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家家酒騎士
自展開好朋友大作戰開始，究竟已經過了幾天呢？
「有沒有打算……適可而止了啊？你們兩個……」
德爾克也藏不住疲憊，在坐到操場邊緣時這麼說。
早上的遊戲時間已經結束，現在是領完點心的自由時間。
今天孩子們也是兩人一組，各自分散到四處玩耍。
開始習慣分組的孩子們已經開始嘗試找其他二人組合作，做實質上的交換夥伴了，實在是很了不起。孩子們在適應力這方面，比大人還要強。
不過，唯獨在德爾克面前滿臉不悅的拉米涅跟伊娜夏是另當別論。
「老師說適可而止……」
「是怎麼樣的適可而止啊……」
她們已經連看都不看對方一眼了。有種情勢徹底陷入困境的感覺。
會這樣也是在所難免吧──德爾克嘆了口氣。
「你們玩躲避球互相把對方當盾牌，賽跑又完全是字面上的拖彼此後腿，唱歌又總是想唱得比對方大聲……」
「是伊娜夏不好啦。」
「玩沙子又重蹈玩積木時的覆轍，玩拍手遊戲又在吵被另一個人的爪子打到，一起吃飯又硬要吃很快，搞得同時噎到……你們就這種地方很要好而已。」
「是拉米涅不好。」
「這甚至已經不是你們之中誰有錯的問題了。只剩你們了啊。」
「「只剩我們？」」
「實際上，除了你們以外，也有其他組原本感情不是很好。像好朋友大作戰第一天就嚎啕大哭的雷緹，好像有一陣子光看到小陶就泛淚了……雖然因為看不到她，所以完全沒發現。」
但是，後來小陶請緹莉亞教她怎麼烤餅乾，跟小荷一起烤好以後，就說著「對不起」拿給雷緹，結果現在她們三個會一起看故事書了。
當然，也沒有引發魔力亂流。
緹莉亞下的指揮全都相當精準。
她不是單純把感情不好的兩個人分成一組，而是讓視狀況應該會幫忙調停的孩子作為兩人之間的連結。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這麼一來，氣氛自然就變好了。
除了拉米涅跟伊娜夏以外。
「我隸屬的騎士團也有彼此感情不好的成員。人類也是一樣，但沒有你們這麼誇張。連奈可德老師都已經束手無策了。」
「奈可她，嗯……只是單純膩了吧……？」
「為什麼？這些日子下來，你們也一起相處一段時間了吧？你們到底看不慣彼此哪一點？」
據艾蕾拉的觀測，魔力亂流對氣脈的影響，似乎沒有明顯惡化──反過來說，也沒有減輕。
德爾克只想得到是因為她們兩個的關係沒有改善。
另外，艾蕾拉也因為連續數日進行不熟悉的忙碌工作，弄得連旁人都看得出她已經精疲力盡，所以今天從早上就被派去最近的城鎮辦事。這是緹莉亞對她的一種體貼。
「就算老師這麼說……」
拉米涅把頭撇向一旁。
「人家自己也搞不懂了啊。光是她進入眼裡，就想抱怨了。」
「我根本沒把你放在眼裡就是了。至少說是『視野』吧。」
「就是這一點。看，不覺得她這種個性很叫人火大嗎？德爾克老師，不覺得光聽就很煩嗎？怎麼可能有辦法跟這種人變好朋友嘛。」
「想必我們註定就是要彼此相爭。德爾克老師身邊也有跟自己是這種關係的人吧？」
面對接連而來的反問，德爾克陷入沉思。
註定……彼此相爭。
有那麼容易遇到會跟自己競爭到這種地步的人嗎？
「我想不到有誰……」
「比方說，老師您有辦法跟希爾維拉將軍當好朋友嗎？」
「希爾維拉？」
德爾克尋找她的身影，也立刻就找到了。
雪白的背影正蹲在操場另一頭。
她伸出長長的手拔起雜草，再丟進提桶。這串動作的節奏，已經令人感覺到她對拔草的熟練了──她正一如往常地在拔草。
伊娜夏用樹葉扇搧了搧自己，聳聳肩說：
「用人類與魔族來比喻，還是會比較好懂。就算雙方都是魔族，會水火不容的，就是會水火不容……感覺這件事已經是那種等級的狀況了。」
「要是我跟希爾維拉變好朋友，你們也能對彼此的關係抱持希望是吧？」
「咦？……這個嘛，算是吧。可是……」
「等我一下。」
德爾克站起身，快步橫越操場。
他制止抱怨草才拔到一半的希爾維拉，總之先把她帶過來了。希爾維拉拍掉沾到小狗圍裙上的土，德爾克則帶著她到兩人面前，挺胸說：
「我帶她過來了。我們是好朋友。」
「……不，光是這樣，有點……」
「她可是暫時放下工作過來了喔。」
「這……呃，確實是那樣沒錯……將軍大人，您跟德爾克老師是好朋友嗎？」
希爾維拉嗤鼻一笑。
「說什麼傻話，那怎麼可能……荒唐至極。」
「她這麼說呢……不對，那我反倒想問，您為什麼跟著過來了？」
「……沒想什麼就跟著來了。」
