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公主與被封鎖的英雄之都 第四章「此處即我鄉,此身即我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鎮上的氣氛相當詭異。蘿恩許坦因為找不出原因,只好鼓起勇氣親自走進酒槽區勘查。

  她比以往更加駝背,更加用力地抱緊布偶,用洋傘儘量藏起身子……就這樣在街上繞了一陣子之後,她漸漸明白不對勁的地方了。

  當地人相當少。雖然路上人很多,但從裝扮看來多半是旅人。

  「似乎鎮上的旅店都被勒令停業,把客人趕了出來。」

  人群之中,喬裝成居民的部下與她擦身而過時說道。

  「人群?對,嗯,他們想製造人群?……不對,不對不對,絕對不是這樣,不過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沒錯,嗯……想藉由人群掩蓋什麼。對,就是那樣,但是為什麼要這樣?懂了懂了,行動,他們打算採取行動了,這樣是為了隱藏他們正為採取行動而作準備的事實……」

  光是在人群中撐陽傘就夠顯眼了,她的背還彎得彷佛在行禮,所以行人們都與她保持相當大的距離繞過她。然後蘿恩許坦還用自己平常說話的音量自言自語,因此大家都用看著珍奇異獸般的眼神看著她,並退得遠遠的。

  「他們隱瞞著什麼?當然,他們在隱瞞居民十分少的事實,所以是居民要採取行動?不對不對,一般人不可能控制旅店的營業,所以有幕後黑手?我不懂,他們到底想做什麼啊?不過無論如何,義警團都會出動,全體出動,不過人數太少了喔,義警團會輸呢,這樣啊……所以該不會,搞不好,不是正開始準備,而是一直以來都在準備……?」

  蘿恩許坦走著走著呼吸逐漸變得急促,並冷汗直流。

  雖說此刻日正當中,但現在也不是會熱成那副德性的季節,看似瘦弱的她雖然實際上也有練過身體,然而卻沒有連內心也一起鍛鍊。

  ……周圍驚異的視線相當難受,也令她相當痛苦。

  不論走到哪都是這樣,她無力招架。

  她不懂為什麼自己明明穿著一流的洋裝,好好化了妝,也為了不要曬黑而擦了防曬乳,卻還是引來這種看到怪物般的視線。

  雖然她擁有讀心的技能,卻不知為何偏偏讀不出他人對自己抱持的情感。

  ……她了解的,以及了解她的人,至今一個人都沒有。

  「蘿恩許坦長官,是不是該離開……」

  這次部下並不是擦身而過,而是從後面追了上來。

  被驚異的眼神弄得心力交瘁,正當她擔心再這樣下去很可能會吐,自己會變得更加顯眼時……部下追了上來。她也能讀部下的心,只是,果然……

  蘿恩許坦望了望四周,只要與人對上視線便轉而看向地上的石磚。

  汗水自她下巴滴落。明明在一國之王面前也能從容不迫,然而現在她卻感到腿軟。

  「該向阿瑟特報告鎮上的異狀……畢竟士兵仍然……」

  正如阿瑟特昨晚的指示,帝國兵們從清晨開始便進行著蠻橫的搜索。

  不顧反對搜索室內的居民,逕自破門闖入不應門的民宅,但進去了以後也只是隨便找找。而且似乎還有士兵用極低的價格強徵五穀雜糧。

  最初編制禁衛軍時並沒有預定要讓他們執行特殊任務,雖然他們並非一無是處,但那種靠蠻力便能解決一切的觀念,就跟山賊沒有兩樣。

  原本領導這群笨蛋正是蘿恩許坦的工作。

  雖然實際上她做的也只是靠軍事力量威脅他人……但本來根據計畫,她會遊走在想解除包圍的城鎮,以及想找出公主的大軍之間交涉,讓兩方的利害關係一致。這樣便不會造成無謂的損失,作戰也能順利執行,強化居民們「公主來到鎮上」的印象,並將仍未撤退的大軍視為公主仍然潛伏著的證明。

  再來就差捏造羅第國使者的訊息──「殺了公主」,以及準備一位作為暗殺女帝的代罪羔羊,就能寫好至與羅第國開戰前的劇本。

  然而,被阿瑟特這樣亂搞,她也無計可施了。

  既然蘿恩許坦名義上只是個戰術顧問,沒有指揮權就算了,僱主不採用自己的提議這種愚蠢狀況實在太致命了。

  她已經沒有替阿瑟特他們著想而行動的理由了。

  如果阿瑟特要照他自己的方式行事,那她也要照自己的方法來。

  明明只要在船上下毒,便能解決暗殺公主的作戰,但她之所以故意讓公主逃往利口鎮……是為了遵照巴克達一家的意願──五年內與天然資源豐富的羅第國開戰。雖然她有著這種牽強的理由,但其實她個人也強烈希望能造訪利口鎮。

  其實要和羅第國開戰,有好幾個更簡潔的手段。只是,蘿恩許坦要來到利口鎮,非得利用這次作戰不可。雖說她本人被羅第國與白蘭國通緝,但不知為何,不論走到哪她都會馬上被發現,因此要安全造訪位於兩國交界處的此地,大批的護衛不可或缺。

  不論何時何地,總是馬上就被發現,是因為自己太顯眼嗎?自己真的那麼奇怪嗎?……她依然不明白。

  雖然部下們說,只要她穿上庶民的服裝,並且不要化妝,就能避人耳目進入利口鎮。但原本就引人注目的她,要是打扮得這麼俗氣,肯定會更顯眼。

  他們都是蠢蛋。所以她拒絕了那提議。所以她想了其他方法。

  就是潛入努斯托爾提帝國,利用軍隊大費周章地來到這裡。

  就算計畫功敗垂成,也一定要完成自己的目的。在再度襲來的嘔吐感中,蘿恩許坦堅定的如此想著。只是,現在她就感到快要退縮了。

  「不行,不行不行,還不能離開……根據報告……前面還有一間武器行……」

  雖然現在利口鎮除了流動的露天武器攤之外,還有三間能稱作武器行的店,但據說幾年前還有四間。而剛才部下表示,那間歇業的武器行的店主,在業界曾是遠近馳名的武器宅。

  在確認那間店之前,還不能離開這裡。

  而那是位在酒槽區外不遠處的,一棟沒有招牌的建築物。

  蘿恩許坦敲了門,未等人應答便推開門,獨自一人踏入店內。

  作為證明這裡曾經開過店的櫃檯,坐著一位讀著報紙的老人。而他好奇地抬起了臉。

  「我想找……哥哥的東西。據說它幾年前曾經出現在這個城鎮上……」

  「……哦?看你這麼年輕,應該是在追尋『那個』的下落吧。真了不起啊。」

  這裡果然有。看來連遠方的武器宅都知道的傳聞是真的。

  「奇特的小姑娘,你有時間嗎?……這說來話長。不如說我的故事都又臭又長。」

  「有的,有很多,工作什麼的……都已經無所謂了,因為我正是為了這件事在全世界來回奔波……」

  恐怕在他的故事結束前,鎮上就會有人開始行動了。

  雖然無法一舉解決狀況,但也足以大幅扭轉局勢了吧。

  但那也無妨,情況變成怎樣都好。只要這段談話中,有蘿恩許坦夢寐以求之物就行了。

  只要能確定他仍活著。然後,如果,還能得知他在哪裡的話──

  1

  自從麥多拉吃了女性們幾招漂亮得讓人以為會身首分離的飛踢,並解釋完那令人頭痛的作戰計畫後,已經過了十五分鐘。

  莫爾特先回到沙夏的房間,確認他並沒有對蒂娜出手,並告知了自己將要離家一陣子後,莫爾特便回到公民集會館。

  這場作戰中最先有大動作的,是女性們。

  麥多拉挑選出來的女性,加上後來集合至此的同年齡層女性,一共有近四十位正在公民集會館的地上像玩拼圖一般排列著碎布。

  指導者穿著近似於泳裝的衣服走上講台,高聲說著。

  她是曾幾何時見過的,擁有鋼之肉體的女人,裁縫店的肌肉媳婦。

  她嘴上叼著穿了線的裁縫針,拋起了碎布。

  「大家聽好!裁縫靠的是骨氣和力量!細膩、活力、節奏感!」

  她列了一些莫爾特所知的裁縫中完全不需要的組成要素之後,便揮起粗壯的手臂在空中交錯揮舞。

  「這邊這樣做!這個這樣弄!喝、喝、喝、喝,好了完成!看,很簡單吧?最後再從這裡調整大小!來大家開始動手!」

  隨著肌肉媳婦的吼聲停止,原本空中飄散著的碎布轉眼間合而為一,如同奇蹟一般蛻變成像是女裝的服飾。

  「請問,這個是縫在這裡嗎?」聽見那詢問的聲音,肌肉媳婦從講台上毫無意義地跳了三公尺高,如字面敘述那樣,飛到了提出問題的女生身旁。

  「不是那裡!這裡是這樣!這個是這樣!看,很簡單吧?」

  「太快了看不清楚啦──!」「咦,這塊布這麼薄……」

  「相信我選的布料!比起那個,你縫得太不紮實了!」

  肌肉媳婦走來走去,一個一個指導,但在旁邊

  看下來,說穿了讓她一個人做全部的份還比較快。

  此時,一位胖得像顆肉丸,圓滾滾的大嬸不知何時走上了講台。而她也不知為何穿著近似泳裝的服裝,胸口處還縫有「利口鎮舞蹈教室老師」字樣的刺繡。

  「表演服完成的人就來練習喔~~女性的魅力可不只有胸部和腿。真正的妖艷之處來自於手指與腳趾,以及你的眼神喔~~本來需要費時半年才能上完的課程,今天就特別濃縮,讓你們兩個小時就精通喔~~!」

  正在暴露自己平常把兩小時便能上完的課程開成半年,大把賺進黑心學費的舞蹈老師,在女性們的面前扭腰踱步。

  「在進入基本舞步的講解前,要先學走台步!想像自己全裸地在一千位饑渴的男性群眾里行走!然後抬頭挺胸,不要抱著『被你看』,而是『給你看』的心態喔~~!」

  的確,雖然她挺直背脊,搖臀而走的步姿並非不美麗……但她的肥胖身形已經達到球體等級,所以那看起來像是只有附著在肉團上的手腳在球體表面滑動的樣子,實在非常滑稽。

  「雖然也有故作羞澀,令觀眾墜入愛河的技巧,但今天我們要學如何展露成熟的性感韻味喔~~!大家聽著,我們不要迷上男人,而是要迷倒男人!來,大家學著我的動作一起跳!一、二、三!」

  從沒跳過什麼舞蹈的年輕女子們有樣學樣地跳起了舞來,但在旁邊看下來,舞蹈的程度低得令人擔心是否沒問題。

  「前~~面的人,借過借過~~!啊,莫爾特,不要擋路!」

  進入集會館的是莉茲和奧莉比,以及堆滿拖板車的大量花束。

  「奧莉比,謝謝你的花!但那個等一下再弄,先來練習跳舞喔~~!」

  「咦,我、我也要跳嗎?不是啦,我從來沒跳過舞,但以前有學過裁縫,也滿擅長的,想說去那邊幫……」

  哼的一聲,一團肌肉從天而降,降落在奧莉比前方。

  「呀!……啊,是老師……」

  「奧莉比,你的份我剛剛已經先做完了。你的三圍和上個月一樣對吧?……好,那你就穿上它給大家看看表演服完成時的模樣!」

  「那我在你面前跳給你看,你就邊穿邊記怎麼跳喔~~!」

  奧莉比便被擁有鋼之肉體的有夫之婦,以及賺黑心錢的舞蹈老師兩人……更正,彷佛被肌肉聚合物和脂肪聚合物給推擠一般,被強行綁架到集會館深處。

  「最初聽到是那兩人來教真的嚇死了,但課程好像比想像中還正經呢。」「她們不是在業界都被稱為神嗎?聽說那個脫衣舞團特地來到利口鎮也是為了請她們製作表演服、學習舞蹈,所以能免費聽課就是賺到啦。」「啊,她們被稱為神的,好像是在健美界和大胃王界喔。」「咦?」

  「……所以莫爾特你在做什麼?……恩格蒂娜公主的保鑣任務呢?」

  順著講到一半音量變小的莉茲,莫爾特也以低音量回答道:

  「蒂娜還睡在沙夏家裡。其實啊……我想拜託你待在蒂娜身邊。你想嘛,我……還得做『那個』的準備,所以無法守在她旁邊。」

  「啊~~對喔。不過如果士兵來了……只有我一個人做得了什麼嗎?」

  有沙夏在,所以那並不成問題。問題在於現在長相俊美的沙夏,和憔悴的蒂娜兩人共處一室……難保不會出大問題。

  順帶一提,莉茲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她早上覺得待在俗美亭便能等到莫爾特和蒂娜出現,結果因為麥多拉的召集,她便一路跟著庫菈茲來到公民集會館了。

  即是說,她既不是作戰成員,所以沒被指派任務,又知道蒂娜的身分,並彷佛偶像崇拜一般喜歡著蒂娜,因此是放在蒂娜身邊的絕佳人選吧。

  莫爾特問了一下,得知她目前擔任奧莉比的助手,等一下似乎要負責製作花飾,但無論是幫手還是花飾製作都是相當簡單的工作,看來不會耗上太多時間。

  「這個這樣弄,這個裝上去。這樣就完成髮飾了。」

  莉茲因為手藝十分巧,轉眼間,一個看起來像從雜貨店買來的便宜髮夾便插上了鮮花,成了相當華麗的飾品。

  雖然她還得把鮮花裝飾在胸針等其他物品上,但看起來都不難。

  「那做完這些,就再麻煩你了。你知道沙夏的家在哪吧。好,那我就──」

  莫爾特不禁鬆了手,長柄刀隨之落地,在公民集會館內發出宏亮的聲音衝擊。

  「等──莫爾特,你幹嘛?」

  「──我、我的心……被奪走了……」

  嗄?莉茲皺起眉頭,但發現莫爾特正凝望著某處,便順著視線看過去……於是她就明白了。

  莫爾特盯得入迷的……是從公民館深處出來的奧莉比。她一邊顫抖著害羞的表情,一邊緊咬下唇、抬頭挺胸地踏著將自己身體的曲線美發揮到極致的優美步伐,走進集會館。

  莫爾特啞口無言,女性們分為兩派,一派發出「噢──」的歡呼,一派則發出「咦」的驚叫。

  奧莉比那搖擺自在的胸與臀,牢牢抓住了莫爾特的視線。

  這也難怪。表演服的下半身不僅布料薄,在強光的照射下呈現半透明狀態,因此幾乎整個臀部都看得一清二楚。而且還是低到距離肚臍約一個女性拳頭寬的,從各方面來說都令人十分擔心的低腰褲。

