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2章 意外的囚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

  洛洛薇爾、凱雅和伊可希奴前往悉拜斯河監視,奈迦送她們至目的地,同時兼作騎術訓練。

  在騎馬這方面,與其說奈迦是為了訓練自己的騎術,最重要的其實是為伊可希奴進行訓練。從大斷崖騎下平原後,奈迦一路駕馬往悉拜斯河上游狂奔。奈迦的背後坐著凱雅,伊可希奴則是載著洛洛薇爾。

  洛洛薇爾膽戰心驚地緊抱住伊可希奴的腰,凱雅不知為何喜孜孜地把整個身體都貼到了奈迦背上。

  奈迦騎著馬,向背後的凱雅搭話。為了避免全力奔馳結果把伊可希奴遠遠甩在後頭,他騎得還算遊刃有餘。

  「欸,凱雅。」

  「什麼事,奈迦。」

  「看你之前坐在伊可希奴的馬上神情還滿輕鬆的,怎麼今天坐我騎的馬抱這麼緊?你的意思該不會是我的騎馬技術比伊可希奴還差勁吧!?」

  「我當然沒那個意思。不是那樣的,我只是覺得很懷念罷了。」

  「啥?懷念?你說坐在馬上嗎?」

  「不是、不是。不是馬,是男人的背。」

  凱雅說著,右手往奈迦背上猛拍了好幾下。

  「搞不懂你說這話什麼意思,再說別拍得那麼用力,痛死了。」

  奈迦今天沒有穿著鎧甲,只穿了荷麗歌恩等人送他的那一套衣服,被凱雅這一陣猛打,實在是痛不堪言。

  「啊哈哈,抱歉抱歉。」凱雅笑著收回右手。

  「懷念男人的背……是你父親嗎?」奈迦問。

  「嗯,算是吧。」

  「之前我就有點在意了,你們的父親在哪裡,又在做什麼?」

  「我們沒有父親。」

  「沒、沒有父親?天底下哪有這麼荒謬的事情,難道魔女只靠母親就能生孩子嗎!?」

  「才沒這種事。」凱雅哈哈大笑。「我不是那個意思,唔,也許該說有和沒有一樣比較恰當吧。」

  「什麼……意思?」

  「詳細情形說來話長,下次有機會再解釋給你聽。簡單來說,魔女不知道關於自己父親的事情,也沒人告訴我們,所以有和沒有一樣。」

  聽完解釋,奈迦依然搞不懂凱雅的話是什麼意思,但是他十分清楚這話對魔女來說意義相當重大。

  (這下愈來愈難問出口了。)

  凱雅沒理會為難的奈迦,又繼續說:

  「魔女不知道也不記得自己的父親,不過我呢,對父親還有一點印象。」

  「就是他的背……嗎?」

  「沒錯。其實我也不是記得很清楚,只是模模糊糊有父親背著我走的印象,至於時間地點完全不記得,唯一記得的只有眼前那個巨大又溫暖的背。」

  「……哦。」

  「所以你的背讓我覺得很懷念,嘿嘿嘿。」

  凱雅羞澀笑著,環抱奈迦腰間的雙臂又更加用力,臉緊貼在他的背上。

  「我這年紀可沒有像你這麼大的女兒喔!?」

  凱雅把臉離開奈迦的背,又用右手往他的背上猛拍。

  「人家在感傷呢,別說這種話,真掃興。」

  「別打啪,住手。」

  「啊,這樣很像在駕馬呢,駕——啪啪,像吧?」

  凱雅興高采烈地狂拍奈迦的背,打得奈迦說不出話。

  「真、真是的,喂,不要再亂打了啦!」

  兩人一路喧鬧,過沒多久已經抵達目的地,奈迦讓馬停了下來。

  「到囉,下去吧。」

  「這麼快就到啦。」

  凱雅臉上雖有不滿,例也沒再抱怨,動作輕盈地翻身下馬。沒多久,伊可希奴載著洛洛薇爾也到了。

  2

  一行人抵達了之前為迎擊凱薩德拉王國軍而築起河堤的地點,由於兩岸都有岩石可以藏身,正適合用來監視。人類士兵不會來到此處,就算來了也隱匿不了行蹤。洛洛薇爾和凱雅於是決定在此紮營,監視對岸動靜。

  「伊可希奴,你的技術進步很多哦。」

  「太好了!得到奈迦的稱讚了!」

  伊可希奴坐在馬上,右手用力握拳。

  熱衷騎馬的伊可希奴身上穿著類似遊牧民族所穿的皮革長褲,腳踏長靴。這身打扮與魔女格格不入,但穿在身材修長的她身上顯得十分合適。

  「那我先回去了,你們自己小心點。尤其是凱雅,千萬別輕舉妄動。」

  「哇啊,這話好過分哦,我才沒有那麼沒腦呢。」

  「知道啦,開個小玩笑而已。」

  「哼~~」

  凱雅不服氣似地鼓起臉頰,奈迦正要掉轉馬頭時,她又急著大喊:

  「啊,先別走,奈迦!」

  「什麼事?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啦,難得來這裡一趟,我們來玩水吧?」

  「大家到這裡可不是來玩的。」

  「趁著執行任務前,轉換一下心情嘛。」

  「我贊成,一起來玩水嘛,奈迦。」伊可希奴也贊同這個提議。

  「玩水的話沒有魔女贏得過我。」洛洛薇爾也舉手表示同意。

  「這個嘛,我搞不懂魔女中最會玩水的有什麼好驕傲的,洛洛。」

  「咦?不行嗎?」

  「不不,不是不行。你可以教教奈迦,讓他見識一下魔女當中最高超的玩水技巧。」

  「真受不了你們幾個。」

  奈迦說著翻身下馬,看來並沒有嘴上說的那麼排斥。

  「反正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嘛。」

  「沒錯,就是這樣。」

  凱雅一馬當先,率先沖向河岸,伊可希奴和洛洛薇爾跟在後面。奈迦把韁繩系在附近石頭上,緊跟著追上三人的腳步。

  奈迦一走到四處都是石子的河岸,其他三人已經在做暖身運動,準備下水。

  洛洛薇爾身穿的衣服原本就是以下水為前提的薄衫,沒有必要更換。伊可希奴穿著騎馬用的長褲,不脫沒辦法下水。她身上另外披著一件外衣,也需要一併脫下,最後全身衣服都脫光了,只剩下一件小小的纏胸布和襠布。她的衣著大膽,不以為意地做著體操,全身繪滿刺青般的複雜圖樣讓奈迦留下了深刻印象。

  至於凱雅,她把纏胸布和襠布全脫了,全裸做著體操。

  「喂,凱雅!」

  「怎麼了?奈迦你也是,下水前最好先做暖身運動哦。」

  往左右伸展身體的凱雅應道。

  「不是這個問題!為什麼你全身光溜溜的!?」

  「嗯?」

  凱雅停下動作,望向自己的身體。

  「啊~~啊~~糟糕,我忘記奈迦也在這裡了。」

  凱雅嘴裡說糟糕,搔著頭的模樣卻一點也沒有心虛或是害臊的意思。

  「別忘記這種事,再說你至少把襠布穿上吧。」

  「因為我們總是脫得精光一起玩水嘛,上次是因為艾茵絲在才稍微克制了點。」

  凱雅說著轉過身,拾起脫下的襠布,慢吞吞地穿了起來。

  (這實在太誇張了,居然當場就穿了起來喔?難道不怕我看嗎……算了,她沒叫我滾開,也沒警告我不許看,應該就是不怕我看的意思吧。)

  「欸,凱雅,你太大膽了吧。」

  倒是伊可希奴和洛洛薇爾兩人羞紅了臉,走上前來敞開雙手,站在凱雅背後遮擋奈迦的視線。既然對方表現得這麼明顯,再看下去也不好意思,奈迦於是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

