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桐原冬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通常都是過八點回家。

  「我回來了~」

  隨便打聲招呼,逃也似地上樓回房,將亮面運動包扔到地板上,嘆了一口氣。

  打開電燈後,放在書桌旁的黑白熊貓圖案的足球映入眼帘。

  我幼年時踢的足球,如今也像是某種寄託般地放在一旁。擦拭乾淨的白色六角形與黑色五角形組合而成的幾何學圖樣,據說跟富勒烯(Fullerene)這種碳元素物質的分子構造一模一樣。當我意識到自己已經成長到知道這種事情的歲數時,內心一股焦躁的情緒越發膨脹。

  我亂發脾氣地踢飛亮面運動包後,表面飛起一陣灰塵薄霧。白色的亮面運動包,已經用了一年半,卻幾乎潔白如新,沒有弄髒。並不是因為我很珍惜,經常擦拭,如果是這樣,我就不會這麼……這麼想死了。

  *

  ──我曾經歷過四次不幸。

  國中時期,我足球算踢得還不錯。

  我從小學就開始踢足球,小時候腳程也很快,是班上的風雲人物。就算不會念書,只要腳程快、會挑球(lifting),就能迷倒眾生,小學是個單純的世界。年幼的我很早便體會到得到別人讚賞眼光的快感。真要說的話,我是為了在學校社會走路有風,才表現出我在足球社團學到的技巧,大過於想在踢足球時大顯身手。

  當然,我對足球的熱情並非虛假。我喜歡踢足球,也很認真練習。小學的社團活動,三年來我都專心一意地選擇足球。由於當地的公立國中罕見地竟然沒有足球社,我便跨學區就讀鄰近地區的國中,加入足球社,一年級便當上正式球員,在正式比賽中也小小嶄露頭角──所以國中時期,我足球真的踢得還不錯。我想是因為這樣,於是,導致了我第一個不幸。

  可憐的少年桐原,錯估了自己的才能,以為自己與眾不同。事實上像自己這種程度的人比比皆是,卻還是硬著頭皮報考了學力程度也很高的私立足球名校。

  第二個不幸是,我竟然考上了那所高中。明明完全不會念書,考試前猜的題竟然全都猜中,於是就在高一的春天,我名正言順地敲開了第一志願高中的足球社大門。

  姬坂高中在高中足球界是知名強校,經常打進全國高中足球聯賽,整體的戰果也十分輝煌,每年來自各地、自命不凡的健將雲集,選手的素質逐年增強。雖然我現在十分悔恨當初自己思慮淺薄,竟然想要投身於此,但對足球少年來說,姬坂就是如此有名的高中。

  足球社有所謂的一軍、二軍、三軍,三個階層。一軍的練習果然無可比擬,尤其是學長們看起來特別雄偉。國一時看國二生,也覺得他們非常成熟偉大;但高一時看高二生又感覺更高大,自己最拿手的技巧都比他們最不拿手的技巧還要拙劣──就是這樣的世界。

  然而,我還是堅信自己與眾不同,相信自己只要努力練習一年,就能像他們那樣。三軍的待遇與一軍當然是天壤之別,但我剛入社時每天練習,從不缺席,也竭盡全力接受嚴格的訓練。因為周遭有許多同是一年級的社員,不想輸給同輩的意志力促使我的身體行動。當初和我一樣嚮往穿上姬坂制服而入學的新進社員多到記不清長相,轉眼間便逐漸減少了數量。堅持下來這件事令我很自豪,這滿足了我微小的自尊。

  第三個不幸──而且是四個當中最大的不幸,不用說,當然就是和森脅祥吾同屆這件事。

  *

  「我出門了。」

  早上六點半,我隨便打了聲招呼出門。足球社的晨練從七點半開始,但我並不是出門晨練。

  就結論而言,我現在成了幽靈社員。

  我還是足球社的社員,但是不出席練習,我蹺了社團活動。應該說,只是沒有提交退社申請書,搞不好在社團里已經被當作實質退社來看待。假如是一軍,肯定不容許這樣吧,但因為我是三軍,是個連教練都記不得名字的一介小小社員,根本沒人發現吧,更不用談什麼容許不容許的。我像是安於現狀,又像是巴著不放似地維持住幽靈社員的地位,自己的這副慘狀已經超越窩囊,心酸至極。

  我沒有對父母說明情況,所以假裝出門參加社團活動,總是早出晚歸。我是打算演這齣戲演到畢業嗎?可是,我等於是為了足球才報考這所私立學校的,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幫我支付昂貴學費的父母,跟他們說我不踢足球了。不對……實際上,我的球衣跟運動包都完全沒有弄髒,搞不好他們已經發現了也說不定。他們什麼都沒有問,讓我既感謝,又覺得有點寂寞。

  每天背著亮面運動包,謊稱要晨練而早早出門,四處閒晃繞遠路打發時間,搭電車前往學校。八點時,一軍在球場踢球,其中也能看見森脅的身影,聽說他這次會穿上十號球衣。如今三年級引退,森脅完全成為社團的骨幹。感覺太靠近球場會被發現,我儘可能地遠離球場,偷偷摸摸地走向校舍出入口。

  去年五月以後,森脅加入一軍,我便沒有機會在社團活動中跟他說話。儘管在班上多少會交流,但夏天時我慢慢開始沒去參加社團活動後,對方便不再積極地找我攀談,也不再一起吃便當。秋天結束時,在我完全淡出社團後,我便主動避免和他見面。今年升二年級時重新分班,我換到三班,他則換到六班,連同班這個唯一的共通點也失去了,現在變成在走廊擦肩而過的關係。