  光是這樣就已令莫爾特按捺不住,然而讓他把視為己命的長柄刀都能扔下的,還是奧莉比那對胸部。

  不僅幾乎沒有衣物遮蔽,從脖子垂下來蓋在上面的短碼布,簡直就像布簾。那布簾不只是風一吹,稍微跳一下肯定會翻起來,掀開一幅絕世美景。

  因為那布料面積實在不大,遮胸簾的下方,那無法完全掩蔽的乳房……也就是下乳便宏偉地裸露了出來。

  奧莉比平時總是穿著寬鬆的毛衣藏起身體曲線,搖曳著芳香秀髮,臉上掛著柔和微笑……而那樣的她,現在卻換上了極其大膽的裝扮走近莫爾特。

  奧莉比在走向莫爾特的途中,從莉茲手中接過鮮花髮夾將頭髮固定……接著在莫爾特面前踏起舞步……發飄乳搖,遮胸簾也奮力遊走危險邊緣。

  莫爾特的心臟,跳得比她的舞蹈還要劇烈。

  「……獻、獻醜了……老師,這樣可以嗎?」

  「非常好!我感受到了要攻陷男人的意志!你成功擄獲了男人的心!噢,你別跳了,實在太棒了!『想付你錢,想付錢讓你多看我一眼!』你顯然讓莫爾特起了這種念頭!天賦異稟的你大獲全勝喔~~!」

  「奧莉比!你的胸圍又變大了對不對!遮胸布的尺寸變得超危險的不是嗎!這樣穿根本就是變態女!」

  奧莉比凝視著莫爾特……接著突然變得滿臉通紅,當場雙手抱胸蹲下。

  「對不起,莫爾特。老師她們說這裡剛好有個男人,叫我試試看……謝謝你沒有取笑我看到最後。」

  莫爾特一看到奧莉比眼角閃著微弱淚光抬頭微笑的模樣,便懷疑自己是否已停止心跳。

  「我、我……現在馬上去叫萊伊一聲大哥!」

  莉茲的一記飛踢,在扔下長柄刀不管就轉身離去的莫爾特臉上轟炸。

  「別被誘惑到連生財工具都忘了拿!」

  莫爾特人被踢飛,意識也跟著遠去。

  「奧莉比,你超漂亮的!」「對啊,比想像中的還要煽情!」「……是很漂亮啦……只是……我們也得穿成這樣對吧?」「別擔心啦,以你們的胸圍不會發生這種慘劇的!」「老師好過分!」「話說回來,這褲子也太低腰了吧?布料也很透光……」「到了晚上就誰也看不到了喔。」「請問~~體毛該怎麼辦……」「你覺得我會沒想到嗎?我安排好對策了喔~~看吧,說人人到。」「不好意思,打擾了。利口鎮最優良的刀具店來啦。這是大家久等的刮體毛用最強剃刀!」「就是這個喔~~它還不會傷皮膚!哎呀,又有誰來啦?是香水店老闆啊。」「打擾了。哦哦,奧莉比變得好漂亮啊!雖然比我老婆差一點。」「隨便啦,我要的東西呢?」「我帶了古今中外的各式香水過來。雖然這瓶和這幾瓶都是能擄獲男心的逸品……但我還有個秘密兵器。」「我們不需要你老婆的體味喔~~」「你怎麼知道!」「你的店以前就因為那個差點倒閉了,學點教訓吧!你是笨蛋嗎!」「那是因為時運……不對,根本是嫉妒我老婆的女人們在……」「這傢伙沒救了。他患了嚴重的『戀妻症』喔~~」「那是至高無上的讚美!」「咦,是什麼味道這麼香呀~~」「啊,是庫菈茲和俗美亭店長。」「大家好,委託製作的午餐已經送來了……哇,這不是莫爾特嗎!怎麼倒在地上……他掛了?啊,臉上的涼鞋印好像在哪……」「是我的涼鞋。他還活著喔。」「回去時,要把,莫爾特,帶走嗎?反正,有空的,木箱,要嗎?」「啊~~好香喔。你們帶了什麼吃的?

  」「昨晚,得到,大量,新鮮馬肉。所以就,做了,馬肉香腸。還有皮恩格的,核桃麵包。」「那我們就先開動……不過不能浪費時間。你們邊吃邊看我的舞步吧!」「那老師不吃嗎?」「看我一秒解決~~喝!」「哇,好厲害!」「嗯,味道真不錯!好,墊完胃啦!大家看好,這就是女人的魅力喔~~」「……我從剛才開始就覺得,老師的舞啊,該怎麼說……有點看不懂耶,因為老師四肢太短了……」「別說出來啦。老師會受傷。」「不過,也真奇怪呢。靠年輕女生,打頭陣,是嗎?」「真的頗怪呢。啊,叔叔,我之後也會留在這裡,晚餐時段就拜託你了喔。」「什麼?庫菈茲,你,該不會……」「對,我也要參加。別擔心啦。畢竟有協約在,而且我也有自信不讓他們碰我一根指頭。」「庫菈茲的閃躲技術超厲害的。那是怎麼練的啊?」「只要每天在俗美亭工作的話,就算不想練身體也會記住啦。要來打工嗎?」「不用了。反正最後的結局一定是我被客人亂摸太多次,導致屁股少了好幾塊肉。」「哈哈,說得好!」「真奇怪,最初明明還覺得議長他是不是腦袋有問題……」「真的,還說什麼要突破敵軍的防線需要你的三圍,你第一個脫吧之類的。一開始根本不知道在說什麼。」「他跳過太多東西了啦。」「加油吧,我們會成為開戰的狼煙。」「由女人們揭起拯救利口鎮的序幕,聽起來真不錯。這鎮上的男人強得有夠莫名其妙。」「不過聽說作戰其實已經開始了。剛剛那些可疑的老頭子部隊,似乎已經在進行行前集會了。」「是那些和議長很熟的工匠們?」「嗯,他們好像過去有些因緣……」

  「……喂,起來!我叫你起來!……喂,萬事屋莫爾特!」

  那是一段似長若短的,意識朦朧的時間。雖然莫爾特總覺得聽見了女性們的交談聲,但被抓著肩膀搖醒之後,睜開雙眼看到的卻是男人的臉。

  眼前的是麥多拉議長。然後莫爾特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俗美亭,而時間已是晚上。

  店裡沒什麼客人,只有幾位中老年男性,以及坐在吧檯大啖漢堡的秘書。

  「咦?怎麼變成晚上了……怎麼了,麥多拉?」

  臉和脖子隱隱作痛。從清醒後的殘留痛楚程度來看……是莉茲的踢技吧。

  想到這裡,原本曖昧的記憶總算恢復清晰。

  恐怕是被莉茲踢飛之後,由格雷恩帶回來店裡的吧。

  「不知道你在哪,我找了好久啊。總算找到你了。」

  「……果然我不參加不行嗎?如果能這樣繼續昏過去就好了。」

  「莫爾特,你去公民集會館。那邊是『你的部隊』的行前大會。」

  麥多拉話停了一會兒,接著直視莫爾特的眼睛。

  「就結果上來說,我們安排了一個會吃盡苦頭的定位給你……如果你不想接的話也不勉強。畢竟原本這支部隊,並不在我的計畫中。」

  麥多拉的態度一如反常,因此引來秘書好奇偷瞄的視線。

  他平常根本不這樣說話的。他經常只用居高臨下的態度命令別人。當然下令後也經常遭到飛踢攻擊。

  這麼桀敖不馴的麥多拉會特意這樣低聲下氣,似乎成了莫爾特被分配到的任務有多危險的證據。

  也許麥多拉是在顧慮莫爾特並不是本地人。

  是想做最後確認,想知道莫爾特能為利口鎮犧牲到什麼程度吧。

  恐怕正是如此。被麥多拉叫來參加解放作戰的居民,要不是在利口鎮上土生土長,就是在利口鎮上待上大半輩子的人。只有莫爾特是例外……什麼狗屁顧慮啊。

  「我也是利口鎮的男人耶,少瞧不起人了。雖然不是很想接……但我跟你拚了。」

  雖然生在異鄉,但莫爾特也是利口鎮的居民,要將身心奉獻給鎮上的話他不會有一絲猶豫。光是有這種顧慮便令他大為光火。

  沒錯,我是利口鎮的男人。莫爾特在心中再次強調了一遍。

  ──為了鎮上,為了鎮上的居民……以及為了歡迎「那個舞團」,無論如何都要在明天中午前解除鎮上的包圍。

  會拒絕麥多拉提議的,根本不是「利口鎮的男人」。

  而且畢竟還有蒂娜的委託。解除包圍也算是自己份內之事。

  店門的鈴當響起。進入店裡的是沙夏……以及蒂娜。

  她跑向莫爾特,並猛不防地抱緊他。

  「真虧你知道我在……喂,怎麼啦。啊,該不會被沙夏給性騷擾了?」

  「你說誰做了什麼啊?真是的,我們聽了莉茲說的話之後總算找到你了……莫爾特,鎮上好奇怪喔。士兵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大批的旅人……哦,這位是麥多拉議長……」

  「你是做萬事屋的沙夏啊。哼,若不安分點我會很困擾。就算沒有士兵裝扮的人在,但人群中也混入了密探吧。現在要是『她』被敵軍發現,整個計畫就泡湯了。」

  「啊,不好意思。我會多留心……咦?」

  沙夏和蒂娜慌張地看向莫爾特,而莫爾特也搖頭表示不清楚情況。

  蒂娜的存在理應無人知曉。但剛剛麥多拉的那番話顯然──

  「萬事屋莫爾特身邊帶著的女性,恐怕就是對方的目標。還滿多人這樣想喔。」

  秘書用紙巾擦著嘴巴,完全不看向這邊,以平靜地口吻敘述著。

  店裡的中老年男性們突然大笑。於是莫爾特才注意到,他們都是被麥多拉召集來的人。

  ……應該是所謂的「上工前喝一杯」吧。

  「至少當時在俗美亭吃飯的常客都注意到了吧。」「畢竟莫爾特身邊的女人就只有莉茲啊,光是他帶著女人就夠顯眼啦。」

  「那……大家知道我就是造成鎮上被封鎖的原因還……為什麼……?」

  客人們哄堂大笑……接著他們用溫和的眼神看著莫爾特和蒂娜。

  「畢竟是莫爾特帶來的人啊。」「是啊,所以大家都想說她應該不是壞人。」「而且她和庫菈茲、格雷恩,甚至和莉茲都關係不錯。所以我們就想說啊……」「想說她應該有什麼難言之隱吧。至少不像是利口鎮的瘟神啦。」

  雖然店裡充滿笑聲,但蒂娜仍然不明所以,戰戰兢兢地以視線向莫爾特尋求協助。

  「……我也變得……相當受大家的信賴呢。」

  「你以為我們一起喝了多少次酒啊?」「你是怎樣的人,喝了酒便知道啦,對吧?」

  莫爾特不禁害羞得無法自拔。為了逃離這令人害羞的氛圍,莫爾特從男人們身上移開了視線……接著便看到帶著羨慕眼神望向自己的沙夏。

  「哼,那女人說實話怎樣都好……我才不管她偷了什麼逼得對方得採取這種強硬手段的東西,還是殺了什麼人,或是逃亡中的高官女兒。議會的人也已經正式認定,接下來的作戰,算是與努斯托爾提帝國間的戰爭……然後我的出生地,我的故鄉──利口鎮,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會向對方低頭!」

  「哦,沒錯!就是這樣!」「讓他們知道,他們惹到誰了!」「這裡是利口鎮,不論過去還是現在,都是攻不破的英雄都市!」

  客人們舉起酒杯,一齊喊了響亮的乾杯。這時格雷恩從廚房探出了頭。

  「蒂娜,閒著的話,上工。庫菈茲不在,人手不足。只好婉拒,吃飯的客人上門。」

  怪不得俗美亭店裡一反常態地冷清。

  莫爾特一邊感到理解,一邊將困惑中的蒂娜推進廚房。

  「她的眼睛……那就是努斯托爾提的人啊。哼,怎樣都好……差不多該開始行動啦。」

  彷佛在等著麥多拉這句一樣,門外傳來了馬嘶聲。

  沙夏點頭吞了口水,帶著緊張的表情朝著麥多拉向前跨出一步。

  「請問,麥多拉議長,接下來將要開始的是什麼事呢?雖然我是外地人,但實在不能接受被晾在一旁啊……我好歹也在這裡住了三年。我想我幫得上忙。」

  「因為時間不足,又想避人耳目,所以為了嚴防間諜才以土生土長的利口鎮居民,並只找來作戰所需最低人數的外地人……只要不是笨蛋都會明白的吧。對於你的提議我表示感謝。那麼,你就負責保護努斯托爾提的那個女孩,不要被敵軍發現……不論是我還是這個城鎮,都想儘量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

  「喂,莫爾特,把這個,也拿給先鋒部隊。」

  格雷恩從廚房搬出來的箱子散發著熏材的香氣。似乎是熏馬肉。

  莫爾特丟下正和人談話的沙夏,把木箱搬到店外。

  大街上排著三輛淨空的馬車,而酒店的店主和蛋糕店的招牌女店員正把大量可疑的貨物搬上最後一輛馬車。

  「嗨,莫爾特!哦,是格雷恩的燻肉啊,很適合下酒呢。」「不好意思,我想把蛋糕放在比較平穩的地方,可以把那

  箱肉擺裡面一點嗎」

  「知道了……喂,賣酒的。這邊的酒瓶該不會是……」

  「喔,因為麥多拉說要烈一點的酒……所以我就想啊,放滿『這個』不是很好玩嗎!」「順帶一題蛋糕里也混入了同樣的東西喔~~蛋糕看起來很可口,所以不吃下肚是不會發現的喔!」

  「……這些貨物真是恐怖。軍火商看了也會嚇到腿軟吧……哦,要上主菜了嗎?」

  大浴場方向傳來震撼整個酒槽區的歡呼聲。

  就算是事先知道所有作戰內容的莫爾特,最初見到時也發出了感嘆。

  如果是完全不知情的鎮上居民,所有人看了肯定會嚇破膽吧。

  從幾百對視線,以及震耳欲聾歡呼聲走出來的,是完全釋放女性魅力,穿著那身輕飄飄、煽情舞女裝扮的……沒錯,是肌肉女和舞蹈教室的老師。

  「不需要那兩個吧!──咕喔啊!」

  莫爾特被肌肉女和老師撞飛,他的吼叫聲便帶了立體音的效果。

  「怎麼可以漏掉利口鎮數一數二,身為美之巨人的我呢?」「就是哦就是哦~~當然少不了哦~~」「我們──」「美到不行!」

  「莫爾特,不准,破壞牆壁喔……哦,庫菈茲……穿成那樣……沒問題嗎?」

  莫爾特身體撞上俗美亭的外牆之後,格雷恩擔心地出來查看,但很快就把困戶的視線拋向跟在肌肉與肉丸後面的女性們。

  那是女孩們的,彷佛能趕跑黑夜的耀眼身姿。她們穿著經強光照射便會變得接近透明的布料所製成的衣裳,胸前垂著帘布般的遮胸布,然後手腕和頭髮處點綴著鮮花飾品。這些年輕女孩們即使暴露著肌膚,卻沒有一人感到忸怩,大方地踩著曼妙的台步向前走。

  人數大約四十出頭。她們在馬車前擺著優美的姿勢整隊,利口鎮的男性居民任誰都無法將視線從她們身上移開。

  帶著秘書走出俗美亭的麥多拉掃了她們一眼。

  「哼,以急就章的部隊來說還過得去。就給你們勉強及格的分數吧。」

  咚的一聲,麥多拉的後腦杓受到秘書的文件堆攻擊,但他調整了一下眼鏡,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你們都清楚自己的工作吧?沒錯,給我去灌醉努斯托爾提的軍隊,去餵飽他們……最後,將他們的歡心一討而盡地歸來!」

