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翼人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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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喂喂喂,等、等一下啊!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喂,真的飛上天了啊!這是怎麼回事啊!)

  維恩、蕾媞和波拉特三人在月光的照映下,飛上了天空。

  (不、不會掉下去吧?這會死,會死掉啊!掉下去的話肯定會死吧?)

  用比喻的話,就是像肥皂泡泡一樣。

  一層薄薄的,呈半透明狀的膜將三人包了起來,而這顆球體的大小可以輕鬆容納三個大人。往腳下看去,可以看到橫亘草原的河川,宛如一條黑色的帶子。

  「啊哈哈!大哥哥,我很厲害吧?」

  「蕾媞,你好厲害喔!」

  維恩和蕾媞開心地放聲大笑,沒理會臉色蒼白,還窩囊地劃著名手腳的波拉特。

  「那麼,我們追上去,然後小心別讓那孩子察覺吧!蕾媞,你做得到嗎?」

  「嗯,可以喔!」

  蕾媞點點頭之後,便大大張開雙手,隨著「嘿!」的一聲大喊,用力舉高。接著,包住三人的發光泡泡就這麼將三人拉往更高的高度。

  插圖

  「這……怎麼可能……」

  看傻眼的波拉特微弱地呻吟道。

  平民出身的波拉特對魔法不是很了解,不過,他多少還是明白現在已經是超脫常理的狀況。

  能使用魔法的冒險者其實不在少數,算不上稀有的存在。若是地方小鎮的冒險者公會,也許會有所有成員都不會魔法的狀況,但波拉特隸屬的冒險者公會,可是雷姆路西爾帝國的帝都——西姆路克的冒險者公會。

  因為家道中落的貴族子弟,或是因戰爭而失去主君的騎士眷屬之中,有不少人會轉而投身冒險者事業。

  在西姆路克這般大規模都市,即使是沒機會接觸貴重魔導書的平民,也有會用魔法的人。

  因為沒落成市井小民的貴族和騎士們,有時會以教導魔法(雖說都是些頂多只能用來點火之用的簡單魔法)作為謝禮。

  因此魔法本身並不稀奇,波拉特本身也目睹過許多次。當然,波拉特看過的那些魔法,都不是什麼厲害的法術。

  然而,蕾媞現在施展的是飛天魔法。波拉特多少還是知道,這和那些淪為庶民的貴族或騎士所使用的魔法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應該說,他根本沒聽過有飛天魔法這種東西。那是連這種幼小的女孩子都能隨意施展出來的魔法嗎?

  波拉特吞了一口唾沫,飛上天的恐懼感和緊張感讓他氣喘吁吁,但他還是戰戰兢兢地向表現得十分開心的維恩和蕾媞搭話:

  「這、這個……是蕾媞弄的嗎?蕾媞會用魔法嗎?」

  「對耶,蕾媞是什麼時候會飛的啊?」

  「嗯~~……剛才會的?」

  對於兩人的提問,蕾媞稍微傾著頭這麼回答。

  「我看著天空,想說『不知道能不能飛上去』。然後啊,我就會飛了喔。」

  「好厲害!蕾媞果然有成為魔法師的才能!」

  「咦?蕾媞想和大哥哥一樣當騎士啦……」

  聽到維恩的稱讚,蕾媞皺起了臉龐。

  「真、真的沒問題嗎?不會掉下去嗎?餵?」

  「沒問題,沒問題啦!」

  維恩的雙手和臉貼在光膜上,窺探著下方的景色。

  (我看這小子也是個厲害角色。)

  回過神來,波拉特才發現自己已是冷汗直流。濕濡的上衣貼在身上的感覺相當噁心。

  波拉特閉上眼睛,揉揉自己的太陽穴。

  他知道自己臉上露出了抽搐的笑容,毋寧說,他除了笑之外,根本不知道還能做何反應。

  「哈……哈哈……哈哈哈……」

  雖然是一陣乾笑,但他聽說笑有能讓人冷靜下來的效果。他笑了一陣子之後,才慢慢拾回了原本的冷靜。

  雖然還是擔心腳下的狀況,但孩子們都這麼冷靜了,要是只有他一個人慌慌張張,那也顯得有些窩囊。

  「……總之,我們慎重前進,小心別被發現了。」

  「嗯。」

  他斂起笑容,向嬉鬧的孩子們叮囑道。

  波拉特用力呼了一口氣,開始享受起在沒有遮蔽物的空中欣賞風景的樂趣。

  即使慌張焦慮也無濟於事,既然自己沒辦法處理,不如換個角度來思考,就能發現這是個相當難得的體驗——他正在體驗自己在天上飛的感覺。

  (既然如此,當然是好好享受比較划算啊。)

  他強迫自己樂觀以對。

  這時,他突然發現喉嚨乾渴難耐,於是便喝起掛在腰上的皮囊裡頭,裝著的向蘿拉分來的水。在呼了口氣之後,他總算能冷靜地環顧四下。

  不管是月亮、星星還是雲朵,都變得離自己好近。

  (應該沒有人像我這樣,從這麼高的地方眺望過我們居住的國度吧。硬要說的話,大概只有宮廷魔導師辦得到吧?)

  遠處可以瞥見的大量光點所形成的團塊,想必那就是帝都西姆路克的燈火吧。而從西姆路克延伸出的大河則是反射著月光,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芒。自城牆的大門所延伸出來的街道,就有如一條粗大的白線,划過草原,穿過森林,仿佛要通到地平線的另一端。在那條線前方的那一大團光亮,也許就是克蘭納德。

  忽然,他往腳下一看,原本還是草原的景色,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漆黑樹木林立的森林。

  (好酷啊。我就是為了追求這種體驗,才成為冒險者的啊……)

  波拉特充分具備了這種追求、憧憬和享受未知體驗的情懷。

  2

  在巨木林立的森林深處——

  有個以小小泉水為中心,範圍不大的空地。

  這一帶有著幾間以木材搭建的房舍。不過,這些房舍全都遭到燒毀,只留下炭化的樑柱和燒焦的大地而已。

  似乎本來是作為農田的田畦沒有長出作物,只見雜草叢生,而森林的植物也像是要吞噬村子般,開始侵蝕到村莊內部。

  簡直就是個如假包換的廢村。

  不過,讓人驚訝的是,這座村莊完全沒有任何一條連外的道路。並不是道路已經被森林吞噬,而是這座村莊有延伸到外面的,就只有從水泉流出的一條小溪而已。

  就只有這樣而已。

  在遭到燒毀的村莊建築物之中,就只有一間房舍還勉強保有樣貌。不過,這間房子的樑柱已被燒毀逾半,牆壁傾圮,屋頂也坍塌了。

  即使看起來就有如風中殘燭,在月光下飛舞的翼人少女,仍在這座半毀的房舍前降落了。

  少女收起翅膀,一邊注意別被快倒塌的牆壁和柱子之間的縫隙卡住,一邊走進了房舍。

  快倒塌的牆壁和半毀的柱子撐住傾斜的屋頂,在房舍里空出了一片勉強能避雨的小空間。

  裡面連一盞燈都沒有。

  就只有從坍塌的牆壁縫隙射入的月光,照亮了少女的身子。

  她身上穿的衣服不知道有多少天沒換了。少女的頭髮和翅膀都蒙上了一層土沙和灰塵,因此變成黯淡的灰色了。

  天花板垂得很低,因此少女爬行到房間的角落,縮起身子,並咬起了自己慎重地抱在胸前的高麗菜。

  這是從人類的居住處偷來的食物。

  少女在這村子已經孤伶伶地待上了好幾個月——起初雖然採集了田裡剩下的作物食用,但很快就吃完了。

  為了尋找食物,她開始在森林徘徊。

  少女摘取了能吃的果實、野草和菇類裹腹。

  雖然少女的種族壽命遠比人類長上許多,而且在成年之後就難以辨識出實際年齡,但她的年紀就如同外表般稚幼,因此沒有豐富的知識,能採得的食物也有限。

  她曾聽大人說過,沿著泉水流出的小溪前進,再順著小溪匯合後的大河前行,就能抵達人類的城鎮。

  雖然村莊與世隔絕,但並非完全沒有和外界交流。

  村莊裡的大人們會飛上天空,並藏起翅膀進入人類的村鎮與之交流,取得各式各樣的物資。然而,雖然村莊只剩下她一個人,但要她前往從未涉足過的人類城鎮,還是會感到恐懼。遠離村莊會讓她感到不安。