「德爾克老師？」
「唔……」德爾克發出低吟。馬上就感覺束手無策了。應該說，他真沒想到希爾維拉會如此嫌棄自己。
但不能退讓──德爾克心想。
在這時候退讓，拉米涅跟伊娜夏的關係不就沒有改善餘地了嗎？
至少，還有可能讓她們得到世上就是有人無論如何都跟自己合不來的奇妙領悟。
知道這一點，就無法就此退讓。
否則會違反騎士道精神。
「不……我們是好朋友。我是這麼認為的。我跟希爾維拉是好朋友喔。」
「餵。」
「我們已經共事一個月了，不可能交惡。我也知道她喜歡什麼。其實她常常吃緹莉亞的蜂蜜餅乾。」
「你……」
「相反的，她不喜歡吃苦的東西，還曾經為加了香草的蛋糕面露難色。即使如此，還是有辦法意思意思吃個一兩口──」
「住口。」
希爾維拉猛然靠近，跟她之間只有微小間距的德爾克就此噤聲。
希爾維拉眼中，存在著前所未有的明確怒火。幾乎要變成殺意了。德爾克懷疑自己真的說了不妙到讓她這樣的話嗎？
「的確……看起來好像……有點要好。」
「是啊。」
這種硬來的做法好像對孩子們管用就是了。
「對了。那德爾克老師你們也一起玩給我們看吧。」
拉米涅聞言拍了自己的小手。
「好主意！而且人家跟伊娜夏也一起玩了一堆有的沒的。可以吧？」
「這樣啊。那，我們一起唱歌吧。」
「哇，將軍的臉好可怕。感覺蒼蠅之類的可以只靠視線就殺掉。」
「你討厭唱歌的話，那我們來玩積木吧。還是在沙坑蓋城堡？」
「德爾克老師，你是不是其實有點瞧不起她啊？」
德爾克完全沒有這個意思，但確實有感受到希爾維拉的怒火燒得更旺了。
不過，也沒其他方法了。要想辦法讓孩子們看到自己跟希爾維拉要好的模樣才行。
「家家酒……」伊娜夏低語。
「仔細想想，我們還沒玩過扮家家酒……如何？」
「嗯？」
「我也會一起參與遊戲的……拉米涅你呢？」
拉米涅雙手環胸。
「也不是不能一起玩啦～不過人家要扮媽媽，不然就不玩。」
「你又馬上就這樣……一般來想，是由將軍扮媽媽，德爾克老師扮爸爸吧？這樣也比較好看出老師們是不是真的很要好。」
「唔……那，人家要扮姊姊！伊娜夏你當妹妹。或是弟弟。這部分人家不會讓步。」
「為什麼我非得扮男生不可……那我當妹妹，請多指教了。」
「哼哼～因為人家可是真正的姊姊嘛。人家有妹妹啊。菲諾涅很可愛喔。」
「菲諾涅是很可愛呢。不過我有一千個左右的妹妹就是了。」
「一千個？」
好像被擅自決定扮演的角色了。
德爾克扮父親。希爾維拉扮演母親。
也就是說──
「為何……我非得要扮演你的妻子？」
「的確，可是……我……」
相對於很不服的希爾維拉，德爾克也抓了抓頭。
聽到要玩扮家家酒時，德爾克隱約覺得好像有辦法跟希爾維拉一起玩──
「這裡是我們的家。我們占半個沙坑來玩吧。奈可，你再過去一點，奈可。」
「我去拿水過來。」
孩子們的手腳太俐落了。她們準備了水，在地上畫線，把樹葉排好。
還來不及煩惱，就做好玩家家酒的準備了。
「那～就開始嘍！呵呵呵呵，希望爸爸快點回來～」
「是啊。我等不及想吃晚餐了。」
「慢著，你這個妹妹。你怎麼那麼囂張坐在正中央啊，坐邊邊一點。」
「你……有……有什麼關係嘛，姊姊。」
「要叫『姊姊大人』才對吧。要聽姊姊的話。你就靜靜地一直被人家罵就好了。」
「唔……太卑鄙了，你是為了這麼做才……」
一場勾心鬥角的激戰極為順利地揭開序幕。德爾克在沙坑外頭看著這場戰鬥。
希爾維拉也一樣。她將長長的手臂交抱胸前，掛著認真表情觀戰。
「唔啊難喝死了！妹妹泡的茶誰喝得下去啊──！」
「怎麼這樣，姊姊大人太過分了，這茶明明很好喝！妹妹我好難過……好難過，老是在哭也讓我不太愉悅，我再泡三杯給姊姊大人喝。」
「唔咕！你……你居然使出灌飽胃部攻擊，實在太卑鄙了。不過人家是姊姊，全部都會喝下去。」
「其中一杯是爸爸的。」
「糟糕，會被期待在下班回家喝一杯的爸爸罵──噯，等一下！」
在劇情曲折的小劇場演到一半時，拉米涅豎起肩膀站起身來。
她喝了太多杯水，不斷打嗝，同時說：
「你怎麼不早點回來啊！而且媽媽也明顯就待在家外面！」
「喔……抱歉。不對，我說啊，拉米涅。」
「幹嘛啦。」
「我不小心忘了，其實我沒有父母……應該說我不記得了。我不知道怎麼做才符合父親角色的形象。」
「咦？」拉米涅的眉毛垂成八字形。
德爾克看向希爾維拉，她也搖了搖頭。
「我是死靈……跟精靈和利伯斯族一樣，是從生命的沉積物中誕生的。我將魔王陛下視作父親尊敬，也被養育為魔族親信，但沒有生物學上的雙親。」
