪吧?早點讓他們出來,讓他們吃點好吃的飯,然後讓我們舉杯痛飲吧。)

  他想到終於有了報恩的機會,於是浮現出笑容。

  世界樹的樹底——在半空中有好幾個描繪著複雜圖紋的魔法陣向上飄浮。而在魔法陣散發出一陣更為強烈的光芒後,其光芒也慢慢收斂下來。

  在光芒收束之後,該處出現了兩道人影。

  「呼,謝謝你送我一程,媞艾拉。」

  「不成問題。而且,我很期待看到蕾媞和重要的人重逢的模樣。」

  「大哥哥不知道到了沒呢?不過,這個魔法還真是方便。只要是世界樹的樹根有通過的地方,就可以隨心所欲地移動吧?」

  「沒辦法隨心所欲,只有長出了幼苗且有顯眼魔法陣的地方才可以。」

  「也因為這樣可以和大哥哥會合了呢。還得感謝艾佛列德殿下。」

  「我無法理解人類的社會。像是因為身為勇者,因而無法自由行動等等,許多地方都太奇怪了。」

  「好像變得有點冷?」

  「因為已經入夜,而且傳送魔法太花時間。」

  蕾媞西亞邊走邊微微發抖。

  「即使到了早上,這邊也照不太到太陽,夜晚就更冷了。要不要我去借件外套給你?」

  「不用,我沒事。」

  說著,蕾媞西亞和媞艾拉兩人朝著聚落的中心前進。

  也許是剛才的傳送魔法所散發的光芒太顯眼,很快就有許多精靈聚了過來。

  『該、該不會是……公主殿下!』

  『您為何會來這偏僻之地?』

  居民們認出了來者是以大賢者之名聞名於世,同時也身為王族的媞艾拉,而與她同行的則是勇者蕾媞西亞,紛紛表現出歡迎的態度。媞艾拉向他們舉手回應,並開口說道:

  『連夜前來拜訪,我感到很抱歉。但應該已經有帝國的客人光臨此地了……』

  精靈們登時面面相覷。

  這時,較他們晚一步現身的四名精靈靠了過來。

  『喔喔,公主大人!有勞您舟車勞頓不遠千里而來。敝里的居民們都誠摯歡迎您的到來。那麼,敢問您前來這裡有何貴事呢?』

  『帝國應該派了騎士過來才對,他們還沒到嗎?』

  『您說……騎士?若是指侵犯了我等領域的騎士,我們的確是把他們關入了石牢裡面。』

  『關入石牢?』

  原本靜靜聽著媞艾拉和長老們對話的蕾媞西亞在這時插了話。

  『關入石牢是怎麼回事?』

  『公主大人,請問這位是……?』

  『她是勇者瑪菲斯。』

  長老們登時面無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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