  穿好襠布和纏胸布後,凱雅回頭望見兩人便問:「嗯?你們在做什麼?」兩人不禁愕然。

  「你在換衣服的時候,我們為你擋住了奈迦的視線呢。」

  「這樣啊,謝啦。」

  「凱雅太沒防備了。」

  奈迦也認同洛洛薇爾的指責。

  「是啊,你多少也該有點羞恥心吧?」

  「因為以前只有女孩子嘛,所以我沒有在意這種事情的習慣呀。」

  「我倒覺得除了你以外的其他魔女多少都有在在意,算了,如果你那麼想讓我看自己的裸體,我也不會拒絕。」

  「不不,我才沒那個意思呢。」

  「那麼以後小心一點。」

  「我會小心的啦。」

  「輕浮的傢伙。」

  奈迦一臉受夠了的模樣,伊可希奴和洛洛薇爾在一旁見了咯咯竊笑。

  「凱雅就是這副德性囉。」

  「就是說啊,不在意他人目光也算是凱雅的優點嘛。」

  「奇怪?這話聽起來怎麼好像沒有誇獎的意思。」

  凱雅拉大了嗓門,伊可希奴聽見趕緊擺了擺手。

  「這話本來就不是在誇獎你。」

  三人放聲大笑,奈迦也跟著笑逐顏開。

  (就魔女來說,凱雅平易近人、活潑又容易相處,真是個很有趣的傢伙。)

  凱雅沒察覺奈迦的想法,大喊:

  「好,來游泳吧!」

  四人就這麼在水裡玩了約莫半個小時,接著上岸穿好衣服。

  「好了,心情放鬆了,接下來就要開始執行任務囉。話說回來,實際負責監視的人也只有洛洛薇爾。」

  「就是說啊。」

  「拜託你囉,洛洛薇爾。」

  「我會好好加油的。」

  「凱雅和伊可希奴也是一樣。」

  「交給我吧。」

  「放心吧。」

  「要是出了什麼事,就讓伊可希奴立刻騎馬前來通報。」

  「知道了。」

  接著,洛洛薇爾、凱雅和伊可希奴等三人留在悉拜斯河沿岸,執行起監視凱薩德拉王國軍有無任何動靜的任務。

  3

  凱薩德拉王國軍指派由藍柏哈指揮的中隊前往駐守悉拜斯河。在左岸紮營的中隊共分成四個班,負責監視悉拜斯河動靜。

  藍柏哈將兩個小隊組成一組,再由本陣營中調來五人,共二十五人為一班,以此為作戰單位。

  魔女如果渡河過來,不一定會直接選有路的地方上岸,因此必須監視一定的範圍,但僅有百名士兵的中隊監視範圍實在有限。於是藍柏哈將中隊分為四班,每班之間拉開一定的距離,沿著岸邊的道路在左右兩側紮營。

  但是坦白說,他並不想拆散部隊。

  (原本該派四、五個中隊駐守的地方……不,就算這樣還是不夠,然而那個小子居然只派了我的中隊到這種危險的地方。)

  一想起古斯卡爾新將軍那張悠哉的臉孔,藍柏哈就氣得火冒三丈。

  要是發現魔女,僅有二十五名士兵的部隊根本無力反抗。魔女一族即使只有二十人左右,他們的部隊人數也多不到哪裡去。二十對上二十五,人類士兵毫無勝算,甚至撐不到援軍趕來支援,一旦遭到攻擊也只能逃之夭夭。

  話雖這麼說,整支中隊一起行動只能監視一個地方,等於是放任魔女無論隨便挑什麼地方都能成功渡河。

  (那個小子說什麼一定要阻止她們渡河,既然這樣就多派些兵來啊。算了,就算阻止不了魔女,一發現魔女渡河馬上回報這種事情也許還做得到吧。)

  一支小小的中隊要監視這麼廣大的範圍,他的部隊可說是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況。

  (自從之前攻打魔女要塞後就倒楣透頂,果然只要一碰上魔女就沒好事,乾脆辭去軍中職務算了。我沒有家人要養,一個人自食其力不成問題……應該吧?唔,好像也不一定。)

  藍柏哈年少從軍,如今要再找其他工作又沒有一技之長,唯一還算過得去的本事就只有劍術,其他能拿出來說嘴的頂多只有經驗累積所鍛鍊出來的戰略眼光和戰鬥指揮能力……

  (要是換工作,這些能力也沒多大用處,大概只能憑著劍術跑去當商隊護衛了吧?不過我都這把年紀了,要當護衛好像不大容易。)

  想到自己未來的人生,藍柏哈只有聲聲嘆息。

  「隊長,藍柏哈隊長。」

  部下的呼喚聲讓藍柏哈猛然回過神來。

  「怎麼了?有異狀發生嗎!?」

  「不,目前一切正常。因為又有一批兵糧送到,前來通知。」

  「又送來啦,我們這裡已經屯幾天份的軍糧了?」

  藍柏哈語氣不善地說,副官回應的態度相當正經。

  「前後加起來約有六、七天份。」

  (古斯卡爾那個混帳,居然想把我們困在這個地方!話說回來,他要是有閒工夫運這麼多軍糧,不如多派些援軍過來。)

  「都確認過了嗎?」

  「是,已經確認完畢,請在這裡簽名。」

  藍柏哈取過副官手上的簽收單和羽毛筆,草草簽下自己的名字。

  「拿去。」

  「您辛苦了。」

  副官接過簽收單正要離去,藍柏哈從背後叫住了他。

  「欸,席利耶斯。」

  副官停下腳步回頭。

  「請問有何吩咐?」

  「我要帶十名左右的士兵去巡視一下悉拜斯河的情形。」

  由於每一班之間拉開了一段距離,只能讓各班派人沿河岸巡視,嚴加戒備。藍柏哈要做的就是這件事。

  「隊長您要親自帶隊嗎?」

  「嗯,我想轉換一下心情。」

  「這樣好嗎?要是您出了什麼事……」

  副官會如此擔心自有他的道理。

  這個世界並不像近現代的軍隊,已經建立起明確的階級制度,指揮官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部隊機能恐怕會完全癱瘓,擔任最高司令官的將軍或王族一旦戰死,更是有兵敗如山倒的危險。

  這一點就算只是一個小部隊也是一樣。隊裡雖然有副隊長,但要是隊長戰死,勢必會帶給底下士兵強大的衝擊與震撼,不過藍柏哈回應的態度相當灑脫。

  「這一帶視野遼闊,應該不會有問題吧。何況這項任務本身就很危險,去到哪裡都一樣。」

  「這……您說得是。」

  「別擔心,這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

  (身為部隊指揮官,這種任性的舉動會不會有點太草率了?)