  「什麼……?」「開什麼玩笑!」「你是說要把鎮上的掌上明珠拱手讓人?」「這是戰敗國在做的事耶。」「你想讓她們去做什麼?」

  完全不知道計畫內容的圍觀群眾們嚇得魂不守舍,但知曉內情的舞女大隊所有成員都一臉從容,甚至有點驕傲地抬頭挺胸。

  「哼,笨蛋們給我冷靜……那我問你們,鎮上被包圍,甚至連治安都交給對方管理的狀態叫作什麼?這種狀態客觀看起來……知道嗎?沒錯,就跟戰敗沒有兩樣啊。這是誰害的?沒錯,全是鎮上不爭氣的男人們害……」

  「「「「「「「是你害的吧!」」」」」」」

  即使怒吼聲響徹雲霄,麥多拉依然不為所動。

  知道作戰計畫全貌的,只有舞女大隊、剛才在俗美亭喝酒的男人們,以及像莫爾特這種,被麥多拉邀請負責高危險任務的一般市民,一共約一百五十人。

  利用鎮上女孩們組成的「陷阱」,接下來即將展開超乎常識範圍,雄偉且單純的「詭計」,以及因為一些道德上的理由,令人內心蒙上一層陰影的「誘餌」……

  只要聽了麥多拉那極為符合利口鎮風格……不,是只有在利口鎮土生土長的人才想得到,只有在這個城鎮才辦得到,大膽又周詳的計畫之後,便能理解他那番瘋話背後的含意。

  當然,被一身情色裝扮的女孩吸引過來的居民們不可能知道麥多拉的本意,麥多拉那像是將責任推卸給鎮上男人們的說辭,不斷地引發他們的怒吼。

  大街上瀰漫著幾乎要暴動的氛圍。但即使如此麥多拉依舊不打算說明作戰內容。

  ……為了防止情報外泄,不能讓他們知道作戰計畫,並得讓他們直到最後都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動。

  「總而言之!站在這裡的女性們全是出於自願!為了鎮上,為了這裡的居民挺身而出!……根據這事實,換我問你們。這兩天來,只顧著抱怨的你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一直在麥多拉後方待命的克莉米歐嘆了口氣。接著又吸了一大口氣之後開口:

  「請大家不要掏出麻繩與暗器。接下來這個男人還得以議長的身分做不少事,所以若要殺了他,麻煩等到明天中午之後。」

  「哼……好,女人們聽著!我已經和對方取得了聯絡。身為大隊長的阿瑟特•巴克達欣喜若狂,做好準備等你們了。那麼所有人上馬車!之後就聽著陪同的克莉米歐命令行事!」

  「陪……嗄?」

  「衣服已經準備好了。趕快在俗美亭換一換。」

  「……嗄?」

  「對方會特別提防男性。然後理解我的想法的女人就只有你,這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嗄?」

  「別擔心,你穿起來一定很好看。」

  「該不會……你一開始就把我算進去了?」

  「從構思階段就算進去啦。我知道你是精明能幹的女人。」

  「……請你站在這裡不要動。聽清楚了,不要動喔。」

  克莉米歐將手上的文件交給站在附近的蛋糕店女店員,接著走到距離麥多拉十公尺處脫下了高跟鞋。然後在兇猛的助跑後,對麥多拉的側臉使出一記華麗的飛踢,接著便懷著滿腔怒火走進俗美亭。

  和莫爾特一樣撞上俗美亭外牆的麥多拉,保持著趴姿重新喬正了眼鏡。

  「嘿嘿。最近……克莉米歐也越來越像利口鎮的人啦。」

  「那是因為她待在你身邊吧……只是啊,這個城鎮的人未免也太暴力了吧……」

  莫爾特一邊碎碎念一邊起身,並向麥多拉伸出手,但麥多拉並沒有抓住它而靠自己的力量站起。

  「和克莉米歐會合後就出發。」

  莫爾特聽了背後傳來的麥多拉的一句話,便和格雷恩、沙夏等人回到在俗美亭店門口面色鐵青地望著外頭的蒂娜身邊。

  「這、這……究竟是……莫爾特先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麥多拉不是說了嗎?要把酒菜以及女人獻給帝國軍。」

  蒂娜顫抖雙唇。沙夏則用手抵著額頭,並低著頭看向莫爾特。

  「是想在被搶去之前……以敗者之姿主動奉上?這個利口鎮會這樣做?想必不是吧?」

  從沙夏的眼神看來,他多少察覺到事有蹊蹺了吧……但是,他可是除了和女人相處的時候以外都十分嚴肅的沙夏,這樣的他不可能領悟到真相。

  然而莫爾特並沒有非得在這邊解釋作戰內容不可的理由。就讓他和俗美亭外頭吵鬧的男人們一樣,之後和帝國兵一起驚慌失措便是。

  「蒂娜,別露出那種表情。放心,沒問題的。不用擔心。」

  「但、但是,怎麼可以……畢竟……連庫菈茲和莉茲都……」

  莉茲?莫爾特轉頭凝視外面。然後仔細一看,發現在奧莉比和庫菈茲的纖腰之間,藏著一位眼熟的少女身姿。

  ……毫無疑問,那是穿著舞女裝扮的莉茲。

  「咦?喂,莉茲。想說沒看到你……結果連你都要去啊?」

  莉茲搖搖晃晃地從隊伍中走出,來到莫爾特面前……照理說應該要展現女性性感的舞姿,莉茲跳起來卻像走在平衡木上一樣。

  即使滿臉通紅,卻還是遵照老師的教誨,堂堂挺起不存在的胸部。

  如窗簾般的遮胸布,就和真的窗簾一樣隨著微風飄擺……飄散出一股哀愁。

  「大家都說要去,所以我也想去……而且也想為了恩格蒂娜大人盡一份力。」

  「不、不行!絕對不能去!讓這年紀這么小的你去做這種……這種勾當……不能讓你去!」

  蒂娜扯開嗓子大喊,碩大的淚珠滾滾而下,彷佛說著「才不讓你走」般緊緊抱住莉茲。

  「恩格蒂娜大人,請放心。庫菈茲也有教大家怎麼閃躲鹹豬手……」

  「你不懂!你不懂女性獻出自己的身體是何等大事……!」

  看來蒂娜誤會了……不,或許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不誤會的人比較奇怪。軍隊占領城鎮之後進行掠奪可是約定俗成,搶奪財物之外,就是掠奪女人了。歷史已經再三告訴世人,被擄去的女人將會受到多麼悲慘的待遇。

  「大家趕快上馬車!」「當然最美麗的我要坐在第一排喔~~!」

  「啊,該走了……那麼恩格蒂娜大人,我出發了。」

  莉茲說完掙脫了蒂娜,轉過身子,再

  度走起平衡木。

  她走到一半時回頭偷瞄了莫爾特一眼,莫爾特便微笑著對她揮手……但不知為何她反而露出生氣的表情加速了腳步。

  「莫爾特啊,剛剛莉茲肯定是希望你誇她漂亮,或誇她那身衣服穿起來真好看吧。」

  「啊,是這樣嗎?可是,那套衣服若是少了胸部,怎麼看都很寒酸呀。我覺得人不該說謊的。乳房的下半部要露出來才能發揮那套服裝的真正潛力才對……啊……沙夏,抱歉,我錯了。沒有胸部根本不成問題。」

  胸部有勝於無。雖然莫爾特一直以來都這麼認為,但是看到「她」的那瞬間第一次理解到,有時候胸部反而礙眼。

  那是以舞女裝扮出現在俗美亭的克莉米歐。

  雖然她穿上那身裝扮的感覺,與舞女大隊的女生們風格截然不同,但依然完美發揮了衣服的性能。她四肢修長,腰肢纖細,胸前平坦。然而,在她身上不需要傲人的胸圍。

  不該說豐滿,而該說是如柳條般纖瘦的體型,比起煽情,更接近單純的美麗。她撥弄滑順長發的動作簡直美得像幅畫。

  令人目不轉睛的步伐,雖然帶著舞蹈老師的風格,卻又有哪裡不同。

  既不是要為了阿諛奉承,更不是為了誘惑男性。

  坦然自若,僅僅是優美地走在正道之上……是那樣強韌且華麗的步伐。

  莫爾特感受到了與奧莉比那種「想摸摸她、想抱抱她、想揉揉她」不同種類的魅力。是那種適合遠觀,彷佛插花一般,聚集了「美」的形象於一身的姿態。

  「哼,果然不出我所料。紙筆帶著,去把敵軍的布署記下來。」

  「……我一定會討這份仇的,麥多拉……」

  在街上的驚呼聲中,克莉米歐帶著怒意上了馬車。

  接著她揮下馬鞭,載著女性的兩輛馬車,和載滿酒、肉,甚至蛋糕的馬車便開始前進。

  大街上的人們紛紛懷著各種情感大喊著,在目送的眾人之中,莫爾特也向第二輛馬車上的女性們搭話:

  「庫菈茲……啊,不用擔心你吧。奧莉比,小心啊!男人都是饑渴的狼!」

  庫菈茲一陣苦笑,奧莉比則笑眯眯地揮手,但兩人之間漲紅著臉的莉茲彷佛要衝出馬車外般探出了身體。

  「那我呢?」

  再怎麼饑渴的狼,也不可能對年僅十二歲,還發育不良的莉茲出手。

  所以莫爾特只好說了「注意身體啊!」這種再正經不過的關心,但莉茲卻氣得直跳腳,差點從馬車上摔下來。她似乎有什麼不滿。

  「……為什麼……為什麼,大家可以這麼從容地做出這種事啊!」

  目送馬車的圍觀群眾有的臉色發青,有的面紅耳赤……而在那之中,蒂娜高聲喊著。

  由於她太過顯眼的話實在不妙,莫爾特只好強行將蒂娜推進店內。

  「放心,蒂娜。冷靜一點。事情大概沒有你想的那樣嚴重。」

  「可是,可是!那位先生連自己的夫人都獻上了不是嗎?」

  蒂娜伸手指向俗美亭的窗戶……從那能看見一位咬著手帕,嚎啕大哭的瘦弱男子。他跪在馬路上對著逐漸遠去的馬車高喊:

  「我的甜心!噢,我的妻子啊,你為何……為何非得為了這麼殘忍的作戰獻身不可!是因為你太美麗嗎!啊~~美麗竟是罪嗎!……我會等你,到你回來之前一直等下去喔!然後會變得更愛你!」

  雖然身型瘦小的裁縫店老闆戲劇性地喊著,但如果莫爾特沒記錯,幾天前他還穿著厚重鎧甲、手持長劍和他的甜心單挑,然後被扁得不成人形……難不成情勢一旦生變,男人也會像這樣傾訴著愛意嗎?

  「莫爾特先生,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居然不得不將自己心愛的人雙手奉上……!」

  「……至少世上還沒有多少勇者敢對那個人的老婆出手,而且就算有,她應該也會順利解決對方就是了。另外關於那個呼喊著愛的男人啊,可是能為了看脫衣舞團的表演而差點把店賣掉的傢伙喔。」

  「……脫、脫衣……舞團……?」

  「他們每兩年會來利口鎮表演一次。雖然大家都引頸期盼著他們的到來,但入場費實在很貴啊。因此這陣子男性們都在拚死拚活地工作。所有男性,毫不例外。」

  「……那…………………………該不會………莫爾特……先生也是?」

  「呃,唔,這個嘛……對。」

  「那、那麼,該不會……拿我的戒指當酬勞是為了……賺入場費嗎?」

  嚴格來說,她講的一點也沒錯,但仔細一想,「我想看女人的裸體,所以想要你的戒指」這種行為,根本只有人渣做得出來。

  僅管如此,想不到好藉口的莫爾特,只能勉強看向一旁點了點頭。

  不知為何蒂娜毫無反應,於是莫爾特悄悄轉回頭一看,發現她依然一副吃驚的表情僵在原地,只用了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從乾燥的嘴唇吐出一聲:「怎麼會……」

  「居然被鄙視成這樣……那個啊,與其說希望你明白男人就是這種生物,不如說……總之你就留在俗美亭幫忙做事就好。可以吧,能跟我作這個約定嗎?」

  蒂娜雙手緊貼胸口。眼淚不斷自她雙眼淌下。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嗚……」

  蒂娜衝進廚房,彷佛要從莫爾特身邊逃開一般。

  不久,她便紅著眼眶,穿著圍裙拿著托盤迴到店裡幫忙點餐,卻不與莫爾特對上視線。

  被鄙視到這個地步,莫爾特也略受打擊。

  「喂,各位,差不多該出發了喔。」「太可惜了,明明來了個美女服務生,卻要開始工作了啊。」「好,大家走吧,去『師傅』那裡。」

  客人們中,一位身材特別好的中老年男子站起身。

  「不只女性們……連各位也要去嗎……?」

  蒂娜再度以吃驚的表情看著他們。她那慘白的臉色,彷佛正寫著「都是我害的……」一樣。

  「小妹妹,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幹了什麼好事。但是,那個帝國軍啊,看扁了我們利口鎮。不能不讓他們付出代價。」「雖然你似乎感覺自己要為這負起責任,但我們才不管那些。這已經是我們的問題了。他們是我們的敵人。要靠我們自己的雙手擊退。」

  男人們打開店門搖響鈴鐺,「還有啊──」,回頭對著蒂娜微笑道:

  「利口鎮並沒有不能讓為自己倒酒的女孩露出笑容的男人。」

  男人們搖晃著肌肉發達的健壯身軀,消失在夜色中。

  他們,以及他們的一身技能,是這次作戰的要角,計畫中最重要的存在。

  「為什麼……大家都那麼自願身歷險境呢?明明只要把我交給軍隊……」

  莫爾特將蒂娜託付給沙夏之後,也一肩挑起長柄刀,打開了店門。

  雖然莫爾特和先行離開的男人們隸屬不同部隊,但他也不得不開始準備了。

  「若說為什麼……正因為這裡是利口鎮啊。」

  下次見面時就是包圍解除的時候了。莫爾特補上這句後,便離開了俗美亭。

  2

  當初聽到鎮上要提供美酒、餘興節目時,阿瑟特想到了兩種可能。

  一種是他們判斷與其被強奪,不如主動奉上,可以省去一些麻煩。

  另一種可能,則是奇襲。但是,根據來到駐紮地的皆為女性,以及似乎正因如此,議會那邊提議,在四個瞭望塔的連線範圍內,視為協約適用的範圍和平地進貢這兩點,阿瑟特判斷恐怕是前者。

  然而,不怕一萬隻怕萬一。如果阿瑟特被誘入敵陣中而被反包圍,情況會相當不利。

  議會那邊似乎也考慮到這種情況,地點選在羅第國與白蘭國的交境線旁──也就是駐紮地附近,反倒省去不少麻煩幫了大忙。

  「果然一開始就採取強硬作風就好了。那麼做的話昨天便能看到這種景象吧。」

  太陽早已西沉,黑夜籠罩大地,然而此刻阿瑟特眼前卻是一片燈火通明。

  國境過去曾是城牆,因此附近是一片除了瓦礫以外什麼都沒有的平地。而現在平地各處都升著營火,照得像白天一樣明亮。

  而在那片光明之中,打扮誇張的舞女們有人演奏樂器,有人賣力跳舞,還有人四處斟酒。

  這餘興節目相當不錯。雖然她們舞技方面能力參差不齊,但容貌方面都是經過精挑細選般的姣好。服裝的布料也少到沒有偷藏暗器的疑慮,此外在強烈的營火照射下,布料透光得幾乎讓人以為是全裸。

