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我不會回家
1
零點八分,閃亮可愛牧萊特,市內某處
「小亞,內褲又露出來了哦」
「哇啊,不好!」
聽到牧萊特的提醒,琉璃亞洛可可慌忙按住裙擺。
「我總是不能把內褲也藏起來……是因為我不太會控制魔力嗎?」
「呵呵,小亞也很快就能做好的」
說著,兩人再次踢擊地面,躍到十五米高的空中。
絕大多數的魔法少女都有「變身前」的模樣。除了極少的例外——比如將一天二十四小時全都用於戰鬥的Sweet*貝莉——她們都有著等待回去的家和日常。
眼下正沿著鐵路跳躍前進的這兩人也是如此。
閃亮可愛牧萊特與三角之心琉璃亞洛可可,正十分要好地並肩跳躍著。
沿著鐵路線向西,朝著各自的家。
追過了一輛貨物列車時,琉璃亞有些恍惚地開了口。
「對了,牧萊特小姐,你聽到剛才那個了嗎?貝莉小姐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只是回答了一聲『嗯,晚安』。是不是太帥了?」
「啊,是呢……」
琉璃亞洛可可雖經常遭到貝莉斥責,卻並不討厭她【貝莉】,而是相反。貝莉是她的憧憬,是她尊敬的人。正因那份嚴厲,才讓她感到可靠和安心。就連道別時的隻言片語,都能在她的心中漾起美麗的波瀾。
「——主人,聽到『晚安』時回答『嗯,晚安』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嗎?而且,回答的時候不看著對方,是不禮貌的行為」
「真是的,『三角之心』你只是一個魔杖,所以不會懂的啦。就是那種樣子才讓人感覺很帥的嘛。對吧,牧萊特小姐?」
「嗯……我也那麼想」
牧萊特一邊敷衍地回答,一邊在心中想著:
(小孩子真不會說話……居然用「帥」這種隨便的詞來形容……)
她無意識中不滿地咋舌,慌忙乾咳了幾聲,試圖矇混。
「咳咳、呃,對不起……」
「?你還好嗎?」
「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里卡了一下」
卡住的,自然是沒能說出口的話語。
對牧萊特而言,瀟灑天使Sweet*貝莉也是憧憬之人。
不過,初中一年級學生心中的憧憬之情,比起年幼的琉璃亞洛可可要更加生動鮮明。
那是青春期少女特有的情懷,強烈的同時,又極度不安定。試圖奪取精神能量「高貴的心靈(brilliant heart)」的鬼魔們,大多也是瞄準了這一年齡段的人群。
將本應獻給異性的熱情(energy)用名為「憧憬」的單詞包裝起來,送給身邊的同性人——這樣說或許也是對的。像她這麼大的女孩子中,有這種想法的人並不在少數。
「小亞,我往這邊走了……」
「嗯,明天見,牧萊特小姐」
在東京市與神奈川縣的交界處附近,兩人互相擺手道別,然後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跳去。
零點九分,三角之心琉璃亞洛可可,神奈川縣某處
與牧萊特分別後,跳了十秒鐘左右的時候。
「——失禮了,主人」
三角之心琉璃亞洛可可聽到了來自手中魔杖的提問。而問題——
「——牧萊特女士,實際上是不喜歡主人的吧?」
則是相當唐突。
「不,我覺得……沒那回事。而且就算真的是那樣,我也最喜歡牧萊特小姐了。又成熟,又親切,我像尊敬貝莉小姐一樣尊敬她。想和她變得要好」
「——是嗎」
魔導機杖「三角之心」偶爾會說出一些令人吃驚的話。琉璃亞洛可可並不喜歡它機械一般毫無遮掩的直率話語。
當然,琉璃亞也並非沒有感覺到它所說的事情……
「好啦,走吧。快點飛回去」
「——遵命,主人(You have control, Magistra)」
機械制的魔杖發出淡淡的橙色光芒。
與此同時,琉璃亞在空中飛翔。
不是剛才的那般「跳躍」,而是「飛翔」,或者說是「飛行」。
自第三代以來,能在空中飛行的魔法少女便很少見了。就連Sweet*貝莉也只是能藉助跳躍在空中滑翔,卻不能靠自己的力量維持飛行。在「那一天」之後誕生的新一代魔法少女中,到目前為止得到確認的能夠「在空中飛翔的魔法少女」,只有琉璃亞洛可可一人。
根據魔法少女的一般規律,在空中維持飛行需要龐大的魔力。而她正滿足這一條件。
不過,在其他人面前,她不飛。
她選擇了隱瞞。
「——主人為什麼要隱瞞會飛行的事情呢?」
「因為……如果她們知道了,或許就不會和我一起跳躍了……」
「——就是所謂『識相』吧」
她不只是隱瞞了飛行的能力。小小年紀卻樣樣精通,很有可能會招致他人的反感。她害怕變成那個局面。
三角之心琉璃亞洛可可有著同伴難以比肩的巨大力量,卻比誰都更要懼怕被排斥在外。她就是如此弱小的一名魔法少女。
飛在夜空中,裙子隨風揚起,但沒有露出內褲。——之前那個,只是在她們面前「裝出來的弱點」而已。
2
十三點三十五分,閃亮可愛牧萊特,橫濱市市立宮町中學
第二天的下午,陽光明媚。
下午一點半,天空一片晴朗,也是一天中最犯困的時候。
橫濱市內一所中學一年A班教室的最後一排,在沙沙的板書聲中,三日月燈子正在夢境中徜徉——
至今為止,在燈子的人生中,有過兩個「命運之日」。
第一個是在三年前,小學四年級的春天。
「求你了啵啵!用這個魔法手機『閃亮Deco』變身成『閃亮可愛(shiny cute)』啵!」
燈子的朋友很少,但那時總有一個孩子會一直和她玩。和她一起在公園玩的時候——她們遇到了它。
全長約二十厘米,渾身白毛、軟綿綿的球狀生物。
它叫啵啵。
自稱是來自異世界的王子。
「閃……閃亮可愛?」
「為了守護所有的世界而戰鬥的、被選中的戰士啵」
那是在它們的世界裡被奉為傳說的戰士。
兩人一組進行戰鬥的魔法少女——啵啵如此說。
「我們的國家想像大陸(fancyland)正在遭受惡之國都瓦爾莫尼亞(Walmonia)的侵略,陷入了重大的危機啵。求你了,變身成閃亮可愛,和瓦爾莫尼亞戰鬥啵!」
這是多麼令人欣喜的事情啊。
那時只是小學四年級學生的自己,卻已對人生抱有疑惑。她的回答十分簡單。
「啵啵,我知道了!我會成為閃亮可愛的!」
「謝謝了啵啵。那麼就把『閃亮Deco』舉向天空,跟我一起念啵。『——閃亮能量·泡沫輕揚☆』」
「嗯」
燈子和她的朋友——兩個少女——接過了魔法手機。就在那一瞬,
——啪哧
爆炸了。
裂開了。
啵啵的身體四散破裂,血液將周圍染成一片鮮紅。
永恆高貴公主突然出現,把啵啵的身體炸開了。
「——來自異界的人啊,你的罪過可不小」
「求……求求你了啵……。如果沒有閃亮可愛,我們的國家就……」
「不行。異世界的戰爭,不允許利用地球的少女。只要我永恆高貴公主還存在於這個世上,就絕不允許這種事情」
公主不願看到爭亂。
燈子她們也在社會課上學過。儘管美蘇結束了冷戰,世界的大國之間仍未爆發大規模的戰爭,都是因為有這位公主在。
公主絕不會允許異世界的戰爭中捲入地球上的少女。
太陽系的女王、終極的魔法少女——永恆高貴公主,不認為自己的同類變多是一件好事。
「少女啊,你碰觸了魔法的道具。那個『閃亮Deco』已經是屬於你的東西了。但,你不可以使用它。
少年少女本身就是接近於全能的存在。雖然很緩慢,但終可以變成任何姿態。而這並不需要藉助魔法」
散發著淡藍色光芒的公主,用暗淡無光的雙眼看著燈子二人,告訴她們。
「如果你們用了它,我就會對你們施加相應的懲罰。或者奪走你們的性命,或者把你們永遠關在書本的牢籠
里,或者是把你們變成那隻青蛙的模樣」
將如此幼小可憐的少女們變成醜陋的青蛙,像極了圖畫書里出現的魔女。
眼前發出幽幽光芒的魔法女王做得到這件事。這連小學生都知道。
兩名少女的目光中滿是恐懼。
「是,公主……」
她們戰戰兢兢地點頭。
(真是,太過分了……)
憤怒在燈子的心中翻滾。她不是因啵啵的死而憤怒。
剛才,在一直過著無聊的生活的燈子面前,打開了一扇通往光輝燦爛的非日常的大門。
然而,公主卻把那扇門關上了。
明明自己在十五年前已經穿過了那扇門!
在公主離去後,燈子握著「白色的閃亮Deco」,和朋友兩人握著哭了許久,直到太陽落山。
(不過,萬一有一天,公主改變主意了……)
或者,等有一天,公主消失不見了。
那麼,自己就能成為魔法少女。
成為特別的女孩。
成為與迄今為止的自己不同的,更加出色而靚麗的自己。
燈子一直在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她沒有丟棄「白色的閃亮Deco」,等待著不知何時會到來的美好明天。
成為閃亮可愛牧萊特的那一天。
——終於,那一天到來了。
在一個月零四天之前。
被世人稱為「那一天」的那一天——也就是燈子的第二個「命運之日」!
「——三日月,給我起來。到黑板前面,解答第三個問題」
聽到赤裸裸的現實的聲音,三日月燈子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第五節課。最近,她總是在課上打瞌睡。
理由當然是因為持續到半夜的魔法少女活動。雖然到半夜零點就會結束,但畢竟是變身之後進行了戰鬥,即使回到家,身體也因興奮而難以入眠。
鑽進被窩裡,她仍會不停回憶那個晚上發生的種種事情,輾轉反側數個小時。最近一段時間,她一直都是這樣,也難怪會在課上睡著。
聽到數學老師的命令,燈子站到黑板前——
——但,她不會算。
「我不會……」
「哎,真是。你看上去挺聰明的,沒想到學習這麼差」
瞬間,教室里一片嘈雜。
這個壞心眼的老師,為了讓燈子出醜,故意讓她來算第三道題。燈子也知道這一點。
燈子雖然乍一看去是優等生,實際上卻不擅長數學。——不,不只是數學,包括其它所有科目在內,她都不擅長。這是班級里眾所周知的事實。
曾經,她的魔法少女同伴瑪隆評價燈子是「更愛巴結老師而不是同學的類型」。但那是錯誤的。
實際上,連老師也不喜歡她。
(哼……你們就笑吧)
面對老師和同學的嘲笑,燈子依然不覺悔恨。
因為,他們都是凡人。
(你們沒有得到「閃亮Deco」,也不能變身……)
自己和他們不一樣,是特別的——這麼一想,她便不會生氣。
除了一個人以外。
(光莉……連你也在嘲笑我!)
除了坐在靠窗一排的日輪光莉以外。
她是三年前和燈子一同得到「黑色的閃亮Deco」的女孩子。
是本應成為魔法少女閃亮可愛桑萊特(shiny cute sunlight)的少女——也是燈子曾經的朋友。
終於,第五節課結束了。
不等第六節課,燈子便趁著課間的休息時間離開了學校。最近她經常翹課(sabotage),已成了習慣。
沿著污水溝旁邊的路小跑回家,腦海中浮現出同班同學——日輪光莉的嘲笑面孔。
(那個傢伙,真討厭……居然和別人一起嘲笑我……)
日輪光莉,是皮膚曬成小麥色的女孩。
她喜歡運動,開朗活潑,宛如太陽或在其下方盛開的向日葵一樣,可以說與燈子完全相反。
在初中,她的一身黝黑的肌膚很容易被貼上「不良少女」的標籤(icon),但憑藉過人的交際能力,其他學生逐漸圍在她的身旁,就連老師也對她相當中意。
她是那種和誰都能成為朋友的女孩。
除了三日月燈子以外。
——不,是除了現在的三日月燈子以外。
是燈子主動避開她的。明明她曾是燈子唯一的朋友。
(那傢伙,明明是個笨蛋……小學二年級的時候,考試還得過零蛋……)
不過,她現在的成績則要比燈子更好。
直到小學四年級,燈子還是一個好學生,然而在「說不定哪一天公主會改了主意,我就能當上魔法少女」的想法占據了腦海後,她便再也沒有認真學習。
(那孩子太奇怪了……正常來想,得到「閃亮Deco」之後,怎麼還會對上學上課感興趣!可那傢伙,卻!)