「德爾克老師……將軍……好！」
拉米涅不曉得是了解了什麼，又是怎麼了解，說完就敲了敲她小小的胸部。
「那人家來教你們！教你們什麼是爸爸跟媽媽！說是這麼說，可是爸爸是魔王，可能跟一般不太一樣。」
「如果……如果解釋我父親的狀況也可以，那我也能幫忙。」
意外的，連伊娜夏都舉手這麼說。
她另一隻手拿著手帕，抵著眼角──似乎是流眼淚了。她到底做了什麼想像呢？
是說，這是在扮家家酒嗎？
「爸爸，來，回家吧！快點快點！」
「啊，好……失禮了。」
「不對！要講『我回來了』才對吧，『我回來了』。還有那裡的那邊才是玄關。」
「這樣啊……我回來了。」
「您回來啦，爸爸。公務……不對，工作辛苦了。」
拉米涅面帶微笑，牽起希爾維拉的手。
「好了，媽媽原本就在家裡，要跟爸爸說『你回來啦』。」
「……你回來啦。」
德爾克理解了一件事。
從魔族將軍嘴裡聽到「你回來啦」──雖說不過是演技，但這不是能有多少機會聽她說出的一句話。
這是種不是以真正的自己面對他人，而是扮演某種人物的遊戲。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不過，雖說只是暫時性的，德爾克還是得拋棄自己的騎士身分。
（不，若有必要，也是無可奈何……！這也是種騎士道精神。）
德爾克鼓足很亂來的幹勁，拿掉腰上的劍，放到沙坑外。
「我回來了，媽媽。」
「德爾克老師，我的父親都是稱呼母親『甜心』。」
「這樣啊。我回來了，甜心。」
「噗喔！」拉米涅噴笑出來。
雖然不懂是什麼意思，不過這樣就代表方向性是對的吧。
「工作做得好累，已經累癱了。」
「要吃飯、淋浴，還是要、我、呢？」
「才這時間而已，你真積極啊，甜心。白天有發生什麼好事嗎？」
「你又在裝傻了。把花送得我滿房間都是的犯人，馬上就會誤闖我的巢穴里了。」
「居然被甜心的網捕住，那個獵物可真幸運啊。」
兩人遵照孩子們給的指示與台詞，展現不自然的演技。
德爾克清楚感覺到自己現在拚命到踮起腳尖了。
但是，拉米涅跟伊娜夏看起來好像比自己還要拚命。不知不覺間，她們甚至已經開始透過揮手跟擺動身體做出「爸爸要這樣！」、「媽媽要這樣！」的指示。
這下不就不能失敗了嗎？
「為你的雙瞳乾杯。」
「不曉得孩子們睡著了嗎？」
「你不也還是個孩子嗎？竟然這麼晚還醒著，真是個壞甜心。」
各種平時根本不會想到的語句。所謂好朋友，真的是這樣子嗎？
雖然心裡充滿無限疑問，但這些暫時都無所謂。
感覺希爾維拉毫無暗沉的臉頰隱約泛起色彩，是看錯了嗎？德爾克很不負責任地連這點都不是很清楚。
令德爾克驚訝的是，他感覺演這場戲並不壞。因此──
「這邊爸爸跟媽媽要注視彼此。」
「呀……！」
「雖然我差不多會在這時候被管家賽巴斯欽帶走，不過──」
「那是怎樣啊，居然在正精采的時候把人帶走。不過？」
「不過，接著爸爸一定是把媽媽抱進懷裡。」
德爾克連這種指示都不小心照做了。
希爾維拉鮮紅的眼瞳奇近無比。
「然後一定就這麼開始激……激情地熱吻……」
「慢著慢著，再怎麼說，那樣也太過頭了，太過頭了。」
「我想也是，扮家家酒要做到那種地步太過頭了。」
「德爾克老師，爸爸就是這樣演。雖然有些地方很極端，不過再重頭來一次──」
白皙的長長手臂推了德爾克的雙肩一把，讓他躺倒在地。
跨在德爾克身上的魔族將軍，狠狠地、直直地俯視著他。
「我……也是有骨氣的，人類。」
「你說這什麼話，甜心。」
「你──不，沒關係。保持這樣就好……」
德爾克感覺被希爾維拉冰涼的體溫壓住身子。
「啊啊啊啊啊──！」
聽到響徹周遭的放聲大吼，依舊被壓倒在地的德爾克直接把頭轉向一旁。
艾蕾拉•卡米南站在操場入口。她雙手滿滿拿著的紙袋接連掉落地面。
「是艾蕾拉女士。」「是艾蕾拉女士呢。」孩子們也回以源自荷陶姊妹的稱呼。
「放……放開……」
那位女士惡狠狠地吊起雙眼後。
「放開德爾克前輩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瞬間膨脹起來的魔力，一口氣釋放了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劍所放出的白光劃開天際，化成弓形襲來。
德爾克的背脊在一瞬間內涼到骨子裡。
開什麼玩笑。
這裡──還有孩子們在啊！
「等等……！」