  更有甚者,舞女中還有不禁令人懷疑是魔獸的球狀物,以及像是肌肉聚合物一樣,兩公尺高的怪物女這種珍禽異獸,令人目不暇給。

  「……需

  要酒嗎?」

  一位明顯年幼,卻穿著相同服裝的小孩子拿著酒瓶來到阿瑟特身旁。或許是自己大隊長的身分令她感到畏懼,她緊緊繃著臉……感覺卻又像有哪裡不滿意。

  也不用做到連這種小孩,都讓她穿上這種近似於全裸的打扮吧。阿瑟特實在為她感到同情,他伸出酒杯,並在她倒酒的時候摸著她的頭。

  「……怎麼……怎麼大家就只會摸我的頭……雖然並不是希望大家摸我屁股啦……只是為什麼……」

  那位少女發著令人摸不著頭緒的牢騷,一邊去給其他士兵斟酒。

  從那身姿看來……恐怕她已經被相當多人摸過頭了吧。她頭頂處的頭髮特別凌亂。

  注入杯中的紅酒,品質也挺不錯的。

  雖然照理說,阿瑟特該提防酒里是否下了毒,但他也事先跟對方說了,這場持續通宵的宴會,會依序讓她們接待三批各一百人,總數不到全軍半數的三百名「步兵」,他認為對方不會做蠢事。

  如果下了毒,屆時騎兵隊和剩下的步兵便會出動,燒毀城鎮……這種程度的推算對方理應辦得到。

  此外,阿瑟特也確認了利口鎮的義警團,並不擁有作為長程移動以及貨物搬運用途以外的馬匹,因此用不著放火燒城,光靠剩餘兵力便能鎮壓住利口鎮。

  理想情況是,要讓恩格蒂娜•努斯托爾提的屍體,儘可能處於能明確辨認身分的狀態,作為公主死亡的證據。因此,火攻只能作為最後的手段。

  但最能讓阿瑟特放心的,是躺坐在他身旁椅子上,瘋狂喝著與阿瑟特相同的酒,這位女人的存在。

  這位叫做克莉米歐的女性,雖然身分只是議長身旁的秘書,然而她一抵達這裡,便大剌剌坐上準備給副隊長的椅子,翹著二郎腿,不停喝著酒。

  最初阿瑟特在議場見到她時,她的存在感稀薄得令人以為是議長的影子,但重新細看後,發現她比想像中還要漂亮。

  她沒有任何巴結阿瑟特的舉動,不僅如此,明明阿瑟特就坐在旁邊,她還決意完全無視到底,並撥著頭髮像是要壓抑心中的怒氣,只顧豪飲杯中酒。

  雖然也想看她表演舞蹈,充分發揮那美麗的四肢,但就這樣在旁邊欣賞也不壞。

  擁有一頭烏黑長髮,身型纖瘦、肌膚白皙的女人……如果只看這幾點,克莉米歐和蘿恩許坦幾乎沒有差別,但兩人給人的印象竟如此天差地遠。

  阿瑟特如此思考著女人的奧秘。

  「只是那個派不上用場的水域嚮導上哪去啦,明明沒有認真工作……這樣還想收取酬勞,未免也太無恥了……你是如此想的嗎?」

  雖然阿瑟特身後響起了陰森女的聲音,但如今他也不再會被嚇著。

  「萬分抱歉,剛才因為有急事離開了。」

  「……哦?是去找『主人』了嗎?」

  「我找到了更好的東西,是的、是的……是的……只是,那與你無關,剛才說的是另外的急事……然後我想請辭。」

  阿瑟特總算回頭看向蘿恩許坦的臉。她臉上浮現陰森的笑容,手中拿著文件和筆。內容一看,是關於這次作戰中途,阿瑟特不依照戰略顧問的意見擅自採取行動的證明文件。此外取代原本報酬的,是給她一輛馬車以及停泊在南方港口的船隊中其中一艘船的使用權,好讓她能先行返國的申請。

  打算脫離戰線,不,是因為不高興才放棄整場戰況嗎?於是打算回到努斯托爾提帝國,在身為自己兄長的古爾寇諾耳邊說著,如果全讓她來做會更順利地完成任務之類的藉口吧。

  光是想像蘿恩許坦那拚命找藉口的模樣就令他忍不住發笑。

  大哥是深深信賴我,才將這次作戰託付給我的。大哥根本不會聽這女人說的話吧。所以……阿瑟特毫不猶豫地在文件上簽了字。

  「非常感謝你。另外想請問一下這位女士,你知道一位叫作莫爾特,十分優秀出色的男士嗎?請問他有其他家人……或者情人……或者妹妹……之類的嗎?」

  克莉米歐用不可置信的生氣表情,轉頭看向身後的蘿恩許坦。

  一般情況之下,初次見到這陰森女的人都會嚇得倒吸一口氣、啞口無言,但克莉米歐只露出看到無趣事物的眼神,說了聲「我哪知道?」後繼續喝起酒。

  「莫爾特這個名字是知道,但不清楚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這女人要問他的事?而且還問了他的人際關係……這女人到底想調查什麼?……你是如此想的嗎?」

  克莉米歐再度轉頭,用銳利的眼神盯著高聲尖笑的蘿恩許坦。

  「我不管女人之間的事……儘管談吧。我先回去營帳了,接下來的事交給副隊長。」

  阿瑟特從座位上起身,背對兩位女性。此時有個人向他們搭話:

  「要來點蛋糕嗎?有名的廚師特製的喔。」

  說話的是一位美麗女子,擁有一對光是走路便劇烈搖動的乳房,以及臉上掛著令人屏息的柔和微笑。或許是因為那美貌,使得幾乎不碰甜食的阿瑟特,也不禁從她手中接過了盛著蛋糕的盤子。

  真是奇特的城鎮。雖然他最初來到這裡時便有此感想,但現在仍然這麼認為。

  他能理解利口鎮提供酒水以及女人的理由。但對於向不能喝酒的人、喝得欲罷不能的人提供蛋糕的,他則是聽都沒聽過。

  雖然通常會喝酒的人較不喜歡甜食,不能喝酒的人反而喜歡,因此作為招待替兩邊準備是再合情合理不過啦……

  阿瑟特一進入營帳,便將蛋糕交給讀著報告書的下屬,自己則提早就寢。

  「太好了!我超愛吃甜食的。謝謝大隊長。」

  「吃完就趕緊把營帳的燈關上。」

  阿瑟特躺下並閉上眼。因為他有受過訓練,能在打算睡覺時便迅速入眠……然而在他進入熟睡前,被人喚回了意識。

  他感覺有人在叫著自己。

  「阿瑟特大隊長。噢,大隊長……啊,我好痛苦……我好痛苦……」

  被那聲音驚醒的阿瑟特,看著在黑暗中搔著胸口,不停在地上打滾的下屬。

  該不會他們真的笨到下了毒?下毒的不是酒,而是蛋糕嗎!

  「沒事吧!喂,振作點!可惡,看來他們在蛋糕里摻了什麼。誰來救救他……哦?」

  阿瑟特抱起下屬時,注意到下屬正含情脈脈地望著自己。

  「原、原來如此,我總算懂了。胸口這份痛楚,不會錯的……這是『戀愛』啊。其實大隊長這麼漂亮呢。以前都沒發現。」

  「……嗄啊?喂,住手,你是怎樣?你……你在做什麼?」

  「我們一起走到了今天……從今以後也……一起走下去好嗎?」

  「住、住手,啊,你……原來你是同……啊啊,啊────!」

  阿瑟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與恐懼感,他從腹部深處發出了慘叫。

  雖然他也隱約注意到了傳進營帳中的喧鬧聲,然而對現在的阿瑟特而言,已經完全沒有在意外面狀況的餘裕了。

  3

  雖然蒂娜在俗美亭勉強做著工作,但怎麼也無法像之前一樣露出笑容。

  目送舞女大隊離去之後,店裡湧入殺氣騰騰的男性們,其中似乎也有說著「只要由我們引起騷動,整個鎮上勢必不得不開戰不是嗎?」的鎮上流浪漢,他們召集著一同起身的男子,小聲討論著「也讓我們加入……」之類的話題。

  鎮上的情況已經像是……將點火的蠟燭插進盛滿油的碗。

  燒起來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吧。

  全是自己的責任。因為自己來到了這個城鎮……害得這個城鎮的人們得犧牲性命。而且付出犧牲的正是祖國──自己臣民的事實,令蒂娜的頭和胃沉甸甸的,讓她抬不起頭來。

  自己太天真了。一直以來都太天真了。

  她的母親是一位堅強且聰明的人。所以她的話絕不會錯,只要照著她的吩咐做即可。她一直以來都這麼認為,並踏上了獻身給邦交國王子的旅途。這是為了國家、為了母親、為了自己,如此深信不疑,毫不抵抗……

  只是,真的這樣就好了嗎?這樣做我又會得到什麼呢?

  失去了所有引導自己的人之後,我什麼都不剩不是嗎?

  自己沒有打算做任何事的心力,因為不想死所以僅僅是遵循本能,照著那位侍女所說的乘上逃生船,隨著波浪搖擺漂到港口而已不是嗎?

  像隨風飄搖的葦草,像被秋風吹落的樹葉一樣,不去思考自己行為的意義與未來。

  正是自己的這份天真,導致利口鎮陷入了絕境。

  蒂娜抱緊胸前的銀托盤。

  在俗美亭的時光曾是那麼歡樂,如今卻反而令她痛苦。

  生平第一次,身

  處如此洋溢著笑容的場所。生平第一次,心頭那樣雀躍,腦袋那樣絞盡腦汁地想──接下來該做什麼?要怎麼做才能讓大家臉上露出更多笑容?

  「利口鎮並沒有不能讓為自己倒酒的女孩露出笑容的男人。」

  當時男人們留下那句話便離開了店,他們一定是要去「做些什麼」。

  ……莫爾特也是。

  他是自己決定以身相許的對象。一開始沒有任何反抗是騙人的。

  不過,和他相處的短暫時光,令自己覺得如果對象是他也並無不可……

  若說這即是戀愛,自己或許過於被動、過於幼稚,並且是個出於必要而被迫下的決定。

  但是,到他房間去的時候,自己心中對他有著明確的戀愛感情。

  現在自己的胸口仍有著那份熱意。即使是始於自己的一場誤會,這份心意仍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心中某處,胸中一角,仍然有一絲期待。

  期待在他──在莫爾特的身旁,可以過上普通女孩的人生。

  可是,結果全是──

  我是恩格蒂娜•努斯托爾提。帝國正統的接班人。我違抗不了血統的命運。

  「餵。」這時,隨著一聲粗獷的招呼聲響起,格雷恩拍了杵在原地的蒂娜肩膀。

  「蒂娜,你累了吧,現在已經半夜了,上去休息。用庫菈茲的,房間。店也差不多要打烊了……我,之後,也有事。」

  蒂娜也沒有答話,放了托盤後便往店裡二樓的房間走去。

  「……公主大人。今晚讓不才沙夏侍你左右如何?」

  「不用了,謝謝你。我想一個人思考不少事情……」

  從樓梯往下看,沙夏正擺出騎士的動作退後──手掌平貼胸口鞠躬。恐怕他打算通宵守在店裡吧。

  不用想也知道,不只防止士兵來襲,他更是在防止蒂娜擅自行動。

  大家都心地善良,而自己也盡情依賴著大家……

  只不過,那也到此為止了。

  蒂娜借用了庫菈茲書桌上的筆記紙,振筆疾書。

  她寫下了給鎮上眾多居民們的道歉之辭,關於自己為大家造成了天大的麻煩;寫下了給莫爾特的道歉與後悔的文句,關於自己誤會了他的感情,但仍向他撒嬌的事;最後寫下了……自己身為努斯托爾提一家的女兒,要為此事負責到底的決心。接著她取下胸前的戒指作為紙鎮,以及作為給莫爾特的報酬留在桌上。

  「一開始這麼做就好了……真的就好了……」

  就不會產生這麼多不愉快,自己一定也能平靜地迎接死亡的到來。

  一定會抱著……雖然不想死但也無可奈何,這就是努斯托爾提之血的宿命,這種心情迎接死亡。

  然後也不會喜歡上他,喜歡上這個城鎮……獨自一人……

  蒂娜打開窗戶,眺望俗美亭的後門。

  或許因為店開得太晚,東方的天空已經泛白,街上十分寧靜。

  ……沒有人影。似乎出得去。

  蒂娜悄悄離開房間,在二樓走廊發現用途不明的一卷麻繩,拿起麻繩回到房間。將一端綁在床上,另一端從窗外垂下,麻繩的長度足夠垂到地面。

  她爬出窗外,緊緊握著麻繩滑下。

  儘管手掌破皮、鮮血直流也不以為意。比起手掌,如果落地時摔斷腿便會慘不忍睹,因此蒂娜還是緊握著麻繩,緩緩垂下身體。

  「鎮上的大家,再會了……和你們相處的時光十分開心,謝謝你們。」

  蒂娜對著俗美亭深深一鞠躬,拭去眼角的淚水,接著用滲著血的手掌撥開瀏海,讓作為努斯托爾提血統證明的一雙眼睛對著晚風直吹。

  忽然,蒂娜感到有視線而回頭一看,視線盡頭卻空無一人,只有作為利口鎮最高建築物的鐘樓,隔著家家戶戶的房屋與她對望。

  一定是監視鎮上的人。要不是鎮上的人,就是密探……無論如何,都已不關她的事。

  於是蒂娜往利口鎮東側──往自己的葬身之地邁出步伐。

  她的每一步,都出於自己的決定,出於自己的意志。

  她感受到自己微彎的背脊,逐漸打直了起來。

  4

  男人們聚集在公民集會館裡,喝著開工前的最後一杯烈酒。

  老老少少共約六十人的男性中,雖然沒有義警團成員,但體格高大(又厚顏無恥)的人占了半數,場面莫名懾人。

  這是莫爾特在集會館的舞台上,與麥多拉一同看上去的感想。

  「哼,想不到除了指定要的男人全到了以外,他們還呼朋引伴招了一倍以上的人來。而且其中竟然還有稱霸『男祭』的兩位強者,實在遠遠超出我預期。」

  麥多拉指的是體格在男性們中也特別突出的格雷恩與皮恩格。

  站在講台往下看便很清楚,其中兩位男性……洋溢著野獸的氣息。

  「庫菈茲,參加了。莫爾特,也要參加。那麼,我就,不能不參加了。」「格雷恩參加的話我也跟,誰教我們是宿敵。」

  兩人身邊的男性們蠢蠢欲動。鎮上的居民最喜歡這種充滿男子氣概的交流。這群打算為鎮上犧牲,全身散發男性賀爾蒙的男人們就更不用說了。

  「各位聽著。接下來要做的,不僅是這個作戰計畫最重要的部分,更是決定成敗的一著。然而,為了這個計畫需要各位的犧牲。恐怕會流血,甚至失去性命吧。」

  「……我覺得在這之前會失去更重要的東西……」

  關於即將展開的行動,莫爾特不禁嘆了口氣。

  雖然知道是必要的行動,但說實話莫爾特不是很想做。

  而且因為不得不由他打頭陣,所以更令他提不起勁。

  「這也算……身為利口鎮男性的義務吧。」

  由於看著這些男人會使莫爾特的意識逐漸遠去,於是他只好盯著集會館最裡面的門發呆……這時,那扇門突然被打開,一位戴著厚重眼鏡的女孩探出了頭。

  「啊,麥多拉!爸爸有緊急事項要傳達!」

  照理說眼鏡行的父女現在正活用他們異於常人的視力,在教會鐘樓頂端負責監視與偵查才對。從他們不透過傳令員傳話這點看來,恐怕是相當緊急的事。

  「那位女士從俗美亭中溜了出來……往敵營的方向走去……」

  你說什麼?──莫爾特和麥多拉異口同聲,並跳下講台衝出集會館。兩人抵達俗美亭時,迎接他們的則是拔刀出鞘的沙夏。

  「喂,是我啦,笨蛋!蒂娜人呢?蒂娜怎麼了?」

  「是莫爾特啊。她一直待在樓上……往敵營去了?怎麼會,這間店明明沒有後門……從窗戶?」

  莫爾特等人趕緊衝上二樓的房間,卻只看見綁在床上的麻繩和她留下的信及那枚戒指。

  ……莫爾特拿起信件一看,內容正如他所料。

  「可惡,為什麼要鑽牛角尖啊。說什麼要負起責任……唔……這什麼?這裡說的『誤會』是什麼?」

  莫爾特將信遞給麥多拉,麥多拉似乎看一眼便讀完所有內容,順手將信交給了沙夏。而沙夏讀完信後睜大了雙眼。

  「喂,莫爾特。你……該不會,指定了她的戒指作為報酬?」

  「對啊,她身上又沒有其他值錢的東西,總不能叫她用身體作為回報吧。」

  「她……身為努斯托爾提帝國公主的她答應了?」

  「是啊,她答應了……怎麼了啦,沙夏,幹嘛這麼驚訝?」

  「向一國的公主索求戒指……是、是求婚的意思耶!」

  莫爾特眉頭深鎖,一臉不可置信的僵在原地。而沙夏用匆忙的語調解釋著。

  努斯托爾提帝國的土地,據說貧瘠到僅能開採為數不多的貴重礦物而無法耕種。而帝國崛起與發展的歷史,據說是由國母,也就是努斯托爾提家的祖先,利用她在軍事上的優秀才能,不斷侵略周圍的小國而創造出來的。