每當看到光莉的那副身姿,燈子便氣不打一處來。
(快點回去……快點離開學校,越遠越好……)
她不是要回到「家」,而是回到「原本的姿態」。
燈子也不喜歡她的家。
建成已有四十年的日式房屋,染得發黑的牆壁,油膩模糊的窗戶,從未打理的庭院。從房屋後面伸出來的衛生間通風口上面,有一個風車在咯啦咯啦地轉動。每當看到這個家,燈子的內心都會蒙上一層寒霧。雖是自己生長的家,但初中一年級的女孩又怎麼會喜歡這樣寒酸破敗的地方。
「姥姥,我回來了……」
「哎呀,燈子,今天也這麼早啊」
三日月家裡只有祖孫兩人。燈子的雙親早亡,六十二歲的外祖母是她唯一的親人。
(姥姥能不能快點去睡覺啊……那樣我就能更快點出去了……)
外祖母看上去比實際更老一些。
許是多年的辛勞化為額外的歲月壓在了她孱弱的身軀上,臉上已滿是皺紋,身上總是繫著髒兮兮的圍裙。和這個家一副模樣——燈子總是這樣想到。
傳統、土氣又滑稽,散發著有老人居住的家庭特有的氣味。是從不好的角度而言的日常之象徵,無法逃離的無聊的監獄。她自然討厭她的外祖母,如同討厭這個家。
如果能住在附近常見的二層小樓里,自己的命運或許會多少有些不同。燈子經常這樣想。那雪白的牆壁內,一定是美好又圓滿的世界。
自己難以企及的未來,在身邊隨處可見。
「我在屋裡學習……飯會自己吃的,姥姥別進來打擾」
說完,她便進入房間,關上門。
她不會學習。只是順口撒了個謊,為了不讓外祖母進入房間。她可是堂堂的閃亮可愛牧萊特,哪裡用得著什麼學習?
自從「那一天」以來,燈子變本加厲地放棄了學習。
曾經心中還掛念著「公主該不會永遠不改主意了吧?」而在考試前擔心地翻了翻教科書。然而,她現在已經是魔法少女了,已經用不著了。一直以來的懶散和倦怠都是正確的,她沒有浪費時間去做無謂的努力。
(沒錯……光莉就是一個笨蛋。明明是個笨蛋,卻那麼認真地去上學,認真地學習,和學校的同學交朋友……到頭來,那些都沒用!)
自己才是正確的。
欺騙外祖母以不被打擾後,她拿起魔法手機「白色的閃亮Deco」。
——閃亮能量·泡沫輕揚(shiny energy sparkling)☆
我是雪白肌膚的美麗戰士,閃亮可愛牧萊特」
念出咒語,華麗變身。
不,是變回。
變回白色褶皺裙的魔法少女。
不起眼的初中生三日月燈子只是虛偽的身份。現在,這才是「真正的自己」。
(……貝莉小姐,我這就過去!)
現在是下午三點。
對人稱「夜之貓頭鷹(night owl)」的她們來說,這個時間未免太早,但又有什麼意義呢?警察也好,自衛隊也好,已經沒有人能阻止魔法少女的活動了。她已不必再害怕。
閃亮可愛牧萊特使用「認知過濾(filter)」的魔法,瞬間藏起了自己的身影,然後從窗戶躍出。
外面,就是閃閃發亮的、屬於自己的世界。
(光莉……你就和學校的那些朋友們玩吧!)
我可要作為魔法少女,與罪惡戰鬥。
和其他的魔法少女一起。
這兒是比你生活的地方更加精彩的世界——這樣想著,牧萊特的內心十分愉悅。
3
十五點三十一分,閃亮可愛牧萊特,新宿Aquarium塔樓
下午三點半,天空碧藍。
閃亮可愛牧萊特還是第一次這麼早來到這裡。
(貝莉小姐,還在睡……)
新宿高樓街,在建的Aquarium塔樓。
不,「在建」這一說法差不多該糾正一下了。這一個月以來,施工一直處於停滯。
這是因為牧萊特憧憬的人——夢幻瀟灑天使Sweet*貝莉一直盤踞在尚未完工的樓頂。誰敢在殺害了十名警察的魔法少女身旁進行施工呢?
曾經只在夜間才會出現在塔樓的Sweet*貝莉,自從「那一天」以來,便幾乎一整天都在樓頂度過。
只有在找到了應與之鬥爭的罪惡時,她才會從塔樓下來,其餘的時間裡,她一直佇立在頂端,低頭緊盯著地面。
「她以為自己變成了上帝嗎?公主消失了,她就是人類新的守護者了嗎?」——綜合新聞節目(wide show)的評論員曾辛辣地諷刺過,但不論如何,因為貝莉的存在,Aquarium塔樓至今仍屹立在高樓街的中央,展示著尚未完工的模樣。
Sweet*貝莉站在垂直向上延伸的一根鋼筋骨架上,正在睡覺。
直挺挺地站著,閉著眼睛。
(和前幾天晚上一樣……)
牧萊特回憶起來。
前天,她也是揪著槍械販賣者的衣襟,站著睡著了。
(一定是累了吧。太忙了沒時間睡)
牧萊特不會想到,貝莉實際上已經連續一個多月沒有好好睡過覺了。但她知道,貝莉幾乎把整個一天的時間都花費在了維持城市的正義上。
想到這裡,她只覺得那副靜靜沉睡的模樣是如此偉大。
又如此可愛。
明明是已經戰鬥十餘年的老手,卻好似與自己一樣的——十幾歲的少年一樣。
牧萊特只覺心中的鼓動愈發激烈——
「貝莉小姐……」
終於忍不住,念出了愛慕之人的名字。
聽到她的叫聲,Sweet*貝莉睜開了眼睛。
「……是牧萊特嗎」
「啊……對不起,把您吵醒了……」
「不,沒關係。……今天來得這麼早啊」
雖然Sweet*貝莉不分晝夜地與罪惡做著鬥爭,但她並不喜歡新一代的同伴們過早地展開活動。
「活動時間僅限和家人吃完晚飯後到半夜零點」——這是貝莉給她們定下的規矩。
牧萊特自然沒有忘記。但今天,她實在是難以忍受在學校受到的壓力,下定決心早早來到了這裡,哪怕會為此遭到斥責。
「那個……原本約好的事情突然取消了……家人也外出不在,也沒法『和家人吃晚飯』了,就想早些過來……」
「這樣啊」
當然是假的。隨便想的一個理由而已。
但,Sweet*貝莉似乎相信了她的謊言。
(真是太走運了……不,或許貝莉小姐理解了我的心情)
她或許理解了對初中生三日月燈子而言渡過時間是多麼難熬而痛苦的一件事——若真如此,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了。
果然今天提早過來是正確的。牧萊特這樣想到。
(太好了……果然,比起日輪光莉,我的人生更美好……)
日輪光莉恐怕不會成為魔法少女。與自己【牧萊特】不同,她的生活非常充實。一旦被警察發現了真實身份,她將失去太多。三日月燈子已經無以失去,所以才能成為閃亮可愛牧萊特。
(沒錯……我根本就不羨慕光莉擁有的東西……)
那只是在名為學校的狹小世界裡的美好生活。只是有許多初中生【小屁孩】朋友而已。
——這時,Sweet*貝莉向她問道。
「……牧萊特,我有事想問你」
「好……好的,是什麼呢?」
「你和『黑魔法少女』說過話嗎?」
這個問題令她始料不及。
「『黑魔法少女』嗎……?不,我沒有說過話……不過,前天和小亞回去的時候,又看到她了」
那時,「黑魔法少女」只是在遠處望著她們而已。
「是嗎……」
牧萊特以為自己讓Sweet*貝莉失望了,慌忙補充道。
「那、那個……我大概知道那傢伙是誰了!有一個本來應該和我一起變成魔法少女的女孩子,她的衣服也是黑色的。她們之間一定有聯繫」
使用「黑色的閃亮Deco」變身的閃亮可愛桑萊特。
本應是班級同學日輪光莉變身後的樣子。
牧萊特第一次變身的時候,從「閃亮Deco」獲得了許多記憶,包括魔法的使用方法、登場時念的台詞,以及各種道具的操作方法。
其中也包括同伴的樣貌。身為太陽之魔法少女的桑萊特,穿著以黑色為基調的衣裝。
「不過,那個孩子很討人厭……所以『黑魔法少女』應該是我們的敵人!穿黑色的衣服也能說明她是壞人,我們快點把她打倒吧!」
「……之前也聽你說過類似的話」
「是的」
老實說,牧萊特並不是百分之百相信日輪光莉就是「黑魔法少女」。
但她仍然說出了那樣的話——這只是因為她想「裝作掌握著其他人不知道的情報」。
另一個原因是,她「不希望光莉成為同伴」。
她不願意討厭的日輪光莉——閃亮可愛桑萊特——成為魔法少女的同伴。
如果光莉想要成為魔法少女,她也絕不會讓其如願。她下定決心,絕不讓光莉進入她現在身處的圈子裡。
這個尚未完工的樓頂,對牧萊特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世界。她不願那個女孩來。說到底,充實地度過學校的生活,享受著每一天的女孩,又怎麼可能順利融入魔法少女的世界裡呢。
所以,牧萊特拼命試圖將「穿黑衣服的魔法少女是敵人」這一觀念寫入眾人的頭腦里。
她絲毫不覺罪惡,也沒有因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恥。
甚至認為,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當的。
「對了,貝莉小姐……其他孩子們,小瑪隆還有小亞,一般是幾點過來呢?」
「琉璃亞洛可可每次都是九點之後才會來」
牧萊特也知道這一點。聽本人說過,為了不讓父母擔心,每天都是裝作睡著了之後才會從家裡溜出來。雖然她還是小學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本人經常羨慕地說「想和大家一樣更早些來」。
所以,牧萊特真正想知道的,是另一個同伴何時會來。
(如果小瑪隆也來得比較晚的話,我就能和貝莉小姐兩個人獨處了……)
瑪隆的真實身份是沒什麼人氣的偶像,她總是抱怨著「沒有活干」,所以很可能會來得比較早——
「瑪隆……不會來了」
「咦,是嗎?」
牧萊特心中暗喜,緊握拳頭。當然是小心著不被貝莉發現。
「瑪隆最近不會來的。她昨天晚上告訴我了」
「這樣啊……」
(太好了……!!在九點之前,一直都能和貝莉小姐兩人獨處了……!!)
牧萊特原本就對瑪隆沒什麼興趣,所以聽到貝莉說「最近不會來了」,也只是認為「可能是有工作了吧」。
但,Sweet*貝莉可沒那麼想。
Sweet*貝莉之所以提到「黑魔法少女」,是因為她在意瑪隆。
昨天晚上,瑪隆說她被「黑魔法少女」挖角了。
到底是被挖角去哪兒了呢?為什麼會把瑪隆挖走?她的話可信嗎?但瑪隆什麼都沒有說。
沒有斥責尚值下午便早早來到的牧萊特,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她知道牧萊特在撒謊,但因為有其它在意的事情,所以暫且按下不提罷了。
Sweet*貝莉一邊站在塔頂俯視地面,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牧萊特的聲音。
眼下她真正感興趣的,是瑪隆和「黑魔法少女」。
當然,牧萊特自然無從知曉這一點……
4
十五點三十二分,真白正幸,「周六清晨機關」
位於千代田區地下的周六清晨機關本部。
這個「零食秘密基地」一般的內部裝潢,大約是年幼的女孩子喜歡的吧。
同時,也令忙碌的大人感到煩躁。若仔細觀察威化花紋的牆
壁,可看見到處都是鞋印。
前任Sweet*米爾柯——真白正幸,今天是第一次到這個基地上班。
部長級技術顧問,負責宣傳部門。這是他的職位。為了即將創立的官方魔法少女小隊,他肩負著重大的責任和相應的權限。
他需要將Sweet*貝莉花費十年抹黑的魔法少女形象在短時間內大幅改觀,讓世人承認並接受。
重中之重,困難重重。
(……該不會是沒人願意接手才丟給我做的吧?)