衝出沙坑的希爾維拉穩住雙臂，與光芒產生激烈碰撞。
一道感覺空氣會燒焦的刺耳聲音響起。
「哇！」德爾克把不免被嚇到的拉米涅她們護在身後。手撿起沙坑外的長劍。
直挺挺站著的希爾維拉手上，泄出灰色的瘴氣。
她受傷了。這是當然的，艾蕾拉雖只有三級，卻是魔法騎士──跟德爾克的合一術不一樣。她同時擁有魔道士素養與劍技，是絕對數量極少的存在。
論對魔族的戰鬥力，或許比德爾克更強。
「艾蕾拉，等一下！你在想什麼──」
「你對孩子們刀劍相向了。」
希爾維拉的爪子變長，亮起短劍般的光輝。
「你把殺意朝向孩子們了。我要驅除你。」
「那是我想說的話。怎麼可能有辦法跟你們這樣的生物共處。你這個……怪物！」
艾蕾拉猛力踏地。希爾維拉身上的寶
石發出光芒。
兩人即將引發猛烈衝突──
「我叫你等一下！」
千鈞一髮之際，德爾克介入了其中。
他用劍鞘打向艾蕾拉的慣用手，用劍刃接住希爾維拉的爪子。
衝刺力道沒有完全抵消的艾蕾拉，連同鎧甲撞上了德爾克的背。最痛的是這一撞。
「唔……你們兩個冷靜點。拉米涅、伊娜夏，你們有沒有受傷？」
「沒……沒有沒有。我們好得很。」
看到兩人表示沒受傷，德爾克放心地吐了口氣。
「前輩……」艾蕾拉按著右手呻吟。
「在下才想問前輩沒受傷吧……？您不是遇襲了嗎……」
「咬緊你的牙根！」
「……！」
艾蕾拉反射性地挺直背脊，德爾克則全力往她的臉頰打了一個巴掌。
「你這蠢蛋！」
德爾克大罵跪倒在地的艾蕾拉。
「沒有好好確認過狀況就下手，太不像樣了！還那麼激動！」
「真……真的很對不起……」
「而且還使出可能殃及無辜的攻擊。你這樣算什麼騎士！給我自製點！」
「是！」
艾蕾拉立正站好，壓低視線。
德爾克收起劍，忍住嘆息，轉頭看向希爾維拉。
「抱歉……這完全是我們這邊的責任。希望你能原諒我們……你沒怎麼樣吧？」
「……嗯。」
「晚點再正式向你道歉。我會好好訓訓她……現在──」
德爾克再次確認拉米涅與伊娜夏平安無事。
兩人雖然都愣住了，但確實沒怎麼樣。
（我好久……沒有心底發涼到這種地步了。）
仔細想想，也好久沒像這樣揍過人了。
＊＊＊＊＊＊＊＊＊＊
吃完午餐，孩子們正整齊地躺著午睡時。
「嘿……」
喀──後庭傳出清脆聲響。
艾蕾拉暫且把斧頭放到地上，擦拭額頭汗水。
大約還有一半的木柴要劈。她很想在孩子們回家前處理好，卻不確定是否來得及。
戰後大多是事務工作，很久沒有經手這類工作了。這令她回想起還是訓練生的時期──不對，倒也沒有。要是回想起來了，應該會劈得更快。
艾蕾拉無法專心於手邊工作。
她闖下的禍就是大到會令她無法專心做事。
（唔唔……何等失態。何等天大的誤會……啊啊啊啊……）
竟然以為崇拜的前輩被魔族將軍暴力侵犯了。
光是想起來，就感覺臉要冒火了。
不只是自己丟臉，還讓德爾克也跟著丟臉了。
──不對。
「重點不是……這件事……」
艾蕾拉如此低語，揮下斧頭。斧刃沒有砍中木柴中心，切成了不整齊的形狀。
你這樣算什麼騎士。
這句話說得沒錯。
即使是一時衝動，卻在這樣的社會情勢下對魔族小孩施放攻擊魔法，實在是很不像話。德爾克會懷疑她判斷狀況的能力，是理所當然。
艾蕾拉反倒希望他乾脆多打自己幾下。
連被命令作為懲罰的劈柴工作，都讓她感受到對自己的不耐煩。
「只有在戰場，才要跟魔族戰鬥……我是在著急嗎？……」
若真是如此，那又是為什麼事著急？她認為自己至少了解這一點。
目標騎士D──德爾克•萊希德。
艾蕾拉對他感到不安。
艾蕾拉甚至不知道這樣形容對不對，不過自己的立場絕對出現了根本性的動搖。或許也可以說是她自己撼動的。
「這……也是我誤會了……對吧……」
誤會德爾克在這裡過得很開心。
他在幼兒園這種跟騎士榮耀沒有半點關係的職場，很有活力地工作。不可能有這種事。
那全是因為他的耿直。
那全是因為他的誠實。
那全是因為他的騎士道精神。
若不是這樣，就說不通了。因為德爾克•萊希德是比自己至今遇過的任何騎士，都要優秀的騎士見習生。
比二級騎士，比一級騎士都要優秀。
比當上騎士團部隊長，在戰場壯烈犧牲的父親，都還要優秀。
「不過爸爸都死了，是沒辦法比較啦。」
艾蕾拉一直以來都以德爾克為目標。她認為彼此總有一天能重逢。
只要遵從騎士榮耀的引導──
只要維持這種心態度日，就一定能再相見──實際上，也確實像現在這樣重逢了。而且自己還擁有拯救他的使命。
但是，艾蕾拉已經失去自信了。
「這種……這種木柴。這種……！」