  「由努斯托爾提本土開採的礦石打造而成的戒指,便象徵國家本身。因此身為皇位接班人的公主出生時,便會被賜予一枚全新打造的戒指,將來要婚禮上交給丈夫。這是也是為了消除外地來的男人對努斯托爾提帝國由女人掌權的特殊制度所產生的不滿。」

  「就是一種形式上將國家交給男人管理的古老習俗呢。」

  麥多拉接在沙夏之後做了補充。他無奈地推了推眼鏡。

  「既然她將直到交給男人前都不離身的戒指留在這裡,看來是真的打算赴死……可惡,如果她現在被帝國兵逮住就糟了。」

  「只能追上去了。」

  沙夏這麼說。然而麥多拉卻煩躁地搖頭。

  莫爾特也明白。考慮到負責監視的眼鏡

  行女兒跑到公民集會館,以及莫爾特等人趕到俗美亭的時間,儘管現在全力追上去,恐怕也無法在蒂娜抵達敵陣前阻止她。

  「麥多拉,提早行動吧。舞女們已經回來了吧?出動集會館的人。」

  「剛才已經下了指示,要舞女大隊在大浴場洗完澡後便解散……接下來只剩等那些老頭們完成任務了。但時限是天亮前。如果他們那邊提早結束了一定會通知的,但是現在沒有消息。所以這邊還不能輕舉妄動。」

  麥多拉撥起頭髮,像是在說我們已經徹底失敗了。

  「造成麻煩的罪魁禍首選擇了自我犧牲來解決問題嗎?在我看來這才是個大麻煩啊……噢,真是美好。就像信上寫的,她跑去負責任了。因為是自己造成的麻煩,所以公主為了非親非故的城鎮而……可惡啊!」

  莫爾特拿起戒指,對著窗外灑進的月光。

  現在想想,當時他指定要戒指作為報酬時,蒂娜驚恐得滿臉通紅。

  即使如此,她依然答應了自己的要求。

  也就是說,她同意莫爾特成為她的丈夫。

  原來如此,莫爾特到現在才明白。所以那天晚上,她才要主動脫下衣服,執行作為妻子應盡的義務……

  那時的自己是多麼愚蠢啊。簡直就像匹發情的野狗不是嗎?

  莫爾特羞愧得無地自容……但他笑了。笑自己。

  沙夏與麥多拉一同用看著可疑人物的眼神看著莫爾特。

  「沒什麼啦,只是覺得自己真傻。沒錯,真是太傻了……太傻了啊。」

  「放心吧莫爾特,這點大家都知道。」

  莫爾特踩了沙夏一腳,沙夏便發出女孩般的尖銳慘叫。

  「蒂娜為了活下去,做出成為我妻子的覺悟。想必她儘管獻出一切也不想失去性命。而我那天晚上卻……幹了什麼蠢事……」

  信中的「撒嬌」又是指什麼?蒂娜幾乎沒有要莫爾特為她做什麼。

  若說有的話……頂多只有和莉茲一起逛街,以及在俗美亭打工。

  她竟把如此稀鬆平常的事稱為「撒嬌」嗎?

  光憑這點,莫爾特便能想像她過去到底過著什麼樣的人生。

  莫爾特後悔得緊咬牙關,他實在無法釋懷。

  「因為是自己惹來的麻煩,所以即使知道會死,還是要負責到底嗎?相當了不起。真是悽慘,真是令人感動……只是啊──」

  這個位於徒步穿越需要半個月以上的旅程中間點,足以消除旅途勞累,但待久了會漸漸變成旅程的目的地,漸漸變成自己歸處的……這麼不可思議的地方。

  這個干盡蠢事,整天吃吃喝喝,偶爾發生倒楣事吃了苦頭,也能一笑帶過收進回憶里的地方……這就是利口鎮。

  至於如此高潮迭起,感人肺腑的情節──

  「那種故事……利口鎮完全不需要。」

  莫爾特握緊高舉的戒指。質地堅硬的戒指,同時也是他的酬勞。

  任務還沒有完成……因此,他還不能收下。

  莫爾特向窗外飛身一躍,隨著一聲尖銳的聲音響起,石磚產生了裂痕。

  「喂,莫爾特,你想做什麼!」

  沙夏叫道。但他心中應該也清楚得很。莫爾特接下來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給我聽著,萬事屋莫爾特!根據掌握到的情報,他們派了兩百騎兵在利口鎮西側出口南方與北方守著;東側的大本營駐紮了六百兵馬,其中能即時應戰有五百人,你一個人是打不過的!」

  「很不巧,萬事屋這行也跟這個城鎮一樣,靠商譽吃飯的……我一定會把保鑣工作做到底!」

  「所以我的意思是……!好好保護那個女孩,黎明已經不遠了。無論如何,我對從前害我家人一夜之間陷入惡夢之中的那群老頭們有高度評價。所以……給我挺住!只要撐過去,我們的……利口鎮的勝利就在眼前了!不要忘記我特地簽署的協約內容!」

  在鎮內,居民和士兵均不得加害對方,若一方違背協約,另一方得以武力進行反抗……那個仔細想想便覺得有點奇怪的協約內容,想忘也忘不了。

  的確,東方的天空漸漸泛起了微弱的光線。

  黎明近了。

  「替我轉達給集會館的老頭們:『計畫變更,由我和蒂娜開第一槍』。」

  莫爾特只留下了那句話,奔向破曉的天空。

  為了保護鎮上、為了保護蒂娜……還有,為了向她傳達──

  「蒂娜,你不懂啊。這個城鎮啊──!」

  5

  與夜襲自己的下屬在克難的床鋪上激情扭打,好不容易將他打昏綁起來之後,莫名其妙的報告紛紛接踵而至。

  「這麼大量的夜襲事件是怎樣?」

  阿瑟特一邊全身冒著冷汗,一邊怒吼。

  負責緊急傳令的士兵臉色發青,渾身是汗,眼神充滿恐懼。

  「是、是這樣的,阿瑟特隊長為了徹底遵守協約,下令不能對女人出手……於是,欲求不滿的士兵們說著『就算女的碰不得,對同性下手也沒關係吧。而且仔細一看他長得也好漂亮啊』,就開始盡情縱慾……」

  「這很恐怖耶!那是什麼神邏輯?……以為利口鎮的傢伙下了毒結果是春藥啊,故意找碴啊!」

  只是,區區春藥會讓人變得連對方性別都不管嗎?

  就算增強了性慾,也不至於「誰都行」吧?

  阿瑟特看著被痛扁一頓綁起來的下屬。這個男人相當好女色。阿瑟特判斷他有可能對舞女出手,才指派他在營帳里看報告。

  就算他因為性慾而失控,阿瑟特再怎麼也想不到他會襲向自己。

  「原因恐怕是出在蛋糕和一種稱作『美麗天使』的藥酒上。那個酒名在某種語言中的意思是絕世佳人。於是有讓它下肚的人全都『覺醒』了。」

  「可惡,巧妙地踩在違反協約的灰色地帶上啊!……報告被害狀況!」

  「是!現在被拘束的『覺醒士兵』有三十九人,被這些人襲擊導致身心受創,暫時無法回到崗位上的人共有五十三人,合計九十二人。」

  「受害者接近一百人……不對,等等。被襲擊的比『覺醒的』還多人?」

  「是。似乎『覺醒的』士兵們各個精力無比……」

  現在距離舞女們來訪不過五小時,距她們離開大約才一小時左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戰力就折損一成,這件事實令阿瑟特驚恐萬分。

  就在營帳里瀰漫著尷尬的沉默時,一位士兵進來報告新的情報。

  「報告阿瑟特大隊長,有女人!一名女子走近營區!」

  是來取回遺失物的嗎?或許因為動搖,阿瑟特不禁脫口而出這種不可能事,然而在聽了士兵說「那人似乎是公主」之後,他瞪大了眼睛。

  阿瑟特衝出營帳一看,一位女性從夜色壟罩的城鎮中,彷佛要踏平地面一般,用力地踩著腳步,緩緩接近軍營。

  ……錯不了。就是她。那雙絕世美麗的綠色眼睛反射著營火,不論距離多遠都不可能認錯人。

  「我是恩格蒂娜•努斯托爾提!大隊長阿瑟特•巴克達,出列!」

  阿瑟特第一次聽見恩格蒂娜用這樣大的音量說話。

  雖然曾以為她只會發出孱弱少女般的聲音,但剛才她的聲音中毫無疑問地蘊含了讓他人服從的力量。

  「可惡的小丫頭,努斯托爾提的血到了這種時候才甦醒嗎……喂,士兵統統不准靠近。讓她自己走過來。」

  出迎的一方占下風。得讓她知道現在情勢對誰比較有利。

  這個企圖似乎也傳達給了蒂娜,於是她臉上掛著憤怒的表情,再度邁開步伐。而當她走近時,阿瑟特注意到她的雙眼中,寄宿著不曾在她眼中看過的強烈光芒。

  ……果然甦醒了。作為女帝的某種特質甦醒了。

  士兵注意到騷動,紛紛走出營帳外,而就在數百人的注目之中,恩格蒂娜站到雙手在胸前交疊等待著的阿瑟特面前。

  「阿瑟特•巴克達。即刻解除包圍。我的人身任憑你處置。」

  「看來經過這次的逃亡你成長了不少。但恕我拒絕。我們不打算聽從你的命令……沒錯,不聽你的『命令』。」

  恩格蒂娜一臉不解,但她很快便領悟阿瑟特言下之意。

  「……我想問一件事。鎮上的女性們應該有來過這裡。她們人呢?」

  「她們已經回去了。我們這邊依照事先約定的內容正經地接待了她們,沒想到她們留下了意想不到的土產給我們啊。我們損失慘重,被擺了一道。」

  或許恩格蒂娜來到這裡,是出自於對舞女們的關心,一聽到她們沒有受侵犯之後,表情頓時柔和了不

  少。

  接著,她毫不遲疑地將膝蓋與沾滿血的手掌平貼在地面上。

  「……阿瑟特先生,求求你將軍隊撤離這裡。這次的事與這個城鎮一點關係都沒有。」

  士兵們正看著這一幕。阿瑟特事先已經控制了所有士兵,儘管現在士兵們比禁衛大隊還要團結一心,他仍然不敢鬆懈。

  阿瑟特踩著蒂娜的頭,逼她再說一次剛才懇求的說詞。接著挪開腳,用劍尖指著她的下巴,讓她的頭和貼著地面的手抬起,變成跪姿。

  恩格蒂娜閉上雙眼伸長脖子,緊抿雙唇。雖然她微微發抖著,但內心似乎沒有一絲迷惘……這相當不妙。

  過度專注於政治與侵略,使得努斯托爾提家族的血脈瀕臨滅絕,而且作為接班人的還是年邁母親的傀儡。只要她和其他國家的皇族之間產下子女,即使對方是邦交國,仍然會對政局造成不小影響,最壞情況下整個帝國被人奪走也不無可能。

  所以阿瑟特為了讓帝國的壽命延續,特意策劃了這場政變……表面上是這樣。雖然實際上就只是身為將軍的父親,以及兄長們共同策劃的一場叛變,但為了駕馭軍隊,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必要的。

  正因如此,現在的局勢相當不利。若是讓士兵們看到被視為一無是處的恩格蒂娜顯露作為女帝資質的一面,之後可能會引發不少麻煩。

  阿瑟特心生一計,向下揮劍。斬斷了她上衣那勒緊胸口的皮繩。

  若她發出尖叫聲,倒也可愛……然而恩格蒂娜咬著嘴唇一聲不吭,雙手緊緊握拳,任憑乳房彈出衣服。

  然後她那開口大得無法稱之為領口的上衣,自她上半身滑落,裸露出那即使在黎明前的微弱光線中仍十分明顯的白皙肌膚。

  「上衣……會妨礙斬首嗎……?」

  她的聲音發抖著。然而,在數百位男性面前暴露肌膚的狀況下,還能說出這種話實在了不起……情勢果然不太妙。

  「喂,帶那些今晚身心受創的人過來,讓他們享用這女人。」

  遲疑的情緒在周圍士兵中引起了騷動。

  「你們要自己上也行,要讓給別人上也行!無論是多麼亂來地『使用』都可以!」

  若她受人景仰,那玷污她即可。人不會去崇拜一個曾經骯髒的事物。就算有血脈或是其他東西,若是缺了神聖感,她只不過是個女人罷了,只要灌輸士兵們這樣的觀念便行。

  「怎麼啦?這麼多男人,卻沒有人想上嗎?」

  明明這裡非常多人,卻瀰漫著不自然的靜默。

  看來他們還差臨門一腳。正當阿瑟特如此想時……士兵們慢慢變得吵鬧了起來。

  隨著天色逐漸明亮,恩格蒂娜柔軟的肌膚看得更加清楚。昨晚被植入肉慾的人們也看得目不轉睛。

  「怎麼辦?」「要上嗎?」「要上就早點上比較好喔。」「在被弄壞之前……」

  聲音漸漸傳了過來。既然阿瑟特聽得見,那想必恩格蒂娜也能聽到吧。

  她依然閉著眼睛,眼角泛著淚光,彷佛等待著斬首那一刻般,面朝天伸長脖子。像要下決心承受所有的暴行似的咬緊嘴唇,並全身顫抖著。

  喧囂聲逐漸變大。就差一點。當有第一個人挺身而出後,自那瞬間起,他們便會解除心頭的枷鎖,紛紛跟進……而那正是努斯托爾提一族終結的瞬間。

  來吧,會是誰?