所以才會把這件事交給雖曾為魔法少女但如今只是一介平民的他吧——甚至會冒出這種不必要的疑慮。
剛上任第一天,他的工作便相當繁重,從早上起便同時處理著數個事情。照這個工作強度,威化圖案上早晚會又多出幾個鞋印來。
負責輔佐他的奈奈要明天才來上班,比他晚一天。
正幸認為這是非常正確的判斷。雖然她很聰明,但也只是個高中生,最多只是在寒假到漢堡店打過幾天零工而已。眼下,他實在無暇照顧新手。
就算不用照顧奈奈,他也因上司交給他的難題而頭疼不已。
「真白顧問,還是希望你能在今晚向媒體發表」
代理理事長海音寺——前任閃亮淑女柯伯特!——不由分說地向他發難。
「今晚辦不到,至少要到下周才行。我的上一任也應該這樣說過。現在可是連成員也沒湊齊,小隊的名字也沒有確定下來」
他的上一任是從防衛省調來的東大出身的精英,聽說前幾天因胃潰瘍而住院了。走廊里乾果形狀的照明燈碎了一個,就是那個人的傑作。
「哎呀,我可沒說『今晚讓官方小隊出道』哦?只要把政府有這樣一個計劃的事情告訴大眾——在記者見面會上念一份稿子就行了」
「可是……」
「總之交給你了。如果不把成立小隊的計劃宣傳出去,就不好招人,招聘部門已經請求很多次了。這個機關里可不是只有宣傳部門一個地方」
「這我明白,可——」
「——我還是不贊成。既然是魔法少女,就應該更華麗地出現在世人面前」
正幸本想如此回答,但還是把話咽了下去。
他只是一個新人,與機關的二把手海音寺發生爭執並非上策。所謂衝突,應該發生在「最要緊」的時候。他也是上班族,這點事情自然知道。
說完必要的事項,海音寺便離開了辦公室,似是還有別的事情要忙。
有幾個同僚曾半開玩笑地告訴他「代理理事長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優秀」,看來這並非虛言。
(算了,反正我也沒必要那麼認真……)
他只是為了保護奈奈,才不得已接下了這份工作。上頭讓他做什麼,他照做便是。就算結果不理想,那也不是他的責任。一旦想開了,就覺得心裡舒坦了一些。
魔法少女小隊的製作人一職,本應是更加有趣的工作。
(……老實說,很早之前就想做這件事了)
甚至可以說,這才是他的夢想。
在他還是瀟灑天使的時候,他就一直想著「如果能和玩具公司還有電視台進一步合作就好了」,兀自焦急。
(真是世事不如願啊……)
他輕輕踢了一腳威化模樣的牆壁。
——就在這個略顯尷尬的時刻。
「嘿嘿,真白顧問,有空嗎?」
一個素未謀面的中年男子向他搭話。
不——雖然的確是第一次見面,但正幸依稀記得這個人的面孔。
年齡大約是五十多歲,穿著圖案花里胡哨的西裝,戴著嘩啦作響的黃金首飾,左手上打著石膏。
「您是?」
「俺是黃島俊次,今年五十二了,宣傳部門第四小組的組長,和您一樣是從外面挖過來的『有才能的民間人士』……也就是您的手下了」
他的臉上堆著黏糊糊的笑容,長相很難說有多好看。
這個機關里的職員大多來自防衛省或警方,而眼前的男子與那些人顯然格格不入。就算他自稱是強盜或暴力組織的成員,正幸也會相信。
而且仔細一看,他打著石膏的左手上,已不見了小指。
(看來不是強盜而是黑道上的啊……我想起這個男的是誰了)
「俺原來是一個小演藝公司的社長,偶爾會包裝一兩個偶像——總之,在演藝圈裡混得還不錯」
「少騙人了。我知道你是誰」
正幸把稱呼從「您」改成了「你」,這是因為他已經知道男子是他的部下。精英銷售員出身的正幸已經習慣於對待比自己年長的部下,以及面相兇惡的對手了。這點程度完全不在話下。
「嗬,您知道我?」
「當然。你是誘拐了奈奈的黑社會分子」
大範圍暴力組織太田組的年輕頭目,旗下組織黃島組的組長。
曾與警方合作,綁架了他們誤以為是「魔法少女的弟子」的奈奈。雖然實際動手的是別人,但負責指揮行動的正是黃島。
「哦呀,不愧是前任魔法少女,這麼快就發現了啊」
「那件事之後我也調查過一些」
使用能夠入侵各種計算機的「瀟灑*打字機(word-processer)」,調查輕而易舉。
「海音寺小姐也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嗎?」
「哦,知道。您知道俺和警察有關係吧?就是因為那個關係,俺才在這兒幹活的」
正幸立刻對這個機關失去了信任。
竟然把黑道上的人叫到秘密機關里工作。
而且,雖然不知道是從哪兒聽到的,他居然知道正幸就是Sweet*米爾柯……
「哈哈,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吧。俺那個也只是聽命辦事而已。俺可不會背叛您的,您放心吧。就算背叛了組織,也不會背叛魔法少女的。因為後果太可怕了」
說著,黃島伸出了左手。
「要是把魔法少女惹火了,有幾條命都不夠使的」
這麼說來,把他的手指掰斷的是Sweet*貝莉。從某種角度上說,他比誰都清楚握著魔杖的魔法少女有多可怕。
「而且,俺說俺是演藝公司的社長也不是假的。演藝圈裡變化那麼快,像俺們這種人可是很用得上的」
「哼」
雖然信不過眼前的這個男子,但事到如今他也無計可施。這樣想著,正幸決定不再追究。
既然選擇了在政府機關工作,他也已經做好了萬事不如意的準備。
「對了,真白顧問,能不能請您跟俺到會議室一趟呢。接下來要面試一個魔法少女」
「面試?」
「對,實際上那孩子也是俺的公司裡面的藝人。俺跟她提過好幾次加入政府承認的小隊的事兒了,可她一直不搭理我,不過昨天晚上好像被別的魔法少女說服了還是挖角了什麼的」
「……?我怎麼沒聽懂你的話。她是裝成魔法少女的藝人嗎?」
「不,她就是魔法少女,也是藝人」
十五點四十一分,真白正幸,「周六清晨機關」B會議室
「這裡是魔法偶像小瑪隆奪魂者哦~☆首先請欣賞我的新單曲,是下個月發售的美少女遊戲《秋葉原系凌辱校園》主題曲《戀愛魔法LOVE》。——悲戀,純愛,遠距離,戀愛的形式各異~,我喜歡的當然要數凌辱系~?」
「不,歌就先不用唱了,待會兒再聽」
簡直糟透了,不論是歌詞還是演唱水平。
正幸伸手制止了坐在椅子上自顧自唱起來的瑪隆。
「怎麼樣,真白顧問?這孩子在網上還算是小有名氣的呢」
黃島再次把討好的笑容貼在醜陋的臉上。
見此,正幸的面孔愈發扭曲。
「確實,我對這孩子有印象」
他似乎在網上看到過相關的新聞。
只不過,他第一次知道女孩所屬的事務所竟然是黃島的——暴力組織旗下的演藝公司。
「嘿嘿,不愧是顧問,門兒清啊。俺是覺得,把這孩子放在官方法少女小隊的中心位置上比較好」
這裡的中心(center)位置,指的是成員「在記者見面會、攝影留念或紀錄片節目中出現時,站在隊伍正中央的位置」。
也就是隊伍的「領頭」。
「又會唱歌,又會說話,長得還漂亮,而且戰鬥力也不弱。在演藝圈也好,當魔法少女也好,到最後靠的還是拳頭啊」
「你說的也有道理,我不反對。……不過,『第二亮晶晶小星星!(暫定)』走的是瞄準低齡少女的路線,要讓孩子們覺得『我也
要成為像魔法少女大姐姐一樣的人』,以此來提升人氣。——從這個角度來說,剛才那首歌的歌詞問題很大」
且不論小孩子會作何感想,孩子們的父母親肯定不會買帳。
父母不會讓孩子看紀錄片節目,也不會給他們買角色相關的商品,甚至會盡力阻止孩子們成為粉絲吧。這根本談不上提升形象。
而且,那身衣服也令正幸在意。腦袋頂上戴著貓耳的模樣可能會受到成年男性的歡迎,但「成年男性可能會喜歡」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其招致反感。
「任何色情要素都不會受到孩子和父母的喜愛。雖然這種想法顯得保守,但面對低齡少女的內容自有其計劃——」
「不不,顧問,剛才那種歌肯定是不能在小孩子面前唱啦。而且,只要改個名字,再換身衣服,就沒人看得出來的」
「改名換衣服?她做得到嗎?」
「哦,那當然。對吧?」
「是的,小瑪隆可是很擅長改頭換面的☆」
這個情況確實少見。
一般來說,魔法少女無法擅自更改自己的名字和外貌。當習慣了自己擁有的力量而升級(power-up)時,雖然服裝會隨之發生變化,但也絕不是想變成什麼樣就變成什麼樣。這算是難以企及人類智慧的魔法固有的一個缺陷吧。
可是,瑪隆居然說她做得到。
「這種事情只要明白竅門就好辦了。只要熟悉了,誰都應該做得到吧?」
「是嗎……這確實讓人很感興趣,稍後請務必告訴我。不過,你——」
就算換了馬甲,有些東西還是會露餡。
「小瑪隆奪魂者……你說謊了吧?」
「說謊?我說什麼謊了?」
「具體地說,是你的年齡」
聞此,瑪隆頓時顯得狼狽。
「呃、那、那個……是的。我說我是十八歲,但實際上我只是初中三年級。為了能唱美少女遊戲的主題曲,還有接平面模特的工作,我謊報了年齡……」
「那也是假的。你實際上已經二十多歲了吧?」
「哎呀……您看出來了嗎?」
「不要小看玩具公司的員工。我們可是天天和真正的小孩子打交道。
你的『小孩子一樣的舉止』不是自然的,而是具有社會閱歷的成年人故意裝出來的。而且……你不是處女吧?到現在為止,已經和多名男性交往過,而且都是比你歲數大的」
「這都能看出來嗎!?」
「能看出來。你太習慣諂媚了。裝作少女的樣子,討成年男性的歡心——是最招小孩子和母親們討厭的類型」
看到她的反應,正幸知道自己說中了。雖然有一半是虛張聲勢,不過奏效了。
「天啊……。那,我不能加入小隊了嗎?」
「不……雖然不能是中心的位置,不過你可以擔任其它重要的位置。就算不能討小孩子們喜歡,但應該能吸引一些成年男性的興趣。你習慣面對鏡頭,這也很有幫助」
「呼,太好了~。那麼,小瑪隆會加油的☆」
在集體照之類的場合,放在遠離中心的位置,不讓孩子和家長們注意到——同時又能讓成年粉絲看見。這樣的位置比較適合她。
這孩子【瑪隆】剛才說「可以改變衣裝」,不過顏色就用現在的黃色最好。雖然黃色不是孩子們喜歡的顏色(順帶一提根據調查黃色是最被討厭的顏色),但足夠顯眼,同時受成年人喜歡。若要圈到大齡粉絲,黃色是最適合的。
這樣想著,正幸打量起瑪隆的模樣來。
準確地說,是在瞪著她。他的目光十分銳利。
(……幸虧奈奈今天沒來)
雖說是出於工作需求,但他不停地看著別的女孩子,還問人家「你不是處女吧?」的事實無可改變。
他不願意奈奈看到他的這幅模樣而對他心生輕視,萬一她向妻子報告,後果想想都害怕。里子一定會好幾天不搭理他的。
問過瑪隆的戰鬥力等個人情況,最後聽她唱了新曲《戀愛魔法LOVE》後,面試便結束了。
面試結束,瑪隆離開了會議室。
「嘿嘿,真白顧問,挺有一手啊」
黃島裝作親昵的樣子,「啪」地拍了拍正幸的肩膀。
「……?你在說什麼?」