  副官忍不住心想,又認為事情沒有嚴重到需要堅持己見,和隊長唱反調。任務雖然危險,但至少目前為止還不見魔女有任何動靜。

  (魔女一旦攻來,那也是新將軍的問題。)

  副官也有這樣的想法。畢竟魔女占據暗黑森林數十年,他會這麼想也是無可厚非。

  「了解,我會派第一小隊和您一起過去。」

  「這裡就拜託你留守了。」

  於是,藍柏哈帶領一支小隊,親自前往河岸巡視。

  4

  洛洛薇爾潛入河裡,一路往前移動。

  她擅長用魔法操縱水,可聚集水裡的空氣用來呼吸。同時,她也可以讓空氣在肌膚上形成一層薄膜,藉此預防身體失溫。多虧如此,她輕輕鬆鬆就能在水裡活動十五分鐘以上,如果只是潛入水中,就算潛上個半小時也沒有問題。在水裡,她也可以操縱射入水中的光線折射,讓對方難以發現自己的身影。

  洛洛薇爾活用自身能力,潛入悉拜斯河,探查起凱薩德拉王國軍的動靜。目前已經掌握到凱薩德拉王國軍沿著河岸分派四個部隊駐守,每一隊約有二十名士兵。

  她現在正位處被河川截斷的小路附近,這一帶的防守似乎不太嚴密。

  (這倒也是,又不是一定要走在路上。)

  這一帶的地形雖然多少有些高低起伏,但基本上屬於平原,沒有大片濕地或森林。如果是規模龐大的軍隊另當別論,但人數少的話簡直是暢行無阻,只駐守一地實在毫無意義。話雖這麼說,再往前是山地,與其跋山涉水,有路可走肯定是輕鬆許多。凱薩德拉王國軍每次總是走過山路,在這地點渡河。

  洛洛薇爾再往下游游去,在確認過凱薩德拉王國軍沒有任何異狀後,便往上游折返,打算回到凱雅和伊可希奴埋伏的地點。對於可自在操縱水流的洛洛薇爾來說,逆流而上對她來說不過是小事一件。她不時拾眼張望岸邊情形,一路往上游遊了回去。途中,她發現有十名士兵左右的部隊正在河階上行走。

  (一般的巡邏部隊嗎……不對,好像不太一樣?)

  在堤防上往上遊行走的部隊中,洛洛薇爾察覺只有一人的軍裝和其他士兵不同。

  (他的鎧甲比其他人堅固,難不成是……部隊指揮官?)

  在先前的戰役中,洛洛薇爾發現正要渡河的士兵穿著與其他人不同的軍裝,結果一擊殺死大隊長,立下大功。這時的她自然想起了當時的情形。

  (為什麼部隊指揮官會親自前來巡視呢?)

  洛洛薇爾百思不解。

  (為了擬定新的作戰計畫……嗎?為了對魔女進行反擊,找尋可能渡河的地點嗎?雖然沒有迫切危機,還是探一探情形吧。)

  為了確認自己發現的這支部隊打算採取什麼行動,洛洛薇爾往河岸靠了過去。

  她隱藏身影,一路逼近岸邊,接著仰臥在淺灘上,臉就在水面正下方的位置,鼻子幾乎探出水面。

  一般來說,就算在稍遠處也看得見有人潛在水裡,但因為她可操縱光線折射,除非從正上方往下窺探,否則不可能發現她在水中,反倒是河川附近一定範圍內的動靜盡收她眼底。

  洛洛薇爾屏氣凝神,觀察起凱薩德

  拉王國軍的部隊動靜。

  5

  「此地無任何異狀。」

  第一小隊長向藍柏哈報告。

  「這樣啊,真希望能就這麼平安無事,一直到這項任務結束。」

  「請問任務到什麼時候結束?」問這話的小隊長臉上明顯流露出不安。魔女隨時可能來襲,也難怪他會有如此反應。藍柏哈心裡也是一樣忐忑,只是不能表現在部下面前。

  「天知道,這得看古斯卡爾新將軍的心情,誰也說不定。」他口氣輕鬆地應道。

  「魔女會攻過來嗎?」小隊長又問。

  「這同樣是沒人知道,魔女一直以來定居在暗黑森林,實在沒有理由突然離開森林。」

  「可是……」小隊長沉重地說。

  「我軍在之前的戰役吃下敗仗,魔女趁這機會進攻……沒有這個可能嗎?」

  藍柏哈聳聳肩,又繼續往前走。

  「魔女怎麼想我不知道。」

  「中隊長,您要去哪裡!?」

  「我去洗把臉,提一提神。」

  「啊……是。」

  (在這種危險的任務中,中隊長的膽子可真大。不愧是靠實力一路爬上中隊長位子的人,戰爭經驗豐富,也和魔女對戰過,跟著他說不定真能活著回去。)

  小隊長一方面驚訝,又暗自欽佩,覺得十分可靠。

  「我派人跟您過去吧?」

  「不用了,我去去就回。倒是你們要確實監控對岸的動向,一發現有異就馬上大聲通報,我會趕緊逃回來這裡。」

  「遵命。」

  小隊長面帶苦笑,敬禮目送中隊長離去。

  6

  (有人過來了嗎?)

  洛洛薇爾把臉探到接近水面的位置。確實有人正在靠近,而且是直接朝自己潛藏的地方走了過來。

  (該不會是曝光了吧?不,不可能……)

  如果是從堤防上方筆直走向河邊也就算了,洛洛薇爾認定那人是斜著穿過河岸,直接往自己靠近,一時間驚慌失措。

  雖然不認為對方可能發現自己,但她聽荷麗歌恩說過,有些劍術高手可察知潛藏的魔女氣息,說不定那個男人……洛洛薇爾不由得擔憂。但這只是她杞人憂天,冷靜下來一想,會發現這種情形很有可能只是碰巧。可是洛洛薇爾的年紀尚輕,實戰經驗也貧芝,難免慌了手腳,導致心急如焚。

  (現在行動反而危險,還是暫且按兵不動吧。)

  對方就算察覺不對勁,也不可能知道自己潛藏的確切位置,洛洛薇爾因此判斷與其貿然逃走,不如屏息待在原地。對方逐步靠近洛洛薇爾藏身的淺灘。

  (他、他的腳步聽來像是早看穿我藏身的地方。)

  洛洛薇爾心想,開始有些心浮氣躁。

  (怎、怎麼辦?先發制人……不行,這麼一來只是讓在後方待命的士兵察覺我的行蹤。要是讓對方知道我們在這條河附近偵察,很有可能害得接下來奪取要塞的計畫生變,果然最好還是不動聲色……不,應該逃走嗎?)

  洛洛薇爾猶豫不決,不知該如何是好。

  正當她拿不定主意時,對方已經走到河邊。

  「哎呀,真和平啊,真希望每一天都是這種太平日子。」

  走到河邊的士兵環顧四周,悠哉地說。接著他蹲了下來,雙手伸向水面。藍柏哈其實只是想掬把水洗臉,混亂的洛洛薇爾卻反射性地做出反應。

  (我藏身的位置曝光了嗎!?)

  她立刻準備迎擊,無意間鬆懈了折射光線的魔法。眼前水面毫無預警浮現人影,嚇了藍柏哈一大跳,而且那人還是個穿著一身暴露薄衣的少女。

  「不對,那不是人!是魔女!?」

  藍柏哈目瞪口呆,身體一彈站了起來。

  (被發現了!)

  她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就已經兀自展開行動。

  啪。

  河面翻起波浪,河水接著揚起,像一根根細長的觸手,纏上藍柏哈的手腳和身體。

  「這、這是怎麼回事!?」

  (糟糕,雖然搞不懂發生什麼事,但情況非常不妙!)

  藍柏哈拚了命想甩開伸向自己的水流,手臂卻不知為何不聽使喚,身體也無法動彈,宛如束縛自己的不是水,而是繩索之類的東西。

  「發生什麼事了,隊長!?」

  第一小隊長驚覺狀況有異,與部下正打算衝下河岸,藍柏哈一察覺趕緊轉頭大喊:「別過來,魔女出現了!」魔女這兩個字的效果絕佳,以小隊長為首的士兵全急忙停步。

  「你們在拖拖拉拉什麼,還不快逃……」

  忽然間,藍柏哈的身體被拉進水裡。

  「哇啊啊!?」

  緊接著,噗通一聲。

  水聲輕輕響起,藍柏哈的身影也消失無蹤。

  不需多言,他的身體在水裡,洛洛薇爾不過是利用魔法操縱光線折射,使得在堤防坡面上的部下看不見藍柏哈而已。但部下們以為藍柏哈憑空消失了。

  (隊、隊長被魔女抓到了?)