  終於在某一天,她在森林裡再也找不到能吃的東西了。耐不住飢餓的少女,絞盡最後的力氣拍打翅膀,自出生以來頭一次離開了森林。

  她遵照大人說過的話,沿著河川飛行,並在飛出森林之際看到了大片的田地,以及飼養著雞、豬、羊等家畜的家園。

  是食物。

  對於還小的她來說,雖然沒辦法對羊或豬等大型動物出手,但雞隻多少還有辦法抓住。

  而蔬菜和雞蛋也是——

  她知道自己在做

  不對的事情。

  少女躡手躡腳地走近雞舍,戰戰兢兢地撿起了兩顆滾到地上的雞蛋,塞進了口袋裡。

  田裡結了許多飽滿的瓜果,她只摘了一顆,就急急忙忙地逃回村莊。

  由於不會生火烹飪,因此她將雞蛋輕敲在石頭上開出小洞,就這麼直接吃起蛋白和蛋黃。接著,她將瓜果扔向地面砸破外皮,忘我地享用起果肉。

  甜甜的滋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她的眼淚隨之淌下。

  從那天起,少女就再也無法壓抑自己對於食物的渴望,前往那戶人家的次數也變多了。

  由於產生了罪惡感,她有時也會將在森林找到的菇類和果實放在那邊。

  即使年紀還小,她也很清楚。

  自己做了壞事,總有一天會被逮到。

  所以——

  「找——到了!」

  在看到那個人類男孩笑著從柱子的縫隙間探出頭來的瞬間,少女便將嘴巴自原本咬著的高麗菜上挪開,眼淚隨之奪眶而出。

  「這可真慘啊。」

  追在少女後方的三人,來到了翼人們的隱居之地。

  從空中降落的波拉特在村莊裡走了一圈,皺起了臉龐。

  這並不是居住者拋棄村莊,顯然是遭到某些東西襲擊之後所遺下的痕跡。

  從森林植物的侵蝕速度來看,這座村子約莫是在半年前被毀的。

  波拉特的冒險者資歷雖然不深,但他曾看過一次被荒廢約一年的村子。因為有那時候的經驗,他才能大略估測出遇襲的時間點。

  田地的作物已經枯萎,被雜草取而代之。雖然也有看似在村莊毀滅後生長出來的作物,卻沒有被人摘下,就這麼放著腐爛了。

  「找——到了!」

  在波拉特到處巡視村莊的慘狀時,聽到了維恩發現少女的喊聲。

  波拉特連忙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過去。

  只見蕾媞在一間燒得半毀的房舍前方趴了下來,從柱子和牆壁的縫隙處往內窺探。

  「是在這裡面嗎?」

  聽到波拉特這麼問,蕾媞只是轉過頭來頷首。這道窄縫就只能勉強讓一個孩子鑽進去而已。

  「喂,維恩,裡面的狀況如何?有人在裡面嗎?」

  「只有一個女生!」

  「我進不去,你能帶她出來嗎?」

  「好。」

  要是貿然挪動柱子,也許會導致建築物整個坍塌。認為不要去碰比較好的波拉特,決定等維恩把對方帶出來。

  「嘿。」

  維恩從柱子的縫隙間爬了出來。

  「吶,不會有事的,出來吧。」

  緊接著,少女便戰戰兢兢地跟在維恩身後爬了出來。

  少女的衣服似乎被樹枝之類的勾破,顯得衣衫襤褸。

  而蓬亂長長的頭髮,和先前在月光照明下顯得潔白的背上翅膀,也在湊近一看之下,才發現已經沾滿了泥土和塵埃,顯得灰濛濛的。

  說不定就連貧民窟的孩子都還比她的外表更乾淨一點。

  插圖

  不過,和這些感想相較——

  「喔喔,真的是翼人啊……」

  波拉特僅在傳說和故事中聽聞過翼人的存在,如今看到了活生生的翼人少女,讓他登時感動不已。

  這是和精靈族的貴種——高階精靈齊名的高貴種族。

  有些地方甚至將之視為神明,是披著一層神秘面紗的種族。

  然而,那股能與神比擬的力量卻遭到其他種族敵視,數量逐漸減少的翼人們,變得極少出現在人們的面前。因此,他們幾乎已經成了傳說中的存在。

  不過,現在出現在波拉特眼前的翼人少女,看起來並不具備傳說中的強大力量,而是一副嬌弱的模樣。她抱著剛才還在啃咬的高麗菜,低頭看著地面,夾在維恩和蕾媞之間,不斷流淚。

  「沒事吧?為什麼哭?哪裡痛嗎?」

  年紀和翼人少女差不多的蕾媞窺探著對方的臉孔,輕撫著她的頭。

  看到這幅光景,波拉特雙手扠腰,嘆了一口氣。

  他還沒有無情到想對這麼年幼的少女問罪。

  應該說,村莊都變成這樣了,這小小的女孩居然還能苟活下來,這反而讓波拉特想稱讚她。不過,他還是得把一件事問個明白。

  「吶,能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嗎?」

  波拉特為了問出原委,朝著少女走近。

  然而,少女卻輕噫了一聲,接著開始往後退。

  波拉特看到她的反應搔了搔頭。

  「嗯……這下可頭痛了。先找個可以靜下來的地方談話吧。蕾媞,你能帶我們飛到蘿拉小姐的家嗎?」

  「嗯,可以喔。」

  「那就到那邊再好好講述一下前因後果吧。我也想好好安置一下這孩子啊,而且——」

  「波拉特先生,有東西!」

  波拉特的話語被維恩打斷了。

  他解下綁在腰帶上的木劍,以兩手握著。

  在維恩的提醒下,波拉特也察覺到了。

  周遭瀰漫著一股冰冷而懾人的空氣。

  為了不讓對方繞到背後,維恩和波拉特背對著廢屋,擋在兩個女孩的面前。

  「是野獸嗎?還是摧毀這座村莊的元兇?」

  波拉特一邊擦拭額頭上冒出的汗水,一邊拔出腰間長劍擺好架勢。

  「毫無準備就跑來這裡,是不是有點太粗心大意了?」

  波拉特窺伺著森林的動靜,並有些後悔地低喃著——這時草叢一陣晃動,有東西跳出來了。

  「啊、啊、啊,不要……」

  一聲尖細的悲鳴自翼人少女口中泄漏而出,她急促地喘著氣,抱住了頭蹲了下來。

  「別怕,大哥哥會打敗它們的!」

  蕾媞抱住少女的身體,撫摸著她的頭,並這麼說。

  維恩往前又踏了一步。

  「維恩,別太勉強自己啊。是這傢伙的話,我一個人就能搞定了!」

  從森林裡現出身形的,是身材只比人類小孩大上一點的人影。皮膚是淺黑色,額頭上長著短小的角,身穿簡陋的衣服,手中則是握著鏽跡斑斑的劍——就像從某個戰場撿來的一般。

  這是被稱為哥布林的妖魔。

  這種妖魔的繁殖力驚人,會以名為「哥布林領主」的王種為中心建立聚落。

  它們經常在人類的居所附近築起聚落,因此人們經常受其危害,是眾所周知的魔物。

  不過,就如其孩童般的身材所示,它們的力量並不強。若只是一對一的話,就算是一般人也能夠加以擊退,對於受過戰鬥訓練的冒險者來說,就更不是對手了。當然,即使如此也不能輕忽大意。波拉特和緩緩逼近的哥布林拉近了距離。

  「嗚喔喔喔喔!」

  波拉特發出牽制對手的吼聲,揮出了長劍。

  吃了一驚的哥布林往後一跳,迴避這一記攻擊。

  哥布林在波拉特的劍構不到的距離踏定腳步,並觀察起波拉特和他背後的孩子們。

  「喝啊!」

  波拉特踏出一步,用力掃出長劍。

  隨著「鏗鏘!」的一聲大響,哥布林雖然擋下了波拉特的劍,卻被他的力量壓制,導致下盤變得虛浮。

  脫離菜鳥時期,正要蛻變為獨當一面冒險者的波拉特,其劍技仍顯得有些不成熟。

  他出劍時還是有著容易倚賴蠻力的缺點,但這樣的劍招已經足以壓制哥布林了。

  波拉特的攻勢猛烈,而且完全不見焦急,慢慢耗掉了哥布林的體力。

  過不久,他的劍開始削過哥布林的身子。

  哥布林身上迸出了鮮血,動作也遲鈍了下來。

  (很好,該給它致命一擊了!)

  波拉特判斷已經將對方逼入絕境,準備使出必殺的一擊。

  「嗚喔喔喔喔喔喔!」

  隨著一聲大喝所劈出的長劍——卻只划過了空氣。

  「什麼!」

  哥布林以像是翻滾般的動作往側面一躍。

  接著它沒把傷勢當一回事,以仿佛隨時都會向前摔倒的氣勢,朝著波拉特的背後衝去。

  「糟了!」

  這時,他才發現原本就在背後的廢屋,已經離自己有一段距離了。在不知不覺之間,不斷猛攻並進行追擊的波拉特已經離廢屋越來越遠了。

  哥布林絞盡最後的力氣向前直奔。

  在它視線前方的是蕾媞和翼人少女。

  這兩個看起來最沒有戰鬥力的小女孩成了魔物的目標。

  這是它的最後一搏。

  揮空的波拉特連忙轉身追趕哥布林。然而,他在出招落空之際失去了平衡,怎麼看都無法在哥布林接觸兩名女孩之前及時趕上。

  「可惡!」

  哥布林在進逼到兩名女孩的面前後,便像是要衝撞上去般撲了出去。

  它發出了「咕咕咕」的噁心笑聲,以手中的鏽劍砍向兩名女孩。

  在這瞬間——

  「嘎啊!」

  哥布林慘叫了一聲,向後飛退。

  站在兩名少女面前的,是右腳用力跨出一步,將緊握的木劍刺向半空的維恩。

  在哥布林跳躍著攻擊蕾媞和翼人少女之際,維恩從旁竄入雙方之間,瞄準著哥布林的下顎,向上刺出了木劍。

  哥布林往後翻了一圈摔倒在地。它撲上去的衝勁被維恩借力使力,在挨了這一擊之後,便奄奄一息。

  「咕……嘎……」

  哥布林在地上打滾著,發出了微弱的呻吟。

  這時終於趕到的波拉特,朝著它毫無防備的肚子揮下了長劍。

  「犯人來嘍!」

  在蕾媞這麼說著跑來叫醒波拉特之後,究竟已經過多久了呢?