「俺是在試探您啊。看看您打算怎麼處理那個叫瑪隆的麻煩傢伙。原來如此,看來不只是個賣玩具的,也不是個鬍子大叔啊」
「你說話真過分」
對方的評價很過分。
他本來想苦笑一下。或許,黃島也在期待著他這樣的反應。
但實際上,他只是露出了苦澀的表情,沒有一絲笑容。這個男子說的話每次都是這樣。
「黃島,你從一開始就沒有認為她【瑪隆】適合中心位置嗎?」
「那當然了。那麼色迷迷的妞兒,怎麼可能放在中間啊」
評價中肯,而毫不留情。
「實際上吧,俺已經相好別的孩子了。她不是俺們公司的。看,就是這孩子。您的前任和代理理事長都沒什麼想法……顧問,您覺得咋樣呢?」
說著,黃島從B4的信封中取出照片和資料。
正幸看著照片——
「唔……」
點了點頭。
他不禁對黃島刮目相看。
「黃島……看來你不只是一個黑道人啊」
對方似乎比他想像中更深地涉足了演藝圈。
「這孩子,能在一個小時之內找來嗎?我想帶著她去今晚的記者見面會」
「哈哈,俺就猜您會這麼說」
趁黃島打電話叫那個孩子的時候,正幸給妻子發了一封郵件「今晚加班,晚些回去」。
看來自己比預想的還要熱愛工作呢。——這樣想著,正幸總算露出了一絲苦笑。
「對了,理事長呢?」
正幸問。黃島回答。
「誰知道呢,應該在她辦公室里吧?畢竟她很少露面啊。我到現在也就見過一面而已」
「是嗎……」
他沒有進一步提及理事長——黑衣魔法少女的事情。
「——現在自己的工作,可能與某個圈套或陰謀有關」
他也不是沒有這樣懷疑過。
但,這個機關的理事長,是白衣妖精莉爾珂第119號。
那就沒辦法了。不論她對我們做了什麼,都可以得到原諒。她有這個權利。里子應該也會同意這一點的。
就算是陰謀,他也甘心接受。正幸已做好了覺悟。
5
十六點三十二分,宇佐美奈奈,杉並區某處
至於宇佐美奈奈,雖然不再被通緝,但她仍沒有回到學校。
她聽從了海音寺代理理事長「暫時不要去學校為好」的建議。
似乎是奈奈與「那一天」發生的事件有關聯的消息不知為何在學校傳開了。在騷動平息前,還是不去上學為好。
「——我會請他們控制輿論的,在平息之前就在機關里工作吧。等到官方小隊建立的事情告一段落後,你應該就又能去上學了」
雖然海音寺的語氣十分親切,但奈奈知道那只是在十分含蓄地警告「不好好幹活就別想去上學」「所以奈奈和正幸都給我老老實實不許亂想」。她認為,大人真是骯髒。
不論如何,那個「工作」從明天開始。
上午只是簡單的培訓,下午就沒事了。今天她有空。
(果然好尷尬啊……雖然不是不想見爸爸——)
現在,她在公寓的六樓,自家門口。
上次來到這裡,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情了。
「我回來了……爸爸,對不起……」
用顫抖的手打開家門,走進懷念的家中。
「爸爸,我是奈奈……真白先生跟你說過,我今天回來的吧?——」
無人應答。
窗簾拉開,房間裡一片昏暗。地板上積著一層灰塵,便利店的快餐盒四處擺著,顯然許久沒有打掃。空氣里的煙味刺得她鼻子難受。
父親,就坐在那裡。
沒有找座墊,只是歪著身子癱坐在地板上。
腿上放著老舊的相冊。
相冊里,是父母、姐姐和奈奈曾經的幸福時光。
「爸爸……?」
許久不見的父親面頰削瘦,眼下是濃重的黑影,頭髮也掉了許多,看上去比平常老了十歲。
這一個多月來,父親一定是靠著那本相冊度日的。沒有接受現實,而是藏身在無法回到的過去。奈奈感到胸口被罪惡感絞得難以呼吸。
「爸爸,那個……」
「奈奈——」
終於,父親從相冊上抬起了目光——然後向女兒問道。
「…………你,是誰?」
他的眼光里充滿了恐懼。
二十一點十三分,宇佐美奈奈,杉並區某處
約四個半小時後。
宇佐美奈奈離開了家。
(啊啊,這樣啊……)
Viy曾經說過。
「你有著秘密。你不是忘記了,只是不願回想起來而已」。
(這樣啊……原來,我是這樣——)
奈奈終於想了起來。
一行熱淚划過臉頰。
她想起來了自己是誰。
「——轉呀轉再翻個身 魔力大上升!奇奇妙妙 蹦蹦跳跳 心裡轉滴溜溜 兔子乖乖 兔子跳跳 長耳朵搖啊搖♪」
咒語自然地脫口而出。
6
二十一點零四分,閃亮可愛牧萊特,Aquarium塔樓
夜晚。
都市的夜晚,沒有夜空中的星星,只有地面上蔓延的罪惡。
農曆二十的月亮,像一隻沒長好的杏仁一樣,在黑暗中發出慘白的光。
在熟悉的Aquarium塔樓頂部,閃亮可愛牧萊特正難以自制地笑著。
平素表情陰鬱的她,此刻卻異樣地開心,開朗的樣子與封閉的性格形成對照。
(呵呵……。和貝莉小姐在一起……)
趁天還亮的時候來到塔頂,與憧憬的貝莉一直在一起。
而且,許是因前天晚上把公寓炸飛一事的影響,今天沒有發生什麼事情。
最多就是為醉酒之人的爭論進行判決,以及教訓了試圖偷竊的不良學生。雖然算不上是什麼活動,但也多虧於此,兩人有了更多交流的時間。對牧萊特而言,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成為魔法少女真是太好了……。能和這麼出色的Sweet*貝莉小姐在一起度過時間,而不是像一個普通的初中生一樣!)
普通的初中生——她最討厭的日輪光莉,也只有一群初中生朋友而已。
但自己可是與頻繁登上新聞和報紙的著名魔法少女瀟灑天使Sweet*貝莉有著私交。僅憑這一點,也足以說她做出的選擇是正確的。
沒有選擇「作為初中生的日常」而是「作為魔法少女的日常」,是正確的。
正因為自己的日常是不幸的,她才能做出這樣的選擇。
不知不覺間,時間已過了晚九點。
(小亞差不多要來了吧……)
牧萊特感到遺憾。
她甚至希望對方「感冒發燒在家休息」。只是,在內心的一角,她因自己對幼小的琉璃亞洛可可懷有惡意而感到罪惡。
就在這時——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突然,「閃亮Deco」發出了鈴聲。
牧萊特的變身道具「閃亮Deco」是魔法手機,當然也具有一般手機的功能。看了看顯示屏,只見呼叫人是琉璃亞洛可可。
「餵……你好?小亞,怎麼了……?」
居然在這個節骨眼打來電話,難道她看穿自己內心的骯髒念頭了嗎?——心中的焦慮化作聲音中的顫抖。
「——牧萊特小姐,不是怎麼了的事情!電視!快看電視!那到底是什麼情況!?」
「電視……?哪個頻道?」
「——哪個頻道都一樣!所有的電視台都在播放同一條新聞!」
豎起耳朵,可以聽到從遠處傳來播音員插播臨時消息的聲音。憑藉魔法少女得到強化的聽覺,她得以辨識出來。
牧萊特與貝莉互相看了一眼,便旋即用力一蹬地面,躍上空中。
從高樓街移動約一公里。貝莉跳了一下,牧萊特跳了三下。兩人來到新宿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位於新宿站東出口的巨大街頭電視屏。新聞的聲音就是從這兒發出的。
兩名魔法少女落在對面大樓的樓頂上,低頭看著畫面。
屏幕上平時會反覆播放宣傳視頻,特殊情況下會轉而播放電視台的新聞。
例如眼下的情況。
「怎麼會……貝莉小姐……這個新聞,是怎麼——」
「……噓」
不用讓她安靜,也足以聽到。
憑藉魔法少女的聽覺,可以聽到一公里以外街頭喇叭的聲音。現在貝莉的「噓」的意思是「我要集中注意力,不要說話」。
牧萊特依言閉上了嘴。她也不是想要問她問題,只是為了排卻心中的不安而要說幾句話而已。
碩大的屏幕中央,年逾四十的男播音員正在念著新聞稿。
他的表情有些複雜。
恐怕播音員本人也不知該擺出怎樣的面孔吧。走在路上抬頭看著畫面的行人們,臉上也是類似的表情。
新聞的內容不難理解,只是不知該做出怎樣的反應。
是該感到高興嗎?還是應該感到恐懼呢?
畫面下方用碩大的文字顯示著新聞標題。
——政府發表「閃亮可愛(暫定)計劃」
播音員的聲音迴蕩在街頭。
「——該計劃旨在建立政府公開承認的魔法少女小隊、暫稱『閃亮可愛(shiny-cute)』,以安全管理魔法少女,並對其力量加以有效利用。政府已設立相應的管理機構,招募了一批來自民間各方面的人才,期望能夠將魔法用於應對災害或宣傳活動等和平用途……」
雖然只是從中間開始聽到,但她們也明白了新聞講的是是什麼。
日本政府似乎是要創立由自己管理的魔法少女小隊。
但事情絕不僅僅是這樣。
薩庫拉【貝莉】很清楚——政府打算遲早將所有魔法少女都納入自己的管轄中。
最近,在新聞和報紙上,經常能看到關於橫行霸道的魔法少女(即貝莉和牧萊特她們)的「既然不能逮捕,至少應納入政府的管理下,進行有效利用」的意見。看來政府終於打算付諸實踐了。
所以,政府的這個決定雖然令他驚訝,但絕不是意料之外。問題在於——
「……牧萊特,這是怎麼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這怎麼、為什麼……為什麼是『閃亮可愛』!?為什麼官方小隊的名字會是這個?」
「閃亮可愛」——正是牧萊特的名字。
使用「閃亮Deco」變身的、傳說中戰士的名字——能以此自稱的,應該只有閃亮可愛牧萊特,以及另一個人而已。
(可、為什麼……?只是偶然嗎?不是的話——)
只可能是有人向政府機關告訴了「閃亮可愛」這個名字。
若是如此,那就是……
巨大顯示屏的畫面切換至記者見面會的現場。
一名穿著西裝的女子,看起來是代表政府機關,正用一隻手舉著麥克風說道。
「——『閃亮可愛(暫稱)』現正在招募成員。正在觀看這個節目的各位魔法少女,要不要加入我們的小隊呢?
在政府公認的『閃亮可愛(暫稱)』小隊中,即使變身進行活動,也不必擔心被警方追捕,還能得到相應的酬勞。對於學生而言,若是在上課中需要出動,學校可按照請假處理。比起獨自行動,可以更便利地進行魔法少女的活動。有意者請按照以下方式聯繫我們——」
政府的考慮相當縝密。
魔法少女大多是小學生或初中生。似乎是考慮到受眾,宣講稿的用語也偏向柔和。
女子身後,站著兩名魔法少女。
大概是官方小隊現有的成員吧。兩人只是笑著,擺出特定的站姿。
其中一人穿著黃白色的褶皺裙,與魔法少女華麗的形象很相稱,但似乎性格比較溫婉,站得比另一人靠後,顯得有些拘謹。
而另一人,則是站在十分顯眼的位置,擺著動感十足的姿勢。
服裝的顏色以黑色和粉色為主,在魔法少女中並不多見。雖然幾乎沒有褶皺或蝴蝶結,但設計十分時尚,大概是偏向低齡少女的品牌服飾吧。加上她小麥色的皮膚和茶色的頭髮,看起來極具現代感。
牧萊特認識這個少女。
這個穿著黑色和粉色衣服的魔法少女。
這個小麥色皮膚和茶色頭髮的女孩。
(這傢伙是……閃亮可愛桑萊特!)
是變身道具「黑色的閃亮Deco」的持有者,也是班級同學日輪光莉變身後的魔法少女形象。
(為什麼她會……?為什麼?她的立場——難道說,
比我「還要好」嗎!?)
