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章 勇者與劍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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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國騎士團本部。

  這棟建築物里,包含了以帝都西姆路克為中心,統籌東西南北四個地區騎士團的中央騎士團本部,以及以護衛帝都西姆路克和重要人物為主要任務的宮廷騎士團本部。

  而這棟建築物的周遭有好幾個與騎士團相關的設施,其中之一則是分配給羅伊茲隊作為辦公室之用。

  房間裡擺設了隊長羅伊茲、副隊長凱文和洛克、威吉與黎諾的辦公桌椅,但原本一名十騎長應當部屬十名騎士作為下屬,因此房間顯得有些空曠。

  羅伊茲隊的主要任務為偵察。

  部隊平時會進行訓練累積學能,以備進行偵察任務,但也需以騎士的身分監督一般士兵們的戰鬥訓練。

  而在訓練與訓練之間,還有公事需要辦理。

  由於帝國騎士團人手不足,眼下無法為後方部隊補充足夠的人力,羅伊茲小隊就只能以現有的規模被迫吞下所有業務,光是要處理每天的工作就耗盡全力了。

  隊長羅伊茲因為有厄斯提德伯爵這個貴族身分,因此常常不在隊上。

  一般來說,待在騎士團里的時候,就必須忽略家世和身分。當然其中也有例外,像珂妮莉亞這般皇族,理當還是會有所顧慮就是。而厄斯提德領是與最近局勢越趨緊張的沛特西亞接攘的地區。既然他是那片土地的領主,即使目前隸屬於騎士團,羅伊茲還是得前去應對。

  因此,看到睽違一個星期出現在辦公室的羅伊茲,部下們全都向他投以憤恨的目光。

  「怎麼啦?你們看起來好像都很累啊。尤其是洛克,你的臉色很糟喔,沒事嗎?」

  「……是的。因為過了兩個星期,最近問我關於勞爾大人的事的人也逐漸變少了……」

  「真難得看您露臉,隊長。領地那邊沒問題嗎?」

  「謝了。不管是好是壞,目前都沒什麼進展。即使我不待在領地,妻子們也會替我辦妥事情。我只要思考能從帝都給予支援的方法就行了。」

  羅伊茲接過凱文遞來的水一口飲盡,大大地吐了口氣,並擦去額上的汗水。

  「隊長~~能不能幫我們減少一些分配到要負責監督的訓練兵呀~~?畢竟我們還有學校的課要上呢……」

  威吉像是在配合黎諾孱弱的嘟嚷聲般,他也點了點頭看向羅伊茲。

  洛克、黎諾和威吉這三人除了任務之外,也得以騎士學校的學生身分到校,取得最低限度的出席數。

  「傳來好消息啦,黎諾。我今天來這裡就是要說這個。接下來有一段時間,你們可以不用去參加士兵的訓練了。」

  「咦?真的嗎~~!」

  「太好啦!哇啊,這真是幫了大忙啊。最近我被學校的作業追著跑,連想好好睡個覺都沒辦法耶!」

  聽到羅伊茲的話,原本筋疲力竭,而且神色陰沉的洛克和黎諾登時變得容光煥發。

  不過凱文則是和他們相反,像是感到厭惡般地皺起了臉。

  「怎麼了,副隊長?為什麼臭著一張臉?」

  「不……只是想到隊長的個性,就覺得事情肯定沒那麼簡單。」「哈哈哈,不愧是副隊長。當然,我們有別的任務要接。」

  羅伊茲愉快地搖著他的大肚子笑道。

  「果然——」

  「……我就知道是這樣。」

  而洛克和黎諾也無力地垂下肩膀。

  不過,他們很快就收斂起表情,等著羅伊茲開口宣布。

  「那麼,我們要接手的是什麼樣的任務呢?」

  「追查綁架案件。」

  「綁架案件嗎?」

  凱文蹙眉道。

  這類案件通常是由維護街道治安的衛兵隊處理才對。

  不該是交由騎士團辦理的案件。

  「幾天前,貝蒙德伯爵家的伊沙莉雅小姐遭到綁架。由於是上級貴族受害,因此衛兵隊向騎士團提出救援要求。伊沙莉雅小姐和你們一樣是騎士學校的學生,階級為準騎士,芳齡十八。」

  「綁架?說不定其實是離家出走吧?像是私奔之類……」

  「推斷出事的那一天,她預計從騎士學校的女生宿舍返回位在帝都的貝蒙德伯爵宅邸,卻在前往宅邸的路邊尋獲了疑似是伯爵千金的項鍊。恐怕是在和犯人搏鬥的時候被扯斷的吧。附近的居民也表示曾聽到像是爭吵的聲響。」

  「原來如此。」

  「明明是貴族家的千金,卻沒有護衛跟隨嗎?」

  聽到洛克的提問,羅伊茲點了點頭,擦拭掉額頭再次冒出的汗水,並在喝口水後再次開口:

  「伊沙莉雅小姐是准騎士,不僅會使用『身體強化魔法』,武術的造詣也有一定水準,她似乎平常就是不帶護衛上街的。而有這般實力的她明明做了反抗,卻還是遭到綁架。不管犯人的目的為何,我都希望你們設想對方相當有本事。」

  「話說回來,我聽維恩說,他在遇到勞爾大人時曾被襲擊。說不定兩件事情有關連啊。」

  「關於這件事,我也聽說了。」

  洛克的話語讓羅伊茲點了點頭。

  「在衛兵隊接獲通報趕赴現場時,那些人已經服用藏於臼齒的毒藥自盡了。這是為了不被衛兵隊逮捕,並在偵訊中泄漏出情報而尋短。就一介綁匪來說,他們的覺悟實在是相當不尋常。也許就如洛克所言,他們是隸屬於同一組織。」

  「不過,隊長~~為什麼是我們要接這項任務呢~~?」

  「不只是我們小隊而已。上層似乎認為這類任務適合分配給我們這種單位,因此有三支專司偵察的小隊接下了這項任務,也就是以一個中隊的規模進行搜查。不過,每一支小隊都是人手七零八落的狀態。這大概是因為人員齊全的小隊要忙著應付今晚舉辦的劍聖大人招待晚宴,才會把任務分給人數不齊全的單位吧。因此,從今天中午開始,接下這項任務的各小隊和衛兵隊將會一同開會,在開會之前,先把這些文件看過一遍吧。」

  「我明白了。」

  凱文代表眾人接過文件。

  「這樣啊,今晚要召開勞爾大人的迎賓典禮啊~~」

  「維恩現在是珂妮莉亞大人的隨扈,所以他也會參加吧?」

  「真好啊~~肯定會有好東西可以吃吧~~」

  「我想他確實是會參加,但維恩因為是隨扈,大概會是待在隨從的待命室吧。」

  對於坐回座位嘟嚷的黎諾,羅伊茲低頭看著文件這麼回應。

  「咦?維恩那小子不會出席晚宴嗎?」

  「怎麼,洛克,你希望維恩出席嗎?」

  羅伊茲像是對洛克的問題感到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不,我是沒那麼希望,但因為蕾媞西亞大人也要出席……」

  「蕾媞西亞大人也要蒞臨嗎?這還真是稀奇……不過,也是啦,畢竟這是歡迎同伴來訪的晚宴,會出席也不奇怪。」

  「嗯,大概是這麼一回事吧。」

  洛克認為,蕾媞西亞之所以接受招待,是因為知道維恩會出席的關係。

  (如果維恩不在,蕾媞西亞大人應該會很失望吧?)

  帝國官吏在毫無預告的情況下,收到友邦王族突然來訪的消息後,便慌慌張張地開始準備迎賓典禮。

  既是大國里昂王國的王子,同時也是大名鼎鼎的「劍聖」,勞爾·歐魯托·里昂。

  這位人物可是國賓。

  必須舉國歡待才行。

  而為這樣的狀況高聲慘叫的,並不是只有帝國的官吏們。

  位於西姆路克的里昂王國大使館的所有工作人員,也在帝都中東奔西跑。

  由於勞爾身穿旅行裝,以王子的身分來說,這樣的打扮實在很難稱之體面。

  於是,工作人員四處造訪位於帝都,專門為皇族和貴族服務的大型商會,向他們火速訂做適合王族的服飾。

  為防不時之需,大使館備有一筆為數可觀的金幣,但為了請裁縫師傅趕工,這次花掉了相當大量的金額,讓原本的積蓄少了將近一半。

  總而言之,在帝國和里昂王國大使館的工作人員們的努力活躍下,在勞爾與維恩交手的約兩周之後,總算是勉強備妥了歡迎里昂王國王子的典禮和晚宴。

  雷姆路西爾帝國的皇宮大廳堂。

  方才為里昂王國王子——同時也是「劍聖」的勞爾·歐魯托·里昂舉辦的迎賓典禮結束後,就直接開設了晚宴。

  由皇室主辦的這場晚宴,有許多停留在帝都的帝國有力貴族受邀參加。

  帝國皇帝阿列克謝出席了迎賓典禮,在簡單說了幾句歡迎詞後,便以身體不適為由離場了。典禮結束後,身為晚宴主賓的勞爾在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一手拿著從侍者手中

  接過的酒杯,向一一前來問候的貴族們打交道。

  原本在旅行期間從未梳理過的蓬亂頭髮,現在已經修整得十分俐落,而亂長的鬍子也全都剃掉了。

  由於是擁有「大陸最強」和「劍聖」頭銜的劍士,他有著鍛鍊得相當結實的精悍體格,更還有帶上一對優雅的單眼皮雙眼這般端正的容貌。他身穿由裁縫師傅用心製作,且看不出來是倉促完工的禮服,其身段與大國王子及英雄的形象相當匹配。

  在和有力貴族們打過招呼後,身穿華服的貴族大小姐們陸續圍了上來向他問候。

  「嗨,玩得開心嗎?」

  看到這百花爭艷的光景,想必年輕男子都會裹足不前,而在這時毫不猶豫地踏入其中向他搭話的,是雷姆路西爾帝國的皇太子艾佛列德。

  這時,勞爾正好在和一名伯爵家的千金聊天。

  這位千金小姐將自己豐滿的胸部抵在勞爾的手臂上,若是尋常男子,肯定會露出心蕩神馳的笑容。她在察覺有男性接近後,先是露出了「少來礙事」的不滿表情,然而,在她發現來者是自己國家的皇太子後,便慌慌張張地從勞爾身邊抽離。

  周遭的女士們也在看到艾佛列德大駕光臨後,紛紛露出了感到遺憾的表情,在行了一禮之後就從兩人身旁退開。

  「嗨,艾佛列德,我能受到這麼盛大的歡迎,實在是相當開心——」

  在擺脫年輕女孩們的包圍後,勞爾暗自鬆了口氣,但臉上還是露出親切笑容招呼艾佛列德。

  「——我是很想這麼說啦,但我本來沒打算弄得這麼大張旗鼓,所以才會變裝前來啊。」

  「你都做了那麼醒目的事了,怎麼可能不大張旗鼓地招待你呢?」

  艾佛列德拿著自己裝了葡萄酒的銀杯,和勞爾的銀杯碰杯。

  「你既是鄰國的王族,又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之一,像你這樣身分的人造訪我國,我們當然得舉國歡迎你的到來。況且目前的局勢又是如此。」