「艾蕾拉小姐？」
一驚之下回過頭，就看見緹莉亞站在眼前。
被上司目擊自己把沒劈好的柴砍出十字，這世上還有比這更丟人的事嗎？
「辛苦了。我泡了茶，休息一下吧？」
「……謝謝您。」
艾蕾拉放下斧頭，接過木杯。
緹莉亞有問要不要坐一下，艾蕾拉則搖搖頭說不用在意她。她不曉得該怎麼跟緹莉亞交流。
（德爾克前輩很尊敬她……是沒錯……）
一開始，艾蕾拉認為只要仔細調查她的底細，立刻就會找到破綻。
一個不是騎士，也不是什麼特殊人物的女性獨自待在這種地方。長得無謂漂亮，無謂的受歡迎，感覺又無謂的溫柔──她認為絕對就是這傢伙限制住了德爾克。
但是，她不得不認同緹莉亞的工作效率。
以騎士身分接受任務的德爾克，大概不可能有因為自身的強烈責任心，而過度擔憂同事很沒用的情形發生。
（既然這樣，又為什麼……）
艾蕾拉喝一口用茶包泡的紅茶。喝起來有清爽的甜味，很好喝。
「會不會太澀？」
「咦……啊，不會。」
「真是的。德爾克先生居然對女孩子動手，真過分。」
緹莉亞靠在馬廄的柵欄上，自己也喝起紅茶。
她似乎沒發現艾蕾拉稍稍皺起眉頭。
「還好小涅她們沒受傷就是了。」
「……是的。我太草率了，真的給各位添了麻煩……」
「任何人都會犯錯。而且，德爾克先生他們把場面搞得容易讓人誤會，也是有責任。」
不對。
這女人是怎樣？
她就像是在更加刺激艾蕾拉心裡的焦躁。
艾蕾拉感覺心裡不平靜。無法接受。為什麼？
「我倒是被希爾維拉小姐嚇了一跳，沒想到她居然會玩扮家家酒！德爾克先生之前知道我拜託希爾維拉小姐擦窗戶的時候很驚訝，結果他自己才是讓希爾維拉小姐做更驚人的事呢。」
「……嗯……」
「啊，對了，艾蕾拉小姐，請你看看這個！已經做得差不多了喔，這是我偷偷做的。」
緹莉亞想從馬廄後面拿出某種東西。反正又是跟孩子們有關的東西吧。
已經到極限了。
「你覺得這個怎麼樣？不覺得很棒嗎？順利的話，還可以一次讓很多個孩子一起坐。問題是找不到可以掛住這個的樹──」
「您可真樂得輕鬆啊……」
「咦？」
緹莉亞抱著一個約棺材大小，很像籃子的東西愣在原地。
艾蕾拉把杯子放到樹墩上，瞪向緹莉亞。
「前輩……以前德爾克前輩一直是在只要有一次失誤，就會喪命的地方奮戰。那是為了守護王國的和平。而……而且在下先前也是待在那裡！」
「艾蕾拉小姐……？」
「您說誰都會犯錯？我想也是，在這種地方，想必就是那樣吧。這種悠哉的地方，為什麼需要騎士！」
自己到底在囂張地說些什麼？
明明犯了錯，且正在受罰的人不是別人，就是自己。如果德爾克在這裡，應該又會再挨一頓揍吧。
即使如此，她還是繼續說下去。
「在下不懂……！德爾克前輩為什麼要待在這裡！他不是應該待在這裡的人啊！」
「這……可是……是因為有任務吧……？」
「您在說什麼傻話？德爾克•萊希德一級騎士見習生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擔任緹莉亞•克歐蘭保母的護
衛。他沒收到照顧魔族小孩的命令。既然這樣，那魔族就是我們該應付的敵人啊！」
「現在已經是和平狀態了吧。」如此說著的緹莉亞露出苦笑。
那麼，自己又為什麼會來這裡？
「邪靈不會取代魔族成為最大威脅……您以為人類有多長時間是靠著與魔族打仗來維持和平？為防備和平幻想毀壞的那一天，也是理應來臨的那一天，德爾克•萊希德是必要的人才。」
「……艾蕾拉小姐不想來這裡嗎？」
「在下會來只是為了任務。若不是為了任務，為什麼要來這種沒有榮耀，又一無所有的地方……不對，這些都無妨。你們沒有錯。就是保母們用心照料孩子，騎士才有辦法上戰場。在下當然理解這一點。保母有保母該待的地方，騎士也有騎士該待的地方。對吧？」
所以，把前輩還給我們。
艾蕾拉唯獨這句話沒有說出口，緹莉亞則是轉身背對她。
她把可能是用藤蔓編的超大籃子放到馬廄裡面。不知道在這荒野的正中央，她是從哪裡收集到那種材料的。
「你的意思是魔族就沒有榮耀？」
「咦……？」
回過頭來的緹莉亞，極為明顯地噘起了嘴唇。
「保母就沒有榮耀？」
「這……在下不是那個意思……」
「我認為，人類不是生來被魔族殺的，魔族也不是生來被人類殺的。」
緹莉亞輕柔撫摸懷姆吉亞從馬廄探出來的頭。
「我覺得就算神明這樣定義，我們也不能把這種觀念視為目標。」
「以……以一般人來說，當然是那樣。可是，騎士就不一樣了！我們要保護國家。透過不斷奮戰，把人類的威風傳遍萬里，才是騎士的榮耀！」