牧萊特狠狠咬緊牙關。
她感覺心中的某一塊正變得焦糊。
7
二十一點十三分,宇佐美奈奈,杉並區某處
杉並區某處,自家公寓的門口。
宇佐美奈奈念出咒語。
「——轉呀轉再翻個身 魔力大上升!奇奇妙妙 蹦蹦跳跳 心裡轉滴溜溜 兔子乖乖 兔子跳跳 長耳朵搖啊搖!」
十七歲纖細的軀體被炫目的光芒包圍。清冽、冰冷而渾濁的光輝,像極了她的內心。
她並沒有拿著魔杖。
魔杖「魔法滴溜溜」已經被薩庫拉拿走了。
可她,還是變身了。
「魔法少女小宇佐美,現在是——魔法少女黑宇佐美(black usamy),忙於戀愛與魔法!」
她感覺心中的「高貴的心靈」已被燒得焦黑。
少女的眼裡滿是渾濁。
奈奈猛地一蹬地面,縱深跳躍。
她的目的地是距此五公里以上的新宿繁華街——即薩庫拉【貝莉】所在的地方。
對於現在的她而言,只消輕輕一跳。
零點八分,閃亮可愛牧萊特,市內某處
「小亞,內褲又露出來了哦」
「哇啊,不好!」
聽到牧萊特的提醒,琉璃亞洛可可慌忙按住裙擺。
「我總是不能把內褲也藏起來……是因為我不太會控制魔力嗎?」
「呵呵,小亞也很快就能做好的」
說著,兩人再次踢擊地面,躍到十五米高的空中。
絕大多數的魔法少女都有「變身前」的模樣。除了極少的例外——比如將一天二十四小時全都用於戰鬥的Sweet*貝莉——她們都有著等待回去的家和日常。
眼下正沿著鐵路跳躍前進的這兩人也是如此。
閃亮可愛牧萊特與三角之心琉璃亞洛可可,正十分要好地並肩跳躍著。
沿著鐵路線向西,朝著各自的家。
追過了一輛貨物列車時,琉璃亞有些恍惚地開了口。
「對了,牧萊特小姐,你聽到剛才那個了嗎?貝莉小姐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只是回答了一聲『嗯,晚安』。是不是太帥了?」
「啊,是呢……」
琉璃亞洛可可雖經常遭到貝莉斥責,卻並不討厭她【貝莉】,而是相反。貝莉是她的憧憬,是她尊敬的人。正因那份嚴厲,才讓她感到可靠和安心。就連道別時的隻言片語,都能在她的心中漾起美麗的波瀾。
「——主人,聽到『晚安』時回答『嗯,晚安』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嗎?而且,回答的時候不看著對方,是不禮貌的行為」
「真是的,『三角之心』你只是一個魔杖,所以不會懂的啦。就是那種樣子才讓人感覺很帥的嘛。對吧,牧萊特小姐?」
「嗯……我也那麼想」
牧萊特一邊敷衍地回答,一邊在心中想著:
(小孩子真不會說話……居然用「帥」這種隨便的詞來形容……)
她無意識中不滿地咋舌,慌忙乾咳了幾聲,試圖矇混。
「咳咳、呃,對不起……」
「?你還好嗎?」
「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里卡了一下」
卡住的,自然是沒能說出口的話語。
對牧萊特而言,瀟灑天使Sweet*貝莉也是憧憬之人。
不過,初中一年級學生心中的憧憬之情,比起年幼的琉璃亞洛可可要更加生動鮮明。
那是青春期少女特有的情懷,強烈的同時,又極度不安定。試圖奪取精神能量「高貴的心靈(brilliant heart)」的鬼魔們,大多也是瞄準了這一年齡段的人群。
將本應獻給異性的熱情(energy)用名為「憧憬」的單詞包裝起來,送給身邊的同性人——這樣說或許也是對的。像她這麼大的女孩子中,有這種想法的人並不在少數。
「小亞,我往這邊走了……」
「嗯,明天見,牧萊特小姐」
在東京市與神奈川縣的交界處附近,兩人互相擺手道別,然後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跳去。
零點九分,三角之心琉璃亞洛可可,神奈川縣某處
與牧萊特分別後,跳了十秒鐘左右的時候。
「——失禮了,主人」
三角之心琉璃亞洛可可聽到了來自手中魔杖的提問。而問題——
「——牧萊特女士,實際上是不喜歡主人的吧?」
則是相當唐突。
「不,我覺得……沒那回事。而且就算真的是那樣,我也最喜歡牧萊特小姐了。又成熟,又親切,我像尊敬貝莉小姐一樣尊敬她。想和她變得要好」
「——是嗎」
魔導機杖「三角之心」偶爾會說出一些令人吃驚的話。琉璃亞洛可可並不喜歡它機械一般毫無遮掩的直率話語。
當然,琉璃亞也並非沒有感覺到它所說的事情……
「好啦,走吧。快點飛回去」
「——遵命,主人(You have control, Magistra)」
機械制的魔杖發出淡淡的橙色光芒。
與此同時,琉璃亞在空中飛翔。
不是剛才的那般「跳躍」,而是「飛翔」,或者說是「飛行」。
自第三代以來,能在空中飛行的魔法少女便很少見了。就連Sweet*貝莉也只是能藉助跳躍在空中滑翔,卻不能靠自己的力量維持飛行。在「那一天」之後誕生的新一代魔法少女中,到目前為止得到確認的能夠「在空中飛翔的魔法少女」,只有琉璃亞洛可可一人。
根據魔法少女的一般規律,在空中維持飛行需要龐大的魔力。而她正滿足這一條件。
不過,在其他人面前,她不飛。
她選擇了隱瞞。
「——主人為什麼要隱瞞會飛行的事情呢?」
「因為……如果她們知道了,或許就不會和我一起跳躍了……」
「——就是所謂『識相』吧」
她不只是隱瞞了飛行的能力。小小年紀卻樣樣精通,很有可能會招致他人的反感。她害怕變成那個局面。
三角之心琉璃亞洛可可有著同伴難以比肩的巨大力量,卻比誰都更要懼怕被排斥在外。她就是如此弱小的一名魔法少女。
飛在夜空中,裙子隨風揚起,但沒有露出內褲。——之前那個,只是在她們面前「裝出來的弱點」而已。
2
十三點三十五分,閃亮可愛牧萊特,橫濱市市立宮町中學
第二天的下午,陽光明媚。
下午一點半,天空一片晴朗,也是一天中最犯困的時候。
橫濱市內一所中學一年A班教室的最後一排,在沙沙的板書聲中,三日月燈子正在夢境中徜徉——
至今為止,在燈子的人生中,有過兩個「命運之日」。
第一個是在三年前,小學四年級的春天。
「求你了啵啵!用這個魔法手機『閃亮Deco』變身成『閃亮可愛(shiny cute)』啵!」
燈子的朋友很少,但那時總有一個孩子會一直和她玩。和她一起在公園玩的時候——她們遇到了它。
全長約二十厘米,渾身白毛、軟綿綿的球狀生物。
它叫啵啵。
自稱是來自異世界的王子。
「閃……閃亮可愛?」
「為了守護所有的世界而戰鬥的、被選中的戰士啵」
那是在它們的世界裡被奉為傳說的戰士。
兩人一組進行戰鬥的魔法少女——啵啵如此說。
「我們的國家想像大陸(fancyland)正在遭受惡之國都瓦爾莫尼亞(Walmonia)的侵略,陷入了重大的危機啵。求你了,變身成閃亮可愛,和瓦爾莫尼亞戰鬥啵!」
這是多麼令人欣喜的事情啊。
那時只是小學四年級學生的自己,卻已對人生抱有疑惑。她的回答十分簡單。
「啵啵,我知道了!我會成為閃亮可愛的!」
「謝謝了啵啵。那麼就把『閃亮Deco』舉向天空,跟我一起念啵。『——閃亮能量·泡沫輕揚☆』」
「嗯」
燈子和她的朋友——兩個少女——接過了魔法手機。就在那一瞬,
——啪哧
爆炸了。
裂開了。
啵啵的身體四散破裂,血液將周圍染成一片鮮紅。
永恆高貴公主突然出現,把啵啵的身體炸開了。
「——來自異界的人啊,你的罪過可不小」
「求……求求你了啵……。如果沒有閃亮可愛,我們的國家就……」
「不行。異世界的戰爭,不允許利用地球的少女。只要我永恆高貴公主還存在於這個世上,就絕不允許這種事情」
公主不願看到爭亂。
燈子她們也在社會課上學過。儘管美蘇結束了冷戰,世界的大國之間仍未爆發大規模的戰爭,都是因為有這位公主在。
公主絕不會允許異世界的戰爭中捲入地球上的少女。
太陽系的女王、終極的魔法少女——永恆高貴公主,不認為自己的同類變多是一件好事。
「少女啊,你碰觸了魔法的道具。那個『閃亮Deco』已經是屬於你的東西了。但,你不可以使用它。
少年少女本身就是接近於全能的存在。雖然很緩慢,但終可以變成任何姿態。而這並不需要藉助魔法」
散發著淡藍色光芒的公主,用暗淡無光的雙眼看著燈子二人,告訴她們。
「如果你們用了它,我就會對你們施加相應的懲罰。或者奪走你們的性命,或者把你們永遠關在書本的牢籠
里,或者是把你們變成那隻青蛙的模樣」
將如此幼小可憐的少女們變成醜陋的青蛙,像極了圖畫書里出現的魔女。
眼前發出幽幽光芒的魔法女王做得到這件事。這連小學生都知道。
兩名少女的目光中滿是恐懼。
「是,公主……」
她們戰戰兢兢地點頭。
(真是,太過分了……)
憤怒在燈子的心中翻滾。她不是因啵啵的死而憤怒。
剛才,在一直過著無聊的生活的燈子面前,打開了一扇通往光輝燦爛的非日常的大門。
然而,公主卻把那扇門關上了。
明明自己在十五年前已經穿過了那扇門!
在公主離去後,燈子握著「白色的閃亮Deco」,和朋友兩人握著哭了許久,直到太陽落山。
(不過,萬一有一天,公主改變主意了……)
或者,等有一天,公主消失不見了。
那麼,自己就能成為魔法少女。
成為特別的女孩。
成為與迄今為止的自己不同的,更加出色而靚麗的自己。
燈子一直在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她沒有丟棄「白色的閃亮Deco」,等待著不知何時會到來的美好明天。
成為閃亮可愛牧萊特的那一天。
——終於,那一天到來了。
在一個月零四天之前。
被世人稱為「那一天」的那一天——也就是燈子的第二個「命運之日」!
「——三日月,給我起來。到黑板前面,解答第三個問題」
聽到赤裸裸的現實的聲音,三日月燈子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第五節課。最近,她總是在課上打瞌睡。
理由當然是因為持續到半夜的魔法少女活動。雖然到半夜零點就會結束,但畢竟是變身之後進行了戰鬥,即使回到家,身體也因興奮而難以入眠。
鑽進被窩裡,她仍會不停回憶那個晚上發生的種種事情,輾轉反側數個小時。最近一段時間,她一直都是這樣,也難怪會在課上睡著。
聽到數學老師的命令,燈子站到黑板前——
——但,她不會算。
「我不會……」
「哎,真是。你看上去挺聰明的,沒想到學習這麼差」
瞬間,教室里一片嘈雜。
這個壞心眼的老師,為了讓燈子出醜,故意讓她來算第三道題。燈子也知道這一點。
燈子雖然乍一看去是優等生,實際上卻不擅長數學。——不,不只是數學,包括其它所有科目在內,她都不擅長。這是班級里眾所周知的事實。
曾經,她的魔法少女同伴瑪隆評價燈子是「更愛巴結老師而不是同學的類型」。但那是錯誤的。
實際上,連老師也不喜歡她。
(哼……你們就笑吧)
面對老師和同學的嘲笑,燈子依然不覺悔恨。
因為,他們都是凡人。
(你們沒有得到「閃亮Deco」,也不能變身……)
自己和他們不一樣,是特別的——這麼一想,她便不會生氣。
除了一個人以外。
(光莉……連你也在嘲笑我!)
除了坐在靠窗一排的日輪光莉以外。
她是三年前和燈子一同得到「黑色的閃亮Deco」的女孩子。
是本應成為魔法少女閃亮可愛桑萊特(shiny cute sunlight)的少女——也是燈子曾經的朋友。
終於,第五節課結束了。
不等第六節課,燈子便趁著課間的休息時間離開了學校。最近她經常翹課(sabotage),已成了習慣。
沿著污水溝旁邊的路小跑回家,腦海中浮現出同班同學——日輪光莉的嘲笑面孔。
(那個傢伙,真討厭……居然和別人一起嘲笑我……)
日輪光莉,是皮膚曬成小麥色的女孩。
她喜歡運動,開朗活潑,宛如太陽或在其下方盛開的向日葵一樣,可以說與燈子完全相反。
在初中,她的一身黝黑的肌膚很容易被貼上「不良少女」的標籤(icon),但憑藉過人的交際能力,其他學生逐漸圍在她的身旁,就連老師也對她相當中意。
她是那種和誰都能成為朋友的女孩。
除了三日月燈子以外。
——不,是除了現在的三日月燈子以外。
是燈子主動避開她的。明明她曾是燈子唯一的朋友。
(那傢伙,明明是個笨蛋……小學二年級的時候,考試還得過零蛋……)
不過,她現在的成績則要比燈子更好。
直到小學四年級,燈子還是一個好學生,然而在「說不定哪一天公主會改了主意,我就能當上魔法少女」的想法占據了腦海後,她便再也沒有認真學習。
(那孩子太奇怪了……正常來想,得到「閃亮Deco」之後,怎麼還會對上學上課感興趣!可那傢伙,卻!)