  雖說身在不同國家,不過他們不管是皇太子與王子的身分或是年紀都十分相近。

  在勞爾以勇者同伴的身分造訪帝國之前,兩人就以對等的立場成為朋友了。

  拿著酒杯乾杯之後,兩人接著淺嘗了一口葡萄酒。

  會場的女性則是對他們投以熱情的視線。

  雖然艾佛列德現身,讓她們不得不遠離勞爾身邊,但大國里昂王子的名聲搭上瀟灑的長相,還是讓女士們紛紛傾心勞爾。

  「你看看,那些閉月羞花的美麗少女們,都在對你投以熱情的視線喔。」

  艾佛列德向她們輕舉銀杯示意。

  「你也回應一下嘛。」

  被艾佛列德這麼催促,勞爾也只好向她們露出微笑。

  被可說是這場晚宴的兩位主角微笑以對,讓這些宮廷花朵們紛紛害羞了起來,並看似欣喜地交頭接耳。

  「對對對,就是這樣。」

  「我就是因為不擅長這方面的應對,才會踏上習劍之路啊。」

  「你說是這樣說,但舉止還是挺得體的啊。」

  「廢話,雖然我是這副模樣,但好歹也是個王族啊。不過,我可沒辦法做得像你那樣八面玲瓏就是。」

  和微笑的表情相反,勞爾用著只有站在身旁的艾佛列德才聽得到的音量輕聲抱怨著。

  「勞爾小~~弟,你的笑容快垮下來了喔。」

  而艾佛列德也悄聲地用調侃的口吻回話。

  由於兩名王族正在談天說笑,因此任誰都不敢輕易靠近。不過,其實一直到剛才為止,艾佛列德身邊也聚滿了不輸勞爾的女性陣仗。

  看到這位朋友以灑脫的態度從花叢中穿出的模樣,讓勞爾感到自嘆弗如。

  就在這時——

  「珂妮莉亞皇女殿下、瑪菲斯公爵千金蕾媞西亞大人到臨——!」

  隨著宣布聲傳來,會場先是陷入一片寂靜,隨即鬧烘烘了起來。

  「哦,另外兩朵花蒞臨啦。」

  在艾佛列德的視線前方,兩名少女從大廳堂的入口踏入會場。

  會場裡的視線,全都集中在優雅地前行的兩名少女身上。

  這些視線多以男性為主。

  以有如閃耀黃金般的秀髮和美貌聞名的蕾媞西亞,以及有著烏黑亮麗的長髮,散發著清純氣息的珂妮莉亞,兩人分別散發著如同太陽和月亮般的相反氣質。

  就像剛才的艾佛列德與勞爾一樣,兩人的周圍很快就圍起了人牆。

  首先是有力貴族們爭先恐後,而他們身旁則是有許多等待著談話機會到來的年輕單身男子。

  「嗯嗯,看來我妹妹也很受歡迎,真是太好了呢。」

  艾佛列德看著眼前光景眯細了眼睛。

  不只是會場裡面的男性,連女性們的視線的被吸引過去。

  對方是自己國家的皇女,以及有著公爵千金身分的勇者。

  對於女士們來說,看到這兩位大人物,心中湧起的憧憬之情想必是遠勝嫉妒之心。

  (嗯?那是……)

  因此,勞爾馬上就察覺了那道視線。

  ——一名女士正對著蕾媞西亞投以陰沉的目光。

  「喂,那是誰啊?」

  感到掛心的勞爾,打算向身旁的艾佛列德問出她的身分,但在艾佛列德轉頭看去時,那名女士已經不見蹤影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個……」

  蕾媞西亞既有美貌,又有身為勇者的名聲。

  在場的女性之中,就算有人以同性的立場對此抱持嫉妒之心也不奇怪。

  結果勞爾只說了句:「不,沒什麼事。」帶過了這個話題。

  就算那人有對蕾媞西亞不利的念頭,憑她的社會地位和實力,是不會輕易被傷害的。

  比起這點,勞爾有更為掛心的事。

  (希望蕾媞不要生氣啊。我想再過一會兒,她就會過來找我算帳了。)

  由於蕾媞西亞個子嬌小,雖然從勞爾的位置看不到被人牆淹沒的她,但勞爾知道,蕾媞西亞現在肯定在是臉上掛笑,同時散發著不悅的氣場。

  (話說回來,我第一次和蕾媞見面時也是在晚宴上呢。那時候的蕾媞——)

  ——簡直就像個人偶一樣。

  這就是勞爾初次遇到人稱勇者的少女時所留下的第一印象。

  2

  里昂王國的氣候相對溫暖,境內有豐富的林場和水資源,也坐擁大陸屈指可數的糧倉地帶。

  自魔王降臨以來,受到魔物侵襲的損失雖然有逐年增加的傾向,但里昂王國和魔王所支配的地區之間,還有雷姆路西爾帝國和昆澤里亞女王國在,因此算是損失相對少的和平之地。

  而以大國里昂第一王子身分出生的勞爾,小時候就在父親里昂王的牽線下,為他找了一位劍術師傅。

  自里昂王國西南方的卡西亞特受聘而來的,是擁有當代「劍聖」稱號的高齡女子。

  里昂王希望王子能成為一個強悍的男人。

  因此,里昂王為了才剛滿六歲的兒子,將被譽為「大陸最強」之一的「劍聖」聘來作為他的師傅。

  「我想成為最強。」

  「呵,最強是嗎……就算拜我為師,也不見得能夠成為最強喔?」

  初識「劍聖」的那天,她問了勞爾「想變得多強?」而在聽到勞爾的回答後,女子露出了略帶苦澀的笑容。

  「老師是『大陸最強』對吧?我想變得很強,強到不會輸給任何人。」

  凡是習武之人,更何況還是個稚齡的孩子,都會許下這般「成為最強」的宏願。

  「我確實是被列為最強的人選之一,但我既沒有和『劍神』或『劍匠』交手,也不曾與魔導師的顛峰『大賢者』或『天魔』切磋過,因此是不是最強還很難說呢。更何況,我只不過就是在有望角逐『劍聖』稱號的人選之中最強的一個而已,要是對上龍族一類的幻獸或是高階魔族,我也是贏不了呀。」

  說著,「劍聖」遞給了年幼王子一把劍。

  那把劍的刀身相當纖細,連小孩子都能揮動,在分類上屬於短劍。

  「哇啊……是劍耶。」

  看到屬於自己的第一把劍,勞爾的雙眼閃閃發光,馬上拔劍打量起劍身。

  「若是站在遠處與『大賢者』或『天魔』對峙,我等劍士絕無勝算,此外,既然生而為人,就敵不過比人類更高階的存在。若你願意接受的話,我就願意教導王子劍法。登峰造極——這四個字說來容易,但拾級而上絕非易事。不過若真能攀上最高處,那至少就能以人類之身抵達距離『最強』最為接近的境界吧。」

  「老師,所以說,實際上並不存在所

  謂的世界最強嗎?」

  「這個嘛……我不清楚神和魔王是不是真的存在,但龍族之王的確是被稱為最強——不對,既然神無法干涉世界,那魔王和龍王就是實際上的最強吧。」

  「那麼,要怎麼樣才能打贏魔王呢?有辦法打倒魔王拯救大家嗎?」

  「打贏魔王啊……以人類之身是辦不到的喔。王子應該有聽過了吧?被魔王選為附身者的那個人……」

  「……嗯,父王有和我說過。」

  「他是上一任的『劍聖』喔。即使他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終究還是無法抵抗魔王。」

  「……那麼,我即使變得再強,也無法打倒魔王嗎?我沒辦法守護這個國家的大家嗎?」

  「這就要看王子的造化了。」

  雖然只有六歲,但王子卻已經湧現出想守護國家的心思。

  這番話語讓「劍聖」愉快地笑了。

  「的確,魔族擁有遠勝人類的強大力量,而能打贏魔王的人類可說是萬中無一。不過,若是開始就選擇放棄,那連能贏的對手都會輸。而沒有戰鬥意志之人,甚至不被允許與魔王戰鬥……若沒有打倒魔王的意志,就無法打倒魔王喔。」

  接著,劍聖以溫柔的眼神看著以直率神情望著自己的小小弟子。

  「嗯,我雖然辦不到,但王子說不定有可能做到喔。」

  ——之後過了九年的歲月,到了勞爾十五歲的時候。

  隨著他的師傅——「劍聖」逝世,勞爾在亞美盧帝亞大神殿的見證下,正式繼承了當代「劍聖」的稱號。

  在以史上最年少的年紀繼承「劍聖」的稱號後,又過了五年的時光——這時的勞爾·歐魯托·里昂二十歲。

  年紀輕輕就成為最強人選之一的他,受到不只是自己國家的國民,也包括因魔物而苦的各地民眾,投以尊敬、恐懼和崇拜的思緒。

  由於他的祖國目前還沒成為與魔物交戰的最前線,加上身為第一王子的立場,使他無法參加對魔大陸同盟軍,但為了在必要之時回應民眾的期待,他總是為了備戰而精益求精。

  就在某一天,為勞爾打理起居的人們捎來一則消息。

  「勇者?」

  「是的。不只是我國,據說所有國家的聖職者們都聽到了神的話語。」

  「根據神托所示,所謂的『勇者』乃是與魔王成對的存在,為世上所有生物的頂點,亦即最強的存在。」

  「什麼跟什麼啊?」

  勞爾嗤之以鼻。

  就連前任「劍聖」——勞爾的師傅都無法達到的境界,居然僅僅是因為神明開示,就能獲得「最強」的名號。

  這太過可笑的消息,讓他止不住湧上的笑意。

  「那麼,那個被教會捧上天的『勇者』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這個……只聽說是個年紀還小的少女……」

  這時的勞爾認為,所謂「勇者」云云,只是因為魔物長年侵襲導致權威失墜的教會所杜撰出來的存在。

  這肯定是教會為了挽回威信的統戰手段,藉以創造「勇者」這個虛構的存在來安定人心。

  「哼,要是真有這種傢伙存在,還真想和那人過過招啊。」

  (要是能擊敗被教會認為是「最強」的存在,那至少能逼教會必須承認我是「最強」才對。就算只是虛名一場,只要能世人能認為「劍聖」才是最強的存在,也算是給師傅的祀禮了。)

  也許某天會在戰場上相見吧。

  不過,勞爾與勇者的邂逅,卻比他所想像得更快來臨。

  受到神明祝福的勇者前來造訪了。

  為了前往信奉創世神安娜史塔西亞的教會大本營,同時也兼務各國派兵共同對抗魔族的組織——對魔大陸同盟軍的盟主亞美盧帝亞大神殿,里昂王國是勇者的必經之路。

  而為了歡迎勇者的來訪,里昂王國在王宮舉辦了盛大的典禮。

  在王座前方,里昂王、里昂王國的貴族們,和功名顯赫的將軍、武官們排好隊伍,而王子勞爾也在王座旁待命,等待勇者的來臨。

  然後——

  謁見大廳的門被打開,兩名女性步入其內。

  其中一名女性身穿裝飾得十分精緻的長袍,長長耳朵彰顯著她的精靈身分。

  (她是高階精靈族的「大賢者」媞艾拉·思蔻魯斯·威魯發嗎?這麼一來……)

  在媞艾拉的引導下前行的另一名少女。

  她比媞艾拉還嬌小……應該說,根本就還只是個幼小的女孩。

  兩人緩步來到王座前方。

  謁見大廳登時掀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那就是勇者大人?」

  「根本還只是個孩子呀……」

  「不過……她美得宛如女神下凡呢。」

  「是啊……不過,那個……」

  在投向「勇者」的敬畏與感慨之中,交雜著些許困惑的嘈雜聲。

  (簡直就像個人偶一樣。)

  由於兩人已經來到了王座前方,這讓在王座旁待命的勞爾得以從正面確認勇者的長相。

  她是一名容貌端正的少女。

  年紀大概是十歲上下,她有著美麗的外表和散發著神聖感的氣質。

  對於教會來說,她肯定是一等一的統戰人才。

  不過,她的眸子蘊含了憂愁與脆弱,隱約讓人感受到一股空洞感。

  (那就是最強?)