  「哇啊啊————!」

  小隊長及十名士兵迅即卯足全力衝上堤防,頭也不回地狂奔著逃離河岸。

  被拖進水裡後,藍柏哈拚了死命掙扎,但仿佛有一雙巨大的無形之手按住他,讓他無法活動。

  「咕……!呃……!」

  從他嘴裡吐出的空氣變成一個個氣泡,浮上水面。

  (不行了,沒辦法呼吸……可惡,碰上魔女果然沒好事……咳……!)

  在逐漸稀薄的意識一角,藍柏哈做好了迎接死亡的覺悟。

  7

  「凱雅、伊可希奴,你們覺得該怎麼辦呢?」

  「唔~~這該怎麼處理呢。」

  凱雅和伊可希奴一臉傷腦筋的表情,俯視著被拖上岸、昏迷不醒的敵兵。如刺青般繪在伊可希奴肌膚上的複雜圖樣,似乎正蠢蠢欲動。

  不久,凱雅抬起頭,爽快地說:

  「太麻煩了,乾脆殺了他吧?」

  洛洛薇爾也毫不猶豫地點頭稱是。

  「說得也是,只要按在河裡兩、三分鐘,他就死定了。就這麼辦吧。」

  「欸欸欸!」

  凱雅一掌往洛洛薇爾的額頭作勢劈了下去。

  「我是在開玩笑的啦,洛洛薇爾,別當真啊。」

  「開、開玩笑的嗎?」

  洛洛薇爾接著望向伊可希奴,想聽聽她的意見。

  「人都已經抓到了,就先帶回去吧。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抓他回來呢?你應該有什麼考量吧?」

  「呃,這個……其實是事發突然,我也來不及想那麼多。」

  然後,洛洛薇爾大致解釋了下自己擄獲敵兵的經過。

  「這樣啊,他不是一般士兵,很有可能是部隊隊長或是什麼長之類的。聽你這麼一說,他身上的鎧甲確實比普通士兵高級。」凱雅點頭。

  「既然如此!」伊可希奴接著高舉起右手,「他應該知道吧?」

  「知道什麼?」

  「安殷要塞的事情啊。」

  「啊!」

  「奈迦不是想知道嗎?他說過如果能得到詳細的內部情報,攻陷要塞也會更容易吧?」

  「他確實說過這種話。這麼說來這個俘虜大有用處呢,我又立下大功了嗎?」

  「你還真會自吹自擂呢,洛洛。不過話說回來,這確實是個大功勞,說不定奈迦會摸摸你的頭,誇獎你表現得很好呢。」

  凱雅半開玩笑地說,洛洛薇爾聽了「嘿嘿」害羞地笑了起來。

  「怎麼,你想讓奈迦摸頭嗎?那就順便連胸部也讓他摸一摸吧。」

  「……那可不行,太快了……」

  「這是快慢的問題嗎!?只要時機成熟就無所謂嗎!?」

  凱雅吐槽後,伊可希奴也接著說:

  「他可不會摸一摸就算囉,還會亂揉你的胸部,難不成你想讓他揉嗎?」

  「唔~要怎麼把他帶回去呢?」

  「「別轉移話題!」」

  (洛洛這傢伙……說不定比我們所想的還要大膽呢。先不提這個了,現在還有更重要的問題。)

  凱雅把注意力轉回眼前的難題。

  「背他回去太累了……再說這種苦差事肯定又是落到我頭上,我才不要。讓他自己走吧。」

  聽凱雅這麼提議,洛洛薇爾再一次望向伊可希奴。

  「不能騎馬載他回去嗎?」

  「不要,我才不想載人類男子呢。」

  「……我想也是。」

  「那,洛洛,把他弄醒吧

  。」

  「凱雅直接擂他幾巴掌比較快吧。」

  「咦?這樣好嗎?」

  「用水只會讓他繼續昏迷,如果覺得痛,他自然就會醒來了吧。」

  「唔,好吧,我無所謂。」

  凱雅在口中輕聲吟誦起咒文。

  「如磐石之固,如磐石之堅,四方以正,成形成型。」

  凱雅的右臂轉為銀色,同時硬化。

  「小心別揍得太用力哦,我怕你揍得太狠,會弄碎那個人的額骨。」

  「知道啦,我會像輕輕撫摸臉頰一般揍他,用不著擔心。」

  「那樣哪還叫揍啊!」伊可希奴吐槽。

  「開玩笑的啦,我懂你的意思。」

  凱雅的身體在硬化後可說是刀槍不入,要是就這麼發狠揍下去,對方不碎個幾根骨頭肯定無法了事。

  凱雅高舉起右手,「啊,對了。」又把手放下,轉過頭說:

  「洛洛薇爾,要是他醒來大鬧就糟了。」

  「說得也是,先把他綁起來好了。」

  洛洛薇爾喃喃吟誦咒文,讓河流流入左手,掬起河水。掬起的河水落到男子身上,變形為細長的繩索,纏住他的手腳。

  「這樣就行了。」

  「好,我要打下去囉。」

  凱雅再次舉起右手,左手揪住敵兵的胸膛,把他的身體抓了起來。

  「好,起來,快起來~」

  凱雅連續攝了好幾巴掌。

  「唔……唔……」

  洛洛薇爾和伊可希奴觀察著男子的模樣。

  「他好像醒過來了。」

  「額骨沒碎吧?」

  凱雅用堅硬的右手撫摸男子的臉頰。

  「嗯,他沒事。」

  8

  一個堅硬又溫暖的詭異觸感從臉頰傳來,接著——

  「嗯,他沒事。」

  ——腦中響起了說話聲。

  (怎麼……我還活著嗎?)

  藍柏哈半睜開眼,忽然一陣猛咳。

  「唔,咳咳咳!」

  他一邊咳,一邊好不容易把眼睛完全睜開,眼前出現了陌生的少女臉孔。

  「哇啊啊啊!?」

  「怎、怎麼啦?」

  藍柏哈大叫嚇了凱雅一跳,一不小心放開了揪住他的左手,結果他就這麼直接一頭撞上河岸上的石頭。「好痛!」他屈膝彎腰,想雙手抱頭……雙手卻不聽使喚。

  「痛痛痛這是怎麼搞的痛痛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痛痛痛。」

  藍柏哈不住掙扎,手腳卻無法自由活動,手腕和腳踝似乎都被繩子之類的東西牢牢綁住。

  「你到底是痛還是覺得奇怪,選一個啦。」

  聲音從頭頂傳來,藍柏哈浜眼汪汪地仰望向聲音的主人。

  「…………」

  「…………」

  凱雅和藍柏哈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就近對望了一會兒。

  「魔女啊啊啊!?」藍柏哈大叫。

  「哇啊?」凱雅嚇得往後仰過身子。

  藍柏哈拚命想要逃走,但礙於手腳都被綁住,想逃也逃不了,只能在河岸上滿地打滾。

  「好痛痛痛。」

  河岸上的石頭撞擊身體,疼痛讓藍柏哈完全清醒了過來。他停下身體動作,環顧四周,想搞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自己現在人在河岸上,一旁流過的河流大概是悉拜斯河。河面狹窄,四周又都是石頭,可見這地方是剛才那裡的上游。此外,有三位少女正俯視著自己。

  迅速觀察完後,藍柏哈下了這樣的判斷。

  (我被魔女俘虜,她們用魔法束縛我的行動,把我拖到岸上……應該是這樣吧。)