  蘿拉從格狀窗戶遠眺著逐漸泛白的天空後,隨即將水添入鍋中,準備煮起熱水。

  即使側耳聆聽,能聽到的就只有告知早晨來臨的雞鳴聲和小鳥的啁啾,完全聽不到人們的爭吵或是其他聲響。

  由青年男子和兩名孩子組成的冒險者們,該不會是沒能在田裡壓制犯人,反過來被帶到某處關起來了吧?還是說,他們是一路追逐犯人,跑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呢?

  蘿拉看著從鍋中升起的裊裊蒸氣,想著那些昨天才第一次見面的冒險者們的事。這時——

  咚、咚、咚!

  小屋的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讓蘿拉整個人彈起身子站了起來。

  她從門上的小窗往外看,發現敲門的是波拉特,而維恩和蕾媞也在。

  蘿拉連忙取下正門的門栓,將三人迎入屋內。

  「歡迎回來。你們沒事就好……嗯?哎呀,這孩子——」

  她看到有個女孩站在維恩和蕾媞身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似的。

  女孩雙手握拳放在胸前,低著頭咬著嘴唇,渾身顫抖著。

  蘿拉立刻明白了這孩子就是偷竊的犯人,不過——

  「來,請進。」

  她還是將女孩邀入了家中。

  看到少女背上的翅膀,蘿拉瞬間瞪大了眼睛——然而,她終究沒有多說一句話。

  讓三名孩子入內後,蘿拉原本也催促波拉特進屋,但他卻還是站在門外。

  「蘿拉小姐,我要去公會一趟。然後有件事情想麻煩你……」

  波拉特向蘿拉說明了翼人之里的慘狀,以及在那邊遇到哥布林的事。雖然翼人少女是在蘿拉的田地里搗亂的犯人,但哥布林的存在又是另一回事,不能將之擱置不管。因此,在波拉特回公會一趟的這段期間,他希望蘿拉能讓少女安分下來,並問出少女的村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蘿拉聽完波拉特的說明點了點頭。

  「也是呢,如果是要從女孩子身上打聽消息,我應該是比較合適的人選吧。」

  「真是抱歉,想到得勞煩你這位委託人,就覺得我這樣做似乎有點不上道啊……」

  「放心吧,我也會好好問她的。」

  「也是啊。拜託你啦,維恩。」

  「要回帝都的話,不妨讓我借你匹馬吧?你會騎馬嗎?」

  「那可真是感激不盡。」

  在請蘿拉備完馬後,波拉特立刻就朝著西姆路克馳騁而去。

  蘿拉在目送他的背影之後,便回到屋內。

  翼人少女依偎著蕾媞,以不安的神色抬頭仰望蘿拉。

  蘿拉蹲下身子,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行。

  「總之,我先幫你燒個熱水,讓你好好清潔身子吧?女孩子可不能這樣髒兮兮的喔。」

  對於可憐兮兮地把翅膀縮起來的翼人少女,蘿拉向她展露了溫柔的微笑。

  3

  「不好意思啊!有沒有人能馬上接討伐任務的?」

  帝都西姆路克的冒險者公會東分部——

  雖然時值黎明時分,但公會裡還是有幾名工作人員和冒險者待著。

  魔物大多是在凌晨活動,因此冒險者們也是不分晝夜地工作,而冒險者公會也理所當然隨時保持營業。

  在波拉特沖入冒險者公會並大聲嚷嚷後,裡面的人們立刻將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辛苦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在冒險者公會裡值夜班的工作人員向波拉特搭話道。

  和波拉特基於各種理由來往密切的盧梨亞,並沒有出現在這個時段的櫃檯。

  「呃,我在工作的地方探察到哥布林的蹤跡,我想那一帶應該有聚落才對。我們在碰上的時候殺掉了一隻,因此可能會惹來它們的報復。我想還是儘早消滅它們比較好。」

  哥布林對同伴的血味相當敏感,即使距離很遠也嗅得到。

  在殺死襲擊翼人村莊的哥布林後,波拉特便拜託蕾媞,讓四人一起飛上天逃走。

  要是繼續待在那邊,肯定會引來一群嗅到同伴血味的哥布林。

  此外,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哥布林有著「報復」的棘手習性。

  它們能從現場殘留的氣味,,判斷出殺死它們同伴的是人類。

  在這之後,它們很有可能會襲擊附近的村莊和旅人作為報復。

  既然已經和哥布林結下樑子,那就有儘快剷除的必要。

  「不過就是哥布林,你直接和隊友一起上就好啦。還是說你一個人?」

  「我的隊伍有三個人啦!但其中兩個是初出茅廬的小孩啊!」

  對於投問的聲音,波拉特則是大吼著回應。

  「而且,我們找到了一座疑似遭到襲擊而毀滅的村莊。而那個村莊的倖存者,目前正被我的委託人安置在家裡。」

  「被毀滅的村莊嗎?真奇怪呢……就我所知,西姆路克附近並沒有出現失去音訊的村莊才是啊……」

  聽到波拉特的話語,冒險者公會的工作人員露出的狐疑的神色。

  「是哪邊的村莊呢?」

  「抱歉,關於那個村莊,我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波拉特很乾脆地迴避了關於村莊的話題。

  他覺得最好不要把那個村莊是翼人的居住地,以及倖存者是翼人種少女的消息傳播出去。

  翼人是被視為傳說的存在,而倖存者是這個種族的孩子——而且還是個女孩子。

  若是被好事之徒知道了,肯定會對她垂涎三尺吧。

  因為她不只能當成玩物,魔力還能提供給軍方利用。

  所幸冒險者公會的工作人員並未對村莊的事情多做深究。

  也許是看到了波拉特含糊其詞的樣子,令工作人員認為波拉特想獨占某種能賺錢的資訊吧。資訊的價值堪比黃金。

  掌握了能大賺一筆的消息的冒險者決定隱藏相關資訊——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稀奇的事。

  「這樣吧……關於村莊的事,我只會透露給接下這件委託的人而已。不過我可以打包票,真的有村莊被毀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聽到波拉特板起臉孔這麼說,原本吵鬧的冒險者公會在瞬間靜了下來。

  「如果是要討伐哥布林的話,應該可以由冒險者公會向國家申請報酬吧?」

  「是啊。對於討伐哥布林的任務,國家的確會給予一些報酬。」

  在公會並設的酒館一角,有幾名冒險者圍著桌子,其中一人在這時拉高了嗓子這麼說道,而工作人員也點了點頭。

  出聲的冒險者有著紅褐色的頭髮,臉上長著大把的鬍鬚,年紀約莫四十五歲,是個有著剽悍臉孔的男子。

  「雖然我對於你閉口不提村莊的事很有興趣……不過,只要接受討伐哥布林的委託,你就會告訴我們詳情了吧?」

  「是、是的!那是當然!」

  波拉特轉身看向出聲的男子,用力點了點頭。

  「真沒辦法啊。既然如此,只要你能帶我們到那個地方,我們就接了這個委託吧。」

  「真的嗎?太謝謝你們了!我當然會帶路。那麼,我馬上就向各位說明詳細的狀況,能請你們等我一下嗎?」

  「嗯……如果不想聲張那個村莊的位置,還是借個房間比較好。」

  鬍子男站起身子後,便向在櫃檯值班的另一名冒險者公會工作人員搭話道:

  「喂,我想借一間二樓的房間來用,現在有空房嗎?」

  「好的,可以

  幫你安排。」

  「那就在那邊談吧。」

  鬍子男比了個手勢,指示圍著同桌而坐,看似他同伴的兩人走上二樓。

  「我們先上去等,在那邊談吧。」

  「嗯,不好意思,我馬上過去。」

  波拉特向工作人員告知,當時仲介這份委託的負責人是盧梨亞,並希望能借走他們目前這份工作的委託書。

  工作人員點點頭,先是回到櫃檯後方,並從中取了一本名簿過來。

  波拉特從中取下了蘿拉的委託書,並借了張周遭一帶的地圖之後,便走上二樓,前往鬍子男借用的房間。

  房裡除了有剛才的鬍子男之外,還有看似他隊伍同伴的一男一女。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還沒向各位做過自我介紹呢,我叫波拉特。」

  「我是歐魯托,多多指教。而這幾個是我的隊伍同伴。總之,讓我們坐著聊吧。」

  歐魯托介紹起他的同伴。

  一個是將略長的灰黑色頭髮綁成馬尾,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歲的年輕男子。另一人則是年約二十五歲的女性,她穿著寬鬆的長袍,濃茶色的頭髮長及肩膀。