  她的表情就像是對這世上的一切都不感興趣。

  (這種傢伙……這種傢伙會是打倒魔王的勇者?)

  在勞爾怒目瞪視的這段期間,兩人已經來到了王的御前。

  媞艾拉單膝跪下——而蕾媞西亞則是連頭都不低一下,就這麼直挺挺地站著不動。

  不過任誰都沒有出聲斥責。

  就連國王本人都沒有出言訓斥。

  因為教會將蕾媞西亞視為「勇者」的地位,等同掌握神權的皇帝、國王,以及神殿大神官。里昂王雖然出言慰勞著兩人,但與之應答的幾乎都是跪在國王面前的媞艾拉。

  被稱為「勇者」的少女,只有在被詢問姓名時回答「我是蕾媞西亞·梵·瑪菲斯」而已,在那之後,她就一直站在媞艾拉的身旁忙茫然地發著呆。

  插圖

  而勞爾則以強烈的目光瞪著這名少女。

  他觀察蕾媞西亞的舉手投足。

  勞爾打算藉此挑釁蕾媞西亞。

  然而,對勞爾的這個舉動產生反應的並非蕾媞西亞,而是出席謁見大廳的所有人。

  首先察覺到勞爾舉動的是將軍和騎士們。

  由於國王正在開口說話,因此沒有人敢作聲,但高官之間還是震盪起一陣無聲的漣漪。

  不過,蕾媞西亞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

  她甚至沒看勞爾一眼。

  即使是正在與國王交談的媞艾拉,也在冷淡的臉龐上露出了些許困惑之色,不時會向勞爾投以視線,但蕾媞西亞卻完全沒有和他對上一眼。

  她直直地看著國王——不對,也許她的眼中根本沒有國王。

  她只是對這一切漠不關心。

  即使收到了「劍聖」勞爾的挑爨氣息,也絲毫不放在心上。

  這大大傷害了勞爾的自尊。

  (她是認為我根本不足為懼嗎?好啊,管你是被神選上的「勇者」,還是教會拱出來的紙娃娃……我都會超越給你看!)

  之後,與國王的謁見告一段落,在大廳堂舉辦宴席的場面上——

  「『勇者』蕾媞西亞·梵·瑪菲斯,可以陪我來一段餘興節目嗎?」

  勞爾向蕾媞西亞下了戰帖。

  在謁見大廳讓「勇者」光鮮亮麗地登場後,當天晚上,王宮召開了歡迎勇者到來的宴會。宴會的會場是一處大廳堂,而里昂王國的貴族和富裕階級,不分男女老幼,湧入了相當大量的人潮。

  大廳堂的中央靠底側之處有一片略高的平台。

  平台上為里昂王及王妃,以及這場宴會的主角蕾媞西亞和媞艾拉設席,而台下則有許多賓客排成長長的人龍,依序上台向里昂王和蕾媞西亞問候。

  已經結束問候的賓客則是紛紛前往各處打招呼,談笑起來。

  而像是要撥開這些人一般,姍姍來遲地踏入大廳堂的勞爾大剌剌地走向設有主賓席的平台。他的腰上帶著實戰用的騎士劍,而服裝則是在行動輕便的襯衫上套了一件白色皮甲。雖說皮甲上施有許多精緻的裝飾,但顯然不是適合穿在這種場合的衣裝。

  仿佛像是個參加閱兵典禮的將軍一般。

  看到這個趾高氣昂地從大廳堂正中央一路前行,還打扮格格不入的青年,賓客和近衛騎士們無

  不皺起臉頰,打算上前攔阻,但在察覺這名青年是本國王子勞爾之後,他們全都瞪大了眼睛呆望著他前進。

  而勞爾的舉止很快就引來眾人的關心,賓客們在看出他的目的地是設有主賓席的平台後,紛紛讓出了一條路來。

  這下子連台上的人們也察覺到了勞爾的存在。

  看到王子從眾人讓出的道路中大搖大擺地走近的模樣,里昂王和王妃是滿腹困惑地面面相覷,而媞艾拉則是微微起身。

  蕾媞西亞也將臉轉向勞爾的方向。

  原本對於賓客們的問候只以點頭回應的她,在這時也不得不將視線投向勞爾。

  自從在謁見大廳現身以來,「勇者」和「劍聖」的視線頭一次交會。

  「勞爾……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父王,很抱歉,兒臣造成騷動了。」

  走上平台的勞爾先是恭敬地向里昂王行了一禮,再轉身面向蕾媞西亞。

  「……陛下,這一位是……?」

  「媞艾拉閣下,他是我的兒子勞爾。」

  「我記得他是『劍聖』?」

  接下媞艾拉視線的勞爾,也向蕾媞西亞和媞艾拉行了一禮。

  「在下是敝國的王子勞爾·歐魯托·里昂。」

  「在下是媞艾拉·思蔻魯斯·威魯發。」

  「……我是蕾媞西亞·梵·瑪菲斯。」

  「勞爾啊,你這是在做什麼?不僅用這身打扮出席還遲到,豈不是對兩位太無禮了?」

  「我為這些過失感到很抱歉,不過……」

  對於里昂國王的叮嚀,勞爾只輕輕地一語帶過,然後再次瞪向蕾媞西亞。

  接著,他像是要講給在大廳堂里屏氣凝神的眾多賓客聽一般,以宏亮的聲音喊道: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勇者1蕾媞西亞·梵·瑪菲斯,可以陪我來一段餘興節目嗎?」

  「餘興節目?」

  「沒錯。」

  媞艾拉蹙起眉頭,替被搭話的蕾媞西亞本人做出反應,而勞爾則對她點點頭說:「我想向勇者討教一番!根據教會所言,『勇者』的力量足以消滅魔王——我並不是對此有所懷疑,不過此事若真,想必可以給予我國國民莫大的勇氣吧!我雖自認還不及吾師,但也獲得了『劍聖』的頭銜。若能藉由與我交手,證明勇者的力量是貨真價實的,那我國的國民想必也能安心度日了吧!」

  大廳堂里登時喧譁起來。

  「的確,若她真的擁有連勞爾大人都無法匹敵的力量,那肯定能帶給國民們莫大的希望。」

  「這可真是個好點子。既然接下來要與魔物交戰,那能趁這個機會見識勇者閣下的力量就再好不過了。」

  里昂王國的貴族與武官們和興致勃勃地七嘴八舌,不過教會的相關人士卻是與之相反地臉色鐵青。

  對於身為對魔大陸同盟軍盟主的教會來說,他們之所以要蕾媞西亞在前往亞美盧帝亞大神殿的途中行經里昂王國,其中一個理由,便是為了以募款協助勇者的名義募集資金。

  教會人士雖然不懷疑神托的真實性,但在看到來造訪位於這個國家的神殿的蕾媞西亞,他們確實也因為她的年紀太小而感到有些不安。

  而且,如果她在這邊輸給勞爾,也會導致事態變得麻煩。

  「還、還請您高抬貴手!」

  以賓客身分受到招待的里昂王國司教之一,慌慌張張地跑下了平台。

  「第一王子殿下,無論理由為何,在這樣的場合做出這樣的舉動,是否有失禮之嫌?勇者閣下是受到亞美盧帝亞的大神官大人所認定,擁有神權的人物呀!」

  「就算被大神官大人承認了,我等可還沒有見識過她的力量啊。正因如此!就現在!眾目睽睽的這個地方!我想見識一下勇者的力量!」

  「可、可是,不,這實在——!」

  「別擔心,司教閣下,即使勇者敗於我之手,也不代表神明指示勇者降臨的事實遭到否定。畢竟勇者閣下年紀尚幼,有可能還無法發揮全力嘛……」

  「確、確實是如此……因為勇者閣下還處於稚齡之年,若是要與身為『劍聖』的您交手,似乎是顯得有些太過勉強……」

  聽到即使蕾媞西亞落敗,也不會否定「勇者」存在的解套之詞,司教露出了安心的表情。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卻在聽到接下來這段話後僵住了。

  「這樣吧……要是她沒辦法發揮力量的話,屆時就是由我來當她的師傅也未嘗不可。在能發揮實力之前,就請她停留在我國作客吧!」

  「胡扯!勇者殿下必須前往大神殿啊!」

  「由本人『劍聖』勞爾出任師傅,應該不會不夠格吧?」

  「這、這個……可、可是勇者大人若不能儘快前往大神殿的話,就沒辦法在與魔物的戰爭之中,成為人類方的核心人物……」

  「就外表看來,勇者閣下的年紀尚輕,既然如此,就只要在我的門下認真修練一番即可。這樣吧,在勇者能獨當一面之前,就讓我成為同盟軍的核心人物吧。」

  勞爾也很明白,在與魔物之戰中屈居下風的人類,必須團結一心去抗戰。

  而對於大陸上所有人類國度表面採取中立立場的亞美盧帝亞大神殿,目前正掌握著對魔大陸同盟軍的主導權。

  然而,亞美盧帝亞大神殿卻以此為由,向各國強行索討資金和各種物資,此外,他們也積極地對各國內政發出干涉。

  不過,若是勞爾以收為弟子為名目,將蕾媞西亞納入里昂王國的庇護之下,對魔大陸同盟軍的主導權就會轉交到里昂王國的手上了。

  察覺到勞爾意圖的人們開始騷動起來,嘈雜聲充斥了大廳堂。

  「其他國家不會接受這種做法的!」

  「放心吧,在勇者閣下能獨當一面後,她還是會一馬當先地站在與魔物戰爭的最前線。我的提議,只是由我國保護勇者,並讓我成為她的師傅而已。」

  實際上,他是打算將「勇者」當作傀儡,並讓里昂王國徹底掌控對魔大陸同盟軍的主導權。

  然而——

  「——我的師傅?」

  蕾媞西亞輕聲低語。

  那小小的聲音被人們的嘈雜聲淹沒,就只有在蕾媞西亞身旁的媞艾拉勉強聽到了這句話。

  「……蕾媞?」

  媞艾拉原本擔心著夾在里昂王國和亞美盧帝亞大神殿兩股勢力之間,眼看就要成為政治道具的小小勇者,不過隨即在她的眼瞳之中見到了與魔物對峙時相同的光芒。

  「我不會向任何人學習。在這世上,我的師傅唯有一人……」

  原本有如人偶般坐在座位上一動也不動的蕾媞西亞,突然平靜地站起身子,而大廳堂的人們在察覺到此事後,騷動也漸漸靜了下來。

  在台下與司教一來一往的勞爾也在這時察覺了人們的變化,轉頭向後看去。

  站起身子的蕾媞西亞緩緩向前邁步,同時以極為流暢的動作拔出了腰間長劍。

  ——勇者不過是教會的傀儡,不過是讓人們團結起來的裝飾品罷了。

  勞爾也許是在這一刻發現自己看走了眼。

  只是一個拔劍的動作而已。

  然而,這個平凡無奇的動作,卻產生了物理上的威力。

  以蕾媞西亞為中心炸出一陣強風,肆虐了整座大廳堂。

  這突如其來的強風讓人們連忙遮住臉部或是護住身子,發出了哀嚎聲。

  而在靠近平台的桌上,盛了料理的盤子和桌巾被一同掀翻,而妝點大廳堂的美麗花朵也隨風亂舞。

  在強風終於止歇後,人們總算能將視線投向在平台上與勞爾對視的蕾媞西亞。

  人們的視線蘊含著恐懼,集中在施展力量的年幼勇者身上——然後,他們全被少女的眼神給吸引。

  蕾媞西亞侍劍而立,她的眼中已不見方才浮現的憂愁與脆弱,而空洞感也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綻放著強烈意志的光輝。

  在眾人眼中,她已不再是那個讓人聯想不到勇者的嬌弱少女,反而帶著強烈的存在感,昂首而立。

  氣氛為之一變。

  「您剛才說過,想要我陪您來一場餘興節目是吧?」

  在因突發狀況而陷入一片寂靜的大廳堂中,蕾媞西亞細小、美麗而通透的聲音擴了開來。

  「您就這麼——」

  想死嗎?