  但每次他跟我對上眼神時,還是會要我到球場去,不似責備,也不似鼓勵,只是淡淡地說:「來球場吧。」比起被責備、受鼓舞,他這種態度更令我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我總是無言以對,默默地與森脅擦肩而過。他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情,我心裡也清楚錯不在他,但這種情緒卻無可宣洩。

  在學校的時間無比漫長,上課很無聊。本來是因為嚮往足球社才硬著頭皮報考這所學校,而且還不知道走什麼運考上了,但其實學力根本跟不上。筆記本一片空白,腦中也一片空白,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望著窗外。

  球場上的球門,在十月的天空下看起來異常遙遠;過去自己曾忘我地奔馳在球場上,如今卻怎麼也想不起當時的心情。

  距離姬坂徒步不遠處有一條大河,高架橋橫越在上方,橋下則是河岸。

  放學後我經常去那裡打發時間。河岸往往堆積了一堆廢物,只要窺視橋下,就能看見風啊、河啊吹送而來的漂流木和垃圾,漫無目的地堆成一處。我自己也一樣嗎?無處可去,四處徘徊遊蕩,最後被風吹向這個地方。

  河岸有個小足球場,假日經常舉辦足球比賽,平日附近足球社的小學生也會來練習。我在河堤坐下,怔怔地眺望小足球場。

  那些人踢得真爛耶。明明還有空間,一個人霸占球霸占太久了啦!太偏右邊了,往那裡踢啊!真是的……為什麼看不見啊?

  我自以為了不起地在心裡想著這種事情,同時嘆了一口氣。

  我到底在幹嘛啊?

  曾經嚮往的姬坂足球隊制服,如今穿著十號球衣的,是我以前的同班同學。每次想到這件事,我內心就會湧起「可惡,我也能做到!」的心情,但隨後又有一股聲音對我潑冷水說:「反正我這種人不會成功啦。」想要奮發圖強的我被澆了一桶冷水的聲音直接化為嘆息,從嘴巴吐出。

  我真是遜斃了。

  其實我心裡明白,天賦是個好聽的藉口。以為自己與眾不同,用「有天賦」當藉口,根本沒有真正努力過;而當自己的能力不管用時,又用「沒有天賦」來逃避努力。怎麼做都不對。根本沒有所謂天賦異稟的奇才,只要看到練習中的森脅,傻瓜也能明白這個道理……

  「啊!」

  我不經易地望向右方,發出微小的驚叫聲。

  那個女孩又來了。

  不知何時,我發現似乎不只我一個人喜歡這個河岸。她總會在差不多的時間來到這裡,年齡與我相仿。一頭亮栗色長髮,穿著短裙和寬鬆的針織外套。感覺像是那種每個班上都一定會有的,有點強勢、難以接近的女生。

  但她卻總是一個人來這裡,悶悶不樂地眺望著河岸的足球場。

  那種突兀感莫名讓我感到親切。我總是時不時地偷看她的側臉,這才發現她的長相完全不好強、更不兇巴巴,反而感覺很平易近人,甚至有點稚氣。看足球比賽時,如果偶爾有小孩射門得分,她就會輕輕拍手,那時突然綻放的笑容感覺十分溫柔。

  可能是今天有點冷的關係吧,她圍著一條紅色圍巾,脖子一帶蓬蓬的,但她紅冬冬的臉頰還是讓人覺得她是不是怕冷。她抱膝坐在堤防低處的老位置。

  我也固定坐在同一個地方,所以我倆之間總是保持同樣的距離。我在堤防偏上方,她在下方;我在她的左後方,她在我的右前方,就像足球的前鋒跟後衛。我的視野經常能看見她,但她的視野中應該沒有我吧,所以難以判斷對方是否有發現

  我的存在。雖然我經常偷瞄她,卻從未與她四目相交。她總是望向前方。

  她為什麼會來這裡呢?

  幾乎每天都會來這裡的我,幾乎每天都會看到她,我想她應該沒有參加社團吧。除了書包以外,從沒看她帶其他類似社團活動的東西──比如說球拍、竹刀、樂器之類的,而且,總是一個人。

  我曾想跟她攀談,但就算我知道她,她也未必知道我,一想到這裡我就猶豫不決。更何況,我是為了不被父母發現我沒有去練習足球才逃到這裡來的,本來就已經夠難看、丟臉了,蹺了社團活動還去搭訕女孩子,感覺這樣的自己更不像樣,所以終究還是沒有付諸行動。

  十月的天色暗得很快。

  不久,她站起身,沿著河川上遊走在河岸上,而當她離開時,我總是只能看著她的背影。

  *

  足球社偶爾會在星期日舉行練習賽,既然假裝還在參加社團活動,就必須演全套,也得假裝出門參加虛構的練習賽。連我自己也覺得這種行為真的很愚蠢,但我還是經常查詢足球社的練習賽資訊(會刊載在足球社的網頁上),有比賽的日子一定背著亮面運動包出門。

  雖然沒必要特地跑學校一趟,但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坐上電車一路搖晃的期間,突然想起有東西忘在學校。這星期五發的周末作業,放在學校書桌的抽屜里沒帶回家。今天的練習賽是在學校舉行,我想社員應該都在足球社,反正他們只會往返社團和球場,不會有人來教室。

  姬坂今年夏天整體表現欠佳,在第三戰就敗退,不過,高中足球預賽已經開始,沒時間沉浸在失敗中,球隊已重振旗鼓,參加冬季賽事。森脅是十號,擔任隊長。聽說社長是由別人來當,但我想整個球隊的精神支柱還是森脅。

  如果……

  如果我當初留在社團……

  如果我再努力一下……

  堅持不放棄的話……

  現在是否就能待在球場,傳球給森脅,幫助他射門得分了呢?