  「這個年輕男子是路易斯,就如你所見,是個槍士。」

  「多多指教啦。」

  他將愛槍靠在桌邊,並舉起似乎是從一樓的酒館直接帶上來的裝了啤酒的陶杯,向波拉特打了聲招呼。

  路易斯穿著有多處凹陷和損傷的鐵製護胸,而從上衣的隙縫看去,可以看出他的手臂鍛鍊得相當結實。

  「然後這是伊莉莎。她是魔導師喔,嚇到了吧!」

  「我是伊莉莎,多多指教。」

  「哦!」

  波拉特發出了驚呼聲。

  伊莉莎是不攜帶武器,只以魔法戰鬥的魔導師。

  「有魔導師在就安心多了!」

  波拉特用力握住了伊莉莎伸出的手。

  會使用魔法的冒險者雖然不少,但能力強大到自稱魔導師的魔法使卻相當稀有。

  「能使魔法的人」和「魔導師」最大的差異,在於使用魔法的方式。

  魔法分為三個種類,分別是創造魔法、賦予魔法和召喚魔法。其中,除了從高階存在身上汲取力量的召喚魔法之外,創造魔法和賦予魔法基本上都是透過想像為手段向妖精傳遞意志,並支付魔力作為代價,藉以引發具體的現象。

  也就是說,只要能藉由想像傳遞意念——雖然魔力的多寡會影響規模大小,但理論上就能引發出任何現象。然而,若要能自在汲取體內的魔力,並在支付給妖精的同時傳遞形象,就需要訓練和天賦了。

  若是學習已經固定下來的形象和魔力的流向,那任何人都有施展魔法的可能;然而,能自在向妖精傳遞腦中的形象,並使其化為魔法施展出來的施術者,就真的只是鳳毛麟角的存在了。

  而唯有後者才有資格自稱為魔導師。

  真正的魔導師大多是貴族出身,並理所當然處在國家的掌控之中。因此,冒險者隊伍裡面有魔導師這點,就是一大特色了。

  隊伍中有魔導師——光是如此,就夠格稱之為一流冒險者隊伍。而在大多數的狀況下,這樣的隊伍在整個冒險者中也稱得上是首屈一指。

  也難怪波拉特會如此吃驚。

  「還有,我的武器是這個。」

  對波拉特的反應感到滿意的歐魯托,伸手指向靠在路易斯的長槍旁邊的武具——分別是有著厚實刃部的單手斧和鐵製的盾牌。

  波拉特忍不住想像起有著紅褐色頭髮和鬍鬚,生得一張剽悍面容的歐魯托,一手握著鐵盾,一手高舉斧頭的模樣。

  (碰上的敵人恐怕光是看到他就會嚇得鳥獸散了吧?)

  他的模樣就是如此有魄力。

  斧戰士、槍士和魔導師。

  是個戰力相當均衡的隊伍。

  他們的態度充滿自信,散發出泰然自若的氛圍,想必是相當老練的冒險者隊伍吧。三人雖然都比波拉特年長,卻都沒有表現出輕視後進的態度,而是都帶著善意和他握手。

  雖說是一大清早,但波拉特似乎很走運地找到了老練的冒險者幫忙,這令他安心地呼了口氣。接著,他在轉換心情後,決定率先承認這幾位前輩冒險者們的實力,並留心自己的用字遣詞。

  「我擅長的武器是這把長劍。三位實力如此高超,還願意承接討伐哥布林這種簡單的工作,請讓我在此道謝。」

  「別在意。是說,波拉特,你的同伴呢?」

  「我的同伴在委託人的家中待機。是兩名才初出茅廬的孩子。」

  波拉特有些過意不去地說。

  和這個精實老練的隊伍相比,自己的同伴卻是兩個小孩。

  而且他們也還不夠格稱之為冒險者,波拉特覺得自己只是在陪孩子們玩家家酒一般。

  「哈哈哈,別放在心上啦。任誰都有經歷過菜鳥的時期。而且也是因為你們有把工作做好,才會和我們搭上線。」

  「沒有人一開始就能把事情做得爐火純青,對自己有點信心吧。」

  「嗯,謝謝。」

  「好啦,這下招呼也打完了,我想確認一下工作的內容。」

  波拉特首先解釋起自己所承接的工作內容。他將從工作人員那邊借來的蘿拉的委託書攤給歐魯托等人看。

  接著,波拉特攤開地圖,向三人說明自己探查到的廢村的狀況。

  「你說翼人之里!」

  三人原先只會在波拉特說明時偶爾插入幾句提問,其餘時間都安靜地聆聽——然而,在波拉待提及疑似是翼人之里的廢村後,伊莉莎忍不住喊出聲來。

  「翼人啊……我們還沒看過呢。」

  「也就是說,波拉特你們找到的倖存者也是翼人嗎?」

  「是的。雖然我不知道三位信不信……」

  「就算說謊也對你沒好處吧。原來如此……這就是你不想在樓下透露村子狀況的原因啊。」

  伊莉莎靠上椅背嘆息道。

  「因為可能會有圖謀不軌的傢伙混在裡面嘛。」

  「是啊。波拉特,這件事最好別泄漏出去。」

  「是。」

  波拉特嚴肅地點頭回應。

  「我們平常都專注於探索遺蹟,收入比一般的冒險者高上許多,所以不會綁架翼人啦。幸好是讓我們接到這個委託。」

  歐魯托說著,在那剽悍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好啦,那關於討伐對象——也就是波拉特碰上的那群哥布林,應該就如他所推測的那般,在翼人之里附近設有聚落吧?」

  「若真是如此,也許裡頭也會有哥布林領主呢。」

  「應該有吧。不過,就算真的有哥布林領主,也不會是我們的對手。我們讓波拉特他們負責帶路,因為他們還是新手,戰鬥方面就交給我們吧。至於討伐的報酬,就照人數分配如何?」

  「對三位來說,討伐哥布林的報酬應該不多才是。即使如此,你們也願意平分嗎?」

  「沒問題啦。」

  歐魯托像是要趕跑波拉特的疑念般,笑了出來。

  「我們才剛結束上一份工作,已經休了兩周左右的假呢。」

  「想找個機會讓身體動一動啊。」

  「就是這樣,別放在心上啦。」站起身子的歐魯托拍了拍年輕的波拉特的肩膀。

  「好啦,那就趁哥布林造成更大的災害前出發吧。首先,我們就先去那位蘿拉小姐管理的農莊,儘速幫我們帶路吧。」

  四人自冒險者公會出發,並在太陽幾乎要升上天頂時回到蘿拉的家。

  「抱歉,我回來晚了!……呃,咦?」

  帶著接下討伐任務的歐魯托等三人回來的波拉特,在一鼓作氣衝進屋內後,登時啞口無言。圍著地爐而坐的三名孩子,正吃著昨晚剩下的燉肉。

  在場的有這個家的主人蘿拉、維恩和蕾媞——以及另一人。

  「……她是那個翼人的孩子嗎?」

  在波拉特奔波這一趟的期間,她似乎不止洗過澡,連蓬亂的頭髮都由蘿拉梳理好了。

  在火光的照映下,她的頭髮綻出銀色的光芒。而原本泥濘不堪的淺灰色翅膀,現在也重回了原本的美麗純白。

  與精靈族的貴種高階精靈族齊名的高貴種族——翼人種。

  流有能與神和妖精比肩的血脈的這名少女,有著一張有如人偶般的漂亮臉蛋。

  她穿著寬鬆的衣服(大概是蘿拉借她的),袖口看得到反折的痕跡。

  為了讓背上的翅膀伸展出來,衣服上頭還開了洞。

  「我是從波拉特那裡聽說過大概了,但沒想到可以親眼看到真正的

  翼人……」

  跟在波拉特後頭入內的魔導師伊莉莎,忍不住感動地開口說道。

  歐魯托和路易斯也驚訝得瞠大了眼睛。

  波拉特隨即向蘿拉介紹這三位看翼人少女看到出神的冒險者。接著,他也向三人介紹自己隊伍里的兩位同伴——維恩和蕾媞。

  結果,這讓歐魯托等人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蕾媞也有一張不輸給翼人少女的端正臉龐,而且衣服也是上等貨色,即使年紀尚幼,也感受得到她高貴的氣質。

  已經闖出一番事業的歐魯托等人,也曾和身分高貴的人們有所來往。

  他們雖然一眼就看出蕾媞出生於這類高貴的人家,卻不明白她為何要跑來當冒險者。況且,她的年紀還這么小——年齡若是再大上一點,或許會有離家的念頭,但這般年紀應該是不會有這種想法才是。

  三人忍不住看向波拉特,希望他給個說明,但波拉特也不明白蕾媞成為冒險者的理由,因此也答不出個所以然。

  協助波拉特擺脫這般窘境的,是蘿拉有些哀傷的呢喃:

  「這孩子好像體驗了非常可怕的事呢。」

  大人們將視線挪到了翼人少女身上。

  她應該是很久沒吃到熱騰騰的食物了。那副埋頭吃著碗中燉肉的模樣怎麼樣都不像是傳說中的種族,就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孩子。,