  誰會第一個舉手?

  打破僵局的是──

  「我來!」

  那洪亮的音量,響徹黎明的天空,以及五百兵士之間。

  阿瑟特臉上浮現笑容。恩格蒂娜則吃驚地睜開眼。

  「哦,這傢伙相當有氣勢啊。誰,是誰?報上你的部隊。」

  阿瑟特收劍入鞘,四處張望尋找聲音的主人……卻找不到。

  而吵鬧的士兵們自然而然往鎮上的方向看去。

  而在他們視野之中,一位穿著皮革大衣的男子正朝這裡走近。肩上扛著巨大的武器──長柄刀。

  「路過的萬事屋。」

  「莫、莫爾特先生?為什麼……不對,不可以過來!請你回去!」

  因為恩格蒂娜搖著乳房轉身,並打算奔向那位男子,因此阿瑟特便伸腿絆倒了她。

  阿瑟特命令士兵將她捆綁,接著命令所有人都不准動。

  雖然天色逐漸轉亮,但因為太陽仍未升起因此看不清楚,所以阿瑟特聚精會神,確認南北兩方的瞭望塔……那位萬事屋仍然位於利口鎮的領土範圍。

  而與恩格蒂娜那時一樣,阿瑟特等著他走近營帳──等著他走出羅第國國境。

  「我是那位女士……蒂娜的保鑣。不好意思我要把僱主領回去了。」

  「你叫莫爾特對吧。剛剛,沒錯,就在剛剛你跨出了南北兩個瞭望塔的連線,也就是你現在的位置不在鎮內,在國境之外。就算你是利口鎮的居民,也不受協約保護……以上你清楚嗎?」

  「沒有協約保護你們就怕得不敢輕舉妄動啦?這也難怪,因為我很強嘛。」

  搞不好他真的是個蠢貨。不過,他派得上用場。

  恩格蒂娜正對著他哭喊。看來是她珍視的男人。

  「來四個人,好好招待這位勇敢的萬事屋……給我上!」

  與蒂娜那時不同,這次很快便有士兵出列。四位士兵拔劍包圍莫爾特。

  但即使如此,莫爾特依然一派輕鬆地往前走。

  一名士兵瞄準他的左肩,從上方劈下。先砍掉他一隻手啦……阿瑟特才這樣想,下一秒,他臉上便浮現驚訝表情,竟失算了。

  莫爾特直接用左手接住,握緊劍刃。自然而然,擋下劍的手掌流著些許鮮血……當然,莫爾特手上並沒有帶著護具。他是用空手接下。

  不顧一臉驚訝的士兵,莫爾特的腳步毫不停歇。至於士兵,畢竟不可能就這樣放開自己的劍,於是渾身使力欲將劍拔出……然而,士兵卻被連人帶劍地緩緩拖行,雙腳在地面上刻出了兩道痕跡。

  「我每天都在揮這把鋼製長柄刀。這點程度小意思。」

  隔著皮革大衣也能看出,莫爾特手臂正在使力。接著簡直就像開玩笑般,劍身發出尖銳的聲響攔腰折斷。

  不僅握著劍的士兵,阿瑟特、周圍的士兵,甚至連恩格蒂娜都看得目瞪口呆。

  在那異樣的光景中,阿瑟特察覺到士兵們開始感到畏懼,因此出聲叱責。

  「發什麼呆!四人統統一起上!」

  劍被折斷的士兵接過同袍拋來的劍之後,四人同時砍向莫爾特。

  雖然其中兩人的劍被長柄刀擋下,由於長柄刀堅硬的質地兩人反而被彈飛,但剩下兩人的劍,便直接刺進莫爾特體內。

  ……雖然身體上插了兩把劍,但莫爾特依然從容地往阿瑟特他們走去。

  他的步伐凜凜,簡直就像在說──受了這點小傷又怎樣?

  而雖然劍看起來像是刺進了肉身,但其實只是劃破了皮革大衣的表面而已。他一滴血都沒流。搞不好內側的材質是由金屬纖維所織成的具有防刃效果的特製品。

  不只阿瑟特,似乎連士兵也注意到了這件事,於是他們的斬擊變得更加犀利了。到剛剛為止,他們為了不要把莫爾特當場砍死,各個手下留情,而知道砍不到肉之後便打消了這種顧慮。

  即使劍刺不破大衣,但那又重又長的劍身打在肉上可是招招入骨。尤其是作為軍武的劍,側面劍身還特別強化了打擊性能。

  鈍器重擊骨肉的聲響不斷響徹黎明前的天空。

  於是,眾人眼前出現一幕相當恐怖的畫面。

  「……那個男人,為何還走得動……」

  莫爾特依然走著。他只靠長柄刀遮蔽裸露在外的頭部,完全不抵抗襲向身體的攻擊。即使如此他也只有身體微微顫抖,膝蓋也沒落地。

  如果他是裝甲兵還可以理解。但他身上的裝備不管再怎麼防刃,終究只是件大衣……身體還是會受到衝擊。但他仍然……沒事般的走著。

  馬。阿瑟特脫口,叫了一名騎兵過來。那位騎兵的手中握著巨大流星錘,配合馬的衝刺能力的話,那可是連岩石都能輕易擊碎的武器。

  莫爾特身邊的四位士兵退開,留他獨自一人。接著騎兵上前,由下往上揮出強力一擊。

  實在不可能擋下流星錘的莫爾特,被打飛到數公尺遠。

  明明那是再正常不過的結果,阿瑟特仍不禁脫口歡呼。

  莫爾特被打飛,在地面滾了幾圈倒地後,馬上以手撐地打算起身。

  但四位士兵圍了上去。

  他們瞄準莫爾特要撐起身子的手臂和腿的關節處狂踢猛打。

  莫爾特發出呻吟,並隨即滾倒在地。但是,他又馬上將手掌與

  膝蓋貼地,打算站起身,於是士兵們又開始聚在他身旁毆打,被打趴在地之後他又要站起身……

  「莫爾特先生!已經夠了,請你快逃回鎮上!拜託你!」

  「……不巧的是,萬事屋也是信用至上的行業呢。委託一定會做到最後一刻……唔!」

  他已承受了數十下攻擊。已經受了那麼多攻擊的莫爾特,依舊重複著奮力起身,以長柄刀與肉身擋下斬擊,發著痛苦呻吟,並滾倒在地的循環。

  阿瑟特再次確認了南北兩座瞭望塔的位置。原以為他正慢慢退往國境線,想造成這邊違反協約的事實……沒想到莫爾特反而更往白蘭國方向前進。

  「蒂娜,抱歉。原本應該要保護你的我……結果變成這樣渾身是傷──」

  一位士兵大聲吼著,朝莫爾特側邊肋骨放出一記攻擊。那力道強烈到足以讓他被轟飛。手撐著地面的莫爾特口吐鮮血,看到這模樣的四人更上前踹他,如劈柴一樣,胡亂地將劍砍在他身上。這已經算是在圍毆了。

  「阿瑟特•巴克達!殺、殺了我!你想殺我就快動手!」

  「恩格蒂娜,我剛才應該已經說過,我不會聽你的命令了吧。」

  淚流滿面吶喊著的恩格蒂娜一臉錯愕。接著便在全身被五花大綁的狀態下,扭曲著表情,咬牙切齒地將臉頰貼上阿瑟特的鞋尖。

  「請、請你殺了我……我求求你。拜託你殺了我吧!」

  阿瑟特確認了一遍士兵都在看之後,便在她臉上踢了一腳。接著讓士兵給她戴上口塞,防止她咬舌自盡,讓她看著莫爾特被折磨到最後一刻。

  這麼做是為了讓士兵們盡情欣賞她受挫的模樣。

  踢打肉體的聲響持續著。他相當頑強。明明就這樣倒下就好了,但每當阿瑟特覺得他要放起抵抗時,他又爬了起來。長柄刀也未曾鬆手。即使已經吐了好幾次血,他依然奮力站起。而士兵們也開始氣喘吁吁。

  「……阿瑟特大隊長,又來了人。」

  阿瑟特仔細一看,從鎮上的方向又有一人走了過來。腰間系著刀,脖子圍著隨風飄逸的長圍巾走近的,是頭上插著髮簪,發色淡得讓人看成白色的金髮美女……不對,或許該稱為美男子。

  莫爾特抬起滿是鮮血的頭,出了聲。

  「……什麼?喂,沙夏……為什麼?為什麼你來了!我沒有叫你來!」

  「我看不下去你那悽慘的模樣了啦。莫爾特,你也被打得太慘了。我在旁看得好擔心呢……而且啊……」

  沙夏的嘴角,露出了感覺像是在嘲笑自己,又有點難為情的笑容。

  「我想成為你們的夥伴。所以就偶爾提起勇氣,厚臉皮地……對吧。」

  被稱作沙夏的男人,快步走向臉上寫滿疑惑的莫爾特。

  「我是路過的萬事屋,沙夏。你們不僅對這個男人窮追猛打,還對女人做出了相當失禮的事,讓我實在看不下去,所以前來拜訪了。」

  「又是萬事屋啊?」阿瑟特接著命令士兵先行解決沙夏。

  於是圍著莫爾特的四名士兵,轉而舉劍包圍了過來……但沙夏沒有停下腳步,從容地步行穿越他們。

  什麼?阿瑟特定睛一瞧,發現沙夏不知不覺竟已經拔刀在手。於是本應包圍著沙夏的士兵則滿臉錯愕地僵在原地,護手部分以上的劍刃則不知為何掉落在地。

  ──這個美男子,並非等閒之輩。

  「怎麼啦,不用客氣。而且原本我就和在那邊吐血的男人不同,我是沒有合法登記的外地人。不管這裡是哪國國內,都可以任你們處置喔。」

  沙夏走到莫爾特身旁。但他並沒有停下,無視手掌與膝蓋著地的莫爾特繼續前進。就像在說「接下來就換我上場」一樣。

  「……裝甲步兵,出列。現在是全副武裝的出來就好。」

  五位部兵發出沉重的腳步聲,聽命向前與沙夏對峙。他們穿著厚重的全身裝甲,手持巨大盾牌,固定身體排成一個橫列,並從盾牌的縫隙中伸出長槍。

  這樣不管劍士的武功再怎麼高強,都不可能攻破。

  雖然沙夏已經相當靠近阿瑟特,但面對這陣形,他也只好停下腳步。

  接下來只要用弓箭射他們就行了。沒有必要乖乖的用劍和他鬥武。

  副隊長已配置好三名弓兵,就只差阿瑟特一聲號令了。

  只要處理完這兩人,接下來就等遠方逐漸看得清楚的太陽升起時,將恩格蒂娜斬首。再用鹽巴保存首級便可。

  就快了。很快就結束了。天就要亮了。

  「……咦?」

  附近的一名士兵,看著莫爾特與沙夏的反方向,看著東邊發出了聲音。

  「好像有點……奇怪……不對……『那個』……是什麼?」

  阿瑟特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卻沒發現任何奇怪的事物。

  那邊只看得到破曉的天空,以及因為天色變亮而看得見的,一望無際的遼闊荒野和瞭望塔而已……

  明明只有那樣,卻還是有哪裡不對勁。

  就好像回到離開許久的家,發現有家具不見,或是被稍為挪動位置的那種……微不足道,卻又是決定性的不對勁之處。

  南北兩座瞭望塔上,飄揚著印有利口鎮鎮徽的旗幟……是那個造成的嗎?

  不對,這種不對勁的感覺,應該不是來自這種小事。

  就在阿瑟特發現那不對勁感覺的源頭前,便聽見了奇怪的聲音,於是他便往鎮上的方向看去。

  是鐘聲。利口鎮教會的鐘樓,上面的吊鐘激烈地敲響著。

  再次感到哪裡不對勁的阿瑟特,看著城鎮思考著……那並不是晨鐘。

  而在他視野一角,蒂娜正將臉貼在地上磨蹭,將口塞給取下。

  「莫爾特先生、沙夏先生,快逃!不用管我了!這下就能結束了……」

  恩格蒂娜張大嘴巴伸長舌頭。她打算咬舌自盡。

  但阿瑟特不讓她稱心如意,用力踢了她的腹部讓她昏過去。

  「你這傢伙!你對我的……你對我的女人幹了什麼好事!」

  直到剛剛為止都趴在地上的莫爾特,用長柄刀撐起身子憤怒大吼著。

  這男的搞什麼?上了她一次兩次就想據為己有嗎?根本就是小孩子的獨占欲。阿瑟特不禁啞然失笑。

  「你還不知道你做了什麼啊……你違反協約了耶!」

  「少胡扯。這女人根本不是這鎮上的居民。更重要的是,現在的位置根本不在協約適用範圍里。」

  「你錯了。蒂娜是這裡的居民……因為她是我的女人!」

  莫爾特如此說著並舉起了左手。那一瞬間,阿瑟特反射性地睜大了雙眼。

  他的無名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現在,戴在一個萬事屋的手指上的,是每當帝國接班人一出生便打造而成,並只允許套在身為接班人的丈夫手指上,那枚努斯托爾提帝國的國寶級戒指。

  那戒指即為公主配偶……也就是努斯托爾提帝國之王的證據。

  士兵們發出嘈雜的聲音,不過被莫爾特本人制止。

  「不只在那邊的同行沙夏,不用懷疑,現在鎮上也有不少人在看著這裡!就算退一百步來說,把你們對我所作的『溫和』攻擊視為打鬧好了,對蒂娜的攻擊我無法饒恕!因此基於協約內容……利口鎮將以武力進行抗議!」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靠氣勢解決啦,但你冷靜點。雖然你們結婚的事讓我嚇了一跳,但我和你,還有那邊那位半裸的女孩,都在鎮外,也就是白蘭國境內。協約根本不──」

  「這裡……『已經』適用了!」

  莫爾特握緊長柄刀便往阿瑟特衝去。沙夏則是從側面包抄。

  裝甲步兵將盾牌往前推,並且舉起槍。而莫爾特卻毫不猶豫地衝進五人兵陣之中。

  五根長槍一齊刺出。卻被橫掃而來的長柄刀輕而易舉地斬斷。

  那把重量級的武器──就像割草的鐮刀一樣,動作華麗而輕盈。

  而那一擊的尾勁,則產生了爆音般的衝擊波震撼四方。

  莫爾特僅靠一擊,就將五面厚重的巨大盾牌,以及總重遠遠超過一百五十公斤的重量級士兵一併轟飛。

  副隊長慌張地出聲下令弓兵放箭。然而,飛向莫爾特的箭矢,全被一躍而起的沙夏以快得看不見的刀法給斬落。

  「莫爾特,去吧!弓箭交給我來擋!」

  數名士兵上前與莫爾特對峙,但他們全被長柄刀如紙片般吹飛。

  揮著武器的莫爾特終於來到阿瑟特身前與之對戰。兩人之間再也沒有士兵阻擋。

  阿瑟特也拔劍出鞘,而莫爾特那擁有厚實刃鋒的長柄刀從他上方襲來。看到那記攻擊

  的瞬間,阿瑟特心想──這個不能直接擋下。

  只能卸開劍勢了。於是阿瑟特把劍在頭上一橫,做出防禦的姿勢,同時將劍身傾斜打算多少減輕一些長柄刀的力道。

  但在劍與長柄刀接觸的那瞬間,阿瑟特便明白──辦不到。

  他的劍就像餅乾一樣,被硬生生地折斷了。

  阿瑟特扭身試圖避開逼近而來的長柄刀,但它還是擦到了右肩的鎧甲。鎧甲應聲裂開。接著他便感到那股衝擊震入骨髓。

  但是,躲開了──才剛這麼想,莫爾特的追擊便至。是記踢擊,莫爾特用他那相當堅硬而厚的靴子底部往他的腹部踢去。他的鎧甲碎裂,痛苦的衝擊感貫穿全身,腳底踏著地面的感覺消失──他感到自己離地飛起,接著全身慘遭撞擊地面的衝擊蹂躪。

  阿瑟特用強韌的精神力硬是保住了差點失去的意識,用手撐地打算起身,然而嘴巴卻不受控制地吐血,貼地的手掌撐不穩滑倒。

  他勉強抬起頭來一看,自己似乎飛了十幾公尺遠。

  接著,十幾名劍兵築起了人牆守護起他。

  而副隊長則代替阿瑟特大喊著:「敵人襲擊啊!進入戰鬥狀態!」

  「才不是襲擊。是針對違反協約的抗議……只是用武力進行而已。」

  哪裡違反協約了?就算退一步承認因為娶了恩格蒂娜為妻,因此她擁有居民身分好了,只要在鎮外即使要殺要剮都不算違反協約。他到底在胡說什麼?