  我想像不出來。不管怎麼練習,我都不覺得能追上他。小學、國中時志得意滿的代價,不是高中一、二年級稍微努力一下就能償還完畢的。

  在我思考著這種無聊事的時候,電車已經到站。走出驗票口時,我超越一群身穿運動服排隊出站的人,他們全都背著亮面運動包,短髮、黑皮膚。是足球社的人嗎?我猜他們應該是今天的比賽對手。要是跟他們走在一起,搞不好會碰到姬坂足球社的人,於是我快步前往學校。

  ──不過,當時的我竟然完全忘記森脅比賽前的習慣。

  ──我在參加比賽前,一定會俯瞰整個球場,模擬比賽的狀況。

  ──在姬坂高中,二年三班的教室視野最好。而在客場比賽時,我不知道能不能隨便進入對手校的校舍,所以會爬到樹上。

  我是在什麼時候聽森脅說過這樣的話呢?

  「咦,桐原?」

  二年三班的教室位於校舍的二樓,雖然是假日,但當然還是會有學生來參加社團活動,所以校舍中四處傳來人的氣息。三樓的音樂教室傳來吹奏樂社的吹奏聲,某處傳出學生的笑聲,從走廊的窗戶望去的球場上,響起足球社稀稀落落的吆喝聲。

  不過,那些聲音聽起來就像蓋上一層麻布一樣模糊不清。踏進教室的瞬間,我僵在原地。穿著十號球衣和戴上隊長標誌的男人,正站在窗邊。

  「森脅……」

  當我想起他的習慣而驚覺「慘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我明明早就知道在比賽前其他社員會往返社團和球場,但唯獨這傢伙會待在二年三班。

  「好久不見,你怎麼會來?」

  森脅淡淡地詢問。

  「啊,沒有啦……就忘記拿作業……」

  我游移著視線,瞄向自己的書桌,偏偏我的座位就在森脅旁邊。

  「哦?」

  森脅瞥了一眼我的亮面運動包。

  「是喔。」

  他對我說些什麼我搞不好還比較輕鬆,這種簡短的附和令我十分難受。

  「今天有練習賽……?」

  我明知故問,為了不讓他問我的事情。

  「嗯。」森脅微微點了點頭,答道:

  「因為高中足球快要開賽了。」

  他眺望球場的眼瞳里,燃起了平靜的鬥志。

  「應該說,預賽已經開始了。」

  「哦……這樣啊。」

  我邊說邊慢慢走近自己的書桌,森脅還在俯視著校園。我悄悄將手伸進抽屜抓住作業,快速抽出,我正暗自竊喜的瞬間,森脅鋒利的目光朝我射來。

  「桐原。」

  我的心臟停止跳動了一下。

  「來球場吧。」

  這時我體會到,這是他最後一次這麼說。

  森脅以後一定不會再約我了。因為他已經是隊長了,是球隊的支柱,沒時間再理會不來社團練習,又依依不捨不肯退社的幽靈社員。

  我感覺眼睛下方蠢蠢欲動。

  早上咽下的食物在下腹部一帶大肆胡鬧。

  我一語不發地背向森脅。

  走出教室後我立刻邁步奔跑,感覺不這麼做的話,我一定會哭出來。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但有印象被按了兩次喇叭,想必我走在路上時非常魂不守舍吧。腦袋完全停止運轉。我也不知道到底有什麼好震驚的,但就是思考凍結,走路時也看不見前方。

  走上房間的途中,被樓梯絆倒了三次,用身體的重量推開房門走進房內後,才總算覺得成功逃離了什麼而鬆一口氣。

  不行了。

  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甘願悲涼悽慘地淪為幽靈社員、垂死掙扎的原因,難道就只是為了森脅那簡短的一句話嗎?

  亮面運動包重重地摔落在地板上,震醒了我凍結的頭腦,腦袋開始運轉後,我漸漸明白自己大受打擊的原因,令我更加沮喪。

  森脅對我說那句話的期間,我就算不出席練習,也能待在足球社,能當個幽靈社員,能繼續對父母說謊。畢竟再怎麼樣我都還是在籍社員,不算完全說謊。

  但要是被森脅捨棄,我甚至連幽靈都當下不去。明明到頭來沒在踢足球的事實始終沒有改變,但卻帶給我超乎想像的衝擊,本來就已經夠脆弱的心瞬間破得粉碎。

  我心神恍惚,不知道經過了多久。

  心想差不多該換衣服了,我慢吞吞地抬起頭後,看見書桌上放著一個奇妙的東西。好像是寄給我的包裹,茶色的立體信封袋上貼滿大量的郵票。

  什麼都好,我需要轉移注意力,便衝上去拿起信封袋。我將它舉高,透過燈光查看內容,再用手觸摸,感覺硬邦邦的,大概是信封中還有一個信封。我把線一圈一圈解開,查看裡頭,不出所料,裡面還裝著一個尺寸較小的茶色信封。我將信封抽出來後,上頭好像列了幾條事項。

  請嚴守下述規則:

  •只拿自己的,不看別人的(保護隱私)。

  •不對他人的時光膠囊惡作劇(高中生不幼稚)。

  •看完後,寄給通訊錄上的下一個人(身為同學的義務)。

  「規則……?」

  我疑惑地翻到背面後,背面寫有這樣的文字:

  要號召全班同學一起挖出來太麻煩了,就照班級通訊錄的順序傳下去吧。這是小山丘第六小學一年一班製作的時光膠囊。

  「時光膠囊……」

  我啞然無言了一會兒,時光膠囊是用寄的嗎?