「德爾克先生也是？」
「當然！」
艾蕾拉在說謊。其實她無法斷言德爾克也是。
就是因為不知道，她才會在這裡對保母講述騎士的榮耀。
「這樣……啊。原來艾蕾拉小姐眼中的德爾克先生是那樣子啊。」
「這不單是在下的看法──」
「德爾克先生跟令尊一樣嗎？」
「什……！」
「我真正見識過的騎士，就只有德爾克先生。他很正經，很強悍，一扯到騎士道精神就會變得有點頑固。所以在我眼中，騎士就等於是德爾克先生那樣的人……不覺得那件圍裙他穿起來很好看嗎？」
「不覺得。您是在說笑嗎？」
緹莉亞的視線似乎盯著艾蕾拉腰上的劍。
「我曾看過德爾克先生戰鬥一次。我想想……對騎士們來說，德爾克先生應該也是很需要的人才吧。」
「當然。」
「這座幼兒園，會妨礙騎士們得到他這個人才嗎？」
這下艾蕾拉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了。
她的視線在地面徘徊，好不容易才擠出聽起來像有道理的話。
「如果跟孩子們共處，就可以維護和平，那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是啊。其實我也不知道德爾克先生到底該待在哪裡，才是最正確的……艾蕾拉小姐，你喜歡德爾克先生對吧？」
「啥！您……您說什麼呢……這件事不……不是重點！」
「我也不是要說什麼很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只是，你之前曾說過好像無論德爾克在哪裡，你都會衝去找他的話。」
──你知道德爾克•萊希德這個人吧？
──他目前在執行一道很糟蹋他的任務。那些穩健派的根本不懂他的價值所在。
──他們根本不懂他受過多少訓練。
──也不曾試圖了解他持有的技術可以對王國帶來多少好處。
──太可悲了。被奪走獠牙，又被關進狹窄的牢籠。
──事到如今，只能連同計畫一同破壞殆盡了。
──我們就來幫幫他吧。就靠你的雙手，讓他重拾榮耀。
德爾克以彷佛穿著全身型鎧甲的態度，穿著那件小豬圍裙。
他挑戰那些愚蠢的遊戲，落得失敗的下場，然後毫不泄氣地努力訓練。
要說世上有沒有這樣的騎士，是沒有。要說紀錄上有沒有這樣的騎士，也是沒有。
（……所以？）
難道自己是想把德爾克•萊希德塑造成一般常見的騎士嗎？
「喝完了嗎？」
「咦……啊，是。」
緹莉亞接過茶杯，「呵呵」地笑了一聲。
「這個紅茶很好喝對吧？」
「是……」
「是德爾克先生泡的喔。」
「我想也是。」
「咦！……你有喝出是他泡的？」
「他從在部隊的時候，就很會做料理了。當時也常常喝他泡的茶。」
緹莉亞轉身背對她。
「什麼嘛～你這不是很了解德爾克先生嗎？」
「這……這是當然的吧！在下比上司大人還要了解他！」
「我還以為你對自己了不了解他沒自信呢。因為你一直擺著快哭出來的表情在鬧脾氣。」
「唔……！」
「我有些太高估自己了。我也還不夠格呢。呃……對，這就是違反了保母道精神。」
艾蕾拉被獨自留在後庭，好一陣子都緊咬著嘴唇。
就騎士的常識來看，德爾克現在待在這裡是被糟蹋了。甚至可以說他的遭遇太過悲慘。
置身相同處境後，艾蕾拉更是深深了解了這一點。
但是，德爾克有她不知道的一面？
他不單是個騎士？
從來這裡那一天到今天看見的那些保母工作，是他自願做的……？
「開什麼玩笑啊。」
低聲抱怨的同時，也繼續俐落地劈柴──艾蕾拉有著這種哀傷的小兵氣質。
艾蕾拉覺得自己劈柴的節奏改善了一點。是找回以前的手感了嗎？
還是說，自己心裡的某種東西，在跟緹莉亞的對話中改變了──
「哼！哼！哼！」
艾蕾拉像是要甩掉討厭的心情般，持續揮下斧頭。
「噗嚕嚕……」懷姆吉亞如此哼聲，而它的鬃毛，也在不知不覺間被染成了棗紅色。
「呼……呼……哼哼。最後……一根……！」
她把木柴放上樹墩。
就算不是刻意使然，也以非常快的速度完成了劈柴工作。沒劈好的狀況也在途中消失了。以一個受罰的人來說，這樣的工作效率應該能得到相當高的評價吧。
最後一個木柴想完美地砍到正中央。就在她立下無謂的目標砍下去時，視野一角──
「嗯……？」
有個頻頻移動的影子吸引了艾蕾拉的注意，讓她停下手邊動作。
是女孩子的背影。她在造林里東看西看，好像在找東西。
艾蕾拉靜靜觀察了一段時間──不過要是對方主動察覺有一個拿斧頭的人在，也是會被嚇到。於是她前去向女孩子搭話。
「怎麼了嗎？」