  「明明還這么小……」

  「你有問出事情緣由了吧。」

  「是的。」

  翼人少女的名字是伊菲莉娜。

  就在某天,她所居住的翼人之里,被有著狗頭的人類和哥布林襲擊了。

  那似乎是發生在眾人皆已入睡的深夜。

  雙親要伊菲莉娜躲在家裡,於是她在被窩中發抖。

  外頭不斷傳來怒吼聲和巨大的聲響,過了一陣子,火勢開始延燒到家中,而伊菲莉娜也在這時因為太過恐懼而昏了過去。

  在她醒轉之際,周遭完全是一片死寂。

  所幸伊菲莉娜的家並沒有完全被燒毀,她才得以逃過一劫。

  然而,除了她以外,其他翼人們則是……

  「那孩子好像一個人收集了遺體並埋葬他們呢,那一定是一段非常辛酸的體驗吧。」

  波拉特和歐魯托等人,再次默默將目光投向吃著燉肉的少女。

  伊莉莎甚至還泛出了淚水。

  「我們來為她報仇吧。」

  除了孩子們之外,其他人都對歐魯托這句話點了點頭。

  「有狗頭的人啊……」

  「那肯定不是人類,而是妖魔吧。我猜,是伊菲莉娜還沒辦法分辨妖魔和人的差異。」

  伊莉莎糾正著抱臂沉吟的歐魯托說道。

  維恩、蕾媞、波拉特三人,以及歐魯特、路易斯、伊莉莎三人都圍著地爐而坐。

  蘿拉將伊菲莉娜安置在自己的膝蓋上並抱住她,守望著六名冒險者。伊菲莉娜似乎喜歡上了蘿拉,雖然偶爾會動動翅膀,但她一直乖乖地被蘿拉抱在懷中。

  「說到狗頭的妖魔,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狗頭人了吧。還有就是在獸人族之中,有著狗頭的那一類吧?」

  「喔,對耶。獸人族也算在內呢。」

  獸人在大陸南方一帶築有勢力,但位於大陸北方的雷姆路西爾帝國則鮮少看見他們的身影。獸人大多有著結實的體魄,會出現在北方的獸人,大多是從事傭兵或是冒險者的行業。

  「再怎麼說,我也不認為獸人會和妖魔一起行動。狗頭人的可能性比較高吧……」

  狗頭人和哥布林一樣,都是繁殖力強的妖魔。

  它們和哥布林同樣擁有揮舞武器的智能,而強度也差不了多少。

  「可是啊……」

  歐魯托像是有些不太能接受這個說法般開了口:

  「憑哥布林和狗頭人的能耐,真的就能殲滅翼人之里嗎?」

  「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是如此呢。」

  「我雖然也只從傳說和書本上聽說過翼人種的資訊,但也知道他們的實力極為強大,光是一個里的人數,就足以和人類的大軍分庭抗禮了。」

  他們能叫來閃電、呼喚暴風,甚至降下大雨。正因如此,翼人種才會時而被其他種族視如神明,並崇敬或是畏懼他們。

  就是軍力再強的國家,也不會有襲擊他們居住地的念頭。即使是在約莫五百年前曾幾乎統治整個大陸的連頓海姆王國,也從未對翼人種出手。

  他們絕非會被哥布林或狗頭人一類的下級妖魔擊潰的存在。

  「而且說起來,翼人會飛耶。如果真的遭遇了滅村的危機,在那之前先逃出來不就好了?」

  就如路易斯所言,他們有著「能飛」這樣的絕對優勢,真的有什麼萬一,只要飛上天逃跑即可。然而,那座村莊卻沒有人成功逃亡,就這麼毀滅了。

  「我們最好假設那裡有遠比狗頭人厲害的魔物。」

  在魔王降臨之後,前線就開始出現了有著強大力量的魔物。殲滅翼人之里的犬頭魔物,也許也是那其中之一。

  「波拉特,你們碰到的哥布林,也許和襲擊村莊一事無關……但不管怎麼說,哥布林也不可能只有那一隻。那附近肯定有哥布林的聚落。」

  歐魯托的見解博得了路易斯和伊莉莎的點頭同意。

  「總之,不跑一趟的話就沒辦法弄清楚,就先以剷除哥布林為眼下的目標吧。畢竟它們繁殖力強,最好在它們開始襲擊人類的居所前搗毀巢穴。那個翼人之里離這裡近嗎?」

  「要是翼人之里離帝都真的這麼近,應該會傳出類似的謠言才對。我聽說有人曾在高山的深境或是在森林裡迷路時見過翼人,但可從沒聽過有人在村莊附近瞧見過的。」

  「如果是深山或是森林深處,應該離這裡很遠耶,是不是該做好長途旅行的準備啊?」

  「波拉特,那個被毀滅的翼人之里,離這裡大概有多遠呢?」

  在伊莉莎的詢問下,歐魯托和路易斯也將視線投向波拉特。

  「這個嘛……是呢,徒步過去的話大概要走上多久啊……」

  波拉特閉起眼睛,交抱雙臂思考起來。

  「咦?你們不是去過一次嗎?啊,還是說你們是一邊探索一邊前進的?」

  「不……老實說,我們是用飛的抵達翼人之里。」

  「「「嗄?」」」

  歐魯托等人同時露出了「你在說什麼傻話?」的表情,而波拉特看了——

  (果然這樣的反應才正常啊。)

  ——想到自己的反應符合常識,忍不住安心地嘆了口氣。

  「哇哈!這可真厲害!」

  「這真棒啊!」

  「喂,那邊那個應該是克蘭納德吧?另一邊的那個是佩魯路鎮嗎?」

  「嗯一……從那邊的山的形狀來看,應該是這樣沒錯!」

  「喂,伊莉莎,你別顧著抱頭了,也往這裡看一下啊!這光景可不是想看就看得到的!」

  在歐魯托和路易斯享受著觀景之樂的同時,身為魔導師的伊莉莎則是抱著頭呻吟著。

  「不……不不不,這不可能啦!」

  現在,六人正被半透明的光膜包圍,沿著河川在天空飛行。

  「沒有經過詠唱咒文的程序,而且還能帶著這麼多人。這……這實在是難以置信……」

  「怎麼啦,伊莉莎?這孩子真厲害啊,搞不好還比你厲害耶。」

  「程度差太多了好嗎!」

  聽到歐魯托悠哉的談笑,伊莉莎不禁大吼回去。

  這世上的確是存在著飛天魔法。

  這種魔法主要用於軍事用途,像是飛上高空探查戰場地形或是敵軍布陣等等。不過,要施展這樣的魔法,理應要做好相當程度的準備才對。

  「你們能明白這魔法有多不合理嗎?飛天魔法可是超高難度的魔法!是能代表國家的宮廷魔導師才用得出來的魔法喔!若是一般的魔導師,可是要靠魔法陣和觸媒道具增幅魔力,才能施展這種大魔法耶!就算稱之為魔法的奧義之一也不為過!而且她沒做詠唱,只因為『覺得能飛就飛起來了』……這要是被人聽見的話,就是再厲害的宮廷魔導師都會嚇得目瞪口呆啦!」

  「伊莉莎小姐,蕾媞施展的這個魔法果然很厲害嗎?」

  這離奇的事態似乎讓伊莉莎氣到腦充血,她對著興奮不已的歐魯托劈頭就是一陣數落,而波拉特則是戰戰兢兢地這麼提問。

  伊莉莎大大地嘆了口氣,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轉身面向波拉特,而在她後方,原本被伊莉莎咄咄進逼的歐魯托則是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魔法這種東西啊,形象是很重要的——如果比喻成在腦中

  畫畫,你應該就能懂了吧?那可不是恣意而為,而是需要非常明確的形象。要以咒文固定、補強這股形象,並向妖精提供等價的魔力,才能讓那股形象在現實之中成形喔。所以說,沒辦法飛上空中的人類,是很難向精靈具體傳遞『飛天』這個概念的。可是,這孩子完全不靠詠唱,而是憑藉著多到滿出來的魔力量,強迫妖精們接受她的意志,並飛上天空。」

  伊莉莎看著施展出這種大魔法的小小少女——蕾媞。

  「換個簡單的方式來說,她就是靠蠻力扭曲現實的!對我們這種普通魔導師來說,這簡直是不合理到極點的光景!」

  就伊莉莎所見,這個名為蕾媞的女孩似乎有著能憑直覺操縱魔力的天賦。

  而且蕾媞雖然有經人教導對於魔法有些許基礎的認知,但那顯然並不完備——她極端缺乏與魔法相關的知識。

  現在伊莉莎從蕾媞身上感受到的魔力量——打個比方,若能讓人浮上空中的魔力量是一個杯子的量,那蕾媞就是用一個水桶不斷將魔力注入這個杯子裡面。

  而且還是在飛行的過程中毫不間斷地供應著。

  無窮的魔力——她那「多到滿出來」的形容實在是相當精確。

  要是這孩子學會更多和魔法有關的知識的話——

  「雖然憑我的本事無法好好評估,但這孩子要是好好成長的話,也許可以變成和有著『大賢者』稱號的高階精靈公主比肩的大魔導師呢……」

  「好啦,總之這小姑娘很厲害就對了。」

  「這孩子到底是什麼來歷啊……」

  四名大人的視線集中在蕾媞身上。

  維恩和蕾媞愉快地嬉鬧,有時還發出開心的笑聲,對於集中在他們身上的那些懷有恐懼之情的視線,渾然不覺。

  一行人在翼人之里的中心處——蓄著水的寧靜泉水旁降落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們從半毀的房舍上拆了一些建材充作柴薪,並由伊莉莎以魔法點火。

  「用飛的真是輕鬆啊,抵達的時間比我想像中還早呢。」

  歐魯托以泉水汲來的水注入小小的鍋子煮沸,笑著這麼說道。

  要是在這個鬱鬱蒼蒼的森林裡面行走,最快也要花上兩個星期才能到吧。專精於探索遺蹟和前人未涉足之地的歐魯托等人,憑藉著從空中目測的距離如此推測。

  想進入未經整修過的地點並不容易,流著湍急河川的溪谷,以及突然出現的斷崖、藤蔓、低矮的灌木、如泥淖般的地面、讓人不舒服的高濕度等險惡的環境,都會成為前進的阻礙。

  而這翼人之里就位在穿過那些重重險境的位置上。

  若沒有蕾媞的飛行魔法協助,還真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時間找路。

  而且,他們雖然降落數次稍作休憩,但大多時間都是在光膜的包覆之中移動的。雖然精神方面因為緊張而略顯疲憊,但身體方面則是完全沒有疲累感。只要吃過飯並休息一晚,想必就能恢復到最佳狀態。