  窺視信封內,看見最上方放著一張有點皺皺的紙,是通訊錄。最上面那一行跟第二行半的名字上打了個圈,我之後的名字則沒有任何記號。原來如此,通訊錄是按照座號排列的,收到時光膠囊的人就依序做上記號吧。

  我在自己的名字上打了個圈後,翻找信封袋,尋找自己寫的信。

  一下子就找到了「桐原冬彌」的信。黑白的富勒烯圖形──比別人大一號的足球圖案信封上,顯目地寫著大大的名字,而信封表面不知為何貼著一樣東西──

  「……是貼紙嗎?」

  大概是什麼卡通人物吧?一隻貓還是狸貓,抱著櫻花花瓣在奸笑。好像是用剪刀沿著貼紙的輪廓剪下來的吧,邊緣有點歪。貼紙背面的膠紙脫落了一半,所以才黏到信封吧。應該是之前的某個人打開時光膠囊時不小心掉進來的,看這個圖案,感覺像是女生會買的……

  「不怎麼可愛呢。」

  我吐出失禮的感想,並將貼紙的膠紙撫平放在書桌上。打開自己的信封后,從裡面拿出來的是一張對摺的薄信箋。

  桐原冬彌先生:

  你好,我是桐原冬彌。不過,你也是桐原冬彌呢。寫信給自己,感覺有點奇怪。

  我的夢想是當一名足球選手,所以我現在一星期有兩天會去足球社練習。

  「一星期兩天,根本沒什麼好說嘴的……」

  因為我現在成為高中生所以才敢說這種話,足球強校通常幾乎每天都會練習。實際上姬坂的足球社包含六日在內,一星期會練習五天,再加上練習賽的話幾乎沒有休息。

  不過,以小學生的基準來看,一星期兩天算得上有在練習嗎?感覺當時學東西是星期幾補國文,星期幾學鋼琴……每天都不一樣。基本上是一星期一次,因此一星期兩次或許算是練習得很勤了。

  我很期待成為高中生的我,足球會踢得有多麼厲害。我會先把足球練到能挑球一百次。

  我鄙視地眯起眼睛,將視線移到下一行。

  ……還是說,我已經不踢足球了呢?

  我的心彷佛開了一個足球般大小的洞。

  拿著信紙的手在顫抖,只有眼球骨碌碌地轉動,我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似地繼續往下讀。

  我難以想像不踢足球的我是什麼樣子,也覺得不踢足球的我就不是我了。足球最贊了,我相信十年後應該也一樣贊。所以請你努力成為一名足球選手!我也會加油。

  我緩緩嘆了一大口氣。

  深信未來的自己依然立志成為一名足球選手的文字,宛如寫給崇拜的足球選手的卡片。就算像這樣把夢想強加在我身上,現在的我也無力消受。老實說,我很難受、心很痛,本來是想轉換心情的,無奈卻又在傷口上灑鹽。

  現在的我,跟自己當時描繪的我完全相反。假如世上有時光機,而過去的自己搭乘時光機來見現在的自己,一定會感到幻滅,大聲喊叫「這才不是我」吧。

  「哈哈……我真是窩囊。」

  當時自己使用的足球還扔在房間裡,然而過去忘我地追逐那顆球的少年,卻已不復存在。

  *

  幾天後,我漫無目的地走向河岸,腋下抱著房間裡那顆富勒烯圖形的專用足球。

  走到河邊後,河岸的球場竟難得地無人使用。我步履蹣跚地走下河堤,穿越球場,走向與河川上游交叉而建的國道下方。那座橋下是這個城鎮的廢物堆積場,是風和河流運來的垃圾堆積在河邊的地方,也能看見零星的非法丟棄物隱身其中。

  我瞥了一眼垃圾山,依依不捨地在手中轉動足球。

  ──桐原。

  耳邊似乎響起森脅的聲音。

  ──來球場吧。

  「……我才不去呢。」

  我決定要放棄足球了。

  我像擲邊線球一樣舉起足球,正要用力扔出的時候──

  「請問一下!」

  ──被人打斷了。

  背後傳來一股淡淡的甜蜜香氣,以及感覺有點愛插話的女生嗓音。

  「那該不會是城市貓的貼紙吧?」

  我轉過頭後,嚇了一跳。

  她是什麼時候靠過來的?那張再熟悉不過的樣貌──一頭明亮的茶色長髮和大紅圍巾,微微泛紅的臉頰。就目前來說,似乎不只是因為天氣寒冷的關係。第一次從正面看見的眼睛,有明顯的雙眼皮,黑色眼珠宛如發現什麼寶物似地閃閃發光。

  「呃,那個……」

  我維持高舉足球的姿勢僵在原地,語無倫次地游移著目光,總算反問出一句話:

  「……城市貓是什麼?」

  她瞪大了雙眼。看起來才像是一隻貓。

  「那顆足球上的……」

  「咦?」

  我反射性地放下足球,在手中轉動查看後,這才發現黑色的五角形與白色的六角形中,混入了櫻花色。

  「啊!」

  那是混進時光膠囊的貼紙。看來是在不知不覺間掉下書桌,露出一半的背膠黏到足球表面,而脫落一半的膠紙則隨風搖曳。抱著櫻花花瓣,不知道是貓還是狸貓……

  「這是貓嗎?」

  我不禁脫口詢問。

  「當然是啊!因為叫城市『貓』嘛!」

  「你說的是沒錯啦……」

  不說還真看不出來。

  「……不覺得像狸貓嗎?」

  我戰戰兢兢地提問後,她便氣呼呼地鼓起臉頰。

  「完全不像好嗎?貓的耳朵是三角形的,狸貓的耳朵是圓形的。」

  她將手舉到頭上比出耳朵的形狀,手指還不斷前後擺動。我再次望向貼紙的狸貓。原來如此,耳朵的確是三角形的,但角度有點圓就是了。

  「是貓呢。」

  我點了點頭後,她便一臉滿足地把手放下。

  「是貓沒錯。」

  這時,她似乎終於發現我露出奇怪的表情,瞬間刷白了臉。

  「……我該不會嚇到你了吧?」

  老實說,是嚇到我了。

  她急忙將探出的身子往後退,拉起圍巾蓋住嘴巴,掩飾她的尷尬。嘴裡嘟嘟噥噥地說道:

  「呃……不好意思!我想說很少看到男生有這個貼紙,以為你應該喜歡城市貓,就上前找你說話了。」

  到底是有多喜歡啊!話說回來,這隻狸貓竟然還滿紅的是嗎?

  「抱歉,這貼紙不是我的。」

  我老實坦承後,她看起來十分失望,一臉遺憾地笑道:「什麼嘛。」初次看見的她的表情,初次聽見的她的聲音,都比想像中還來得開朗許多,令我驚慌失措。

  「虧我還以為第一次遇見現實中的城市貓迷呢。」

  「……這隻貓那麼有名嗎?」

  她的眼神立刻散發出耀眼的光彩。

  「超級冷門的!」

  「原來很冷門喔!」

  我不禁脫口吐嘈。

  「冷門到不行!」

  明明是粉絲卻如此用力強調,真是可愛。

  「明明城市貓頑強地存活了十多年,但我們學校沒有一個人知道它……我覺得它很可愛啊!」

  看她最後一句特別用力強調,似乎是城市貓的忠實粉絲。

  「啊,抱歉。我又一個人自說自話了……」

  回過神後立刻意志消沉這一點也滿好笑的。

  「那個……」

  她指向足球,我以為她指的又是貼紙,但這次似乎是指著足球本身。

  「你是足球社的人嗎?」

  她應該是為我著想才改變話題的吧,但這個問題對現在的我來說是地雷。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頭承認,我應該還是足球社的社員。

  「算是吧……啊,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晚了,我跟你講話的語氣可以隨便一點嗎?你的學年……」

  她比出V字手勢說:「我是高中生。」

  「啊,我也是。」

  高中二年級,那年紀也一樣啊。

  「你跟我講話隨便一點也沒關係。」

  她擺出討喜的表情莞爾一笑,自己說話卻不失禮節。不過,感覺她這樣說話比較自然,我就不吐嘈她了。

  「你要丟掉嗎?」

  她依然指著球,我還以為她的注意力全被城市貓給吸引了,想不到她竟然有發現。

  「嗯。」

  「我可以問你為什麼要丟掉嗎?」

  「……嗯。」

  我想……應該可以跟她說。她既不是家人,也不是社員,更不是同校的學生。所以,我覺得可以向她傾訴。

  「我的確是足球社的,但現在是幽靈社員。」

  她點了點頭。奇妙的是,她沒有追問理由,也沒有表示驚訝。

  「別看我這樣,我國中時足球踢得可棒了。」

  我開玩笑地說道,為了聽起來不要太自大。

  「還滿吃香的,也挺活躍……所以就志得意滿,以為自己有天賦,特別優秀。」

  她沒有隨聲附和,只是慢慢地點了點頭。

  「然後高中就得意忘形地進入足球強校,結果卻吃癟受挫。」

  我發出乾笑。她開口:「莫非你讀的學校是姬坂嗎?」

  「……你怎麼知道?」

  「說到這一帶的足球強校,就是姬坂了吧。」

  「嗯,沒錯。我是姬坂足球社的社員。」

  敲響夢想中的足球社大門。

  然而卻被現實擊垮。

  讓我領悟到自己並非特別優秀有天賦。

  那樣的人另有其人。

  「有個傢伙特別厲害。」

  我吐出一句喪氣話。

  *

  森脅是以前跟我最要好的隊員,我們既是隊友,也是一年

  三班的同班同學。他的座號是三十五號,我的座號比較前面,照理說應該沒什麼交集才對,但等我意識過來時,才發現我們午休時會一起吃便當。

  我們一開始是在社團活動時聊起來的,森脅也是足球社,當初我沒有發現他是班上的同學,不過因為他的個性平易近人,我們立刻就打成一片。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看起來不像是會踢足球的人。他身材纖瘦,皮膚白皙,笑容柔和。因為在體育課上見識過,所以我知道他的腳程很快,五十公尺不到六秒半就跑完。我還以為他鐵定是田徑社的,因此在足球社遇到他時,我著實嚇了一跳。我的腳程也算快的,但跑完五十公尺最快也要六秒半多。在高中,腳程快當不了風雲人物,因為這所學校的田徑社裡還有五秒跑完五十公尺的怪物呢。