「！呀……呀啊……那個……！」
到頭來還是嚇到她了。這也是在所難免就是。
艾蕾拉放下斧頭，俯視女孩子──泥巴黏液怪菲倫。雖然她現在實在沒有餘力裝出笑容。
「差不多是回家的時間了吧？待在這裡沒關係嗎？」
「那個……呃，嗯……呃……」
「在找東西嗎？是不是有東西掉了？」
菲倫搖搖頭，戰戰兢兢地遞出拿在手上的東西。
一看，就發現是朵快枯掉的花。莖的部分有做過加工。是她這幾天插在她奶油色頭髮上的東西。
好像是做成髮夾的莖斷掉了。
「你來找一樣的花嗎？」
「那……那個……對。」
「是喔……來這邊。」
艾蕾拉帶菲倫到有那種花的地方。記得這個髮夾應該是德爾克做的。
她摘下適合拿來用的一朵花，撕開莖部做成髮夾。
「是這樣弄嗎……是這樣吧。做好了。給你。」
「哇……！好……漂亮！」
「黏液怪不會把這種東西融掉嗎？真奇妙……唉，人家怎麼自然而然地就照顧起魔族了。」
「唔？」
「沒什麼……嗯？你那是……」
艾蕾拉注意到菲倫腰上掛著樹枝。
「啊唔！」菲倫不知為何臉紅起來。
「是劍吧？」
艾蕾拉露
出調侃笑容。
「人家以前也有這樣玩呢。小時候被說還不能拿木劍，就趁園丁不注意的時候折樹枝來玩。還說它是傳說中的寶劍。」
「……啊……」
「你明明是魔族，卻喜歡騎士嗎？這裡還真是什麼事都可能發生耶。哈哈哈哈……」
聽到艾蕾拉無力的笑聲，菲倫先是陷入短暫沉默──
不久眼角就浮現了大粒淚珠。
「咦！……怎……怎麼了？你還好吧……？」
「我……我……那個，就是……！」
「啊，嗯？」
「其實……我是……第一個……！」
第一個？
她想說什麼？
自己不是德爾克，不是緹莉亞，也不怎麼跟菲倫打過交道，她到底想告訴自己什麼？
「我最先……到鞦韆……第一個……到的，其實……是……我。可是……我逃走了……」
「……！該不會，是小涅說她第一名的那件事……？」
從艾蕾拉來的第一天一直到現在，都還沒解決的那場爭執。
她想告訴自己跟那場爭執有關的事情。
是說，她提到「我」、「第一個」、「逃掉」──
「其實你是第一個到鞦韆的，可是又逃掉了？」
「啊，嗯……對。」
「為什麼？你怎麼會逃掉？啊，難道是害怕小涅？」
「嗯，對……」
「真的是這樣啊……！這……原來如此。好，我也陪你一起去找她。」
菲倫緊抓住站起來的艾蕾拉。
她搖搖頭。
「怎麼了？不是要告訴小涅你才是第一個到的嗎？」
「我……」
「我？」
「我想跟小夏……說……對不起。」
「跟小夏說？為什麼？」
「……我……」
跌坐在地的菲倫眼中，再次浮現淚水。
她有好一段時間，就這麼只是吸著鼻水。
「到底……──」
艾蕾拉驚覺到一件事，不再繼續說下去。
記得這孩子要整理想說的話，會耗上很多時間。
「我……」
後來，當第一滴落在地面的淚水乾掉時。
她開口說：
「我……不擅長……跟人說話……都沒辦法……好好講出……想說的話。那時候也是，明明小夏她……是在保護我，我……卻一直躲在地上。」
「躲在地上……泥巴黏液怪真厲害……」
「因為我很害怕，小夏……就幫我保密，不告訴別人我是第一名。可是，卻因為那樣，害她跟小涅……都是……因為我……」
拉米涅跟伊娜夏之間確實鬧得很不愉快。就算現在才說菲倫跟這件事有關，或許也只會火上加油。
菲倫應該一直在煩惱這件事吧。
「所以……才帶著劍……嗎？不對，劍應該跟這個沒關係吧。」
「不。」
「咦？有關係嗎？」
「因為德爾克老師……很帥氣。」
「咦？」
「不管是跟將軍大人，還是迪亞瑪特大人說話，他都會把想說的話講出來。還會這樣……像這樣，拿著劍，再這樣……」
即使菲倫的說明絕對算不上精闢，艾蕾拉也聽懂了。
艾蕾拉可以明確想像當時的場景。德爾克跟迪亞瑪特相遇時，狀況肯定也很不平靜。
那樣才是──
「我也……想要像他……那樣。當上騎士，就可以變得……敢好好講出想講的……話嗎？」
艾蕾拉被菲倫直直注視著，講不出話。
（我……不對……）
德爾克會把自己想講的話講出口。會做該做的事。
菲倫是覺得那樣很帥氣，才想當騎士嗎？她明明是魔族，是黏液怪。
而且還是女孩子。
「可……以喔……」
艾蕾拉勉強忍住了嘆息。
今天得要體會這種類型的無力感幾次才行？明明自己什麼都沒說出口。
為什麼以前自己會想當騎士？
「一定可以的。雖然沒聽過有魔族騎士這種事，可是也有無頭騎士那樣的種族嘛。」
「只要魔王願意就可以了吧？」
「對對對。騎士也只是種制度而已，只要有權力的人答應就……！」