  在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勞爾的背脊竄過一陣戰慄。

  在強大的壓迫感之前,他不僅說不出話,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即使身為勇者,但她居然膽敢在一國之王面前拔劍。

  一般來說,這應該是馬上會被近衛騎士壓制住的狀況。

  然而,在場卻是沒有任何一個人展開行動。

  賓客之中也有長年在戰場上打滾的高階武官,但這些人也全都動彈不得。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千軍萬馬般的沉重壓力——不對,是比那更為可怕的氣息。

  (與魔王成對者,近乎神者——這就是……「勇者」嗎!)

  勞爾丹田使力,以俯視蕾媞西亞的姿勢與之對視。

  沒錯,他們之間的身高差距甚至讓勞爾可以低頭俯視。

  然而,他感受到的反而像是要被對方吞掉般的壓迫感。

  勞爾已經明白了。

  蕾媞西亞絕對是不負「最強」之名的「勇者」。

  即使如此,他還是想親眼見識一番。

  因此,他勉強擠出聲音說道:

  「我想看看你的力量是真是假。我想親眼看看,你的力量是否能為人民帶來希望。」

  勞爾身子一翻,從平台上跳了下來。

  接著,他走向了大廳堂的中央。那裡是直到剛才為止,賓客們都還配合著宮廷樂隊所演奏的音樂起舞的舞池。

  而蕾媞西亞也跟在後頭。

  人們紛紛讓道,兩人就這麼來到中央的開闊處。

  若是在這裡的話,即使稍事舞刀弄劍,想必也不會鬧出太大的問題。

  「只比劍術。」

  勞爾停下腳步回身說道,蕾媞西亞點了點頭。

  人們沿著大廳堂的中央處,形成了一道以對峙的兩人為中心的圓形人牆。

  兩人剛開始對峙時,還聽得到呼吸困難的喘氣聲和低聲竊語,但過不多時便慢慢安靜下來,四下被一片寂靜所包圍。

  「我要上了。」

  在寂靜之中傳來了勞爾宣布比試開始的話聲。

  下一瞬間——

  人們所看到的,是勞爾保持著橫揮出長劍——但劍身已經被砍到剩下半截的姿勢,以及蕾媞西亞將劍輕輕抵在他脖子上頭的光景。

  乾脆俐落地分出了勝負。

  不只是不諳武術的門外漢,就連在場的將軍階級和高階武官都沒看到勇者和劍聖的出招,甚至連他們的動作都無法掌握。

  那只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

  然而,任誰都看得出來,這的確是一場以絕世武技較量的比試。

  被兩人踏過的地板迸出了深深的裂痕。

  一片寂靜之中,勞爾被砍斷飛上高空的半截長劍,在這時掉落地面。

  隨著一道尖銳的鏗聲響起——而在場見證這場比試的人們,背上全都竄過一股歡喜和興奮的熱流,聖職者們則是淚流滿面,當場跪地向神奉上感謝的祈禱。

  蕾媞西亞·梵·瑪菲斯。

  此刻,她確實以「近乎神者」和「勇者」的身分,成為人們眼中的希望。

  與此同時,蕾媞西亞獲得了一個新的稱號。

  「劍之神姬」。

  這就是「勇者」蕾媞西亞·梵·瑪菲斯和「劍聖」勞爾·歐魯托·里昂的相遇,而這段過程直到後世依舊成為吟遊詩人傳唱的詩歌,以及在諸多故事中提到的情節。

  3

  「幸會,勞爾殿下,兄長大人。」

  「能見到你是我的榮幸,珂妮莉亞殿下。」

  「嗯,這禮服很漂亮啊,珂妮莉亞。蕾媞大人,歡迎您的到來。」

  「今天承蒙您招待,實乃在下的榮幸,艾佛列德殿下。勞爾大人,幸會。」

  在旁人的眼中,這四人正和樂融融地相互問候。

  皇族、王族以及勇者。

  全都是高攀不起的人物。

  無論是誰都客氣地退到一邊,完全沒人敢接近打擾。

  周遭的客人雖然感到好奇,但還是退到遠處繼續談天說笑,只將注意力放在四人身上。

  拜此之賜,蕾媞西亞看似完美無瑕的嫻淑儀表其實蘊含著幾分僵硬的事實,並沒有被任何人察覺。

  「哎呀,蕾媞,這身禮服穿在你身上真的很好看呢。你果然該多多出席這類場合才對吧?」

  在徒具形式的問候結束後,勞爾便以往常的語氣吹捧著蕾媞西亞的打扮。然而,在蕾媞西亞提著眼睛直勾勾的凝視下,勞爾的目光忍不住游移了起來。

  勞爾在里昂王國的王宮第一次與蕾媞西亞對峙時,嘗到了體無完膚的敗北,後來他與兩人一同踏上旅途,在徹底知悉蕾媞西亞的實力後,就一直在她面前抬不起頭來。

  「吶,勞爾,大哥哥人呢?」

  蕾媞西亞的說話聲經常被譽為美如鳥囀,既清麗又悅耳,但這句話的話聲卻顯得既冰冷又陰暗。

  就算是勞爾也不禁為之一顫。

  「哎,維恩·伯德隨扈再怎麼說也無法出席這場晚宴,畢竟他在宮廷的地位實在太低了。」

  「維恩人在待命室喔,蕾媞西亞大人。」

  帝國皇族兄妹的話語讓蕾媞西亞輕輕頷首。

  「哦,是這樣呀。即使是勇者的師傅也沒辦法出席呀。」

  「咦?勞爾也知道這件事吧?這可是由皇帝陛下親自主持,將鄰國王子奉為主賓的晚宴呀,不可能獲准出席的。」

  「……所以,勞爾,你很清楚這件事嘛。」

  「等、等等,蕾媞!我的確有說過維恩老弟有可能出席,但沒有保證一定會……好痛!」

  臉上依然掛著微笑的蕾媞西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著勞爾的腳就是一踩。勞爾忍不住發出悲鳴,但還是勉強維持住臉上的表情。

  而在近距離看到兩人互動的艾佛列德則是拼了命憋住滿腹笑意,前傾著身子發出「呵呵」的輕笑聲。

  「哎呀,多麼融洽的氣氛呀。」

  「極有可能會繼位為里昂王國國王的勞爾殿下和艾佛列德殿下來往甚密,對我國來說實在是再好不過了。想必兩國會在將來成為羈絆深厚的友邦吧。」

  雖然實情是和小孩吵架沒兩樣的對話,但就旁人看來,自己國家的皇族似乎是正和英雄們感情甚篤地互動著。

  從遠處圍觀的貴族們紛紛做出了這樣的感想。

  「蕾媞啊,其實你稍微多想一下的話,也會知道事實是如此吧?」

  「真是的,早知道就不來這種地方了……」

  「蕾媞西亞大人,別生氣了嘛。維恩雖然沒辦法出席這場晚宴,但如果是由我們去待命室找他,就一點問題也沒有了喔。」

  「這樣啊……好。」

  蕾媞西亞點點頭。

  此處是晚宴會場。

  雖然沒辦法以宮廷樂隊的優雅曲目為背景,和維恩在這座大廳堂的中央共舞,但可以讓他看看自己精心打扮過的穿著。

  「話雖如此,如果珂妮莉亞和蕾媞西亞大人才入場不久就匆匆離去,那不管是對我還是對勞爾的立場來說,都會顯得有些尷尬呀。」

  好像終於把笑意壓下來的艾佛列德插嘴說道。

  身為皇女的珂妮莉亞,在立場上是招待國賓勞爾的一方。

  而身為公爵千金的蕾媞西亞也是如此。

  雖說與握有神權的皇帝處於平起平坐的立場,但再怎麼說也不能讓皇族丟了面子。

  這時,宮廷樂隊開始演奏曲目了。

  一邊談笑一邊留意四人狀況的貴族們,開始來到中央一帶準備跳舞。

  到處可見年輕的單身男性貴族走至心儀的女性身邊,執起對方的手邀舞,而女方紅著臉回應的光景。

  不過,他們並沒有立刻走向中央,而是維持牽手的姿勢,看著這場晚宴的四名主賓。

  「好啦,我們也得回應他們的期待才行。年輕人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邀舞了,我可不能這麼不解風情。所以說,我雖然很想邀蕾媞西亞大人共舞一曲,但在此應該是由勞爾閣下出面才是。至於珂妮莉亞,就只能委屈你和我跳舞了。畢竟在你有結婚對象之前,是不能被親人以外的異性觸碰的。如果你已經有意中人的話,就不受這個限制就是了。」

  「不,雖然很遺憾,但還是請您多多指教了,兄長大人。」

  艾佛列德單膝跪地邀舞,而珂妮莉亞在握住他的手後,兄妹倆便踩著輕快的步伐前往人群的中心。

  看到這幅光景,許多單身的男性貴族紛紛發出了嘆息。

  雷姆路西爾帝國的皇族女性,是不能讓伴侶以外的男性碰觸。

  換句話說,若是向珂妮莉亞邀舞,並獲得皇女的同意,就等同於被承認為皇女的伴侶。

  因此,自演奏開始之際,人們無不對珂妮莉亞的動向大感好奇。

  他們都在關注今天的晚宴上,會由誰來擔任珂妮莉亞的舞伴。

  所以,在看到珂妮莉亞迅速握住艾佛列德的手後,各處都傳來了感到遺憾

  的嘆息。

  不過,這還只是第一首曲子。

  在與艾佛列德跳完舞后,會由誰接手舞伴的位置呢——貴族們一邊互相牽制,一邊將注意力移到下一對身上。

  地位直逼皇族的公爵家千金,以及鄰國的第一王子。

  「勇者」與「劍聖」。

  「呃……那麼,蕾媞西亞小姐,敢問在下是否有榮幸與您共舞一曲?」

  事已致此,也只能硬著頭皮去做了。

  蕾媞西亞握住了他的手。

  她雖然百般不願,但若拒絕勞爾的邀約,也只是會換個人前來邀舞而已。

  在勞爾牽著手引領下,蕾媞西亞也步向了人群之中。

  「對了,我想起來了。和勞爾初次見面的時候,我也是被你帶到這種大廳堂的中央處呢。」

  「當時我們握的不是彼此的手,而是殺氣騰騰的長劍就是了。」

  隨著兩人前行,人群也隨之分開,讓出了中央的空間。

  而先一步踏出舞步的艾佛列德和珂妮莉亞就站在那兒。艾佛列德向兩人投以一個賊兮兮的笑容。

  四人踏入中央的舞池後,宮廷樂隊隨即開始演奏下一首曲子。

  (好想和大哥哥跳舞喔……)

  蕾媞西亞順著勞爾引領舞步,在心中這麼嘟嚷著。

  也許是身為王族的教養所致吧。

  看到勞爾駕輕就熟地引領舞步的模樣,蕾媞西亞的心中莫名竄起一把無名火。

  (我明明本來是打算要和大哥哥跳舞!)