  「森脅,你跑得真快。」

  「因為我體重輕啊。」

  森脅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

  「你想要踢什麼位置?」

  「我希望能當前鋒。」

  「你國中時也是前鋒嗎?」

  「嗯,算是吧。」

  森脅的個性很低調,不太說自己的事。所以每次聊天時,不是我問他問題,就是聊我自己的事。

  「我國中時也是前鋒。」

  「這樣啊,你看起來踢得很好。」

  「哪有啊……」

  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未必這麼想。

  「姬坂的前鋒應該競爭得很激烈吧,但我一定要當上前鋒。」

  「桐原你跑得那麼快,一定可以的。」

  被比自己快半秒左右的人鼓勵還沾沾自喜,我也真是沒救了。

  在足球社練習時,剛入社的社員都只能一直跑步、撿球(無論再怎麼有實力的一年級都不例外),所以我並不清楚森脅的實力。不過,聽其他一年級在聊他的八卦時,得知他似乎是個小有名氣的人物。森脅祥吾,在國中時期似乎是個知名選手。

  「森脅,你是不是還滿有名的?」

  我曾經開玩笑地問過他。

  「咦?才沒有呢。像我這種人到處都是。」

  把這種常見的謙虛話語說得毫不矯揉造作,是森脅的優點,同時也是我的不幸。

  ──也是,只不過是跑得快了一點。

  我如此想著,並且感到安心。

  當時我為什麼沒有領悟到,只不過跑得快了一點的人其實是自己;為什麼不明白能夠考上姬坂、儘是些足球強校出身的一年級生們,怎麼可能去討論一個只是跑得有點快的人……

  五月,姬坂高中足球社為了準備高中聯賽預賽,而籠罩在一觸即發的氣氛中。

  第二周,星期日開始打練習賽,所有一年級成員都必須出席,為隊友加油打氣。畢竟是運動社團,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雖說人數減少了,但一年級還是有二十人以上,所以當天我並沒有發現森脅不在──不對,正確來說,我沒有立刻發現森脅並不在加油團之中。

  比賽對手是同為都內的私立高中,論實力在我方之下,但那天我們陷入了苦戰。上半場比數一比一,來到下半場。比賽開始十分鐘後,其中一名前鋒學長被撤換,換另一名選手上場。

  嬌小的身軀,以及因為考試所以有一段時間沒踢足球而變得白皙的皮膚,平時很柔和,一上場比賽卻宛如他人般凜凜有神的側臉。

  是森脅。

  我後來才聽說,在我沒發現森脅不在的這段期間,他跑到校舍的二樓眺望球場。如前所說,他在比賽前有俯瞰球場的習慣。

  雖然不知道這種結果有沒有包含在他當時模擬的情境中,總之換森脅上場後,他在比賽快要結束之前罰自由球得了一分,比賽以二比一的比數落幕。一年級就能上場罰自由球就已經夠令人跌破眼鏡了,更別說竟然還得分,更是令人驚訝到傻眼。撇除這一點,森脅踢球的實力也是出類拔萃,無論運球、傳球還是射門,都以令人望塵莫及的高水準完成。

  比賽完後,我不敢找森脅說話。回到家,我惴惴不安地在Google的搜尋欄上鍵入「森脅祥吾」四個字,他輝煌的經歷便從雙眼躍進我的腦海。

  在足球強校國中從一年級起就一直擔任前鋒,總而言之就是王牌、天才,帶領球隊進入全國中學體育大賽前八強。形容他的詞彙大多是表示讚賞、驚嘆以及讚嘆。

  要是別這麼做就好了──但之後鍵入「桐原冬彌」來搜尋,是我最後的不幸。

  結果不出所料──當現實透過電腦桌面清清楚楚地展現在我面前時,我那用微小的尊嚴和自尊心武裝起來的心靈,挫敗得體無完膚。

  並非對森脅的才能感到挫敗。

  而是終於領悟到自己一點兒也不特別。

  自夏天起,我便漸漸不去參加社團活動,就算去球場,也提不起勁踢球,這一點我稍早以前就察覺到了,也發現自己踢球的技巧越來越落後於森脅和周圍的同期。到最後,球場、板凳,甚至連球場旁都容不下我了。

  暑假結束後,我幾乎沒去社團練習。當時森脅以外的隊友也會喊話叫我回去,但隨著冬天接近,高中足球的季節來臨,我的存在慢慢如文字所示,化為幽靈;不久後,就只剩森脅看得到我這個幽靈。

  升上二年級時重新分班,我跟森脅分到不同班。但他似乎還是看得見我這個幽靈,每次在走廊擦身而過時,他總是會跟我說話。然而,再過不久,那傢伙也會看不見我的身影吧……

  因為我處於世界的陰暗處,而他,則是今後會在光明世界大放異彩的人。

  *

  「我們的天賦簡直是天差地別,不對,練習量也是,我沒有任何一樣比得過他,我明白的。看了就知道我絕對贏不過他,比起別人的告誡,自己領悟到自己並非與眾不同的這個事實更令我震驚。所以我的內心受挫……可是,又不能直接回家。我為了想踢足球,才硬考上這所私立學校,實在不敢跟父母說我已經當了將近一年的幽靈社員。」

  「所以你才來這裡嗎?」

  我點頭。

  沒有勇氣交出退社申請書,也沒有勇氣告訴父母實情。所以才繼續留在社團,半途而廢、不上不下。甘於這樣的狀態,在河岸浪費時間……

  「那你要把足球扔掉……是因為那樣囉?」

  那樣?我大概明白她指的是什麼意思。

  「嗯,算是吧,我是來放棄足球的。」

  沒錯,我今天是來這裡丟棄足球的。拋棄足球後,我打算順道去交退社申請書,申請書也已放進了口袋。

  「這樣啊。」

  她一臉落寞地低喃:

  「你討厭足球了吧,那也沒辦法……」

  我眨了眨眼,我們兩人的想法似乎有出入。

  「咦?我沒有討厭足球啊。」

  「咦?你不討厭嗎?」

  她瞪大眼睛看著我,令我感到困惑。

  「嗯,我不討厭足球啊……」

  要是討厭的話──我在把球丟掉時就不會感到不舍了。

  「咦?」

  她似乎無法理解。

  「咦?有哪裡不對嗎……?」

  「因為,既然不討厭的話,就沒必要丟棄啊。只要以其他形式繼續下去不就好了嗎?」

  我受到的衝擊就像是頭部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呃,所以說,我就是做不到才要扔掉啊。」

  剛才就是在聊這件事,她沒有聽懂嗎?