每當看到光莉的那副身姿,燈子便氣不打一處來。
(快點回去……快點離開學校,越遠越好……)
她不是要回到「家」,而是回到「原本的姿態」。
燈子也不喜歡她的家。
建成已有四十年的日式房屋,染得發黑的牆壁,油膩模糊的窗戶,從未打理的庭院。從房屋後面伸出來的衛生間通風口上面,有一個風車在咯啦咯啦地轉動。每當看到這個家,燈子的內心都會蒙上一層寒霧。雖是自己生長的家,但初中一年級的女孩又怎麼會喜歡這樣寒酸破敗的地方。
「姥姥,我回來了……」
「哎呀,燈子,今天也這麼早啊」
三日月家裡只有祖孫兩人。燈子的雙親早亡,六十二歲的外祖母是她唯一的親人。
(姥姥能不能快點去睡覺啊……那樣我就能更快點出去了……)
外祖母看上去比實際更老一些。
許是多年的辛勞化為額外的歲月壓在了她孱弱的身軀上,臉上已滿是皺紋,身上總是繫著髒兮兮的圍裙。和這個家一副模樣——燈子總是這樣想到。
傳統、土氣又滑稽,散發著有老人居住的家庭特有的氣味。是從不好的角度而言的日常之象徵,無法逃離的無聊的監獄。她自然討厭她的外祖母,如同討厭這個家。
如果能住在附近常見的二層小樓里,自己的命運或許會多少有些不同。燈子經常這樣想。那雪白的牆壁內,一定是美好又圓滿的世界。
自己難以企及的未來,在身邊隨處可見。
「我在屋裡學習……飯會自己吃的,姥姥別進來打擾」
說完,她便進入房間,關上門。
她不會學習。只是順口撒了個謊,為了不讓外祖母進入房間。她可是堂堂的閃亮可愛牧萊特,哪裡用得著什麼學習?
自從「那一天」以來,燈子變本加厲地放棄了學習。
曾經心中還掛念著「公主該不會永遠不改主意了吧?」而在考試前擔心地翻了翻教科書。然而,她現在已經是魔法少女了,已經用不著了。一直以來的懶散和倦怠都是正確的,她沒有浪費時間去做無謂的努力。
(沒錯……光莉就是一個笨蛋。明明是個笨蛋,卻那麼認真地去上學,認真地學習,和學校的同學交朋友……到頭來,那些都沒用!)
自己才是正確的。
欺騙外祖母以不被打擾後,她拿起魔法手機「白色的閃亮Deco」。
——閃亮能量·泡沫輕揚(shiny energy sparkling)☆
我是雪白肌膚的美麗戰士,閃亮可愛牧萊特」
念出咒語,華麗變身。
不,是變回。
變回白色褶皺裙的魔法少女。
不起眼的初中生三日月燈子只是虛偽的身份。現在,這才是「真正的自己」。
(……貝莉小姐,我這就過去!)
現在是下午三點。
對人稱「夜之貓頭鷹(night owl)」的她們來說,這個時間未免太早,但又有什麼意義呢?警察也好,自衛隊也好,已經沒有人能阻止魔法少女的活動了。她已不必再害怕。
閃亮可愛牧萊特使用「認知過濾(filter)」的魔法,瞬間藏起了自己的身影,然後從窗戶躍出。
外面,就是閃閃發亮的、屬於自己的世界。
(光莉……你就和學校的那些朋友們玩吧!)
我可要作為魔法少女,與罪惡戰鬥。
和其他的魔法少女一起。
這兒是比你生活的地方更加精彩的世界——這樣想著,牧萊特的內心十分愉悅。
3
十五點三十一分,閃亮可愛牧萊特,新宿Aquarium塔樓
下午三點半,天空碧藍。
閃亮可愛牧萊特還是第一次這麼早來到這裡。
(貝莉小姐,還在睡……)
新宿高樓街,在建的Aquarium塔樓。
不,「在建」這一說法差不多該糾正一下了。這一個月以來,施工一直處於停滯。
這是因為牧萊特憧憬的人——夢幻瀟灑天使Sweet*貝莉一直盤踞在尚未完工的樓頂。誰敢在殺害了十名警察的魔法少女身旁進行施工呢?
曾經只在夜間才會出現在塔樓的Sweet*貝莉,自從「那一天」以來,便幾乎一整天都在樓頂度過。
只有在找到了應與之鬥爭的罪惡時,她才會從塔樓下來,其餘的時間裡,她一直佇立在頂端,低頭緊盯著地面。
「她以為自己變成了上帝嗎?公主消失了,她就是人類新的守護者了嗎?」——綜合新聞節目(wide show)的評論員曾辛辣地諷刺過,但不論如何,因為貝莉的存在,Aquarium塔樓至今仍屹立在高樓街的中央,展示著尚未完工的模樣。
Sweet*貝莉站在垂直向上延伸的一根鋼筋骨架上,正在睡覺。
直挺挺地站著,閉著眼睛。
(和前幾天晚上一樣……)
牧萊特回憶起來。
前天,她也是揪著槍械販賣者的衣襟,站著睡著了。
(一定是累了吧。太忙了沒時間睡)
牧萊特不會想到,貝莉實際上已經連續一個多月沒有好好睡過覺了。但她知道,貝莉幾乎把整個一天的時間都花費在了維持城市的正義上。
想到這裡,她只覺得那副靜靜沉睡的模樣是如此偉大。
又如此可愛。
明明是已經戰鬥十餘年的老手,卻好似與自己一樣的——十幾歲的少年一樣。
牧萊特只覺心中的鼓動愈發激烈——
「貝莉小姐……」
終於忍不住,念出了愛慕之人的名字。
聽到她的叫聲,Sweet*貝莉睜開了眼睛。
「……是牧萊特嗎」
「啊……對不起,把您吵醒了……」
「不,沒關係。……今天來得這麼早啊」
雖然Sweet*貝莉不分晝夜地與罪惡做著鬥爭,但她並不喜歡新一代的同伴們過早地展開活動。
「活動時間僅限和家人吃完晚飯後到半夜零點」——這是貝莉給她們定下的規矩。
牧萊特自然沒有忘記。但今天,她實在是難以忍受在學校受到的壓力,下定決心早早來到了這裡,哪怕會為此遭到斥責。
「那個……原本約好的事情突然取消了……家人也外出不在,也沒法『和家人吃晚飯』了,就想早些過來……」
「這樣啊」
當然是假的。隨便想的一個理由而已。
但,Sweet*貝莉似乎相信了她的謊言。
(真是太走運了……不,或許貝莉小姐理解了我的心情)
她或許理解了對初中生三日月燈子而言渡過時間是多麼難熬而痛苦的一件事——若真如此,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了。
果然今天提早過來是正確的。牧萊特這樣想到。
(太好了……果然,比起日輪光莉,我的人生更美好……)
日輪光莉恐怕不會成為魔法少女。與自己【牧萊特】不同,她的生活非常充實。一旦被警察發現了真實身份,她將失去太多。三日月燈子已經無以失去,所以才能成為閃亮可愛牧萊特。
(沒錯……我根本就不羨慕光莉擁有的東西……)
那只是在名為學校的狹小世界裡的美好生活。只是有許多初中生【小屁孩】朋友而已。
——這時,Sweet*貝莉向她問道。
「……牧萊特,我有事想問你」
「好……好的,是什麼呢?」
「你和『黑魔法少女』說過話嗎?」
這個問題令她始料不及。
「『黑魔法少女』嗎……?不,我沒有說過話……不過,前天和小亞回去的時候,又看到她了」
那時,「黑魔法少女」只是在遠處望著她們而已。
「是嗎……」
牧萊特以為自己讓Sweet*貝莉失望了,慌忙補充道。
「那、那個……我大概知道那傢伙是誰了!有一個本來應該和我一起變成魔法少女的女孩子,她的衣服也是黑色的。她們之間一定有聯繫」
使用「黑色的閃亮Deco」變身的閃亮可愛桑萊特。
本應是班級同學日輪光莉變身後的樣子。
牧萊特第一次變身的時候,從「閃亮Deco」獲得了許多記憶,包括魔法的使用方法、登場時念的台詞,以及各種道具的操作方法。
其中也包括同伴的樣貌。身為太陽之魔法少女的桑萊特,穿著以黑色為基調的衣裝。
「不過,那個孩子很討人厭……所以『黑魔法少女』應該是我們的敵人!穿黑色的衣服也能說明她是壞人,我們快點把她打倒吧!」
「……之前也聽你說過類似的話」
「是的」
老實說,牧萊特並不是百分之百相信日輪光莉就是「黑魔法少女」。
但她仍然說出了那樣的話——這只是因為她想「裝作掌握著其他人不知道的情報」。
另一個原因是,她「不希望光莉成為同伴」。
她不願意討厭的日輪光莉——閃亮可愛桑萊特——成為魔法少女的同伴。
如果光莉想要成為魔法少女,她也絕不會讓其如願。她下定決心,絕不讓光莉進入她現在身處的圈子裡。
這個尚未完工的樓頂,對牧萊特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世界。她不願那個女孩來。說到底,充實地度過學校的生活,享受著每一天的女孩,又怎麼可能順利融入魔法少女的世界裡呢。
所以,牧萊特拼命試圖將「穿黑衣服的魔法少女是敵人」這一觀念寫入眾人的頭腦里。
她絲毫不覺罪惡,也沒有因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恥。
甚至認為,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當的。
「對了,貝莉小姐……其他孩子們,小瑪隆還有小亞,一般是幾點過來呢?」
「琉璃亞洛可可每次都是九點之後才會來」
牧萊特也知道這一點。聽本人說過,為了不讓父母擔心,每天都是裝作睡著了之後才會從家裡溜出來。雖然她還是小學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本人經常羨慕地說「想和大家一樣更早些來」。
所以,牧萊特真正想知道的,是另一個同伴何時會來。
(如果小瑪隆也來得比較晚的話,我就能和貝莉小姐兩個人獨處了……)
瑪隆的真實身份是沒什麼人氣的偶像,她總是抱怨著「沒有活干」,所以很可能會來得比較早——
「瑪隆……不會來了」
「咦,是嗎?」
牧萊特心中暗喜,緊握拳頭。當然是小心著不被貝莉發現。
「瑪隆最近不會來的。她昨天晚上告訴我了」
「這樣啊……」
(太好了……!!在九點之前,一直都能和貝莉小姐兩人獨處了……!!)
牧萊特原本就對瑪隆沒什麼興趣,所以聽到貝莉說「最近不會來了」,也只是認為「可能是有工作了吧」。
但,Sweet*貝莉可沒那麼想。
Sweet*貝莉之所以提到「黑魔法少女」,是因為她在意瑪隆。
昨天晚上,瑪隆說她被「黑魔法少女」挖角了。
到底是被挖角去哪兒了呢?為什麼會把瑪隆挖走?她的話可信嗎?但瑪隆什麼都沒有說。
沒有斥責尚值下午便早早來到的牧萊特,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她知道牧萊特在撒謊,但因為有其它在意的事情,所以暫且按下不提罷了。
Sweet*貝莉一邊站在塔頂俯視地面,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牧萊特的聲音。
眼下她真正感興趣的,是瑪隆和「黑魔法少女」。
當然,牧萊特自然無從知曉這一點……
4
十五點三十二分,真白正幸,「周六清晨機關」
位於千代田區地下的周六清晨機關本部。
這個「零食秘密基地」一般的內部裝潢,大約是年幼的女孩子喜歡的吧。
同時,也令忙碌的大人感到煩躁。若仔細觀察威化花紋的牆
壁,可看見到處都是鞋印。
前任Sweet*米爾柯——真白正幸,今天是第一次到這個基地上班。
部長級技術顧問,負責宣傳部門。這是他的職位。為了即將創立的官方魔法少女小隊,他肩負著重大的責任和相應的權限。
他需要將Sweet*貝莉花費十年抹黑的魔法少女形象在短時間內大幅改觀,讓世人承認並接受。
重中之重,困難重重。
(……該不會是沒人願意接手才丟給我做的吧?)