  她想在維恩的懷抱中感受著他的體溫,並一又一圈地旋轉著,踏著輕快的舞步跳舞。

  蕾媞西亞一邊踏著舞步,一邊抬頭看著高度比維恩還高的勞爾的臉。

  (唉……)

  「?」

  勞爾一頭霧水地低頭看著她,而蕾媞西亞先是露出甜甜的微笑,隨即對準他的腳就是一踩。

  在大廳堂隔壁的一處廳堂。

  今天晚宴受邀的貴族和高官們的隨從正在這裡待命。

  就人數來說,也許在這裡待命的人們還比受邀的賓客多。

  若成了高階貴族的上級隨從,其握有的權力甚至比一般的低階貴族大。

  在隨從們的待命室中,大量供應著不輸給貴族晚宴的美食與不含酒精的飲料,而隨從們則是一邊享用,一邊參與著屬於他們的晚宴。

  這是隨從之間相互交流的政治活動。

  經營領地的首腦,當然是身為貴族的領主。

  然而,大多數的麻煩事,都是交由他們的心腹,也就是上級隨從來處理。

  身為主君的領主的工作,幾乎都是在看過隨從他們經過交涉及調整所得出的最終方案之後蓋下章印而已。

  隨從們相互探聽彼此的底細,找出對方的弱點,並攻其不備,藉以讓自己的主君獲得最大限度的利益。

  領地若是相鄰,要面對面地交涉或是談判固然不難,但若是分居南北的領主,就沒有那麼多交流的機會了。

  他們會向對立的派閥搭話,令該股勢力吹起爾虞我詐的心機。

  至於不屬於任何派閥,或是身為弱小派閥之人,則是到處鼓吹著與己方勢力合作能帶來多大的好處。

  在某些時候,甚至會在這裡直接挖角對方的優秀隨從。

  對於隨從們來說,這裡就是一處戰場。

  (差不多開始跳舞了吧?)

  從大廳堂傳來的優美曲調,連人在待命室的維恩也聽到了。

  在廳堂里,與維恩一樣是伴著貴族主君前來的隨從們,正在互相問候,並一邊吃著食物一邊進行各種交涉。

  其中也有些人為了確認主君的意向,而忙著出入廳堂。

  而就只有維恩一人顯得和這個場合格格不入。

  維恩的立場是珂妮莉亞皇女的隨扈。

  是隨侍在珂妮莉亞皇女身旁的騎士。

  然而,晚宴的警備主要是由護衛皇室的近衛騎士團包辦,因此他被帶到了這間待命室里。

  在晚宴剛開始時,隸屬於其他貴族私設騎士團的騎士和士兵等人還有過來和他打聲招呼,但在那之後就沒人前來攀談,他只能默默想辦法打發時間。

  他並不是遭到忽視。

  硬要說的話,反而算是這些人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維恩。

  離皇女最為接近的騎士。

  而且他還有「勇者之師」這個不容忘卻的頭銜。

  就政治層面來說,維恩也是一個在今後有可能會成為助力的騎士。

  眾人對擁有這層身分的維恩抱持著強烈的好奇心。

  他們侍奉的主君雖然大都對維恩的平民身分嗤之以鼻,但對於身為下人的他們來說,他們不得不思考各式各樣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對眾人而言,維恩是個需要好好觀察的重要人物,但由於彼此相互牽制,加上有許多比維恩更為重要的事務需要處理,在分辨過輕重緩急之後,結果就是讓維恩的身邊就如同颱風眼一般平靜無波。

  (嗯……感覺這裡不是我該待的地方啊。)

  雖說是傭人們的待命室,但也供應了相當豪華的料理。不過因為他有著身為珂妮莉亞隨扈的立場,要是輕舉妄動,也有可能會傷害到皇女的風評。

  他稍稍吃了一點餐食,之後就只能喝著飲料想辦法打發時間。

  這時——

  「那個……你該不會是維恩·伯德閣下吧?」

  有人向他搭話了。

  「是的,我就是。」

  「嗚哇!是真的!」

  「看吧,我就說了。」

  向維恩搭話的,是有著黑髮黑眼和淡褐色艷麗肌膚,臉孔讓人聯想到貓咪的女性騎士。

  而另一人有著削短的金髮,身高比維恩高上約一個拳頭。他有著精悍的面容,身材也相當結實,是一名男性騎士。

  兩名年輕人看起來還不到二十五歲。

  他們身穿里昂王國的騎士禮服。

  「請恕我招呼晚了。我是隸屬於里昂王國軍近衛騎士團的瑪聶菈。而這位是——」

  「我是提埃里,請多指教。」

  「我是雷姆路西爾帝國第一皇女的隨扈維恩·伯德。」

  兩人向他伸出了手,而維恩也一一回握。

  「太棒啦!能和那位勇者的師傅大人說上話,我可以回故鄉好好炫耀一番啦!」

  提埃里用力握著維恩的手,以一副按捺不住的樣子大聲嚷嚷,眼睛還像孩子般閃閃發亮。而瑪聶菈見狀,則是對著他的右小腿輕輕一踢。

  「太大聲了!而且你還要握多久啊,你這笨蛋!失禮了。」

  「不,我並不介意……」

  「好痛好痛……又不會怎樣,瑪聶菈,你不是也說過很想和他見上一面嗎?」

  「是這樣沒錯啦……」

  挨了一腳的提埃里以一副窩囊的表情看向輩分相仿的瑪聶菈。

  「你好歹也該看看狀況吧。瞧,大家的視線都往這裡看過來了。」

  提埃里的大嗓門似乎傳遍了整間房,只見原本在談笑的人們紛紛安靜下來,注目著他們。

  「我們同時也代表著里昂王國的門面,你也顧慮一下立場吧。」

  「說要顧及立場,但我們在這邊就只是個乏人問津的小鬼頭而已啊。」

  「我的意思是,就算沒人過來攀談,你也要顧慮勞爾大人的立場啦!我們要是出了什麼糗,可是會損及勞爾大人的風評喔!你多少也動動那顆以肌肉構成的頭腦吧!」

  瑪聶菈一邊掛著笑臉,一邊輕聲訓斥提埃里,並再次踹了他的小腿一腳。

  「是提埃里失禮了。」

  看到兩人的互動,維恩險些笑出聲來。不過,兩人不負近衛騎士團的身分,不管是瑪聶菈或是提埃里,他們的動作都看不出一絲破綻。

  同時,瑪聶菈和提埃里也對維恩不施以多餘力道的自然站姿感到佩服。

  他肯定是從小就累積了許多訓練。

  就算想對他施展奇襲,恐怕也會被他察覺。

  瑪聶菈和提埃里因為和里昂王國第一王子勞爾·歐魯托·里昂的年齡相近,因此從近衛騎士團之中被選出來作為貼身侍衛。即使經常被勞爾過人的行動力耍得團團轉,他們仍是以最靠近的距離一路看著當代的「劍聖」。

  因此,他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相當有自信。

  兩人都崇拜著「劍聖」的強悍,並在劍術上精益求精。

  這都是為了追上他們所尊敬的勞爾。

  而這樣的想法,剛好和維恩為了開闢騎士之路而磨練劍術的動機不謀而合。

  此外,

  維恩是雷姆路西爾帝國皇女的隨扈,而瑪聶菈和提埃里則是里昂王國第一王子的貼身侍衛,雙方的立場相當接近。

  由於共通之處相當多,雙方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維恩等三人都還太過年輕,而且實力也不足以參與這裡的政治遊戲。

  而雙方都閒得發慌這點也讓他們聊得相當愉快。

  維恩向瑪聶菈和提埃里打聽勞爾所立下的各種英雄事跡,而瑪聶菈和提埃里則對蕾媞西亞感到好奇,三人聊得十分起勁。

  聊著聊著,兩人也詢問起維恩和蕾媞西亞小時候的訓練過程,而在聽到維恩的回答後,他們的臉部表情逐漸抽搐起來——

  「你就是這樣指導蕾媞西亞大人的呀。」

  「這樣說會讓我有點不好意思啦。」

  瑪聶菈的話語讓維恩有些難為情地輕搔鼻頭。

  每當瑪聶菈和提埃里聽到維恩和蕾媞西亞的鍛鍊內容時,總會一次次地用力點頭。

  而且用看的就知道,兩人並不是在應聲附和。

  兩人用像是在聆聽英雄傳奇般的態度聽得入神。

  對維恩來說,他很少遇到向自己展露這般態度的人,加上兩人的年紀比自己大,雖說還相當年輕,但光從外觀就能看出他們都是相當了得的騎士,所以維恩也只能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現在回想起來,蕾媞西亞大人的確是個天才呢。雖然她稱我為師傅——」

  維恩認為,若是找個比他更像樣一點的指導者教導蕾媞西亞,她說不定就會更早獲得啟發,並發揮出更強大的力量。

  「我想,即使沒有我教導蕾媞西亞大人,她肯定也會察覺自己的才能。」

  維恩認為,自己就只是在一旁觀看而已。

  然而——

  「沒這回事喔。」

  瑪聶菈和提埃里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這是從背後傳來的說話聲。

  回頭一看,只見蕾媞西亞就站在那兒。

  「才沒這回事呢。」

  「呃,咦?為什麼蕾媞……蕾媞西亞大人會光臨此處?」

  看到維恩原本要以平常的方式稱呼自己,卻又急忙改口的模樣,讓蕾媞西亞露出了有點不滿的表情。接著,她望向在維恩的身旁呆若木雞的兩人。

  「這兩位是……?」

  「他們是里昂王國近衛騎士團的提埃里閣下和瑪聶菈閣下。」

  瑪聶菈和提埃里以極為僵硬的動作向蕾媞西亞行了一禮。

  「兩位,我想和我師傅借一步說話,不知是否方便?」

  「當、當然!」

  在向動作僵硬的兩人投以微笑後,蕾媞西亞便摟著維恩的臂膀走了出去。

  「蕾媞西亞大人?」

  「勞爾說想要你過去一趟。還有,大哥哥,不准對我用敬語!」

  以只有維恩聽得見的音量小聲說完後,蕾媞西亞氣呼呼地轉頭看向前方。

  「呃,那個啊,我是來這裡辦公事的,要是被人看到蕾媞摟著我,應該不太好吧?」

  「躲男人。」

  蕾媞西亞冷淡地回應。

  「啊,這樣啊。因為蕾媞長得很可愛嘛,當然也會有不少人靠過來吧。」

  里昂王國的兩名年輕近衛騎士,也光是看到蕾媞西亞靠近就緊張起來了。

  而提埃里甚至像是為之傾倒般,整個臉都紅了起來。

  「對呀,很多人靠過來喔。大哥哥,你覺得這樣好嗎?」

  「咦?啊,不……」

  「呵呵。」

  看到維恩支支吾吾的反應,蕾媞西亞開心地笑顏逐開。

  「我說要躲男人是真的,不過,這麼做也是要讓周遭的人們知道,我和大哥哥之間的師徒之情有多麼深厚啦。」

  「這樣啊?」

  「嗯。」

  蕾媞西亞以開朗的口吻說著並點了點頭。

  「……還有,我覺得,要是我沒有遇到大哥哥,我很有可能就這麼一事無成呢。」

  「咦?你說什麼?」

  由於蕾媞西亞露出了比抵達會場時開心許多的笑容,維恩忍不住被那些如針扎般的視線分了神,而漏聽了這小小的說話聲。

  再加上蕾媞西亞身穿的這件淡粉紅色禮服。

  由於有強調胸口的視覺設計,因此讓維恩有些不知道該把眼睛往哪擺。

  由於這幅模樣太可愛了,讓蕾媞西亞對維恩露出淘氣的微笑後,將身子貼得更緊了。

  「沒事啦。好啦,大哥哥,要好好當我的護花使者喔。」

  從隨從們待命的廳堂被帶出來的維恩,被身穿美麗禮服的蕾媞西亞挽著,走在由做了精緻雕刻的白色石柱所構成的走廊上。

  即使在走廊上也看得到受邀的貴族、貴族的隨從和皇宮裡的傭人們忙進忙出,但在看到維恩和蕾媞西亞相親相愛的模樣後,每個人都忍不住回頭目送著他們離去。

  (我們完全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了耶!蕾媞,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周遭的視線刺了過來。