  「咦?奇怪?你剛才的意思是這樣嗎?對不起,是我誤會了嗎……」

  她開始認真地煩惱,於是我連忙回答:

  「啊……抱歉,可能是我表達得不夠清楚。」

  其實我並沒有這麼想,但我不想繼續聊這個話題,所以才這麼說。不過,她似乎想理清頭緒的樣子,又固執地追問下去,她好像是愛追根究柢的那種個性。

  「你喜歡足球吧?」

  「……嗯。」

  想結束話題的我,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我本來以為表現出回答得有些不開心的模樣,她就會識相地就此打住,但她還是毫不在意地繼續追問。

  「你說社團里有個人很厲害,你覺得比不上他才不去參加社團,到這裡我還聽得懂,但為什麼會跟你要放棄足球有關呢?」

  「為什麼?因為要做個了斷……」

  話還沒說完,我自己也發現了。

  不對。

  這樣子根本算不上什麼了斷。

  只是嘴巴說得好聽罷了,只是想要這樣說服自己,但我其實只是想要重新來過而已,我……

  ──桐原。

  森脅的聲音在耳邊縈繞。

  ──來球場吧。

  我逃離了球場,如今,我甚至想消除自己逃避的事實。因為我在想像,若是年幼的自己看見我現在的背影,會作何感想。

  沒錯。

  因為我讀了那封信。

  小時候描繪的未來,並非如今自己成為的模樣,這件事令我感到羞愧。得意洋洋地進入足球強校的足球社,卻碰了滿頭包、逃離球場──但還是在意父母親的目光,繼續扮演社員,我受不了自己如此悲涼。

  即使成為高中生,實力也完全沒有增強,倒是學會了挑球一百次。但這點技巧,我們足球社的每一個社員都能做到,就連對足球的熱情……那時肯定更熱血、更純粹。

  過去的我所凝望的,一定是像森脅這種男人的背影,我曾經相信自己能成為像他那樣的人。然而,現實卻是這副慘樣,還不如乾脆放棄足球。

  「知道現實之後,我難道不能追求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嗎?」

  我像是在找什麼藉口似地,迫不得已地說出這樣的歪理。

  「因為自己沒有天賦而想要放棄,這麼想有哪裡不對嗎?」

  她很快地回答:

  「沒有天賦就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了嗎?」

  我感覺有如醍醐灌頂──實際聽見這種翻開青春漫畫隨處可見的台詞後,才發現這句話其實說得無比正確。

  「照你這麼說,只有踢得好的人才能踢足球囉?在你看來,總是在那個球場裡踢足球的小孩們也沒資格踢足球囉?」

  雖然今天河岸的球場上沒有人在……我搖了搖頭,雖然搖頭否認,但──

  「可是我……覺得自己跟理想相差得太過懸殊,實在很丟臉……」

  「不都是這樣嗎?」

  她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也跟小時候理想中的自己差了十萬八千里,明明應該要成為更優秀的高中生、更出色的女孩子,但等我意識到時,才發現哪裡走偏了……我想把頭髮染得花花綠綠,穿起短裙,幹勁十足地在高中度過精彩的人生,入學後卻發現跟以前描繪的理想相去甚遠……真的很討厭。」

  「你看到我的時候,有沒有這麼覺得?」她有些自嘲地笑著說:

  「覺得我很輕浮嗎?但我也拉不下臉改變,結果頂著這顆頭已經快兩年了。」

  「……有。」

  我如此回答後,赫然發現一件事。

  這個問題是以我看過她為前提而問的,也就是說──

  「你知道我一直在偷看你嗎……?」

  「當然啊,你常常來這裡嘛。」

  我的胸口震了一下。

  她面帶微笑。

  「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出聲跟你搭話,你看起來年紀跟我差不多,可是卻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她觀察我觀察得那麼仔細嗎?可是我完全沒感受到任何視線。

  「我很擅長偷看別人。」

  她笑道。我心底湧起一股親切感,也跟著笑了起來。

  「我也想過,那個女生到底來這裡做什麼?因為總是會碰到你。雖然很好奇,但突然上前攀談感覺很像在搭訕……」

  「哈哈哈,我又不在意。」

  她發出爽朗的笑聲,雖然不是文靜女孩的笑法,但不會讓人感覺沒氣質。她那自然不做作的態度很令人喜歡,我想她本來就是這樣的女生吧。

  「周圍都是些俏麗漂亮的女生,讓我最近覺得有點痛苦,所以我偶爾會來這裡喘口氣。我也完全沒有成為理想中的自己,但我現在還是想當個有魅力的女高中生。」

  染成淺色的頭髮、短裙,以及顏色鮮艷的針織外套,感覺並不適合她。她給我的印象是更爽朗、樸素、坦率自然。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她淡淡地笑道,點了點頭,然後似乎終於發現我露出奇妙的表情而滿臉通紅。