  他的說法簡直就像這裡是利口鎮的領地內一樣──

  「你說……這在城鎮內?……該、該不會……」

  剛才阿瑟特瞭望四周時,那不對勁的感覺再度於腦中浮現。

  四周沒有異狀,卻有哪裡怪怪的。一切正常。一切都正常……只是,它不在原本該在的地方,反而出現在原本沒有的地方。

  從緊鄰鎮上的營區往外看去的荒野景色,有現在這樣「平坦」嗎?

  之前散落在國境線附近,為了駐紮兵馬、為了搭營帳、為了讓馬與馬車通行而集中一旁去的瓦礫堆上哪去了?而且最重要的是──

  阿瑟特再度朝東方看去。

  黎明的太陽探出頭,而荒野上矗立著原本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為、為什麼……軍營的東側會有瞭望塔……?」

  位於利口鎮東北、東南方的瞭望塔,而軍營位在城鎮東邊的國境線外,從軍營的位置來看,暸望塔自然該位在西北、西南方才對。

  更重要的是,當初恩格蒂娜現身時,阿瑟特以防萬一還特別確認了一次瞭望塔的位置,正因為要確定她已走出國境相當多的距離,因此才肆無忌憚地凌虐。

  那麼,現在阿瑟特看到的兩座瞭望塔又是怎麼回事呢?難道整個軍營不知不覺間往鎮上移動了嗎?

  為了解開疑惑,阿瑟特往西邊──鎮上的方向看去。

  「怎……怎麼可能!怎麼會……怎麼、怎麼會有這種事!」

  利口鎮方向的北邊與南邊,確實「曾經」存在著瞭望塔。

  沒錯,曾經存在。直到阿瑟特回頭看去的那瞬間之前,都在。

  在原本的兩座瞭望塔下方,隱約可以看見數十位男人正用麻繩拉著建築物本體。

  於是隨著轟隆聲響起,千年間屹立不搖的兩座瞭望塔在阿瑟特的眼前,就這樣被拉垮,揚起一片塵土,從此消失在世上。

  簡直就像……那邊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什麼建築物一樣。

  「該不會……該不會,這裡的人們……」

  怎麼可能?不可能的。雖然阿瑟特心理這麼想,但還是還是推倒出了唯一的答案。

  ……他們蓋了新的。

  他們只花一晚──在士兵被酒、女人、夜襲折騰得天翻地覆的那一晚,收集了散落於附近一帶,從前曾是城牆的瓦礫堆,蓋了兩座外觀相同,高達四層樓的瞭望塔……

  彷佛要宣稱它們從千年前起便矗立在那似的……光明正大地蓋了起來。

  一切都是為了得到襲擊帝國軍的正當理由,都是為了守住以物流維生的城鎮商譽──更為了讓阿瑟特等人違反協約……為了設下圈套。

  但是,他們真的知道這行為代表著什麼嗎?

  改變了瞭望塔的位置,也就是說──

  「他、他們……企圖改變國境線嗎?」

  阿瑟特的腦袋響起蘿恩許坦說過的話。「羅第國與白蘭國間的國境線,自古以來便以利口鎮東邊作為基準畫出來的」。

  也就是說,利口鎮向東邊擴張,就等於是更動國境線。

  僅僅三千人口程度的邊境城鎮,竟然擅自靠自己的力量……做了就算兩國再怎麼關係良好,都有可能導致爆發戰爭的事情?

  鎮上的鐘聲響著。急促而激烈地持續響著。

  就像要通知黎明的到來。就像要告訴人們天亮了,該工作了。

  「阿瑟特大隊長,敵方的增援部隊來襲!從鎮上方向過來的,大約五六十人左右……但是……但是,那是什麼啊?」

  雖然聽到士兵報告的阿瑟特再度往城鎮方向看去,但無法看見他們的增援部隊之前,看得見的只有倒下的瞭望塔所揚起,那足以覆蓋視野,如海浪般滾滾而上的粉塵。

  「什麼啊!已經動真格地開打啦!」「莫爾特那傢伙偷跑太多了吧?」「這才是『我們的英雄』啊!」

  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不得而知。阿瑟特無法掌握現況。

  被士兵團團圍住卻依然一派輕鬆的沙夏,對著驚慌失措的他們笑道:

  「不才沙夏,要為阿瑟特大隊長帶來麥多拉議長的傳話……『給我銘記在心,惹毛邊疆鄉下人的代價是很高的。我們不會畏懼,即使與鄰國、努斯托爾提帝國,甚至是與全世界為敵,我們都不會低頭!』」

  萬事屋莫爾特替已經和裸體沒兩樣的蒂娜披上了皮革大衣,接著將自己的領帶、上衣也脫去,露出上半身後一肩挑起長柄刀。他盯著阿瑟特。

  「就讓我告訴你,你們究竟惹到誰了……這個城鎮啊,從千年前開始就是無法攻陷的不落英雄都市。懂嗎?這就是我們。這就是……利口鎮!」

  彷佛被莫爾特的大分貝音量給趕跑似的,一陣風起,將覆蓋視野中城鎮的粉塵吹得一乾二淨。接著阿瑟特看著敵方逐漸清晰的增援部隊身影,大驚失色。

  出現在眼前的,是散發強烈威嚴步行而來的……溜鳥集團。

  「你……你說……這就是利口鎮?」

  阿瑟特被莫名的壓迫感嚇得不寒而慄。

  6

  鎮上的鐘聲響著。

  那告知開始進入解放作戰最終階段的鐘聲,響遍全鎮。

  「這個作戰中,令人掛心的地方只有一點。以前父親的心愿就是擁有一棟自己的房子,而在僅僅一夜之間,便毀了他好不容易實現的夢想的那位詐欺師……不,那位神速堆石匠柳蓼與他的徒弟們,該如何離開城鎮這件事……他們可以經由下水道抵達瞭望塔。但他們能否穿越包圍來到敵營的東側,這才是勝負關鍵。」

  「所以才需要舞女大隊……是這樣吧。我懂……然後呢?我也非去不可的理由在哪?當初受僱於你的時候我已經表明不做骯髒事了吧?」

  雖然已經在大浴場沖洗掉汗水、心理壓力,以及大量攝取的酒精,回到了酒槽區,一看到麥多拉的臉,克莉米歐依然忍不住怒火攻心。

  不曉得麥多拉是察覺到了這點,還是看到克莉米歐不自覺握在手中的麻繩而出自本能感到危險,他加速了說話的語速,喋喋不休地說道: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光越是強烈,影子便越是暗沉……也就是說,舞女們越是閃耀,士兵們便越容易被轉移注意力,柳蓼他們成功脫出重圍的機會就越大。」

  自從他們在大浴場前會合後,麥多拉便頭也不回地快步向前走。

  說實話,克莉米歐看到他那副樣子更加生氣。

  「就算這樣我也依然不是非參加不可吧?為什麼做到對我下圈套的地步,也要把我送進敵營呢?麥多拉,你有在聽嗎?」

  麥多拉加速了腳步。

  雖然已經向議員們傳達了現狀與這次作戰,但他們仍然不了解詳情,因此麥多拉還得去解釋。然而他那急促的步伐,卻在手碰到議場的門時忽然停下。

  「我再說一次,舞女大隊越是耀眼,效果越好……而據我所知,利口鎮上最閃耀的女性……克莉米歐,就是你……這樣接受嗎?」

  麥多拉沒有回頭,維持將手靠在門上的姿勢,額頭抵著門低頭說著。

  克莉米歐也明白,自尊心甚高的他擠出這種話,已經是竭盡全力了。

  雖然無法原諒他,但克莉米歐總算理解理由,並獲得些許滿足感。

  「嗯……既然是那樣,就算了吧。下次請你一開始就這麼說。」

  「如果先說在前面,你會拒絕。」

  當然──克莉米歐丟下這句話和手中的麻繩,幫麥多拉打開議場的門,把他送進議場。

  儘管議員們的視線十分刺人,麥多拉仍堂堂正正地入座。

  「……哼。事情大致上進展得和我預料的一樣順利。帝國軍違反了協約,我們以武力進行抗議,接下來就是伴隨著事態發展而來的解除包圍……要趕上脫衣舞團離開根本綽綽有餘。全是我的功勞啊。感謝我啊。」

  「麥多拉,雖然想問你的事有很多……但總之先問一個。剛才,一群以格雷恩和皮恩格為首的裸男從窗外經過,那是怎麼回事?」

  「原本在我的計畫中,在敵人發現我們移動瞭望塔,也就是說,發現他們的位置已經在協約適用範圍內的事實之前,會讓赤裸英雄莫爾特與他的信徒們去擾亂一陣。看到表情莫名嚴肅的全裸大叔們一起朝自己走來的景象,任誰都會怕得不得了吧。肯定會引發混亂。對方肯定會拔劍製造流血衝突。原本是預定讓他們做出那樣的犧牲去點燃戰火。」

  「明明我們有接獲通報,計畫變更成莫爾特和努斯托爾提的公主跑去敵營引誘對方違反協約……但為什麼格雷恩他們還要全裸上陣?」

  「我哪知道。那是他們的興趣吧。有其他問題嗎?」

  也許真的是興趣,克莉米歐不禁心想。

  「於是就『戰鼓響起,雙方開戰』啊……」「那雙方的戰力差距如何?」「根據眼鏡行老闆的報告,因為酒店和蛋糕店擅自將『美麗天使』摻入了蛋糕,導致對方的士兵有數十人被捆綁起來交給醫護兵看管,但是……」

  「根據我的預測,再過一會兒形勢逐漸不利的帝國軍就會開始放火燒城了吧……但火燒不起來。就算議會這邊不主動通知,那些被鐘聲喚醒的居民,還有失去落腳處而在路邊遊蕩的旅人們馬上就會發現火苗,接著會替我們證明,布滿全鎮的供排水系統是多麼可貴吧。」

  「真是對症下藥。」「接下來會釜底抽薪……一口氣將敵人殲滅嗎?」

  手持文件的克莉米歐替麥多拉補充道:

  「昨天開始有位自稱利口鎮解放軍首領的俠客,率領著大約一百八十名左右的人在鎮上巡邏。除此之外還有其他規模較小的集團,因此全部加總預估將超過四百人。雖然他們未受正規訓練,但在難以進行組織戰的鎮上卻已經戰力充足了。」

  「這個城鎮上有多少人?一千?兩千?三千?加上旅人就四千?他們若要包圍,那就等於被包圍在內的人全是戰力。那麼,對方不過區區一個大隊,而且還為了包圍分散了一部分兵力,根本不足掛齒。」

  雖然麥多拉講得一副理所當然,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首先,鎮上有不少根本無法上戰場的女人與小孩。再來,即使是男人,他們持有的裝備與覺悟不過是業餘等級。更何況由於這個作戰本身的性質,柳蓼那群人的任務一旦走漏風聲,計畫便會泡湯,所以不能事先向所有男性居民透露作戰內容,叫他們做好準備與覺悟。

  正因如此,必須自然而然地,在連他們自己也沒發現的狀況下,激起他們的戰意。

  ……而那個舞女大隊,便是這個用意。

  她們的成軍具有雙重意義。

  就像努斯托爾提的公主因為誤會而亂了分寸一樣,為了讓居民們誤會,麥多拉故意讓她們在酒槽區乘上馬車,並且不對圍觀群眾做任何解釋。

  即使實際上帝國軍也保證不會對舞女出手,麥多拉仍刻意隻字未提。

  女人們為了保護鎮上犧牲自己的身體,男人卻袖手旁觀嗎?

  這種問法實在太過惡劣,但因為這樣作最有效,所以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個相當符合麥多拉風格的作法。

  那一瞬間,鎮上的男人統統變成了義憤填膺的戰士。

  於是,越是憤恨不平,便越容易被俠客的漂亮話給打動。因此他們自然會越聚越多人,成為一個擁有戰力的組織吧。

  依照麥多拉的預測,此時利口鎮加上義警團團員,兵力已高達七百餘人,數據上能與對方抗衡。不對,若加上酒店與蛋糕店的即興演出,利口鎮的兵力可說是超過帝國軍。儘管指揮混亂、戰力大半是外行人,只要包含了在個人戰中所向無敵的兩百名義警團團員,要抵抗帝國軍的侵略可是有十成把握。

  到此,問題只剩一處。

  「對方的兩百五十名騎兵該怎麼辦?鎮上並沒有那麼多馬,並且擁有坐在馬匹上的戰鬥技巧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根據我的秘書所做的紀錄看來,有人十分敏銳呢……沒錯,對上摻雜騎兵的部隊,就算能抵禦步兵也無法對對方造成決定性的傷害。但是,如果他們有要守護的對象,或是擁有明知危險仍不得不沖向敵人的理由時就不一樣了。沒錯吧?那麼……如果我說他們實際上有這層顧慮呢?」

  「顧慮什麼?」「有那種東西嗎?」

  「他們既然是軍人……就得服從軍令啊。」

  7

  鎮上的鐘持續響著。除此之外,剛才也傳來應是瞭望塔倒下所產生的地鳴聲,想必作戰計畫正如麥多拉預料般順利進行著吧。

  「給我忍到鎮上的不滿情緒累積到極限,所有人出於自己的意志挺身而出的那一刻。之後事態就會好轉,而協約的目的就是這個。」

  就跟當初將麥多拉用麻繩五花大綁拖行在地時逼問出來的那樣,他漂亮地解決了難題。

  那份協約,怎麼想都相當奇怪。

  當有人違反協約時,一般都是賠款了事,然而他卻特意選擇用武力進行抗議。

  明明沒有駐軍的城鎮本來就不可能發動武力抗爭。

  因此努斯托爾提帝國把協約的條文,理解成利口鎮向自己投降輸誠了吧。然而,正因如此,認為利口鎮已在自己控制之下的他們,並沒有在鎮上大肆破壞。

  於是鎮上持續為戰鬥準備,直到此時此刻。

  麥多拉一開始就盤算要打破包圍。鎮壓因為不平等的協約產生的民怨,乖乖讓努斯托爾提帝國騎在頭上……都是為了一口氣扭轉局勢。

  「我和他……都是利口鎮的男人,做法卻如此不同。」

  義警團團長萊伊夾在兩位充滿腥味的老人中間,思索著關於即將波及整座城鎮的戰役……尤其是現在已經在東側開打的,和敵軍主力部隊的一戰。

  那邊肯定會演變成一場激戰吧。所以自己也想參加那邊的戰鬥。但是這邊的任務需要由身材瘦小、體重輕盈的人來完成,因此萊伊也沒得抱怨。

  「就快離開酒槽區了。接下來是重頭戲,要上了喔!」

  坐在駕駛座上的年輕魚販朝拉著馬車的兩匹馬揮下了馬鞭。原來如此,他那為了不讓鮪魚變質,得以超快的速度從南方的漁港出發經由利口鎮直衝羅第國或是白蘭國的馬匹,的確比鎮上的馬健壯不少。