  藍柏哈不愧是戰爭經驗豐富的將領,即使身陷危機依然能保持冷靜的觀察力與判斷力。他放鬆全身力氣,仰躺在河岸上,再次觀察起俯視自己的三位少女。

  (這就是魔女……嗎?這麼近距離一瞧,好像和平常認知的不一樣。)

  魔女常被形容為「兇殘冷血」,和眼前三位少女給人的感覺明顯相去甚遠。

  (真要說起來,就算會用魔法,她們看起來和一般的女孩子也沒什麼兩樣嘛。)

  他想起了自己那個早已亡逝的女兒。

  (那孩子如果活著,也和她們一樣大了吧。)

  藍柏哈沉浸在此時不該有的感傷之中。完全喪失了抵抗或是逃跑的意念。

  「欸,我問你們。」

  「咦?什麼事?」

  「你們是魔女吧?」

  凱雅、洛洛薇爾和伊可希奴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凱雅馬上回頭應道:

  「對啊。」

  「這樣啊,不過也沒什麼好意外的就是了。」

  「為什麼這麼問?」

  「……你們和我想像中的魔女不太一樣。」

  「你本來以為是什麼樣子?」

  「因為據說魔女惡毒殘忍、心狠手辣又兇惡殘暴,我想說你們大概是長相可怕的凶神惡煞,像是嘴唇裂到耳邊,眼角高高吊起,嘴裡長出獠牙。」

  三人大吃一驚。

  「過分。」

  「好過分。」

  「太過分了!」

  「像這樣近距離看著,雖然你們的發色和服裝確實不同於一般人,但外表和普通的女孩子簡直沒什麼分別。」

  「不只是外表,我們的內在也和普通的女孩子一樣哦?」

  凱雅說著,藍柏哈聞言把目光停留在凱雅的右臂。

  「那可一點也不普通。」

  「呃,這沒什麼啦。」

  凱雅解除硬化,金屬光澤消失,右臂隨即恢復膚色。

  「還有這個。」

  藍柏哈舉起雙手,手腕上纏著不管再怎麼用力也扯不斷的水繩。

  「這也是魔法對吧?」

  「對,沒錯……」

  「魔女果然一點也不普通。」

  他這麼說,語氣里卻感覺不到厭惡或是輕蔑,三人又交換了一下視線。

  「所以呢,你們打算怎麼對付我?反正是死路一條,最好能找個不怎麼痛苦的方法,痛快地殺了我,我也可以死得比較快活。」

  「我們才不會殺你呢!」凱雅大叫。「如果我們想殺你,有什麼必要大費周章把你抓來這裡嗎?」

  「這話也有道理。」藍柏哈重重地嘆了口氣。「你們打算拷問我,把我折磨到死吧?真殘忍啊。」

  「我們也不會做那種事!」

  「真的嗎?」

  「這個嘛……是有一個人很可能會這麼做,至少我們不會做出那種事。」

  「不然你們打算怎麼對付我?」

  「我們要先帶你回去,因為這得和奈迦商量。」

  「奈迦?誰是奈迦?」

  「奈迦就是奈迦啊,意思上來說就是龍王。」

  「龍……龍王!?」

  藍柏哈瞠目結舌,似乎不敢置信。

  「我們族裡有個叫做奈迦的男人,唔,說他是男『人』是否正確,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欸欸,這是怎麼一回事?什麼龍王(Naga)……未免太囂張了吧。)

  「對了,之前擊退你們派來的兩千兵力,靠的就是奈迦的戰略。」

  「真的嗎!?」

  「我才不會在這種事上說謊呢。」

  藍柏哈當時沒有親自上戰場,而是率領輜重部隊參戰,所以非常清楚我軍是遭「魔女與過去截然不同的戰鬥方式」擊敗。

  (如果是由那個叫做龍王(Naga)的人領軍,魔女的戰鬥方式和過去不同這點就說得通了……唔,可是還是很難相信。)

  「至於要怎麼處置你,必須和奈迦商量後才能決定。勸你別亂來,對我們雙方都好。」

  「……你們要把我當成獻給龍王的祭品嗎?他會從頭部開始吃了我嗎?」

  「什麼?不不,別胡說了。奈迦才不會吃你呢,如果你是個年輕女孩子倒是有這個危險。」

  「這樣啊,龍王喜歡年輕的人類女子啊,說得也是。」

  藍柏哈暗自鬆了口氣。凱雅沒察覺兩人說起話來牛頭不對馬嘴,又繼續說下去:

  「你就乖乖跟我們走吧。要是你敢胡鬧或是逃走,我也會用蠻力把你帶回去。」凱雅盯著藍柏哈,繼續說:「那樣不只麻煩,你也不想嘗苦頭吧?」

  藍柏哈又重重嘆了口氣。

  「我是不想。知道了,我會乖乖跟你們走。」

  「嗯」

  盤起胳膊的凱雅俯視藍柏哈,低聲沉吟。

  「怎麼了?」

  「沒什麼啦,只是你和我原本以為的人類不太像呢.」

  聽凱雅這麼一說,洛洛薇爾和伊可希奴也輕輕點頭同意。

  「你本來以為人類是什麼樣子?」

  「喏,你們人類不是把魔女當成毒蛇猛獸,也不願意和我們溝通嗎?可是你和我們講起話來態度這麼自然,感覺真奇怪。」

  「人類也不是每個都一樣。」

  「嗯,是這樣的嗎?」凱雅饒富興味地觀察起藍柏哈。「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嗎?我叫藍柏哈。」

  「我是凱雅,叫我凱雅就行了。」

  「呃……好。」

  「她是洛洛薇爾。」

  被這麼一指,洛洛薇爾匆忙躲到凱雅背後,只露出一張臉,悄聲說:

  「我是洛洛薇爾……」

  「她是伊可希奴。」

  「嗯,我叫伊可希奴,你好。」

  「你好,我是藍柏哈。」

  「好啦,老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伊可希奴,你先騎馬回去向荷麗歌恩大姊和奈迦報告這件事情吧。」

  「嗯,說得也是。好,我這就趕回去報告。」

  說完,伊可希奴折回系馬的地方。

  「麻煩你啦——」

  凱雅在背後往她揮了揮手,接著轉過身。

  「好了,我們走吧,藍柏哈。」

  (居然叫得這麼不客氣,算了,我這俘虜也沒有立場抱怨。這些魔女的年紀和我女兒差不多,感覺實在太詭異了。)

  「站得起來嗎?」

  「嗯?噢……」

  藍柏哈望向纏住自己腳踝的水繩。

  「啊,對了。洛洛薇爾,幫他稍微鬆綁一下吧。」

  「知、知道了。」

  洛洛薇爾放鬆了腳踝上的水繩,藍柏哈驚呼一聲,分不出是佩服還是錯愕。他站了起來,接著伸出雙手手腕。

  「這個……不能鬆綁嗎?」

  「不能。」

  「我想也是。」

  「老實地跟我們走吧,你要是敢逃,洛洛薇爾會再把你的腳綁起來,說不定還會直接勒住你的脖子哦。」

  「知道了,我不會逃的,反正我也不認為自己逃得掉。」

  聽著兩人的對話,洛洛薇爾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人類和魔女理所當然地在交談。

  就洛洛薇爾的常識來看,這是無法想像的事。

  (也許是因為凱雅本來就比較特別吧,她和奈迦也是一下子就混得很熟。不過,那個人類男子……沒想到有人和魔女講起話來這麼從容。雖然我沒有要借用凱雅的話的意思,但我本來也以為人類都很討厭魔女。)

  藍柏哈的言行舉止讓洛洛薇爾大感意外,覺得新鮮,也有點高興。

  (說不定人類與魔女互相理解……真的有可能實現。)