  圍著營火就坐的六人,晚餐是蘿拉好心贈與的麵包、起司和火腿。

  歐魯托等人用營火稍稍烤過麵包和起司。

  刺激食慾的誘人香味隨之瀰漫開來。

  「那個,哥布林應該不會聞香而來吧?」

  「這也是我的目的之一。」

  歐魯托輕輕一笑,驅走了波拉特的不安。

  「若只是哥布林,就算在晚上遇襲,我們也能反擊回去,不會大意的啦。」

  「拿去吧,這個也烤好嘍。」

  「謝謝你。」

  伊莉莎將稍稍烤過的麵包遞給了維恩和蕾媞。

  路易斯看著兩名孩子抓起麵包就咬的模樣,並將煮開的熱水倒入六個小小的木杯之中。

  「喝酒怕會誤事,雖然只有白開水能喝,但可以暖暖身子。」

  看到波拉特因為倒入杯中的不是酒而有點失望的模樣,歐魯托這麼規勸道。

  用過晚餐後,六人便放鬆下來。

  歐魯托向波拉特講起迄今經歷過的各種冒險。

  伊莉莎因為體驗過了蕾媞的飛行魔法,正在嘗試自己能不能如法炮製。她一個人坐在離營火有些距離的地方瞑想。若想施展魔法,施術者就必須在腦中描繪著明確的形象。飛上天空是千載難逢的寶貴體驗,她想趁著這股記憶尚未褪色之際,將這次的體驗深深地烙印在心底。

  至於維恩和蕾媞,則是一臉興致盎然地看著路易斯撥弄著手中的東西——那是由好幾道鎖頭連在一起的金屬圈。

  「瞧,這要這樣做……用這種感覺撥動後……就打開啦。」

  路易斯以細小的金屬針輕而易舉地開了鎖。

  「哇,好厲害喔!」

  路易斯伸出了手,將鎖串遞給了睜大眼睛觀看的兩個孩子。

  「拿去,維恩和蕾媞也試試看吧。」

  「嗯。」

  維恩在接過一個鎖頭後,馬上操起兩根金屬針撥弄起來。路易斯雖然也遞給蕾媞一個鎖頭,但她並沒有接下,而是凝神窺看著維恩挑戰開鎖的模樣。

  「蕾媞是不是有點怕生呀?」

  路易斯嘟嚷了一聲,抓了抓臉頰。

  「若是學會如何開鎖,不僅在探索遺蹟時能派上用場,在城鎮搜索房舍時也能大展身手呢。最好趁有空練習,並練到熟練為止。不過,這個技巧絕不能用來做壞事喔。」

  「波拉特先生也會嗎?」

  維恩向隔著營火和歐魯托對坐的波拉特問道。

  「雖然不像路易斯先生那麼出神入化,但我多少還是會一點。冒險者公會也提供外借鎖頭的服務,可以用這種方式練習喔。」

  「哦,是這樣呀。」

  「有興趣的話,可以在回去之後和盧梨亞小姐打聽看看啊。她應該會借你們,不妨在閒暇時拿來打發時間。」

  「開鎖的要訣在於指尖的感覺,所以最好是每天都練習。這也能成為不錯的訓練啊。」

  「好的。」

  維恩老實地點點頭後,再次集中精神開鎖。過了不久——

  「啊!解開了!」

  維恩將打開的鎖頭舉到眼前,開心地大喊道。

  「喔!解開啦!」

  「大哥哥好厲害!」

  聽到這番對話的路易斯,伸手指向鎖串上的下一個鎖頭。

  「這個鎖串是用來練習用的,所以難度會越來越高。下一個是這顆鎖頭喔。」

  維恩順著路易斯的建議,挑戰起下一顆鎖頭。而他身旁的蕾媞則是拾起維恩剛剛解開的鎖頭並舉到眼前,定睛凝視了好一陣子。

  「蕾媞也可以試試看喔。」

  「嗯……」

  維恩暫時停下手邊的操作,讓蕾媞握住金屬針。

  蕾媞照著他的話語弄了兩三下,但當然不會就此開鎖。

  「解不開啦,大哥哥。」

  「借我看看。」

  從蕾媞手中接過鎖頭後,維恩再次將針插入鎖孔之中。

  「這裡要這樣弄……像這樣再用刮的一樣弄一弄之後……」

  咔鏘。

  隨著小小的金屬聲響起,鎖被解開了。

  「你看,完成啦。」

  「呼哇……」

  蕾媞睜圓了眼睛。

  「看來你大致掌握到訣竅了嘛。大部分的鎖都能以同樣的要領開啟,之後就靠多加練習更加進步啦。」

  柴火爆燃時所發出的「劈啪」聲聽起來十分悅耳。夜也更深了——

  4

  他們姑且決定在太陽升起後再去探索哥布林的巢穴。

  不只是哥布林,大部分的魔物都傾向在夜間活動。

  魔物的夜視能力比人類優秀許多,若要和它們交手,最好是挑在太陽升起後,它們動作變得遲鈍的白天時間而非夜晚。此外,白天也多少能改善森林視線不良的問題。

  歐魯托等人一開始打的盤算,是以燒烤麵包和起司的香味將哥布林引誘出來。

  比起在視線不良、難以揮動武器的森林裡和哥布林戰鬥,不如利用寬敞的廢村遺址。他們判斷即使是在對魔物有利的夜晚遇襲,這樣的戰法也比較有利。

  維恩、蕾媞和波拉特尚且不提,對這三名老練冒險者所組成的隊伍來說,若對手只是區區哥布林的話,就算來再多也不足為懼。

  然而可惜的是,哥布林並沒有被引誘出來。

  不過,對方有可能已經掌握住己方的存在了。他們很清楚,只要稍有輕忽大意,隨時有可能丟了性命。

  哥布林們在察覺殺死同伴的人類回到翼人之里後,有可能會展開襲擊。在夜深欲眠之際,他們便安排守夜的順序——第一班是歐魯托,第二班是路易斯

  和伊莉莎,而第三班則是維恩、蕾媞和波拉特三人。

  和老練的三人不同,維恩等人面色緊繃地看守四周。

  蕾媞則是在維恩醒來時察覺到他的動作,一同醒了過來。拜長期早起和維恩鍛鍊所賜,蕾媞即使早起也不會感到疲憊。

  維恩和波拉特一邊小心不要吵醒睡著的歐魯托等人,一邊看顧著火。而沒事可做並覺得無聊的蕾媞,索性背對著維恩和波拉特,拿起維恩向路易斯借來的鎖串咔嚓咔嚓地操弄起來。

  這一晚,他們並沒有受到哥布林的夜襲,平安迎接了早晨。

  然後——

  「哇啊!所有的鎖都被解開了耶!是維恩做的嗎?」

  「不是我耶。」

  起床的路易斯看到鎖串被扔在地上,在察覺所有的鎖都被解開後,他忍不住發出了驚呼。

  「難道是蕾媞做的?」

  路易斯望向坐在維恩身旁的蕾媞,但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伊莉莎吸引過去——她正在用蘿拉分給他們的蛋做煎蛋,並張羅著早餐,飄散的香氣惹得蕾媞目不轉睛。

  看到蕾媞的模樣,路易斯聳了聳肩。

  (嗯……應該不至於吧。不過……)

  蕾媞可是施展了足以讓自己信賴的魔導師同伴——伊莉莎大為驚愕的魔法。雖然路易斯還是有所懷疑,但看到蕾媞完全變成貪吃鬼的模樣,他終究還是難以認定蕾媞就是把所有鎖頭都解開的那個人。

  即使如此,路易斯還是認為多少該問個一句。但就在他打算向蕾媞搭話之際,傳來了伊莉莎做好早餐的通知,因此他錯過了這個機會,並就此淡忘了這件事情。

  吃完早餐也熄完火後,他們便立刻出發探索翼人之里的周遭。

  就伊菲莉娜的說法來看,眾人認為在她的探索範圍內,並不存在哥布林的巢穴。

  雖說伊菲莉娜會飛,但她的運動能力就和一般的人類孩童差不了多少。聽說她在村莊被毀滅之後,曾為了尋找糧食而在森林中徘徊。但這座茂密的森林就連成人冒險者都行走不易,實在很難想像伊菲莉娜一個人能走多遠。而若她的行走範圍之內存在哥布林的巢穴,那她肯定也無法全身而退。

  因此他們決定踏入森林,一路走到伊菲莉娜所能探索的極限。

  眾人排著隊列,慎重地在森林中前進。

  他們由歐魯托和波拉特帶頭,將維恩和蕾媞夾在中間,而路易斯和伊莉莎則是殿後。

  翼人之里的周遭似乎沒有修築道路的跡象。翼人們似乎沒有和鄰近的人類村落來往,在離開村落時,他們肯定是用飛的吧。這種移動方式的確比較方便,而且只要小心別被人瞧見,也能保障村莊的安全。