  「啊!抱歉……我好像太自以為是了,明明我自己也很糟糕,根本沒有資格說別人,還對別人說教……哇,真的很抱歉!這是我的壞習慣!」

  她慌慌張張胡亂揮動雙手的模樣,跟剛才凜然的態度截然不同,我忍不住笑出來。

  「啊,不會,沒這回事,反而一針見血,還好你點醒了我。」

  感覺她平常應該隱藏了這一面吧。要是像這樣隨意打探別人的隱私,肯定會和誰鬧翻吧。不過,真是個善良的女孩,以我的基準看來,能面對面談論這種事,是十分「有魅力」的。除了什麼都想弄清是非黑白的這種個性……

  「你感覺比較適合黑髮。」

  我不假思索地說道,說完後又覺得很像追女生說的話,急忙想要收回,她卻搶先一步笑了。

  「那……不如這樣吧。」

  她用手指卷著亮栗色的頭髮說:

  「如果你繼續踢足球,我就把頭髮染黑。」

  我目瞪口呆了一會兒後,耳朵整個發燙了起來。

  「……你這樣很賊耶。」

  「會嗎?」

  「你還滿壞心的吧。」

  「才沒那回事呢。」

  「看起來挺機靈的嘛。」

  「重點在於這裡嗎?」

  仔細一瞧,她也有些難為情的樣子。

  「可以把那顆球借我一下嗎?」

  我一臉疑惑地將球遞給她,她把球放到地面,用樂福鞋的鞋底熟練地滾動足球。

  「我過去也是個足球少女喔,還滿擅長挑球的,以前啦。」

  她輕輕笑了笑,用腳底將球滾向自己,再用腳尖勾起球停在腳板上。到這裡為止都還有模有樣的,但用力將球往上踢後,球飛得太高,當她想要踢第二次時,球碰到樂福鞋的鞋尖,朝我這邊飛來。

  「不能把球踢那麼高啦,球技好的人,每次球彈起的高度都差不多。」

  我輕輕地將球停在腳尖,咚咚咚地增加踢球的次數。別說挑球了,我甚至很久都沒踢球,但身體還牢牢記住踢球的感覺,讓我自然而然就能控制上下跳動的足球軌道。

  她不知不覺站在我的面前,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你好像踢得很開心呢。」

  我不自覺地踢得入迷,數著挑球的次數,聽見這句話後,隨即感到不好意思,用雙手抓住踢得有點高的球。我不敢直視她,但我知道她還在看著我。

  「有沒有想要繼續踢足球了?」

  我凝視著手中的足球,被河岸的泥土弄得有點髒的足球,竟然看起來比扔在房間裡乾淨光亮的時候還要閃閃發光。

  「……我考慮看看。」

  我好不容易才如此回答,我用雙手緊抱住足球,像是要將它壓扁一樣。

  「好的,請你考慮看看。」

  她說完後,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確認手錶的時間後呢喃道:「我差不多該走了。」

  「那麼,再見囉。」

  她轉身背對我。

  「欸!」

  我不禁朝著她的背影發出聲音,要是錯過這次機會……她瞪大雙眼回過頭──

  「等到各種事情都解決了,騰出時間後,我會再來這裡,到時候,那個……」

  「……到時候怎麼樣呢?」

  「那時候……請、請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她眨了眨眼,臉頰微微泛紅,宛如秋櫻。

  「……好的。我等你!」

  不知名的她莞爾一笑,誇張地敬了一個禮。

  *

  ……還是說,我已經不踢足球了呢?

  我將信揉成一團,笑道:

  「別擔心,我會一輩子踢下去。」

  新年到來,今年第一聲「我出門了」,感覺有點強打起精神。我走出家門,跨上腳踏車。

  總覺得肩膀僵硬。約一年半沒穿的足球社運動服,像是在表達不滿似地有些緊繃。隔了許久真正放進足球的亮面運動包在我的背上跳動,新年的空氣微微滲進剛剃好的光頭,我搓揉著頭,慢慢騎向學校。

  今天足球社從下午開始就有新年第一次的足球練習,我決定從這天起回到社團。雖然她說只要以別的形式繼續踢足球就好,但我認為既然要繼續,還是得在社團活動踢下去。因為有人從球場上呼喚我,那傢伙害我逃離社團,又成為我回社團的理由,互相抵銷了。

  我途中繞去郵局,要去寄時光膠囊。

  不論是立體信封袋,還是裡面的茶色信封,全都破破爛爛的,於是我擅自將它們換掉,用家裡有的餅乾空罐裝。我把很久以前流行過的卡通人物圖案的餅乾罐從壁櫥的角落挖出來,我曾經猶豫高中生用這麼幼稚的空罐裝好嗎?但它既堅固又夠大,足以裝進剩下的信,最後還是妥協了。我把罐子裝進小型的Amazon紙箱,

  用非標準尺寸的郵件寄出,雖然郵費比較貴,但反正只寄一次,其他人應該會願意負擔這點費用吧。

  離開郵局後,透明的天空在眼前擴展開來。好久沒仰望天空了,過去我一直低著頭走路,不過,現在的我能望著前方行走。

  跨過校門走向校園後,已經有少數的社團開始集合,其中也能看見森脅的身影。他望向這裡,與我四目相交後,微微瞪大了雙眼。

  一月的球場。

  之所以看起來有點寬廣,是因為我偷懶太久了嗎?

  我深呼吸,冷冽的空氣一口氣灌進肺部,五臟六腑瞬間緊縮。我輕輕觸摸亮面運動包的側面,抱著櫻花的城市貓在那裡奸笑著。

  再過一陣子,就能回到河岸了。

  「我來球場了。」

  我輕聲低喃,踏進球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