  洛洛薇爾認為奈迦很特別。他從異世界來到這裡,因此能不受這世界的規矩、習慣與常識束縛,給予魔女正當的評價。但是藍柏哈這個男人——尤其這男人還是敵兵——讓洛洛薇爾確實感覺到不是每個人類都厭惡、拒絕接近魔女。

  (也許真有那麼一天,魔女與人類可以相互理解吧。)

  洛洛薇爾心裡懷抱起這樣的希望。

  (不,事情還很難說。大姊說不定會不屑地笑說這只是痴人說夢,如果把這話告訴烏琪,她很有可能會大罵「叛徒!」。)

  或許奈迦的特別之處與他來自異世界無關,是因為他看待事情的方式和想法,如同眼前這位藍柏哈。

  走在凱雅和藍柏哈背後,洛洛薇爾感覺映照著魔女等人未來的微弱光芒似乎又更明亮了一些。

  9

  伊可希奴策馬奔馳,猜想奈迦此時應該在第一要塞,帶著藍柏哈的凱雅和洛洛薇爾也正朝第一要塞走去。

  這段路途用跑的花不了多少時間,但她們帶著俘虜只能慢慢走。途中,她們與接到伊可希奴的報告後,荷麗歌恩派來的艾茵絲等人會合,總算在日落前抵達第一要塞。

  見到眼前木柵環繞,被夕陽渲染著的狹小要塞,藍柏哈回想起連日來發生的事情,有種複雜的感受。

  (……這裡啊。真讓人有點懷念呢。因為進攻這裡失敗,害得我從中隊長被降職成了輜重部隊隊長。現在好不容易升回中隊長,又遭魔女俘虜。這幾天我的人生簡直是風雲變色,真是可笑。)

  艾茵絲與凱雅正和負責防守的魔女交談時,早一步回到要塞的伊可希奴帶著奈迦和荷麗歌恩出現了。

  「喂,凱雅,聽說你抓到凱薩德拉王國的士兵了!?」

  「嗯,不過抓到他的人不是我,是洛洛薇爾。喏,就是那個人。」

  見到從要塞里走出的奈迦,藍柏哈大吃一驚。

  (魔女的要塞里有男人!原來這傢伙就是龍王嗎!?可是龍王……看起來和普通人沒兩樣呢。不過他那身打扮確實怪異,而且……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也和我們不太一樣。)

  「噢!這傢伙就是俘虜啊!」

  奈迦一路筆直走到藍柏哈面前。和奈迦相比,藍柏哈的身材較為高大。

  (這麼就近一瞧,果真是奇裝異服。插在腰上的劍形狀也很怪。不過這傢伙如果真是龍王,還真年輕。)

  這是藍柏哈對奈迦的第一印象。

  至於奈迦則是留下了這樣的印象。

  (原來如此,不錯。被帶來魔女的要塞還能這麼沉著,看來確實不是一般小卒。)

  「你……什……名字?」

  奈迦悠然開口,向他問道。

  雖然有些聽不清楚的地方,但意思大致能通。

  (他會說我們這裡的話嗎……不,那不像說,倒比較像是直接在腦子裡響起。)

  「我叫藍柏哈,藍柏哈·萊提恩斯。」

  「這樣啊。我……奈迦(Naga)。」

  (他真的是龍王(Naga),或者只是嘴上說說……)

  「站在這裡也沒辦法問話,我們還是進去吧。荷麗歌恩。」報上名字的奈迦向一邊的魔女說,「也只能這樣了。」魔女答道。

  (好雄偉,簡直是太壯觀了。)

  藍柏哈隱藏著內心驚訝,視線不著痕跡地打量著荷麗歌恩。

  「啊,荷麗歌恩大姊,烏琪不在吧?」凱雅問。

  「她不在。」

  「那就好,要是她看見我們帶著人類男子回來,肯定會吵著要殺了他。」

  荷麗歌恩哈哈大笑。

  「烏琪一定會這麼做。」

  「欸欸,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啊。」藍柏哈忍不住抗議。

  「哈哈哈,確實不……什麼好笑……事。」

  「你也一樣!這事一點也不好笑!」藍柏哈同樣也向奈迦高聲抗議。說完,藍柏哈驚覺兩人不約而同地把視線轉到自己身上,連忙縮起身子,轉過頭。

  「先帶他進房休息吧,一路走到這裡,他應該也累了吧。」

  荷麗歌恩說,這話讓藍柏哈嚇了一跳。

  (魔女居然會管我累不累,我還以為她們會不分青紅皂白,先把我丟到拷問室,或是關進地牢再說。)

  凱雅點頭同意荷麗歌恩的意見,接著,「藍柏哈,過來。」指向要塞里的建築物。

  「凱雅居然這麼沒大沒小,還真的是不管和誰都能處得很親近。算了,那也是她的優點嘛。」

  奈迦嘟囔,艾茵絲有些開心地點著頭。

  「就是說啊。」

  「好了,我們也走吧。不曉得可以得到什麼情報,真讓人期待。」

  奈迦和艾茵絲、洛洛薇爾、伊可希奴也接連回到要塞。

  10

  在第一要塞中一棟充作起居室的建築物里,奈迦、荷麗歌恩、艾茵絲、凱雅、洛洛薇爾、伊可希奴齊聚一堂,藍柏哈當然也在場。要塞里另有苓蘭和苓娜姊妹,以及亞爾卡茵與可舞等魔女駐守,但她們此時各有需要固守的工作崗位。

  藍柏哈身上的水繩解開了,取而代之的是纏繞在手腕和腰間的繩索,另一頭則由艾茵絲綁在自己的手腕上。

  洛洛薇爾加開水繩時,凱雅曾悄悄警告藍柏哈。

  「那個大姊啊——」凱雅指著艾茵絲說:「你別看她那個樣子,她可是很恐怖的哦,千萬別惹她生氣。否則她只要往你的身體揍上一拳,你要不是粉身碎骨而死,就是內臟破裂而死。如果她揍你的臉呢,你就等著頭顱破裂,整顆頭飛出去。這話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威脅,我可是認真地警告過你了哦。」

  藍柏哈沉下臉,點了點頭。

  「唔……這樣啊,我會小心的。可是……」

  「什麼?」

  「你很親切呢。」

  「嗯?有嗎?」

  凱雅一臉納悶地偏著頭,不久又把臉轉回來,微微一笑。

  「有什麼關係嘛,既然你覺得我對你很親切,改天記得要報答我哦。」

  (這傢伙……總覺得好像在和女兒的朋友聊天,愈來愈難相信這些傢伙是魔女了。)

  無論如何,藍柏哈沒有要逃走的意思。反正就算逃,也逃不出這群魔女的掌心,況且要是被逮到,肯定必死無疑。既然如此,不如乖乖當個俘虜還比較安全。

  從目前的情形看來,似乎不需要擔心遭到拷問,尤其和魔女交談其實還滿有意思的,藍柏哈自己也覺得有些意外。他甚至心想,女兒如果活著,父女倆聊起天來大概就像這個樣子。

  (好啦,他們打算問我什麼呢?我可不知道什麼重要情報。)

  藍柏哈有些緊張地坐在牆邊的凳子上,奈迦、荷麗歌恩、凱雅、洛洛薇爾、艾茵絲、伊可希奴等人呈半圓形圍繞在他身旁。藍柏哈的正對面是奈迦,奈迦的左邊依序坐著荷麗歌恩、凱雅和伊可希奴,右邊則是艾茵絲和洛洛薇爾。

  奈迦開口說:

  「我這人討厭拖……拉,就單刀直入問……吧。你知道安殷……嗎?」

  雖然還是有幾個地方聽得不是很清楚,但藍柏哈大致明白奈迦的問題。

  「當然知道。」

  「你待過要塞……嗎?」

  「待過。」

  「我想知道內部……結構。」

  「……為什麼要問這個?」

  「為……攻下要塞。」

  「什麼!?」

  藍柏哈啞口失聲,問話暫時中斷。奈迦興致盎然地看著他。

  「怎麼……?需要那……驚訝嗎?」

  聽見這個問題,藍柏哈終於回過神來。

  「唔……龍王啊,可以容許我也問幾個問題嗎?」

  「儘管問……」

  「這樣啊,那我問了,聽說魔女的兵力只有二十人左右,這是真的嗎?」

  「那是指荷麗歌恩一族,這次……到了他族的協助,數量還會再多一些。大概四、五十……左右。」

  「這、這麼聽來再多也不過四、五十人,安殷要塞現在有三百兵力駐守,你打算怎麼攻下來?」

  「我打算在聽過要塞……內部情報後,再做考量。」

  「這、這是什麼意思……再說,你認為我會泄密嗎?」

  奈迦的臉色有些吃驚。

  「你不願意說嗎?」

  藍柏哈一聽,怒吼似地破口大罵。

  「別瞧不起人了。如今我孤家寡人一個,在凱薩德拉王國無親無戚,但在要塞里的可是我的夥伴啊。我怎麼可能泄漏情報,害夥伴惹上殺身之禍。你無論如何都想從我這裡得到情報的話,大可嚴加拷問,只怕到時候我吐出的還是假情報。」

  聽見他這番話,奈迦觀察著他臉上神情,認定他是個傑出人才,而且相當值得信賴。

  「你會這麼擔心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其實用不著擔心這一點。」

  「什、什麼意思?」

  「我們打算在沒有人類士兵犧牲的情況中攻下要塞。」

  「啥?胡說八道!你以為我會相信這種鬼話嗎!?」

  藍柏哈激動地差點整個人跳起來,艾茵絲作勢要把他拉回位子上,但奈迦探出身子制止了她,迎面直盯向藍柏哈。

  「你以為我這話是胡說八道嗎?」

  奈迦渾身散發出的高昂鬥志震懾住藍柏哈,對方目光中堅強的意志灼燒著他的雙眼,令他動彈不得。

  (這、這傢伙是怎麼回事……魄力實在太驚人了。)

  「在上次那場戰役當中,我方以二十人對上兩千大軍,所以不採取那樣的戰略無法擊退人類軍隊。可是那麼做同樣可能導致魔女這邊出現犧牲者,實在非我所願。為了開創我們的未來,我不希望有任何魔女與人類犧牲。」

  若不是因為奈迦這話說的鏗鏘有力,就是自己已經逐漸習慣與奈迦對話,總之藍柏哈已經可以聽清楚他所說的每一個字。

  「未……未來?什麼未來?你們奪取安殷要塞的目的是什麼!?」

  「這是為創立魔女的國家的第一步。」

  「魔女的國家?為什麼要創立那種東西!?難不成魔女打算統治人類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要打造的是魔女與人類和平共存的世界。」

  (…………這傢伙簡直愚蠢,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成功,他難道真以為自己做得到嗎?)

  藍柏哈難掩驚訝,瞠目結舌地凝視奈迦,臉上說不定露出了輕蔑的神情。但對方這話看來既非戲言,也不是大放厥詞。換句話說,他相當認真,他是認真想要開創一個嶄新的世界。

  他親身感受到奈迦的器量恢弘,自己實在無法比擬。

  (負責指揮魔女的龍王大人和連個中隊長也當不好的我,會有這麼大的差別也是天經地義。倒是魔女與人類共存的世界……)

  相較於放眼未來、目光遠大的奈迦,兩人的見識有著天壤之別。

  (比方說,我的思考架構局限在中隊規模,這個男人卻像鳥兒從高空俯瞰戰場,不論敵我,掌握所有部隊的位置與動向,大概就像這個樣子吧?)

  一生戎馬的藍柏哈忍不住如此比較。

  「……我說龍王啊,你真的認為可以建立起魔女與人類共存的世界嗎?」

  「嗄?當然可以囉。實際上,我不就和魔女她們住在一起,有什麼不可能。」

  「話不能這麼說,那是因為你是龍王,不是人類吧?」

  「我雖然有奈迦這個聽起來偉大的名字,不過我一樣是人類。至少比起魔女,我比較接近人類,可是我也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

  「但是……」

  「你這一路上是和她們一起走過來的吧?你覺得有什麼麻煩嗎?你們在溝通上面有困難嗎?」

  「唔……」

  藍柏哈瞥向凱雅,凱雅注意到後朝他笑了笑,急得藍柏哈趕緊把頭轉回來。

  「……沒有。」

  「對吧?人類也好,魔女也罷,都能彼此溝通,既然能溝通,當然也能住在一起,共同生活。任何事情在行動前最好別擅自決定不可能,輕言放棄。」

  聽著奈迦的話,藍柏哈陷入沉思。

  確實,自己接觸到的凱雅、洛洛薇爾和伊可希奴這三位魔女與「兇殘冷血」這種形容有很大的落差,外表看來甚至就像普通的女孩子。如果她們三個在魔女中既不特別也不特殊,那麼奈迦說的話確實有一番道理。而且從其他魔女——荷麗歌恩或艾茵絲——看來,她們三個似乎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平時被灌輸的知識和親眼見到的魔女之間存在極大的差異,藍柏哈不禁困惑、混亂不已。