  他們很快就找到了伊菲莉娜的足跡。

  由於她沒有刻意隱瞞,因此到處都可以看到折斷的樹枝、踏扁的雜草和小小的腳印。

  看到折斷的小樹枝,波拉特的臉上閃過了沉痛的神色。

  他想起當初在翼人之里看到伊菲莉娜的時候,她那柔嫩的肌膚便已布滿大大小小的傷口。恐怕是為了尋找食物在森林徘徊之際,像這樣被小樹枝刮傷的吧。

  聽說,她在這裡孤伶伶地生活了約有半年之久。

  雖然現在的天氣會熱到讓人渾身出汗,但半年前剛好是初冬之際。

  隨著天氣逐漸變冷,無力生火的她,似乎是拿了燒剩的破布裹在身上,藉以抵抗寒流。

  她能存活下來,真的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

  在波拉特想著這些事的時候,他們總算踏出了這座無人涉足過的森林。阻擋在眾人面前的,變成了香蕉樹、高聳的雜草和灌木之類的植物。

  「好啦,我們開始找獸徑吧。」

  歐魯托和路易斯輪流站到最前方行進。

  體力最充沛的兩人負責踏扁雜草和灌木叢,為後面的同伴們開出了一條道路。

  所幸他們很快就找到了看似是哥布林經常利用的窄徑。只見瘦小的樹木被粗暴地折斷,鑿出了一條通道。

  在太陽恰巧升至天頂之際——

  「喔喔,有了有了。」

  走在前方的歐魯托將身子藏在矮樹叢的陰影處,輕聲說道。

  他看到了幾隻哥布林在一處崖邊的洞穴晃蕩著。看來它們是把這座洞窟當成巢穴了。

  「哥布林?在哪裡?」

  維恩為了看看哥布林的模樣而探出身子,而伊莉莎則是將食指豎在嘴邊,比了個「安靜」的手勢。

  波拉特拔出長劍,而路易斯握緊了長槍。

  「放心吧,它們完全沒察覺到我們——不過沒看到犬頭的妖魔啊。」

  目前在洞穴前方的,就只有看起來是在看守的三隻哥布林。

  其中一隻握著生鏽的斧頭,而剩下兩隻則只握著看似棍棒的武器。

  「伊莉莎,你等一下先用魔法伏擊它們,瞄準那個拿斧頭的。剩下兩隻交給我和路易斯解決。波拉特,你注意有沒有其他哥布林從洞穴里跑出來。」

  「知道了。」

  「維恩、蕾媞。」

  接著,歐魯托也向兩名孩子開口:

  「你們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然後好好觀看我們的戰鬥。觀摩也是很重要的學習方式喔。」

  孩子們似乎也感受到即將開戰的緊張感,雙雙露出了嚴肅的神色,維恩更是用力點頭回應。

  「這才是好孩子。」

  歐魯托破顏而笑。但他隨即斂起表情,握緊他愛用的單手斧,等待著時機到來。

  然後——

  伊莉莎的魔法成了開戰的第一發炮火。

  「吾,知曉火之理,變成火球。」

  伊莉莎注意著別被哥布林們發現,平靜站起身子,快速地詠唱起咒文。

  在她開始詠唱的同時,一陣風以伊莉莎為中心向外捲起。接著,一道小如燭火的火焰從她的掌心冒了出來——過沒多久,火焰就膨脹成人頭的大小。

  化為球狀的火焰慢慢地從伊莉莎的手上浮起,在升到了超過她頭部的高度後,伊莉莎就停下了塑型的動作。

  「——化為炎彈,射穿吧!」

  伊莉莎對著持斧的哥布林,用力揮下了手臂。

  火球隨即以驚人的速度飛射而出。

  感受到熱氣的那隻哥布林轉過身子——但已經太慢了。火球命中了哥布林的胸口,隨著爆裂聲響炸出了巨大的火花。

  「上!」

  隨著爆炸聲傳來的同時,歐魯托發出了信號,從樹叢中跳了出來。波拉特和路易斯也跟著他跳出樹叢。

  「嘎啊啊啊啊!」

  這段期間,那隻哥布林則是發出了悽厲的尖叫。它被轟得老遠,化為一顆火球在地上打滾。爆炸形成的衝擊波擴散開來,剩下的兩隻哥布林也感受到了那股熱浪。

  歐魯托和路易斯便趁著這個破綻,沖向了那兩隻哥布林。

  歐魯托揮下的單手斧劈開了其中一隻哥布林的頭蓋骨,而路易斯的長槍則是貫穿了另一隻哥布林的胸膛,迅速了結它的性命。

  「好厲害……」

  跟在歐魯托和路易斯後面的波拉特,在還沒施展身手之前,那兩隻哥布林就被他們給撂倒了。這幾名老練冒險者的默契讓他感佩不已。雖然波拉特握好了長劍,卻是沒有表現的空間。

  被火球擊中的哥布林微微抽搐著。

  「別大意了!要來了!」

  不過,在歐魯托的喝叱之下,波拉特立刻回過了神來。

  哥布林們陸續從洞穴里跑了出來。

  數量有十隻。

  握著鐵製武器的哥布林僅有兩隻,剩下的哥布林都是握著去枝的木條作為武器。

  雖然它們在數量占上風,卻不是做足準備的冒險者們的對手。沒過多久時間,歐魯托便料理了四隻,路易斯撂倒了三隻,而波拉特則打倒了兩隻。

  為防魔法傷及同伴,伊莉莎和孩子們一起站在後線守望。不過,她仍以火焰魔法收拾了一隻企圖逃跑的哥布林。

  「喂,有看到領主嗎?」

  「不,沒看到耶。」

  「真怪啊。既然有這麼多隻哥布林,理當會有哥布林領主存在才是……」

  哥布林領主是哥布林的上位種,也是哥布林們的統率者。在哥布林的群體之中,通常會出現一至三隻被稱為領主的上位種。

  歐魯托將斧頭倒插在地,以右手抵顎思索起來。

  波拉特光是和兩隻哥布林交手就已是氣喘吁吁,但歐魯托和路易斯早已調整了呼吸。

  對他們來說,哥布林就是來上再多,也只是一群嘍囉而已。

  不過,就歐魯托等人的推測,這裡應該還藏有強大的魔物。

  畢竟實在很難

  想像這種程度的哥布林集團能夠毀滅翼人之里。

  至少也是哥布林領主的強度,或是比哥布林強上許多,被稱為食人魔種的魔物——

  「傷腦筋了,該不會是躲在洞穴里吧?還是乾脆做絕一點,直接讓伊莉莎施展魔法弄垮洞穴的入口,活埋那傢伙算了?」

  「要是有別的逃生口,這樣做就沒意義了吧。」

  「那要進去調查嗎?那洞穴裡面傳來了很臭的味道耶。這臭味會沾到身上的,我很討厭。」

  「少抱怨了,這是工作。」

  看到歐魯托和路易斯輕鬆說笑的模樣,伊莉莎嘆了口氣。

  「真是一點緊張感都沒有。」

  她苦笑著嘟嚷道。

  在這兩個冒險者的幼苗面前,他們或許做了不良的示範。伊莉莎想到這裡,便將視線轉向位在自己身旁,觀摩了整場戰鬥的維恩和蕾媞。

  於是,她發現了。

  「蕾媞,怎麼了?」

  蕾媞僵著身子,緊緊抓住維恩的左臂。

  「對蕾媞來說,這初次經歷的戰鬥該不會太刺激了吧?她嚇呆了嗎?」

  不管怎麼看,伊莉莎都覺得蕾媞這個年紀還不適合當冒險者。她覺得自己應該是猜對了,因而露出了苦笑。

  「放心,波拉特和我的同伴們都非常強,三兩下就可以打贏哥布林了。」

  伊莉莎蹲下身子,讓自己的視線與蕾媞同高,並溫柔地向她這麼說道。

  「大哥哥……」

  微微發抖的蕾媞開了口。

  她望向維恩的眼睛。

  這時,原本一臉擔心地窺探蕾媞表情的維恩,在瞬時間轉為嚴肅的神情。

  「怎麼了?」

  察覺到蕾媞散發出不尋常的氣息後,伊莉莎皺起了眉頭。

  蕾媞將視線從維恩身上移開,看向了洞穴的——上方。

  伊莉莎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這才終於察覺。

  周遭正飄散著少量的魔力。

  而那些魔力的源頭——就位在蕾媞視線的方位上。

  「歐魯托!上面!」

  「可惡!」

  聽到伊莉莎的吶喊,歐魯托立刻有所反應,將鐵盾朝著頭上一擋。

  在千鈞一髮之際,從天而降的黑影所揮出的鈍器砸到了歐魯托舉起的盾牌上頭,這股衝擊力讓歐魯托頓時失去了平衡。

  從洞穴上方跳下來的身影,看起來和以有著狗頭為特徵的妖魔狗頭人相當相像。不過,一般的狗頭人和哥布林一樣,身材就只比人類小孩略高一點而已。

  只是,眼前的狗頭人有著超過兩公尺的巨大身軀,而右手握持的則是和成人身高相仿的巨大棍棒——不,那是用「粗樹幹」來形容也不為過的兇器。

  而在其焦茶色的毛皮底下,可以看出它有著足以揮動這巨大武器所需的結實肌肉。

  以狗頭人的標準來說,這個魔物實在是太超乎常軌了。

  「喂喂……我所知道的狗頭人,應該不會是這種龐然大物才對啊。」

  雖然擋下了這從天而降的強烈一擊,但歐魯托持盾的左手也整個麻掉了,他一邊強忍著左手的不適,一邊提高警覺瞪視著眼前的巨大狗頭人。

  「根本就是食人魔啊……這傢伙應該是狗頭人的上位種,狗頭人領主之類的?不過,我沒聽過有那種東西存在耶。」

  路易斯將它和以怪力為特徵的強大妖魔——食人魔拿來做比較。即使是會使用魔法的騎士,對上食人魔也會遭遇苦戰。雖然眼前的妖魔沒有食人魔那麼大,但其實力若與食人魔在伯仲之間,歐魯托等人就得使出全力與之一戰。