所以才會把這件事交給雖曾為魔法少女但如今只是一介平民的他吧——甚至會冒出這種不必要的疑慮。
剛上任第一天,他的工作便相當繁重,從早上起便同時處理著數個事情。照這個工作強度,威化圖案上早晚會又多出幾個鞋印來。
負責輔佐他的奈奈要明天才來上班,比他晚一天。
正幸認為這是非常正確的判斷。雖然她很聰明,但也只是個高中生,最多只是在寒假到漢堡店打過幾天零工而已。眼下,他實在無暇照顧新手。
就算不用照顧奈奈,他也因上司交給他的難題而頭疼不已。
「真白顧問,還是希望你能在今晚向媒體發表」
代理理事長海音寺——前任閃亮淑女柯伯特!——不由分說地向他發難。
「今晚辦不到,至少要到下周才行。我的上一任也應該這樣說過。現在可是連成員也沒湊齊,小隊的名字也沒有確定下來」
他的上一任是從防衛省調來的東大出身的精英,聽說前幾天因胃潰瘍而住院了。走廊里乾果形狀的照明燈碎了一個,就是那個人的傑作。
「哎呀,我可沒說『今晚讓官方小隊出道』哦?只要把政府有這樣一個計劃的事情告訴大眾——在記者見面會上念一份稿子就行了」
「可是……」
「總之交給你了。如果不把成立小隊的計劃宣傳出去,就不好招人,招聘部門已經請求很多次了。這個機關里可不是只有宣傳部門一個地方」
「這我明白,可——」
「——我還是不贊成。既然是魔法少女,就應該更華麗地出現在世人面前」
正幸本想如此回答,但還是把話咽了下去。
他只是一個新人,與機關的二把手海音寺發生爭執並非上策。所謂衝突,應該發生在「最要緊」的時候。他也是上班族,這點事情自然知道。
說完必要的事項,海音寺便離開了辦公室,似是還有別的事情要忙。
有幾個同僚曾半開玩笑地告訴他「代理理事長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優秀」,看來這並非虛言。
(算了,反正我也沒必要那麼認真……)
他只是為了保護奈奈,才不得已接下了這份工作。上頭讓他做什麼,他照做便是。就算結果不理想,那也不是他的責任。一旦想開了,就覺得心裡舒坦了一些。
魔法少女小隊的製作人一職,本應是更加有趣的工作。
(……老實說,很早之前就想做這件事了)
甚至可以說,這才是他的夢想。
在他還是瀟灑天使的時候,他就一直想著「如果能和玩具公司還有電視台進一步合作就好了」,兀自焦急。
(真是世事不如願啊……)
他輕輕踢了一腳威化模樣的牆壁。
——就在這個略顯尷尬的時刻。
「嘿嘿,真白顧問,有空嗎?」
一個素未謀面的中年男子向他搭話。
不——雖然的確是第一次見面,但正幸依稀記得這個人的面孔。
年齡大約是五十多歲,穿著圖案花里胡哨的西裝,戴著嘩啦作響的黃金首飾,左手上打著石膏。
「您是?」
「俺是黃島俊次,今年五十二了,宣傳部門第四小組的組長,和您一樣是從外面挖過來的『有才能的民間人士』……也就是您的手下了」
他的臉上堆著黏糊糊的笑容,長相很難說有多好看。
這個機關里的職員大多來自防衛省或警方,而眼前的男子與那些人顯然格格不入。就算他自稱是強盜或暴力組織的成員,正幸也會相信。
而且仔細一看,他打著石膏的左手上,已不見了小指。
(看來不是強盜而是黑道上的啊……我想起這個男的是誰了)
「俺原來是一個小演藝公司的社長,偶爾會包裝一兩個偶像——總之,在演藝圈裡混得還不錯」
「少騙人了。我知道你是誰」
正幸把稱呼從「您」改成了「你」,這是因為他已經知道男子是他的部下。精英銷售員出身的正幸已經習慣於對待比自己年長的部下,以及面相兇惡的對手了。這點程度完全不在話下。
「嗬,您知道我?」
「當然。你是誘拐了奈奈的黑社會分子」
大範圍暴力組織太田組的年輕頭目,旗下組織黃島組的組長。
曾與警方合作,綁架了他們誤以為是「魔法少女的弟子」的奈奈。雖然實際動手的是別人,但負責指揮行動的正是黃島。
「哦呀,不愧是前任魔法少女,這麼快就發現了啊」
「那件事之後我也調查過一些」
使用能夠入侵各種計算機的「瀟灑*打字機(word-processer)」,調查輕而易舉。
「海音寺小姐也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嗎?」
「哦,知道。您知道俺和警察有關係吧?就是因為那個關係,俺才在這兒幹活的」
正幸立刻對這個機關失去了信任。
竟然把黑道上的人叫到秘密機關里工作。
而且,雖然不知道是從哪兒聽到的,他居然知道正幸就是Sweet*米爾柯……
「哈哈,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吧。俺那個也只是聽命辦事而已。俺可不會背叛您的,您放心吧。就算背叛了組織,也不會背叛魔法少女的。因為後果太可怕了」
說著,黃島伸出了左手。
「要是把魔法少女惹火了,有幾條命都不夠使的」
這麼說來,把他的手指掰斷的是Sweet*貝莉。從某種角度上說,他比誰都清楚握著魔杖的魔法少女有多可怕。
「而且,俺說俺是演藝公司的社長也不是假的。演藝圈裡變化那麼快,像俺們這種人可是很用得上的」
「哼」
雖然信不過眼前的這個男子,但事到如今他也無計可施。這樣想著,正幸決定不再追究。
既然選擇了在政府機關工作,他也已經做好了萬事不如意的準備。
「對了,真白顧問,能不能請您跟俺到會議室一趟呢。接下來要面試一個魔法少女」
「面試?」
「對,實際上那孩子也是俺的公司裡面的藝人。俺跟她提過好幾次加入政府承認的小隊的事兒了,可她一直不搭理我,不過昨天晚上好像被別的魔法少女說服了還是挖角了什麼的」
「……?我怎麼沒聽懂你的話。她是裝成魔法少女的藝人嗎?」
「不,她就是魔法少女,也是藝人」
十五點四十一分,真白正幸,「周六清晨機關」B會議室
「這裡是魔法偶像小瑪隆奪魂者哦~☆首先請欣賞我的新單曲,是下個月發售的美少女遊戲《秋葉原系凌辱校園》主題曲《戀愛魔法LOVE》。——悲戀,純愛,遠距離,戀愛的形式各異~,我喜歡的當然要數凌辱系~?」
「不,歌就先不用唱了,待會兒再聽」
簡直糟透了,不論是歌詞還是演唱水平。
正幸伸手制止了坐在椅子上自顧自唱起來的瑪隆。
「怎麼樣,真白顧問?這孩子在網上還算是小有名氣的呢」
黃島再次把討好的笑容貼在醜陋的臉上。
見此,正幸的面孔愈發扭曲。
「確實,我對這孩子有印象」
他似乎在網上看到過相關的新聞。
只不過,他第一次知道女孩所屬的事務所竟然是黃島的——暴力組織旗下的演藝公司。
「嘿嘿,不愧是顧問,門兒清啊。俺是覺得,把這孩子放在官方法少女小隊的中心位置上比較好」
這裡的中心(center)位置,指的是成員「在記者見面會、攝影留念或紀錄片節目中出現時,站在隊伍正中央的位置」。
也就是隊伍的「領頭」。
「又會唱歌,又會說話,長得還漂亮,而且戰鬥力也不弱。在演藝圈也好,當魔法少女也好,到最後靠的還是拳頭啊」
「你說的也有道理,我不反對。……不過,『第二亮晶晶小星星!(暫定)』走的是瞄準低齡少女的路線,要讓孩子們覺得『我也
要成為像魔法少女大姐姐一樣的人』,以此來提升人氣。——從這個角度來說,剛才那首歌的歌詞問題很大」
且不論小孩子會作何感想,孩子們的父母親肯定不會買帳。
父母不會讓孩子看紀錄片節目,也不會給他們買角色相關的商品,甚至會盡力阻止孩子們成為粉絲吧。這根本談不上提升形象。
而且,那身衣服也令正幸在意。腦袋頂上戴著貓耳的模樣可能會受到成年男性的歡迎,但「成年男性可能會喜歡」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其招致反感。
「任何色情要素都不會受到孩子和父母的喜愛。雖然這種想法顯得保守,但面對低齡少女的內容自有其計劃——」
「不不,顧問,剛才那種歌肯定是不能在小孩子面前唱啦。而且,只要改個名字,再換身衣服,就沒人看得出來的」
「改名換衣服?她做得到嗎?」
「哦,那當然。對吧?」
「是的,小瑪隆可是很擅長改頭換面的☆」
這個情況確實少見。
一般來說,魔法少女無法擅自更改自己的名字和外貌。當習慣了自己擁有的力量而升級(power-up)時,雖然服裝會隨之發生變化,但也絕不是想變成什麼樣就變成什麼樣。這算是難以企及人類智慧的魔法固有的一個缺陷吧。
可是,瑪隆居然說她做得到。
「這種事情只要明白竅門就好辦了。只要熟悉了,誰都應該做得到吧?」
「是嗎……這確實讓人很感興趣,稍後請務必告訴我。不過,你——」
就算換了馬甲,有些東西還是會露餡。
「小瑪隆奪魂者……你說謊了吧?」
「說謊?我說什麼謊了?」
「具體地說,是你的年齡」
聞此,瑪隆頓時顯得狼狽。
「呃、那、那個……是的。我說我是十八歲,但實際上我只是初中三年級。為了能唱美少女遊戲的主題曲,還有接平面模特的工作,我謊報了年齡……」
「那也是假的。你實際上已經二十多歲了吧?」
「哎呀……您看出來了嗎?」
「不要小看玩具公司的員工。我們可是天天和真正的小孩子打交道。
你的『小孩子一樣的舉止』不是自然的,而是具有社會閱歷的成年人故意裝出來的。而且……你不是處女吧?到現在為止,已經和多名男性交往過,而且都是比你歲數大的」
「這都能看出來嗎!?」
「能看出來。你太習慣諂媚了。裝作少女的樣子,討成年男性的歡心——是最招小孩子和母親們討厭的類型」
看到她的反應,正幸知道自己說中了。雖然有一半是虛張聲勢,不過奏效了。
「天啊……。那,我不能加入小隊了嗎?」
「不……雖然不能是中心的位置,不過你可以擔任其它重要的位置。就算不能討小孩子們喜歡,但應該能吸引一些成年男性的興趣。你習慣面對鏡頭,這也很有幫助」
「呼,太好了~。那麼,小瑪隆會加油的☆」
在集體照之類的場合,放在遠離中心的位置,不讓孩子和家長們注意到——同時又能讓成年粉絲看見。這樣的位置比較適合她。
這孩子【瑪隆】剛才說「可以改變衣裝」,不過顏色就用現在的黃色最好。雖然黃色不是孩子們喜歡的顏色(順帶一提根據調查黃色是最被討厭的顏色),但足夠顯眼,同時受成年人喜歡。若要圈到大齡粉絲,黃色是最適合的。
這樣想著,正幸打量起瑪隆的模樣來。
準確地說,是在瞪著她。他的目光十分銳利。
(……幸虧奈奈今天沒來)
雖說是出於工作需求,但他不停地看著別的女孩子,還問人家「你不是處女吧?」的事實無可改變。
他不願意奈奈看到他的這幅模樣而對他心生輕視,萬一她向妻子報告,後果想想都害怕。里子一定會好幾天不搭理他的。
問過瑪隆的戰鬥力等個人情況,最後聽她唱了新曲《戀愛魔法LOVE》後,面試便結束了。
面試結束,瑪隆離開了會議室。
「嘿嘿,真白顧問,挺有一手啊」
黃島裝作親昵的樣子,「啪」地拍了拍正幸的肩膀。
「……?你在說什麼?」
「俺是在試探您啊。看看您打算怎麼處理那個叫瑪隆的麻煩傢伙。原來如此,看來不只是個賣玩具的,也不是個鬍子大叔啊」
「你說話真過分」
對方的評價很過分。
他本來想苦笑一下。或許,黃島也在期待著他這樣的反應。
但實際上,他只是露出了苦澀的表情,沒有一絲笑容。這個男子說的話每次都是這樣。
「黃島,你從一開始就沒有認為她【瑪隆】適合中心位置嗎?」
「那當然了。那麼色迷迷的妞兒,怎麼可能放在中間啊」
評價中肯,而毫不留情。