  「好,言歸正傳。」

  「咦?是、是什麼?」

  「就說了,我們想奪下安殷要塞,而且儘量避免造成雙方人員傷亡,因此需要要塞內部的情報,你可以提供嗎?」

  「我不懂,就算知道內部情報,你們不過四、五十人,如何攻陷有三百兵力防守的要塞,根本不可能吧。」

  「你忘了嗎?區區二十人也不可能大敗兩千大軍,但是我們成功囉?」

  「呃……話、話是這麼說沒錯,所以你這次也有什麼妙計嗎?」

  「其實也算不上妙計,但是運用魔法就有可能做到。」

  「可是用魔法展開攻擊,怎麼可能無人傷亡!」

  「不會有傷亡的。如果一切都按照我的計畫進行,就能在雙方不傷一兵一卒的情況下,成功攻陷要塞。」

  「所、所以說,具體來說你打算怎麼做!?」

  「我沒辦法告訴你關於魔法的細節,但是如果有可以讓人動彈不得的魔法呢?只要運用這魔法自然不需要戰鬥,我們可以正大光明地從正門進攻,俘虜那些無法行動的士兵。」

  「唔……真的有這種魔法嗎?」

  「有,只是為了決定施展魔法的地點,我們需要知道要塞的內部構造和人員配置,所以我才問你這些情報。」

  奈迦說得胸有成竹,朝藍柏哈投射出尖銳的視線。

  「如果你拒絕提供情報,導致我們必須強行進攻要塞,屆時不論魔女或人類勢必少不了人員傷亡,其中肯定又以人類士兵的傷亡最為慘重,這一次我不希望再出現這樣的慘狀。」

  負責防守的士兵無人傷亡,反過來說等於奪下一座完好的要塞,但奈迦沒有提及這一點的意思。

  「可……可以給我一點時間考慮嗎?」

  「可以,但是不能考

  慮太久,這兩天就必須給我答覆。」

  「我、我知道了。」

  審問到此結束。

  就內容看來,雙方的對話不像審問,倒更接近會議,這次的經驗帶給藍柏哈極大的影響。

  奈迦和荷麗歌恩做出決議,決定把藍柏哈監禁在小房間裡。

  「不用派人監視嗎?雖然有繩索綁住,可是房間牆壁只有薄薄的一片木板,他要是有心破壞也不是做不到,乾脆由我來監視他吧?」

  凱雅提出自己的擔憂,奈迎的回應卻出乎眾人意料。

  「我想用不著擔心,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會和他待在同一間房。」

  「咦?這樣好嗎?」

  「反正我也不可能和你們睡在一起,還是凱雅你願意和我一起睡嗎?」

  「不要,那還是有點不方便。」

  「看吧,要是我另外睡一間房,這樣就得占用兩間房間,不如和那傢伙睡在同一間房裡比較省事。不好意思,麻煩幫我們準備兩人份的寢具。」

  「這是不要緊,可是他會不會忽然大鬧啊?」

  「只要綁住他的手腳就用不著擔心了,就算不這麼做,我看他也沒有逃走的意思。」

  「是嗎?」

  「嗯,他看起來沒那麼討厭魔女,最重要的是回凱薩德拉王國也沒有家人等他。不過如果你願意幫忙,我很樂意接受。」

  「那麼我就幫你一下吧。可以嗎?荷麗歌恩大姊?」

  「我沒意見,不過可別亂來哦。」

  「我又不是喝了酒的艾茵絲,不會亂來的啦。」

  艾茵絲聽了嫣然一笑,「哎呀,這話是什麼意思呢,凱雅?」她的臉上笑嘻嘻的,眼神里卻看不出一絲笑意。

  「呃……沒什麼意思啦,真的沒有。」

  艾茵絲的目光讓凱雅額頭上直冒冷汗,她保持微笑瞪著凱雅好一會兒,「可是——」說著移開了視線,望向老實坐在房間角落的藍柏哈。

  「總覺得有點怪呢,我以為人類對我們避之唯恐不及,原來也有這種人啊。」

  艾茵絲嘀咕,奈迦聽了得意地點點頭。

  「人類裡面也有這種傢伙,所以你得承認人類與魔女共存的世界並非不切實際的妄想吧?」

  「是啊,你這話好像可以相信呢。」

  「欸,先等一下。這麼聽來你之前都不相信我的話囉,艾茵絲?」

  「咦?我相信啊?」

  「可是剛才……」奈迦一臉窩囊地說,話講到一半又說算了,重新打起精神。「總之,我會和他待在同一間房,用不著擔心。等他願意開口了,我會再通知你們。」

  「好,不過在那之前先吃晚飯吧,他的份也要準備。凱雅,準備好了之後會叫你過來,你再幫忙端過去吧。」

  「遵命。」

  11

  在像是倉庫的簡陋房間裡,和凱雅一起把藍柏哈帶來的奈迦無所事事,卸下了腰間配刀,並且把散亂在地上的雜物全堆到房間角落,在清理出來的空間鋪上墊子坐了下來,背倚在牆上,凱雅也在他身旁坐下。藍柏哈被繩子綁住系在柱子上,因此兩人就算睡著,遇襲的危險也很低。

  凱雅向奈迦攀談,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藍柏哈。

  「奈迦,白天那件事還沒說完,我們再來聊吧?」

  「白天什麼事情?」

  「魔女不知道自己父親的事啊。」

  「這麼說來,我們確實聊過這一件事。」奈迦瞥了下藍柏哈,輕輕搖了搖頭。「下次再說吧,這不是能在外人面前談的事情吧?」

  「……好吧,可是這樣的話……」

  「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嗎?」

  「也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啦,只是覺得好閒哦。」

  「說什麼閒,你這傢伙。」奈迦忍不住苦笑。

  「對了,奈迦。我們來比腕力吧?雖然比不上艾茵絲,但我對自己的力氣也很有自信哦。喏,因為我是肉體派的嘛。」

  「肉體派?」奈迦明目張胆地從頭到腳打量起凱雅的身體。「看是看不出來,倒像是肉彈派。」

  「真沒禮貌。」

  「那麼我就和肉彈派的凱雅小姐代表比腕力吧。」

  奈迦說著趴在地上,右肘壓在地面上,凱雅也立刻繞到奈迦對面,同樣趴臥在地上。

  兩人握住彼此的右手。

  「準備好了嗎?」

  「放馬過來吧。」

  「預備——開始!」

  「唔?」

  兩人的力氣不相上下,過沒多久,奈迦壓下了凱雅的右臂。

  「我輸了!」

  「你想贏我再等一百年吧。」

  「再一次!」

  「來吧。」

  奈迦苦笑,和凱雅一次又一次比起了腕力。望見兩人這副模樣,藍柏哈不禁一臉呆愣。

  (他們兩個到底是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還是相信我不會趁機逃跑?無論是哪種情形,他們的膽量確實過人。像我光是想到自己人在魔女的要塞里,就怕得渾身發抖,連躺下來休息片刻也不敢。)

  藍柏哈斜眼望著一旁屢敗屢戰的凱雅,和平心靜氣地一再接受挑戰的奈迦,忍不住嘆了口氣。

  (唉,接下來該怎麼辦呢?他們看來不會馬上殺了我,但要是我堅持不肯說出要塞的內部情報,肯定會惹得他們大發雷霆。早知道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還不如早點辭去軍務,跑去商隊當護衛說不定還比較好。反正我也沒有需要守護的家人,四處漂泊謀生的日子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藍柏哈腦中浮現已逝的家人——妻子與女兒的臉龐。

  (莉莎……愛麗娜……)

  溫柔又美麗的妻子,可愛又窩心的女兒。

  與妻子結婚時。

  愛麗娜出生時。

  愛麗娜兩歲時。

  愛麗娜五歲時。

  愛麗娜八歲時。

  妻子的身體一直很健康。

  生活拮据但還算過得去,三人並肩扶持,過著快樂的日子,並不覺得困苦。家人幸福的身影在藍柏哈腦中浮現又接連消逝,可惜這樣幸福的畫面並不長久,藍柏哈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因此他停止回憶,只是回憶一旦湧現,便一發不可收拾。

  藍柏哈將罹病的妻子交由女兒照顧,孤身趕赴戰場,等他立下功績,意氣風發地回鄉時,城裡已成一片焦土。蠻族趁城裡守備薄弱之際入侵,入城後一路燒殺擄掠,接著逃離了這個地方,藍柏哈所屬的軍隊也就是在這時候回到城裡。

  他啞口無言地望著儼然成了荒野的街道,拚了命尋找妻女的蹤影,但始終一無所獲。全身燒得焦黑的屍體遍布在街道上和燒毀的民宅中,根本無從辨別身分。到頭來,藍柏哈甚至無法為家人好好舉行一場喪禮。

  如果蠻族擄走兩人,把她們當成戰利品,那麼就算淪為奴隸,她們還是有活下來的可能性。藍柏哈雖想抱著希望,但妻子病弱,女兒又年幼,蠻族不可能認為兩人有當成戰利品的價值,這一點他也心知肚明。

  回想起當時的絕望、懊悔與怨恨,至今仍令他的身體不住顫抖,心痛不已,備受悔恨的情緒苛責。

  為什麼軍隊沒有提防蠻族入侵?

  為什麼自己的部隊在那個時候離開城裡?

  為什麼自己自願隨部隊出征?

  說穿了,自己到底為什麼從軍?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在那之後,他腦子裡想著的儘是這些事情,日復一日不曾停歇。

  失去家與家人的藍柏哈最終流浪至邊陲地帶,以傭兵的身分進入凱薩德拉王國軍。此後他沒有再娶,終此一生過著獨身的生活。

  藍柏哈茫然望著屋頂,一行淚水從他的眼裡滑落。

  (真是的,連妻子和女兒也保護不了,還進什麼軍隊。)

  他揉了揉眼睛,放鬆全身力氣,在墊子上躺了下來。

  奈迦和凱雅不知何時已不再比腕力,在一旁觀望著他的模樣,但終究沒有出聲與他交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