  「波拉特,繞到後面去。我們三個包圍它。」

  狗頭人的正前方是與之對峙的歐魯托,它的右側站著路易斯,而波拉特則是繞到它的身後。狗頭人發出了「咕嚕嚕嚕嚕」的低吼,但並沒有立刻殺上前來。

  「好啦,讓我們來打一場吧……」

  歐魯托舔舐著自己有些乾涸的嘴唇,探出了左半身,伸出左手的盾牌。而握著單手斧的右手則是蓄積了力氣。

  而狗頭人的注意力似乎被繞到身後的波拉特,以及在它右側晃著槍尖挑釁的路易斯吸引過去,只見它的視線不斷來回巡梭。

  冷汗滑過了三人的臉頰。

  狗頭人的武器是極為原始的木棍。

  是以揮舞為攻擊手段的單純武器。

  在單純地揮舞之後——就會粉碎眼前的物事。

  雖然攻勢單純,卻能讓人輕易想像出那樣的光景,也因而滲出了驚人的威嚇感。

  在離歐魯托包圍著狗頭人處約十公尺遠的地方,維恩和蕾媞則是吞著口水守望著他們的戰鬥。維恩的手用力握緊了木劍。

  而站在孩子們身旁的伊莉莎則是站起身子,做好隨時都能詠唱魔法的準備。

  「大家不會有事嗎?」

  「他們三個都很強,不會有事的。」

  伊莉莎一邊回答維恩的呢喃,一邊閉起了眼睛準備詠唱魔法。

  她不斷地深深吸氣,大大吐氣——反覆做著深呼吸。

  放鬆全身的力量,集中精神。

  直到進入聽不見周遭雜音的境界——

  不斷地深入再深入,像是潛入自我意識的底端,又像跳入深淵之中般——

  也因此,伊莉莎沒有察覺。

  害怕與哥布林的戰鬥、害怕與巨大犬頭妖魔的戰鬥,一直看著仰慕的男孩的那名少女——蕾媞,在與伊莉莎相遇以來,頭一次將視線轉到了她的身上。

  蕾媞就這麼看著伊莉莎——看著她為了施展魔法而集中精神的一舉一動,就像是一直在觀察她的所有動作那般。

  「喔喔喔喔喔喔喔!」

  隨著一聲大吼,歐魯托向前踏出一步。

  他之所以喊叫,是為了讓狗頭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在跨出步伐的同時,他也沉腰屈膝,踏穩腳步。

  狗頭人的雙眼閃過一道兇猛的精光,它將右手握著的棍棒高舉過頭,以驚人之勢猛力揮落。接著響起了有如爆炸般的聲響,以及強烈的衝擊。

  「唔唔……」

  即使跨出右腳勁貫下盤,這巨大的衝擊力還是險些讓歐魯托連人帶盾飛了出去,他的手登時一麻。

  另一方面,攻勢被歐魯托的盾牌所阻的狗頭人,則是順著出招的勁道用力抽回了棍棒。

  「糟糕——!」

  「路易斯!」

  拼命耐著衝擊的歐魯托,聽到了路易斯傳來的聲音。

  在總算挺過這陣衝擊後,自盾牌後方抬起頭的歐魯托所看到的,是打算趁著狗頭人大力揮舞棍棒的破綻刺出長槍的路易斯,其側腹遭到棍棒毆擊,整個人被打飛的光景。

  在歐魯托的盾牌阻擋之下,狗頭人的棍棒攻勢稍有減緩,但它仍憑藉蠻力抽回棍棒,就這麼攻向路易斯。這股威力遠超過路易斯的預測——這既准又狠的一棍,就如暴風般呼嘯而過。

  路易斯察覺在槍尖貫穿狗頭人的胸膛前,狗頭人的棍棒會先一步招呼到自己的身上。他勉強回槍防守,企圖以槍柄接下——但槍柄卻在瞬間遭到粉碎,而他的側腹隨即挨了這沉重的一擊。

  身體彎成く字的路易斯,在被轟飛了約十公尺遠之後,才重重摔落地面。

  「嘎……咳哈……」

  他在地面上翻滾了好幾圈。

  也許是因為有歐魯托的盾牌和他的槍柄阻擾之故,即使被打飛得老遠,路易斯也還勉強能保有意識。

  他雖然發出呻吟,但還是睜大了眼睛看著狗頭人的方向,並掙扎著想站起身子。

  要是結結實實地吃了這一招,恐怕會落得內臟盡碎,當場斃命的下場。但看路易斯現在的模樣,肯定也是斷了好幾根肋骨。

  「該死的怪物——!」

  歐魯托大喊著,朝著狗頭人的左手邊跨了一步。

  結束一波攻勢的狗頭人,在視線被欺進身邊的歐魯托吸引過去的瞬間——

  「————化為炎彈,射穿吧!」

  疾射的火球在狗頭人的胸口一帶炸開——隨著爆炸聲燒出了一片大火。

  受到爆炸衝擊的狗頭人顯得步履蹣跚,但它僅是發出呻吟,並未倒下。逼近狗頭人的歐魯托,也感受到了那股熱浪和火焰。

  歐魯托以手中盾牌抵擋熱浪,並大喝一聲:

  「波拉特!」

  「喔喔喔喔喔喔喔!」

  波拉特隨著吶喊刺出長劍,他的劍尖自狗頭人的背後刺穿了那厚實的胸膛。

  「干、幹掉了……」

  波拉特放開了長劍的劍柄。

  心臟遭到貫穿的狗頭人,就這麼前屈著身子倒

  了下來。

  「很好,幹得好啊,波拉特。」

  「啊……嗯。」

  這是他頭一次打倒頭目級的妖魔。

  波拉特垂首看向自己的雙手。

  他的雙腳還在打顫。

  雖然他老是在維恩和蕾媞面前擺出老練冒險者的架子,但其實也只是脫離菜鳥時代,剛成為能獨當一面的冒險者而已。

  他還只是個十八歲的年輕人。

  「路易斯!」

  伊莉莎奔到了倒地不起的路易斯身邊。

  「好痛痛痛……哎呀,真是出糗了呀。」

  「真是的!你先別說話……」

  伊莉莎坐到了路易斯身側,將雙手貼在被棍棒毆擊過的側腹上,開始集中精神詠唱咒文。

  「吾,知曉其理,向您請願。力量啊,匯聚吾手,治癒此人吧!」

  「謝啦。」

  伊莉莎的雙手被淡淡的光芒包覆。

  那是治癒魔法。

  「你的肋骨斷了,光是這樣可是沒辦法治好的。」

  「……只要把我治到能行走的程度就好啦。」

  路易斯從伊莉莎的手上感受到一股舒適的暖流,疼痛也隨之減緩,讓他用力呼出了一口氣。

  (比想像中還棘手啊。)

  歐魯托看著伊莉莎以魔法治癒路易斯的光景,安心地呼了口氣。

  只差一點就可能出現犧牲者——他一邊暗自反省,一邊看向自己愛用的盾牌。

  像是在訴說棍棒的衝擊力道之大一般,這面鐵製的盾牌被打凹了一個大坑。

  路易斯還能保住一條小命,真的算是他們走運。

  雖說他們沒有輕忽大意,但擅自認定對手只是哥布林和犬頭妖魔——區區狗頭人的成見,似乎讓他們在內心深處感到有些鬆懈。

  他看向趴倒在地的狗頭人。

  只見波拉特為了把劍拔出來,正使盡吃奶的力氣。

  由於這一劍刺得極深,也許是被骨頭卡住了吧。

  歐魯托暗忖孩子們應該沒事,並將視線挪了過去。

  「——嗯?」

  只見蕾媞緊抓著維恩的手臂看向這裡,而且還不停發抖。

  (是太過刺激了嗎?看起來好像有點萎靡啊……)

  路易斯被一擊毆飛的光景,對她來說也許是太過衝擊性了吧。

  「喂,小子們,這裡沒事了。怎麼啦?第一次看到打鬥,讓你們感到害怕了嗎?雖然路易斯那傢伙吃了點苦頭,但沒什麼事啦。怎樣,應該有好好上了一課吧?」

  歐魯托走了過去,有些勉強地在那張剽悍的面容上展露笑容——然而,維恩和蕾媞並沒有看向他,而是繼續盯著倒地的狗頭人。

  「歐……歐魯托先生……」

  終於開口的維恩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維恩,怎麼啦?」

  「蕾媞……蕾媞說,那傢伙還沒有死!」

  「嗚……嗚哇……哇啊啊啊!」

  在維恩說出口的同時,傳來了波拉特的尖聲慘叫。

  「……什麼!」

  回過身來的歐魯托,看到的是胸口依然插著一把劍,卻緩緩站起身子的狗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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