「實際上吧,俺已經相好別的孩子了。她不是俺們公司的。看,就是這孩子。您的前任和代理理事長都沒什麼想法……顧問,您覺得咋樣呢?」
說著,黃島從B4的信封中取出照片和資料。
正幸看著照片——
「唔……」
點了點頭。
他不禁對黃島刮目相看。
「黃島……看來你不只是一個黑道人啊」
對方似乎比他想像中更深地涉足了演藝圈。
「這孩子,能在一個小時之內找來嗎?我想帶著她去今晚的記者見面會」
「哈哈,俺就猜您會這麼說」
趁黃島打電話叫那個孩子的時候,正幸給妻子發了一封郵件「今晚加班,晚些回去」。
看來自己比預想的還要熱愛工作呢。——這樣想著,正幸總算露出了一絲苦笑。
「對了,理事長呢?」
正幸問。黃島回答。
「誰知道呢,應該在她辦公室里吧?畢竟她很少露面啊。我到現在也就見過一面而已」
「是嗎……」
他沒有進一步提及理事長——黑衣魔法少女的事情。
「——現在自己的工作,可能與某個圈套或陰謀有關」
他也不是沒有這樣懷疑過。
但,這個機關的理事長,是白衣妖精莉爾珂第119號。
那就沒辦法了。不論她對我們做了什麼,都可以得到原諒。她有這個權利。里子應該也會同意這一點的。
就算是陰謀,他也甘心接受。正幸已做好了覺悟。
5
十六點三十二分,宇佐美奈奈,杉並區某處
至於宇佐美奈奈,雖然不再被通緝,但她仍沒有回到學校。
她聽從了海音寺代理理事長「暫時不要去學校為好」的建議。
似乎是奈奈與「那一天」發生的事件有關聯的消息不知為何在學校傳開了。在騷動平息前,還是不去上學為好。
「——我會請他們控制輿論的,在平息之前就在機關里工作吧。等到官方小隊建立的事情告一段落後,你應該就又能去上學了」
雖然海音寺的語氣十分親切,但奈奈知道那只是在十分含蓄地警告「不好好幹活就別想去上學」「所以奈奈和正幸都給我老老實實不許亂想」。她認為,大人真是骯髒。
不論如何,那個「工作」從明天開始。
上午只是簡單的培訓,下午就沒事了。今天她有空。
(果然好尷尬啊……雖然不是不想見爸爸——)
現在,她在公寓的六樓,自家門口。
上次來到這裡,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情了。
「我回來了……爸爸,對不起……」
用顫抖的手打開家門,走進懷念的家中。
「爸爸,我是奈奈……真白先生跟你說過,我今天回來的吧?——」
無人應答。
窗簾拉開,房間裡一片昏暗。地板上積著一層灰塵,便利店的快餐盒四處擺著,顯然許久沒有打掃。空氣里的煙味刺得她鼻子難受。
父親,就坐在那裡。
沒有找座墊,只是歪著身子癱坐在地板上。
腿上放著老舊的相冊。
相冊里,是父母、姐姐和奈奈曾經的幸福時光。
「爸爸……?」
許久不見的父親面頰削瘦,眼下是濃重的黑影,頭髮也掉了許多,看上去比平常老了十歲。
這一個多月來,父親一定是靠著那本相冊度日的。沒有接受現實,而是藏身在無法回到的過去。奈奈感到胸口被罪惡感絞得難以呼吸。
「爸爸,那個……」
「奈奈——」
終於,父親從相冊上抬起了目光——然後向女兒問道。
「…………你,是誰?」
他的眼光里充滿了恐懼。
二十一點十三分,宇佐美奈奈,杉並區某處
約四個半小時後。
宇佐美奈奈離開了家。
(啊啊,這樣啊……)
Viy曾經說過。
「你有著秘密。你不是忘記了,只是不願回想起來而已」。
(這樣啊……原來,我是這樣——)
奈奈終於想了起來。
一行熱淚划過臉頰。
她想起來了自己是誰。
「——轉呀轉再翻個身 魔力大上升!奇奇妙妙 蹦蹦跳跳 心裡轉滴溜溜 兔子乖乖 兔子跳跳 長耳朵搖啊搖♪」
咒語自然地脫口而出。
6
二十一點零四分,閃亮可愛牧萊特,Aquarium塔樓
夜晚。
都市的夜晚,沒有夜空中的星星,只有地面上蔓延的罪惡。
農曆二十的月亮,像一隻沒長好的杏仁一樣,在黑暗中發出慘白的光。
在熟悉的Aquarium塔樓頂部,閃亮可愛牧萊特正難以自制地笑著。
平素表情陰鬱的她,此刻卻異樣地開心,開朗的樣子與封閉的性格形成對照。
(呵呵……。和貝莉小姐在一起……)
趁天還亮的時候來到塔頂,與憧憬的貝莉一直在一起。
而且,許是因前天晚上把公寓炸飛一事的影響,今天沒有發生什麼事情。
最多就是為醉酒之人的爭論進行判決,以及教訓了試圖偷竊的不良學生。雖然算不上是什麼活動,但也多虧於此,兩人有了更多交流的時間。對牧萊特而言,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成為魔法少女真是太好了……。能和這麼出色的Sweet*貝莉小姐在一起度過時間,而不是像一個普通的初中生一樣!)
普通的初中生——她最討厭的日輪光莉,也只有一群初中生朋友而已。
但自己可是與頻繁登上新聞和報紙的著名魔法少女瀟灑天使Sweet*貝莉有著私交。僅憑這一點,也足以說她做出的選擇是正確的。
沒有選擇「作為初中生的日常」而是「作為魔法少女的日常」,是正確的。
正因為自己的日常是不幸的,她才能做出這樣的選擇。
不知不覺間,時間已過了晚九點。
(小亞差不多要來了吧……)
牧萊特感到遺憾。
她甚至希望對方「感冒發燒在家休息」。只是,在內心的一角,她因自己對幼小的琉璃亞洛可可懷有惡意而感到罪惡。
就在這時——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突然,「閃亮Deco」發出了鈴聲。
牧萊特的變身道具「閃亮Deco」是魔法手機,當然也具有一般手機的功能。看了看顯示屏,只見呼叫人是琉璃亞洛可可。
「餵……你好?小亞,怎麼了……?」
居然在這個節骨眼打來電話,難道她看穿自己內心的骯髒念頭了嗎?——心中的焦慮化作聲音中的顫抖。
「——牧萊特小姐,不是怎麼了的事情!電視!快看電視!那到底是什麼情況!?」
「電視……?哪個頻道?」
「——哪個頻道都一樣!所有的電視台都在播放同一條新聞!」
豎起耳朵,可以聽到從遠處傳來播音員插播臨時消息的聲音。憑藉魔法少女得到強化的聽覺,她得以辨識出來。
牧萊特與貝莉互相看了一眼,便旋即用力一蹬地面,躍上空中。
從高樓街移動約一公里。貝莉跳了一下,牧萊特跳了三下。兩人來到新宿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位於新宿站東出口的巨大街頭電視屏。新聞的聲音就是從這兒發出的。
兩名魔法少女落在對面大樓的樓頂上,低頭看著畫面。
屏幕上平時會反覆播放宣傳視頻,特殊情況下會轉而播放電視台的新聞。
例如眼下的情況。
「怎麼會……貝莉小姐……這個新聞,是怎麼——」
「……噓」
不用讓她安靜,也足以聽到。
憑藉魔法少女的聽覺,可以聽到一公里以外街頭喇叭的聲音。現在貝莉的「噓」的意思是「我要集中注意力,不要說話」。
牧萊特依言閉上了嘴。她也不是想要問她問題,只是為了排卻心中的不安而要說幾句話而已。
碩大的屏幕中央,年逾四十的男播音員正在念著新聞稿。
他的表情有些複雜。
恐怕播音員本人也不知該擺出怎樣的面孔吧。走在路上抬頭看著畫面的行人們,臉上也是類似的表情。
新聞的內容不難理解,只是不知該做出怎樣的反應。
是該感到高興嗎?還是應該感到恐懼呢?
畫面下方用碩大的文字顯示著新聞標題。
——政府發表「閃亮可愛(暫定)計劃」
播音員的聲音迴蕩在街頭。
「——該計劃旨在建立政府公開承認的魔法少女小隊、暫稱『閃亮可愛(shiny-cute)』,以安全管理魔法少女,並對其力量加以有效利用。政府已設立相應的管理機構,招募了一批來自民間各方面的人才,期望能夠將魔法用於應對災害或宣傳活動等和平用途……」
雖然只是從中間開始聽到,但她們也明白了新聞講的是是什麼。
日本政府似乎是要創立由自己管理的魔法少女小隊。
但事情絕不僅僅是這樣。
薩庫拉【貝莉】很清楚——政府打算遲早將所有魔法少女都納入自己的管轄中。
最近,在新聞和報紙上,經常能看到關於橫行霸道的魔法少女(即貝莉和牧萊特她們)的「既然不能逮捕,至少應納入政府的管理下,進行有效利用」的意見。看來政府終於打算付諸實踐了。
所以,政府的這個決定雖然令他驚訝,但絕不是意料之外。問題在於——
「……牧萊特,這是怎麼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這怎麼、為什麼……為什麼是『閃亮可愛』!?為什麼官方小隊的名字會是這個?」
「閃亮可愛」——正是牧萊特的名字。
使用「閃亮Deco」變身的、傳說中戰士的名字——能以此自稱的,應該只有閃亮可愛牧萊特,以及另一個人而已。
(可、為什麼……?只是偶然嗎?不是的話——)
只可能是有人向政府機關告訴了「閃亮可愛」這個名字。
若是如此,那就是……
巨大顯示屏的畫面切換至記者見面會的現場。
一名穿著西裝的女子,看起來是代表政府機關,正用一隻手舉著麥克風說道。
「——『閃亮可愛(暫稱)』現正在招募成員。正在觀看這個節目的各位魔法少女,要不要加入我們的小隊呢?
在政府公認的『閃亮可愛(暫稱)』小隊中,即使變身進行活動,也不必擔心被警方追捕,還能得到相應的酬勞。對於學生而言,若是在上課中需要出動,學校可按照請假處理。比起獨自行動,可以更便利地進行魔法少女的活動。有意者請按照以下方式聯繫我們——」
政府的考慮相當縝密。
魔法少女大多是小學生或初中生。似乎是考慮到受眾,宣講稿的用語也偏向柔和。
女子身後,站著兩名魔法少女。
大概是官方小隊現有的成員吧。兩人只是笑著,擺出特定的站姿。
其中一人穿著黃白色的褶皺裙,與魔法少女華麗的形象很相稱,但似乎性格比較溫婉,站得比另一人靠後,顯得有些拘謹。
而另一人,則是站在十分顯眼的位置,擺著動感十足的姿勢。
服裝的顏色以黑色和粉色為主,在魔法少女中並不多見。雖然幾乎沒有褶皺或蝴蝶結,但設計十分時尚,大概是偏向低齡少女的品牌服飾吧。加上她小麥色的皮膚和茶色的頭髮,看起來極具現代感。
牧萊特認識這個少女。
這個穿著黑色和粉色衣服的魔法少女。
這個小麥色皮膚和茶色頭髮的女孩。
(這傢伙是……閃亮可愛桑萊特!)
是變身道具「黑色的閃亮Deco」的持有者,也是班級同學日輪光莉變身後的魔法少女形象。
(為什麼她會……?為什麼?她的立場——難道說,
比我「還要好」嗎!?)
牧萊特狠狠咬緊牙關。
她感覺心中的某一塊正變得焦糊。
7
二十一點十三分,宇佐美奈奈,杉並區某處
杉並區某處,自家公寓的門口。
宇佐美奈奈念出咒語。
「——轉呀轉再翻個身 魔力大上升!奇奇妙妙 蹦蹦跳跳 心裡轉滴溜溜 兔子乖乖 兔子跳跳 長耳朵搖啊搖!」
十七歲纖細的軀體被炫目的光芒包圍。清冽、冰冷而渾濁的光輝,像極了她的內心。
她並沒有拿著魔杖。
魔杖「魔法滴溜溜」已經被薩庫拉拿走了。
可她,還是變身了。
「魔法少女小宇佐美,現在是——魔法少女黑宇佐美(black usamy),忙於戀愛與魔法!」
她感覺心中的「高貴的心靈」已被燒得焦黑。
少女的眼裡滿是渾濁。
奈奈猛地一蹬地面,縱深跳躍。
她的目的地是距此五公里以上的新宿繁華街——即薩庫拉【貝莉】所在的地方。
對於現在的她而言,只消輕輕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