  維恩感受著自己的心臓正劇烈地跳動,並在眾人的注視下走過。

  雖然只要叫蕾媞西亞鬆開手臂就沒事了,但她正露出開心的神色,並一邊行走,一邊配合著晚宴會場傳來的宮廷樂隊曲調哼著歌。

  對蕾媞西亞來說,雖然沒辦法和維恩一同跳舞,但光是能以這身精心打扮的模樣和他並肩而行,就讓她很開心了。

  雖說作為晚宴會場的大廳堂占地遼闊,不過畢竟只是從隔壁房間出來而已,他們在走廊上並沒有走多遠。不過,在兩人抵達會場的雙開門之前,維恩一直覺得自己度過了一段漫長的時光。

  就如謁見大廳般,門扉的左右各站著一名近衛騎士,而他們向維恩投以狐疑的視線。

  這兩名近衛騎士並非認不得維恩。

  不如說,對於在皇宮工作的人們來講,維恩的長相已經到了無人不知的程度了。

  畢竟他可是第一皇女珂妮莉亞唯一的隨扈。

  不過,能踏入這扇門內的,就只有在宮廷地位中位處高位的少數人士而已。

  以維恩的地位來說,是不被允許入內的。

  然而,被維恩護在身旁的美麗貴族千金在向兩名近衛騎士投以微笑並點頭示意後,騎士們這才察覺這位千金正是蕾媞西亞。他們先是一驚,接著看呆了眼,然後才慌張地打開門扉。

  在沉重的門扉敞開後——映入維恩眼裡的,是絢爛無比的貴族世界。

  盛了豪華料理的無數張桌子並排在一起,而皇宮的僕役則端著飲料穿梭在其間,他們行進間的動作看起來並不慌張,甚至顯得優雅美觀。

  穿戴著各式各樣飾品和華麗禮服的美麗貴婦們,以及穿著奢華服飾的紳士們,在宮廷樂隊的伴奏下,或聆聽音樂,或跳起舞蹈,或談笑風生。

  這是由帝國皇帝主辦,歡迎鄰國第一王子的晚宴。

  而這是維恩迄今所看過的晚會中最為豪華的一場。

  「是蕾媞西亞大人……」

  「蕾媞西亞大人回來了。」

  隨著大門開啟,察覺到蕾媞西亞回來的人們先是竊竊私語,這陣消息很快就如漣漪般傳遍了整個會場。

  而理所當然地,周遭的視線也投向了維恩的身上。

  蕾媞西亞正露出看似幸福的微笑摟著維恩的手臂。

  看到這幅光景後,有些人們感到理解地點點頭,有些人露出嫉妒的神色,而有些人則是——

  維恩和蕾媞西亞向前一步,而人牆隨之向兩旁撤開,讓出一條道路。

  在道路的前方,有著這個國家的皇太子艾佛列德和皇女珂妮莉亞這對兄妹,以及這場晚宴的主賓勞爾,他們都以笑容迎接兩人的到來。

  (——實在是教人氣結……實在是教人氣結!)

  害得自己被晾在一旁,不斷受到注目的妹妹。

  周遭的男人們無不對她投以熱情的視線,而就連女人們都對她投以憧憬的眼神。

  而那個妹妹現在正以胸部抵著男人的手臂,以像是感到十分幸福的神情露出了微笑。

  沒錯,她恬不知恥地挽著男人的手臂。

  即使如此,周遭的男人們卻還是持續對妹妹投以熱情的視線。

  (不管是那個男人!還是那個男人都是!)

  直到去年為止,這些視線——雖然不敢說是全數,但有大部分都是集中在她這位雷姆路西爾帝國中與皇室有血緣關係,可說是名門中的名門的瑪菲斯公爵家長女,史黛西亞身上。

  不管是哪個男人,都會在她耳邊說著天花亂墜的奉承話語。

  每逢史黛西亞參加晚會,總會從單身

  的男性貴族們那兒收到各式各樣的禮物,像是閃閃發亮的寶石等裝飾品、由知名畫家繪製的畫作和一流裁縫師所製作的禮服等等。

  反觀現在。

  就眼前所及,絕大部分的男性視線都投向過去不被父母期待的妹妹身上。

  小時候,不管是在學習或是訓練等各方面,那都是個和兄姊不同,表現得十分笨拙,總是惹來一頓罵的妹妹。

  在她與兄姊並席時——

  擔任家庭教師的男爵總會訓斥:「明明少爺和大小姐都做得到,為什麼蕾媞西亞小姐總是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到!」而她總是戰戰兢兢地窺探他人的臉色,是個陰沉的妹妹。

  後來,她偷偷溜出宅邸的次數變多了。即使是在公爵家的傭人眼中,這個小妹也成了一個麻煩。

  而父親瑪菲斯公爵雷克托,則是對外佯稱妹妹因病療養,因此鮮少在社交界露臉——

  這個妹妹——蕾媞西亞現在,正與艾佛列德皇太子、珂妮莉亞公主和里昂王國王子勞爾並席,成為這場晚宴的主角之一。

  不對,就注目的程度來說,蕾媞西亞肯定比那三名皇族和王族還高。

  她曾聽說雷姆路西爾帝國皇帝阿列克謝有意撮合艾佛列德和蕾媞西亞的婚事。

  然而,蕾媞西亞居然大不敬地回絕了。

  一般而言,對於具有臣子身分的人來說,皇帝的提案等於絕對的命令,但她卻拒絕了。

  恐怕理由就是出在她正摟著的這個男人的身上——

  史黛西亞的父親瑪菲斯公爵雷克托,希望能和皇室締結更為深厚的關係。

  不過,由於蕾媞西亞拒絕和艾佛列德結婚,因此雷克托便轉而為史黛西亞說媒。

  只是,對方並非皇太子艾佛列德,而是由側室所生的第二皇子諾伊曼。

  在允許女帝登基的雷姆路西爾帝國里,第二皇子諾伊曼的皇位繼承順位為次於由正室所生的艾佛列德和珂妮莉亞,排名第三。

  他的皇位繼承權順位絕對不低。

  不過,對方所挑的人選並非艾佛列德,而是第二皇子諾伊曼這點,傷害了史黛西亞的自尊。而且,父親雷克托似乎還沒放棄湊合艾佛列德和蕾媞西亞。

  聽說,皇帝阿列克謝認為,國內配得上艾佛列德的就只有蕾媞西亞,若還要挑選對象的話,則會以其他國家的公主為優先。

  若是想加深與皇室之間的關聯,也有讓皇女珂妮莉亞和瑪菲斯公爵家長男雷伊魯茲結婚的這個選項,但帝國皇室的女性和其他國家不同,鮮少進行政治聯姻。

  一般而言,皇族、王族和貴族等高貴身分的女性的婚姻,幾乎都是出自政治考量,但或許是雷姆路西爾帝國的開國君王是女性的關係,過去從未發生過帝國皇室的女性在本人不願意的狀況下強制通婚的例子。

  此外,也設下了未婚皇女不得被家人和會成為未來伴侶之外的男性觸碰的規矩。

  反過來說,這也代表了皇女被賦予了挑選伴侶的權力。

  不過,絕大多數的狀況來說,都是先由皇帝挑選家世良好的男子,再由皇室女性自行選擇,因此,她們被賦予的自由終究相當有限。

  即使如此,和他國的王室女性相比,她們的心情已經相當受到尊重了。

  總而言之,若珂妮莉亞皇女對雷伊魯茲不感興趣,這樁婚事就無法成立,而雷克托在這件事上並沒有干涉的餘地。

  因此,他才會策劃長女史黛西亞和第二皇子諾伊曼的婚事。

  對於皇帝阿列克謝來說,他也希望和國內的有力貴族瑪菲斯家有著更進一步的關聯。

  即使與蕾媞西亞的婚事無法成立,艾佛列德必須迎娶他國公主作為伴侶,但只要第二皇子諾伊曼和史黛西亞能夠成親,對皇室來說就仍然十分有利。

  (我只是蕾媞西亞的替代品嗎?)

  這讓史黛西亞非常不是滋味。

  她可是公爵家的第一公女,只要長子諾伊曼出了什麼狀況,她就有很高的可能性接掌公爵家。即使無法接任當家,想和瑪菲斯家聯姻的家族要多少有多少。(錄入註:可能為原文錯誤,長子應是指雷伊魯茲。)

  史黛西亞曾在社交界紅極一時,但從小就會在一大清早溜出家門,長期以來惹過各種麻煩,甚至沒在社交界正式亮相過,一直躲在暗處的蕾媞西亞居然奪走了自己的立場,這讓她感到不可原諒。

  (沒挑上我的艾佛列德大人,以及想把我當成蕾媞西亞替代品的父親大人同樣不可原諒!)

  史黛西亞瞪著在輕輕行了一禮後,正打算離開大廳堂的艾佛列德、珂妮莉亞、勞爾、蕾媞西亞和名不見經傳的青年等五人的背影,嫉妒之情油然而生。

  「大家都被她給騙了……」

  史黛西亞悄聲說著,以誰都聽不到的音量低喃道。

  「沒錯,事實正如您所言,史黛西亞大人。」

  然而,這句呢喃卻傳來了回應。

  「陛下似乎認為,艾佛列德殿下的妃子人選非蕾媞西亞大人不可。而那位大人確實在智慧、名聲和外觀等方面都相當不凡。可惜的是,她似乎對於某個來路不明的男子十分傾心。我等擁有正當血統的帝國貴族之中,有許多同伴認為那位大人不適合當上皇太子妃。沒錯……配得上下一任帝國國母身分的,應當是像史黛西亞大人這般,同時具備了帝國名門的家世和尊榮的女士。」

  「我記得你是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家的……」,

  「在下是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之子,名為傑伊德。還請瑪菲斯公爵家千金多多指教。」

  傑伊德在他端正的臉上露出微笑,右手抵胸,輕輕地行了一禮。

  「現在的皇室,似乎打算讓我等堅守傳統的貴族所擔任的要職交由平民,有輕蔑我等貴族的傾向。然而,絕大多數的相關政策都不是出於陛下的想法,而是皇太子殿下所為。我等名門貴族對皇太子殿下的敬意當然沒有半分動搖,但為帝國著想的多數貴族,都對不學無術的平民擔任帝國要職的狀況感到相當憂慮。」

  傑伊德走到史黛西亞身側低聲說道。

  曾幾何時,史黛西亞和傑伊德周遭的人們都退到遠處去了。

  和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家互通聲息的貴族們為了不引人起疑,以兩人一組的方式將旁人帶開。

  不過,史黛西亞卻沒有察覺到這件事。

  傑伊德為了煽動史黛西亞對蕾媞西亞的嫉妒,以及對看不上自己的男性——亦即對艾佛列德的憤怒,繼續誘導著她的心情。

  「如果說,艾佛列德皇太子殿下和珂妮莉亞皇女殿下的貴體出了什麼意外,諾伊曼第一一皇子殿下便會繼位,成為下一任的皇帝陛下吧。那位大人的母妃雖是側室,但容在下一提,她其實出身於與我等庫拉依弗德魯夫家族為親戚關係的伯爵家。而若真發生了什麼萬一,諾伊曼皇子被立為皇太子,而被選為皇太子妃的是瑪菲斯公爵家的千金史黛西亞大人的話,我等向帝國宣示忠誠的貴族,想必也能放下心中大石吧。當然,這是建立在艾佛列德大人和珂妮莉亞大人遭遇了意外的前提下。」