  那貨棚之中藏匿著萊伊與老人們的大型馬車,車輪飛快地轉著。

  馬車如火球般穿越大街,接著駛出利口鎮,急奔西邊的荒野。

  西邊仍殘留著夜晚的痕跡,因此離鎮上數百公尺遠的地方仍升著營火,而馬車便彷佛故意要讓火光照在自己身上般往前沖。

  疾速奔馳的馬車,吸引了在鎮外待機著的所有騎兵的注意。

  一名騎兵騎著快馬靠近馬車喝令他們停下,但年輕魚販的馬鞭卻未停下。或許那位騎兵是幹部,他舉起手中的長矛一聲令下,便讓四名騎兵跑在馬車前方、四名騎兵跟在馬車後面。接著在一旁待機的士兵看到這幅景象後也一齊跨上馬匹追在後面準備支援。馬車周圍一共聚了十五名騎兵。

  雖然他們用陣勢施加了壓力,但年輕魚販依然命令馬匹衝刺著。

  不愧是當初不問原因便答應借出馬車,並自願擔任馬夫的年輕魚販,膽識過人。

  「十五『匹』啊,應該應付得來吧。差不多該出動了嗎……只是我腰好痛啊~~」

  一位老人掀開沾了魚腥味的布,以枯枝般的身軀站起。明明吹著強勁的風、貨棚也搖個不停,卻僅有身上的迷彩披風舞動,舉起弓箭的老人卻是不動如山。

  他動了。當大家看見老人有所動作時,四匹跑在馬車前面的戰馬後腳已各中一箭。四匹戰馬發出尖銳的嘶叫聲,後腳一軟臀部著地,身體貼著地面磨擦,接著四位騎兵連人帶馬一併上演了一出跌倒秀。

  年輕魚販驚呼一聲,驚險閃避,接著向左一個大迴轉,往鎮上的方向駛去。

  「馬啊,只有奔跑的性能演化過了頭,結果到處都是弱點。被箭射了一下就變這副德性,比起魔獸是多麼的脆弱啊!」

  在利口鎮北方,那魔獸橫行的山上工作數十年的魔獸獵

  人平淡地說著,側著身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著經過的戰馬不停放箭。

  目標全是前腳後側──也就是馬匹的要害。

  戰馬無聲跪地,就像要把士兵重重摔在地上般倒下。

  「好厲害,真能幹!」

  「獵物主動送上門來,根本易如反掌。比起那個我的腰……」

  對於事態正如當初麥多拉所說的一樣順利發展,萊伊臉上浮現苦笑。

  「他們只要還遵守著『不放任何人出鎮』的命令,要攻擊就不是難事……只要在鎮外跑來跑去就好了,這樣他們就會聚過來。」

  一切正如他所說。而且只要馬車上還有藏匿著帝國軍目標人物的可能,他們便不得不有動作。即使馬車上有搭著弓的魔獸獵人,明知危險,為了停下馬車他們還是得上前靠近。

  而作戰計畫中,其他地區也有幾個小組正用相同的手法攻擊包圍鎮上的騎兵。

  「就這樣繼續亂箭掃射,後續就交給我處理。」

  馬車左方來了四名騎兵,右方則是三名。左方由獵人負責,而萊伊則握著長柄刀跳出車外,闖入右方的騎兵之中。

  萊伊斬落刺來的長槍,將一名士兵踢飛在地。接著趁剩下兩名騎兵跑開之前,長柄刀貼地並伸長一揮,將兩匹馬的馬蹄斬落。

  馬匹雙雙摔倒。萊伊用長柄刀,對著跌落在地,驚慌失措的士兵一揮。

  之後,萊伊奔向先前座騎中箭而跌倒的騎兵們。雖然他不覺得騎兵失去愛馬之後還能這麼快就振作,但如果士兵擺起密集方陣的話,單靠一人之力實在難以與之抗衡。所以……要在他們從摔倒的衝擊回復前各個擊破。

  這便是選擇身材瘦小,同時又屬於義警團精銳的團員參加的主因。

  「可惡!啊──可惡啊────────────!」

  一位士兵在倒臥的馬匹前脫下頭盔大吼著。而那位士兵的臉上,刻著十字疤。

  萊伊則俐落地朝他揮下長柄刀。

  8

  「因為大家都愛著、信任著利口鎮,並以利口鎮為榮,所以他們就上了戰場。這些男人來這裡是為了證明這裡是個什麼樣的地方,為了證明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們並不是戰士,但是……卻是個不能容忍自己袖手旁觀的笨蛋……是的,這就是利口鎮,這就是住在利口鎮的居民!」

  莫爾特一邊用背去感受──從鎮上趕到的夥伴們,那排山倒海而來的氣勢,一邊對阿瑟特等人如此說道。而他們則死命盯著莫爾特的身後。

  「莫、莫莫莫爾特先生!這、這真的,就是利口鎮的……利口鎮的!」

  「噢,是的,蒂娜。這就是……我們啊……真是可憐,看你發抖成這樣。已經沒事了,安心吧。已經沒有人能令你害怕了。」

  「不、不是的,我說的是好像有大量『不得了的東西』正在靠近這裡耶!」

  「別慌,蒂娜……沒事的。冷靜一點。現在從鎮上趕過來的,是我們的援軍。大家為了鎮上,也為了你而──」

  「莫、莫爾特!好像有哪裡不對,這跟我從議長那聽來的計畫有點不一樣!」

  「……喂,沙夏,你幹嘛啦。不要攪局好不好,現在氣氛正不錯耶。」

  「你笨蛋啊!莫爾特,你真的要那樣說?你真的要說『那個』就是利口鎮,『那個』就是你們的象徵?你確定?」

  「是的,沒有錯。劍並不是唯一的武器。想守護鎮上,想守護那份榮譽的心正是我們利口鎮的居民擁有的真正武器!當我們緊握著它的時候,我們就和過去在這片土地上戰鬥的英雄們一樣,有著相同的英姿!這麼說也不為過!」

  「莫爾特,我覺得你那番話是對利口鎮的最大侮辱喔!」

  「沙夏,你很失禮耶。他們又不是軍人出身,雖然不少人平時沒在練身體,但他們都是認真的!好好看著,世上去哪找像他們那樣以自己為榮的人。他們是那樣光明磊落地……」

  莫爾特一邊對沙夏感到生氣,一邊轉身……接著他做出了和阿瑟特一樣的表情。

  「光明磊落地……溜鳥……?」

  映入莫爾特眼帘的,是飛奔而來的六十餘名全裸男性。

  他們是曾與赤裸英雄莫爾特一同在酒槽區脫光,進行非暴力不服從運動的英雄豪傑,而以稱霸「男祭」的皮恩格與格雷恩兩人為首,雖然身強體壯但抱有重大道德缺陷的男人們,以彷佛要赤腳踏穿大地的勇猛步伐,揚起呼嘯沙塵朝莫爾特所在之處走近……身上並帶著些微酒氣。

  「看啊,格雷恩!帝國那群人怕得直發抖!」「是啊,不管誰,看起來都弱不禁風。」「讓我們在義警團的人趕到前把他們打得屁滾尿流!」「好提議,一個打十個,就行。」

  莫爾特心想……這誰看了都會怕吧。

  「等等,給我等等!你們幹嘛脫光過來啦?麥多拉不是要通知你們,計畫已經變更成讓我來擾亂敵軍就好,所以不用再這樣挑釁了嗎?為什麼還要特地脫衣服啦!話說回來你們遮一下啦!」

  「隊長你在說什麼!」「嘿嘿,我們可帶著至高無上的武器!」「沒錯,那武器就是隊長說的……熱愛鄉土的心!」「再加上我的法國麵包,以及格雷恩的平底鍋……就是最強的武器啦,我們沒有忘記帶什麼!」

  「我說你們,怎麼總是最先忘記不該忘的東西!怎麼辦啦,我剛剛還一臉得意地說這就是利口鎮耶!這……這最好是利口鎮啦!」

  莫爾特戰戰兢兢地看向蒂娜,她正用不知所措的表情,像壞掉的玩具般輪流看著男人們與莫爾特,並全身顫抖。

  沙夏則是收起刀,雙手摀住臉……雖然看上去是對男人們的行為感到十分傻眼,但不知為何,那反應總覺得又像個害羞的青澀少女。

  接著,分散在四周的帝國兵則呆若木雞。

  畢竟這幅景象實在太脫離常軌了,而且該下令的阿瑟特本人卻只顧發抖一動也不動。

  ……這下只能順水推舟了嗎?只能上了嗎?

  既然莫爾特無法篡改別人的記憶……那就只好豁出去了。

  莫爾特感到自己嘴角露出了苦笑,大吸一口氣之後自靈魂深處發出了大吼:

  「怎麼樣,怕了吧?這、這就是……這就是利口鎮啦──!」

  莫爾特悲痛的吶喊,迴蕩在天空、大地,以及在場數百人的心中。

  實際上可能只是短短一瞬。

  但不可思議的是,莫爾特以為這陣漫長的沉默將持續到永遠。

  而打破沉默的,則是阿瑟特•巴克達。

  「……他……他們………………………………………………他們全瘋了嗎?」

  阿瑟特發出高亢的慘叫,並下令全體兵士進行攻擊。接著場面瞬間動了起來。

  高聲怒吼的裸男大隊毫不猶豫地散開,襲向正要組起方陣的士兵,除了一部分的人,他們大多手無寸鐵、毫無策略,甚至連內褲都沒穿,就甩著兩腿之間的東西衝進士兵之中。

  那駭人的舉動,令士兵們產生了明顯動搖。

  「不要怕,就照訓練時作的一樣先排好陣型……那邊的!有人已經闖進來了!」「他們那是什麼速度啊?」「是捨棄所有裝備換來的機動力嗎!」「可惡,完全無法預測他們會進行什麼樣的攻擊!」「冷靜下來好好想想!他們沒有防禦力和羞恥心,可以一擊斃命的!」「哇啊,我家傳的名劍居然打輸法國麵包?」「這個平底鍋不就是襲擊第十四分隊的那個……嗚啊啊啊啊啊啊!」「弓兵隊怎麼還不……竟然背部受敵?」

  柳蓼與他的同伴們一共二十餘名,從後方襲擊面對利口鎮的方向擺出方陣的帝國兵。一夜之間造出兩座瞭望塔的壯漢們,在師匠柳蓼的帶領下一同發出了戰吼,用手中的瓦礫進行猛烈的攻擊。

  然後,從倒下的兩座瞭望塔所揚起的沙塵中,出現了破壞瞭望塔曾經存在的證據的部隊……亦即利口鎮解放作戰中的主力部隊,南北各八十五名義警團團員,合計一共一百七十人加入了混亂的戰局。

  也就是說,軍營西方來了六十位裸男,南北兩方來了一百七十位義警團團員,東邊來了二十位石匠……用兩百五十人四面包抄五百人的軍隊,試圖打破軍隊在組織力上的優勢,是個超乎常理的大混戰。

  戰況已經變得一團亂。人群中有敵軍,有友軍,有變態,有笨蛋。但所有人都是認真的。認真地嘶吼、認真地戰鬥,然後認真地哀嚎。

  「哇!好厲害啊,我只是跌個倒而已就渾身是血耶!全裸好威全裸好威啊!」「不要用弓箭,會射到自己人!」「從最多人的地方開始瓦解陣形!論衝散人群的能力我們義警團占優勢!」「派人去鎮上放火!製造混亂!」「要做一塊真正好吃的麵包啊,麵包師傅會在裡頭注入他的一切的……感受到

  了嗎?感受到我的全部了嗎!」「大隊長,請下指示!請下指示!」「嗚啊啊啊有什麼溫溫的東西碰到我的臉啦~~!」「莫爾特,我受夠了!我的審美觀無法認同這種事!為什麼大家不遮起來反而還驕傲地秀給別人看!」

  要說是混戰,戰鬥方式卻過於幼稚。要說是吵架,規模卻過於龐大……要說是場惡夢卻過於滑稽,要說是出喜劇卻又過於拚命……現在正是這種莫名奇妙的狀況。

  已經混亂到了敵我雙方都無法掌握戰況的境界了。

  ……夠了。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樣不就夠了嗎?

  某種意義上,這正是「利口鎮的作風」不是嗎?

  莫爾特苦笑著仰望黎明前的天空。

  「……話說,蒂娜啊。其實我來這裡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請、請問是什麼呢,莫爾特先生?」

  蒂娜像迷路的小孩一樣,怯生生地看著莫爾特。

  「你的境遇想必十分悽慘,十分沉重吧。然後世上也儘是重複著這些沉痛的悲劇吧……只是,不該因為這樣,就認定你的人生今後都是,甚至世上全是這種事。」

  蒂娜歪著頭,不明白莫爾特的意思。

  莫爾特對蒂娜露出笑容。

  「不管這世界有多麼像地獄,至少這個利口鎮絕對不會那麼誇張。而且,我向你保證,不論你的人生過得多麼痛苦,只要待在這個城鎮上便能開懷大笑……好好記著這點。」

  在一片激戰之中,雖然還未出現擺好陣勢的步兵,但原本分散在附近,遠離戰場的騎兵正逐漸在稍遠處聚集。

  騎兵勢必會攻過來吧,而他們的目標當然……就是蒂娜。

  「利口鎮不會拒絕愛著鎮上的人。而成了鎮上的一員以後,不論遇到什麼困難居民們都會出手幫忙……所以,若想留在鎮上就不用客氣。」

  莫爾特拍拍沙夏的肩,用下巴指了指騎兵隊。

  沙夏恐懼地從覆蓋著臉的指間偷瞄,看到騎兵隊之後便一副「啊……對付那種正常的傢伙沒有問題」的態度,將手搭在腰間的日本刀上離去。

  「如果啊,即使待在鎮上,還是遇到了令你十分苦惱的麻煩……到時還有我們這種『萬事屋』在。」

  騎兵隊出動了。就像一條巨大的蛇一般,組著細長的陣形,在混亂的戰場上蜿蜒穿梭著。人數八十,領頭的是阿瑟特•巴克達。他垂晃著骨折的右手,用一隻左手操縱著韁繩。

  那也足夠了。馬這種生物,就算沒有武器配合,它一跑起來也是個十足的兇器了。

  然後,因為這種陣形,使得全體的突擊威力變得更猛烈。

  戰馬撼動著大地,並將擋在前方的人一個一個撞倒。

  「所以蒂娜,沒事的。安心吧……就照你的意願來就行了。」

  大地轟隆作響,騎兵隊如大蛇般襲來。

  大蛇張口秀出獠牙,而兩位萬事屋一副理所當然地的模樣上前對峙。

  「能允許你這麼做的……就是利口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