  「也是呢。在這個與沛特西亞關係惡化的時局,即使是皇室也不見得安全呢。」

  「是的,就在去年,那名被譽為帝國英雄的扎吾納斯甚至引發了政變未遂的事件。說是萬一,但所謂天有不測風雲啊。」

  「的確。說是萬一,但危險是會出現在每一處角落的。」

  「目前在下的宅邸裡面,有許多為帝國的未來感到憂心的純正貴族正在召開研討會。您意下如何?史黛西亞大人是否願意賞光呢?」

  「也是呢。身為這個國家的貴族,會擔憂萬一也是理所當然。」

  史黛西亞目送著受到萬眾矚目的四人和另一人逐漸遠去的背影,眼裡隱約流露出一抹昏暗的光芒。

  4

  在蕾媞西亞將維恩從待命室帶來後,艾佛列德在表示自己也要離席,便帶著眾人來到了宮殿裡的一室房間。

  這似乎是艾佛列德的私人房間之一。

  房間的中央擺著一張打磨得晶亮,紋路清晰可見的玫瑰木圓桌和四張椅子,房裡也放了品味高雅,表現出樸素風格的擺設品,而白瓷花瓶之中則插了當季的繽紛花朵。

  看得出來,這裡是艾佛列德招待客人時所用的房間。

  帝國皇太子艾佛列德·拉烏·魯德·雷姆路西爾。

  帝國第一皇女珂妮莉亞·拉烏·魯德·雷姆路西爾。

  里昂王國王子勞爾·歐魯托·里昂。

  帝國貴族蕾媞西亞·梵·瑪菲斯公爵千金。

  以及參在其中的維恩·伯德。

  對維恩來說,他與蕾媞西亞已是長年交情,而和珂妮莉亞也有著同學的情誼,因此他對這兩人並不會感到特別緊

  張。

  然而直接面對艾佛列德和勞爾這兩位高貴人物,果然還是會讓他感到緊張。

  幸好他的身分是珂妮莉亞的隨扈,因此他只需站在與兩人對坐的珂妮莉亞的座位後方即可。由於珂妮莉亞的身分是皇女,因此他多少還是得慢慢習慣這種場面,不過眼下至少可以暫時鬆一口氣——只是,當他在珂妮莉亞後方站定時,看到蕾媞西亞露出稍顯不滿的表情,在猶豫一陣子之後,他決定稍微挪動腳步,站到了珂妮莉亞和蕾媞西亞之間。

  珂妮莉亞似乎覺得維恩這個舉動有些滑稽,因而對他露出微笑,維恩也害羞地回以笑容。

  在四人就坐之後,侍女端來白瓷茶壺為眾人倒茶。

  接著,侍女在艾佛列德耳邊悄聲說了幾句,在確認艾佛列德點頭後便離開房間。

  這時維恩往圓桌一看,發現斟了茶的茶杯共有五個。

  這是連以隨扈身分待命的維恩也有茶可喝的意思嗎?

  在他思忖的這段時間,侍女帶了一名男傭回來了。

  男傭手上拿著一張椅子。

  「將那把椅子放在蕾媞西亞閣下和珂妮莉亞之間。」

  按照艾佛列德的指示置好椅子後,侍女和男傭便深深地行了一禮,退出了房間。

  「維恩老弟也坐吧。站著不好喝茶啊。」

  「是,請恕我失禮。」

  「大哥哥,請用。」

  蕾媞西亞將杯碟和茶杯遞給了維恩。

  「謝謝您,蕾媞西亞大人。」

  在確認過主君珂妮莉亞點頭允許後,維恩這才接過了茶杯。

  「是『謝謝』才對啦,禁止對我使用敬語!」

  聽到蕾媞西亞以細微但有力的口吻這麼主張,維恩露出了微笑。

  「謝謝你,蕾媞。」

  「嗯。」

  蕾媞西亞開心地回以微笑。

  維恩暗自擔心,深怕自己會因為待在這邊太過緊張而導致手抖,讓他在喝茶時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但總算是不出聲地喝了一口茶。

  房裡就只有五個人。

  不管怎麼想,都覺得自己的身分和他們差距太大的維恩,覺得若要是需要清場的話,自己也該跟著傭人們退室才對。不過若是如此,勞爾就沒有必要特別把維恩叫來,艾佛列德也不會為他安排座位了吧。

  而他的想法似乎是對的,勞爾在維恩將杯碟和茶杯放到桌上時,便開口說道:

  「好啦……我之所以特別跑來這個國家,是因為有必須要讓蕾媞知道的事。而我判斷,這項消息最好也讓在場的這幾個人知道,所以才會讓艾佛列德安排這次的會面。」

  說著,勞爾環顧了眾人一圈,嘆了一口氣。

  接著他看向蕾媞西亞的臉。

  「蕾媞——你還記得莎拉·菲陸爾嗎?」

  這一句話讓蕾媞西亞眯細了眼。

  前賽恩王國宮廷魔導師——康拉特·海森伯格。

  對一般魔導師來說,蕾媞西亞的魔力總量和媞艾拉所會的魔法數量是他們難以望其項背的。然而,若是關於魔法的知識,這位人稱天才魔導師的男子甚至不在大賢者媞艾拉之下。

  而他的女高徒正是莎拉·菲陸爾。

  「——好像是這樣吧?她是大約在四十年前發生的賽恩王國滅亡事件中,存活下來的三人之一嘛。」

  艾佛列德的話語讓蕾媞西亞點了點頭。

  「莎拉·菲陸爾……好懷念的名字。」

  聽到勞爾口中說出這個名字,原本開開心心的蕾媞西亞驟然眯細了眼睛。

  而她在看到維恩和珂妮莉亞似乎對莎拉·菲陸爾這名人物一無所知的反應後,便開口說道:

  「大哥哥,我們上次一起去看劇團表演時,不是有聊到魔王是以賽恩王國的國王,梅爾畢克四世的身體為容器,降臨在這世上的嗎?」

  「嗯。」

  「是那位前前任『劍聖』啊。」

  維恩想起了蕾媞西亞不久前告訴過自己的——在賽恩王國發生的悲劇故事。

  他聽說賽恩王國的英雄王梅爾畢克四世的肉體被魔王所據,而在降臨之時,僅有三個人奇蹟似的生還。

  分別是才剛出生的梅爾畢克四世的曾孫女、宮廷魔導師,以及一名侍女。

  「在魔王降臨之際,在場有三個人成功存活下來。一人是當時擔任宮廷魔導師的偉大天才康拉特·海森伯格。而被他保護而倖存下來的其中一人,是賽恩王國的公主,同時也是里亞拉的母親。而最後一人則是侍女莎拉·菲陸爾。」

  「我記得她是『背教者』。」

  聽到蕾媞西亞的說明,艾佛列德像是忽然想起般補上一句。

  「是啊。艾佛列德,你有聽過啊?」

  艾佛列德點點頭肯定了勞爾的問題。

  「嗯……畢竟鬧得有點大呢。她在活著的時候,就被亞美盧帝亞大神殿授與『聖者』的稱號,卻在暗地裡將大量的信徒作為活祭品,是個狂人呢。」

  「這麼一提,我好像也聽過類似的故事。好像是……勇者瑪菲斯打倒了每晚獻上活祭品的邪教神官,並拯救受囚的人們的內容……」

  聽著勞爾和艾佛列德的交談,珂妮莉亞也加入了對話。

  這段故事就連維恩也都有聽過,是勇者瑪菲斯的事跡之中相當有名的一段插曲。

  「該不會……那個邪教神官,指的就是莎拉·菲陸爾女士吧?」

  「這是不會讓一般大眾知道的內幕喔。畢竟,被大神官大人生前授與『聖者』稱號的一人居然會獻祭活祭品進行儀式,這哪能傳出去呀。」

  「因為這是發生在對魔大陸同盟軍還屈居下風時的事啊。握有主導權的亞美盧帝亞,將被大神官認定為『聖者』的莎拉所引發的事件,竄改為邪教組織所為了。因為教會會想湮滅對自己不利的事實嘛。」

  勞爾接在艾佛列德的後面·以嘲笑的口吻說著。

  「只要再把事情粉飾成是蕾媞打倒邪教的教主,人們就會更對勇者和神殿深信不疑,當然也能期待捐款源源不絕地入帳啦。」

  還真是隨心所欲地濫用神的名號啊——勞爾恨恨地說道。

  「不過,為什麼你現在還要提到『背教者』莎拉·菲陸爾這個名字?她不是已經——」

  「是我——」

  像是要打斷艾佛列德對勞爾的詢問一般,蕾媞西亞平靜地開口了。

  然而,在蕾媞西亞往下說之前,她先將視線移往維恩身上,並好似猶豫地留下了空白。

  察覺到此事的維恩不發一語,只是看著她點了點頭。

  蕾媞西亞也點點頭後,便緩緩將視線轉正,開口說道;

  「是我殺死了莎拉·菲陸爾。我的確擊潰了信奉莎拉·菲陸爾的組織,並親手殺死了率領組織的她。就在那一天,那個地方——」

  被海浪削切成形,化為斷崖絕壁的海角前端。

  那裡有一座悄悄搭建的小小的石造祠堂。

  不知道那裡祭祀的是哪一位神明。

  而身穿白色聖袍的老邁女祭司,就在祠堂前靜靜地奉上祈禱。

  「在教會捐獻金錢,向神明祈禱後,他們為我們做了什麼?

  他們什麼都沒做……

  不管是人類、軍隊、國家還是神明皆如是。

  當親愛的家人被奪,痛失生長的故鄉——

  對於那些失去活下去理由的人,我實在找不到話語安慰他們。

  其實,我也是一樣的。

  我已經失去在這個世上活下去的理由了。

  可是呀,還是有人聽到我這種人的話語後流淚,並願意把生命託付給我。

  所以我要戰鬥——即使那是不被容許的手段也在所不惜。

  因為這就是我活著的理由……」

  老祭司莎拉·菲陸爾在向自己相信的神明奉上祈禱後,平靜站起身子,向等待她結束禱告的蕾媞西亞平靜說道。

  若不知道她將數百名信徒活祭給邪神的瘋狂舉止,只看她那面露沉穩笑容的身影,的確與「聖者」之名十分匹配。

  即使閉上眼睛,那天的光景和她的身影仍是歷歷在目。

  「最近在我的國家裡面有疑似那些傢伙的餘黨,他們似乎還在策劃一些行動。」

  「餘黨?」

  「老實說吧,康拉特·海森伯格的遺產被偷了。」

  「不會吧!」

  「雖然幹掉了首腦,但組織似乎還有運作的能力。他們急遽壯大,等我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晚了,抱歉。」

  說著,勞爾低下了頭。

  看著勞爾的態度,蕾媞西亞臉色凝重地思考起來。

  「請問…

  …那個康拉特·海森伯格的遺產,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珂妮莉亞輕舉右手,向勞爾詢問道。

  「那是前賽恩王國宮廷魔導師所記載的召喚魔法實驗紀錄,後來被『背教者』莎拉·菲陸爾奪去。在殺死莎拉後,原本是由我作為代表,接下封印這遺產的責任……」

  「召喚魔法嗎?」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有那種東西。」

  「因為被我們四個人隱瞞了啊。」

  勞爾看向蕾媞西亞。

  看到蕾媞西亞維持著低頭沉思的姿勢後,他又繼續說了下去:

  「蕾媞、媞艾拉、里亞拉還有我——我們在殺害莎拉後,經過了一番討論,這才決定該如何處理康拉特的遺產。」

  不能相信握有戰爭主導權的神殿。

  而身為「世界樹守護者」的高階精靈之中也不乏鬼才,有可能會出現無意間解除封印之人。因此,他們決定交由只追求劍術的「劍聖」世世代代管理這份遺產。然而——

  「我交給實力高強且足以信任的人負責管理,然而……」

  在得知發生異狀,急忙趕到遺產藏匿處的勞爾所看到的,是部下們慘不忍睹的遺體。

  下手的人相當有一番本事。

  「勞爾小弟,那個康拉特的遺產——召喚魔法是什麼樣的東西?」

  「這個嘛,要如何說明才好呢……」

  勞爾交抱雙臂歪起脖子。

  「就和艾佛列德知道的一樣,只有各國的王室成員,或是國家要人才能得知的情報指出,魔王降世時,是以賽恩的英雄王梅爾畢克四世的肉體為容器——而康拉特將焦點放在這上頭。」

  「如果魔王能以人類的肉體為容器,那豈不是也能讓其他的高階存在降臨人類的肉身嗎?」

  康拉特綁架了長年受到亞美盧帝亞大神殿保護的巫女里亞拉·賽恩。

  他的打算,是以繼承了被尊崇為英雄王的梅爾畢克四世血脈的里亞拉為容器,讓神或是高階的精靈降世,藉由這股力量毀滅魔王,拯救英雄王的靈魂。

  他不斷重複人體實驗,並打算將過去主君的女性後代作為祭品執行儀式。而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他被現身的蕾媞西亞阻止了。

  康拉特在知道蕾媞西亞·梵·瑪菲斯這個與魔王屬於成對存在的勇者現身,自己已經不再需要付出犧牲後,便決定將自己創造出來的召喚魔法封印起來——

  「而殺死康拉特奪走實驗紀錄的,就是曾被他救過一命的侍女莎拉·菲陸爾。」

  當年,莎拉帶著還在襁褓中的小公主投奔亞美盧帝亞大神殿。她一邊獻身於信仰,一邊以康拉特的高徒身分研究魔法。

  而她在忙碌之餘,還前往受到魔物襲擊的地區,為許多人伸出援手。

  後來,亞美盧帝亞大神殿認同了她的功績,對她進行「聖者」稱號的生前授與。然而——

  「莎拉的真正目的是研究魔物,以及研究能夠用來復仇的魔法。」

  「為了復仇,她不惜殺害既是救命恩人,又是她魔法師傅的康拉特嗎?」

  一直靜靜聆聽勞爾述說的珂妮莉亞這麼詢問,而勞爾點了點頭。

  「就像與光明成對的是黑暗,與魔族成對的是精靈,與魔王成對的是勇者一般。萬物都有與其成對的存在。」

  維恩和珂妮莉亞認真地聽著勞爾閉上眼睛,像是在仔細揀選字詞般說出的話語。

  「照此說來,就連據說創造了這個世界的女神安娜史塔西亞,也肯定有與其成對的存在。與創世成對的詞彙是破壞。也就是說——莎拉·菲陸爾認為,這世界有司掌破壞的神明存在。」

  「莎拉打算召喚那個破壞司掌的神明喔。」

  原本一直在思考的蕾媞西亞,此時接著勞爾的話語說道。

  「可是就算能成功召喚了那位司掌破壞的恐怖神明,難道祂就會乖乖聽從人類的請求嗎?」

  珂妮莉亞以不太有把握的口吻說道。

  就算能成功召喚那個破壞神或是與之相近的存在,那肯定也不是人類能應付得來的東西。

  搞不好還會弄巧成拙,反而讓這種存在成為魔王那一方的勢力。

  對於珂妮莉亞的疑問,蕾媞西亞回答道:

  「信奉莎拉的人們多是北方出身或是難民。莎拉行遍了被魔物毀滅的北方諸國,並目睹了那些居民心中的絕望。而在聽過他們的願望後,莎拉打算連同自己的心愿一同實現。那是失去故鄉、失去愛人和家族,失去一切的人們的願望——也就是相信在破壞神毀滅一切後,會有新世界的到來。」

  「失去一切,沒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後,他們就一直對世界抱持著絕望吧。」

  勞爾像是在嘆息般這麼說著。

  「不過,想必不是所有人都是這麼希望的。若是將這些人也捲入其中,連同世界一起遭到消滅,在下認為那肯定不是一件正確的事。」

  維恩的話語讓蕾媞西亞點點頭。

  「沒錯,所以我們摧毀了組織,而我殺死了莎拉。」

  「不過,若是只以人類為容器的話,怎麼看都不可能召喚得出與創世神安娜史塔西亞匹敵的破壞神,頂多就只能叫出眷屬神吧。不過,那也會成為有可能毀滅世界的威脅。話又說回來,也沒人知道眷屬神是否擁有能夠摧毀魔王的力量就是。」

  勞爾說著聳了聳肩。

  「也就是說,莎拉·菲陸爾和其黨羽的想法,是認為『既然遲早會遭到魔王毀滅,倒不如讓破壞神來毀滅世界還比較乾淨俐落一點,也較能催動世界的再生』,他們就是這種組織。」

  「破壞神信仰……是嗎?總覺得是有點難以置信的想法呢。」

  珂妮莉亞盯著茶杯,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肇於破壞的救世教誨。

  在場的人們實在是難以接受這樣的思維。

  「若是失去了一切,遲早會萌生這樣的念頭吧。」

  維恩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看向坐在身旁的蕾媞西亞。

  維恩沒有與自己血脈相連的雙親。

  不過,他的運氣很好,不僅被「候鳥之宿木亭」收養,還和她相遇了。

  即使蕾媞西亞一度遠行,但現在還是像當年一樣常伴在他身邊。

  她是對維恩來說最重要的人。

  要是真的失去了蕾媞西亞,想必維恩也會冒出相同的念頭。

  「我也不算是非常明白——但在那個時代住在北方的人們,就是被逼入如此窘迫的絕境之中。甚至讓他們想摧毀這個世界一次進行重建。只是,就我的直覺判斷,採取行動的那些傢伙,大概不是基於這樣的想法行動的吧。」

  勞爾說著,將剩下的茶一口喝乾。

  「不過,關於勞爾小弟你們藏起來的那份康拉特·海森伯格的遺產,那可是相當重大的問題,甚至是國際問題的等級了。」

  「關於這一點,我無話可說。」

  「帝國也得儘快訂定對策才行。你欠我一份很大的人情喔,勞爾小弟。」

  「我知道啦。明知會被訓一頓,但還是得讓你們知情。關於詳情就晚點再說吧。總之,蕾媞,要是他們是真的打算實行和莎拉一樣的想法,那你和我恐怕就會是他們的眼中釘了。」

  在退出艾佛列德的私人房間之後,珂妮莉亞邀請維恩和蕾媞西亞,到她位於後宮的私人房間作客。

  他們在途中聽到了從大廳堂方向傳來的晚宴喧闐聲。

  即使夜已漸深,晚宴似乎還是盛況空前。

  「『劍聖』勞爾·歐魯托·里昂大人嗎?我也好想見他一面呀。」

  為了招待三人,正在準備茶和餅乾的侍女梅雅莉在聽到珂妮莉亞提到勞爾的話題時,以開心的口吻這麼說道。

  「在蕾媞西亞大人凱旋歸國,勞爾大人也來訪我國之際,珂妮莉亞大人不巧在那時身子欠安,因此我沒能前去參加凱旋典禮呢。」

  「……真抱歉呀。」

  由於梅雅莉的話聲蘊含著打從心底感到遺憾的心情,因此珂妮莉亞內疚地向她道了聲歉。

  看到這幅光景,維恩和蕾媞西亞都笑了出來。

  在聽完勞爾方才說過的話題後,他們都想轉換一下陰暗的心情。

  「在我追著兩名可疑分子的時候,他突然現身,打倒了那兩個人。之後,他也對我展開了攻擊。他沒露出任何破綻,讓我想逃也逃不了,是個非常厲害的人。後來蕾媞趕了過來,我才知道他是勞爾大人,真的是嚇了一大跳呢。」

  「自從勞爾在典禮上聽過大哥哥的事情後,在停留帝都的那段時間,他一直吵著說想和你見上一面並交手一次呢。在要回里昂王國的時候,他也嚷著『在沒交手過之前我絕不回去』,最後他是被

  里亞拉拎著後頸拖回去的呢。」

  「咦?是這樣啊?」

  維恩開始想像起被女性憐著後頸拖著走的勞爾的模樣。

  在維恩的心中,大陸最強的「劍聖」形象正以極快的速度分崩離析。

  「由於勇者大人、聖女大人和大賢者大人皆為女性,因此,身為隊伍之中唯一男性的勞爾大人才會這麼受到大眾憧憬。而且他既是大國里昂的王子殿下,身材又高挑精壯……」

  「是呀,就如梅雅莉所言,就我看來,他確實具備著剛柔並濟的英雄風範。」

  聽到珂妮莉亞這麼一說,梅雅莉登時高呼一聲:「我就知道!」並睜著一雙閃閃發光的眸子,為自己沒能親眼目睹感到懊悔。

  至於在一旁的維恩和蕾媞西亞則是歪起了脖子,

  「咦?……那很有英雄風範嗎?」

  坐在維恩隔壁的蕾媞西亞像是下意識地輕聲說出了這般感想。

  而對維恩來說,比起晚宴上看到的勞爾,第一次相遇時的模樣更讓他感到印象深刻。

  雖然他的確是身形高挑,也有一身經過鍛鍊的肉體,但蓬亂的長髮和鬍子,給人一種不修邊幅的大哥哥的形象。

  「包含我在內,有許多女性都對勞爾大人抱持著憧憬呢。也有許多人收藏著那位大人的肖像畫。話說回來,勞爾大人過去也曾以珂妮莉亞的伴侶候補人選身分送過肖像畫喔。各位要鑑賞一番嗎?」

  「哦,那傢伙都有里亞拉了,還敢對珂妮莉亞出手……」

  「別、別這麼說嘛,畢竟他有大國第一王子的立場在呀。」

  聽到蕾媞西亞不帶起伏的話聲,面露為難神色的珂妮莉亞連忙出聲緩頰。在這段期間,顯得雀躍不已的梅雅莉先是退出房間,並在過了一會兒後帶了一幅畫回來。

  那似乎是一陣子之前,維恩、蕾媞西亞、珂妮莉亞和洛克四人一起開茶會時曾看過的其中一張畫像。

  當時由於羅伊茲的肖像畫帶來了非比尋常的衝擊,導致其他伴侶候補畫像給人的印象薄弱許多,不過照這樣看來,當時勞爾的畫像似乎也在其中。

  「各位請看。」

  梅雅莉將肖像畫放在桌上,而眾人也隨之湊近觀看。

  只見畫中人物是一名有著高雅眼眸,高挺鼻樑,嘴角帶著從容笑容的俊美青年。

  「的確是……勞爾大人呢。」

  「嗯……我是記得他很受女生歡迎啦。」

  蕾媞西亞以略顯僵硬的表情這麼說道。

  像這樣畫成肖像畫後,就能讓人感受到他的英雄氣慨了。

  在那之後,他們熱烈地聊起了上次看到的羅伊茲肖像畫——和之前不同,現在他既是上司也是熟稔的對象,因此不缺話題——而他也從蕾媞西亞和珂妮莉亞口中得知一些今天晚宴上發生的事情,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

  與此同時,在艾佛列德的私人房間裡面,雷姆路西爾皇太子和里昂王國第一王子簽訂了軍事同盟的密約。

  兩人商議後,決定在近期內讓皇太子艾佛列德和皇女珂妮莉亞,以親善的名義造訪里昂王國——至於真正的目的,則是在軍事同盟協議上籤下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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