艾蕾拉失手弄掉難得做好的花朵髮夾，轉頭一看，就看到德爾克站在眼前。
他背對著夕陽，雙手環胸，深思著吐了口氣。
「嗯……因為門差不多要開了，所以我來接孩子……不過你們剛剛說的我都聽見了。原來事實是那樣啊，菲倫。」
「啊唔……哇啊啊啊……」
「我沒有生氣。虧你有辦法第一個到鞦韆啊。你挺厲害的嘛。」
德爾克的手，撫摸著菲倫帶有水氣的濕潤頭部。
他看了同樣處在慌亂心境下的艾蕾拉一眼，再看往馬廄前的木柴。
「嗯……教官曾說看一眼劈好的柴，就能看出那個人有沒有由衷反省。看來我也還不夠格，完全看不出來。所以你可以不用繼續劈了。」
「咦……啊，好……好的！」
「雖然身為見習生的我很囂張地說這種話，實在奇怪至極，不過艾蕾拉，你是個很棒的騎士。」
艾蕾拉瞬間感到胸口一股激昂。
只因為那麼一句話。她恨如此單純的自己。她實在不認為自己是好騎士。
「為……為什麼這麼說……？」
「你不太會應付小孩對吧。」
「唔……」
「畢竟你第一天還緊張成那樣。不過……」
德爾克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高度跟黏液怪的孩子等高。
「聽好了，菲倫。面對苦難卻不加以克服，會違反騎士道精神。騎士呢，是群遇到困難就一定要想辦法化解，才會服氣的傢伙。」
「是……」
「你想當騎士，就得好好面對自己不擅長應付的事。你要的話，我可以幫你……怎麼樣？」
艾蕾拉原本認為菲倫又需要花時間整理想說的話。
「我……我要試試看！」
但她立刻就回答了。
「乖孩子。」
德爾克拍掉髮夾上的土，把它別上菲倫的頭髮。
艾蕾拉做的這副有些歪斜的髮夾，在傍晚微風的吹拂下緩緩飄動。
【第四種三十六課特務報告書 第八天】報告人 艾蕾拉•卡米南
此報告書以艾蕾拉•卡米南之魔力記錄。未經許可無法顯示內容。
可能有魔力聚合點的地點，沒有任何變化。
周遭氣脈趨於穩定。
學童R與I以及兩人與周遭人群的關係，呈膠著狀態。
任務將繼續執行。
署名必要性 無
「有沒有打算……適可而止了啊？你們兩個……」
德爾克也藏不住疲憊，在坐到操場邊緣時這麼說。
早上的遊戲時間已經結束，現在是領完點心的自由時間。
今天孩子們也是兩人一組，各自分散到四處玩耍。
開始習慣分組的孩子們已經開始嘗試找其他二人組合作，做實質上的交換夥伴了，實在是很了不起。孩子們在適應力這方面，比大人還要強。
不過，唯獨在德爾克面前滿臉不悅的拉米涅跟伊娜夏是另當別論。
「老師說適可而止……」
「是怎麼樣的適可而止啊……」
她們已經連看都不看對方一眼了。有種情勢徹底陷入困境的感覺。
會這樣也是在所難免吧──德爾克嘆了口氣。
「你們玩躲避球互相把對方當盾牌，賽跑又完全是字面上的拖彼此後腿，唱歌又總是想唱得比對方大聲……」
「是伊娜夏不好啦。」
「玩沙子又重蹈玩積木時的覆轍，玩拍手遊戲又在吵被另一個人的爪子打到，一起吃飯又硬要吃很快，搞得同時噎到……你們就這種地方很要好而已。」
「是拉米涅不好。」
「這甚至已經不是你們之中誰有錯的問題了。只剩你們了啊。」
「「只剩我們？」」
「實際上，除了你們以外，也有其他組原本感情不是很好。像好朋友大作戰第一天就嚎啕大哭的雷緹，好像有一陣子光看到小陶就泛淚了……雖然因為看不到她，所以完全沒發現。」
但是，後來小陶請緹莉亞教她怎麼烤餅乾，跟小荷一起烤好以後，就說著「對不起」拿給雷緹，結果現在她們三個會一起看故事書了。
當然，也沒有引發魔力亂流。
緹莉亞下的指揮全都相當精準。
她不是單純把感情不好的兩個人分成一組，而是讓視狀況應該會幫忙調停的孩子作為兩人之間的連結。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這麼一來，氣氛自然就變好了。
除了拉米涅跟伊娜夏以外。
「我隸屬的騎士團也有彼此感情不好的成員。人類也是一樣，但沒有你們這麼誇張。連奈可德老師都已經束手無策了。」
「奈可她，嗯……只是單純膩了吧……？」
「為什麼？這些日子下來，你們也一起相處一段時間了吧？你們到底看不慣彼此哪一點？」
據艾蕾拉的觀測，魔力亂流對氣脈的影響，似乎沒有明顯惡化──反過來說，也沒有減輕。
德爾克只想得到是因為她們兩個的關係沒有改善。
另外，艾蕾拉也因為連續數日進行不熟悉的忙碌工作，弄得連旁人都看得出她已經精疲力盡，所以今天從早上就被派去最近的城鎮辦事。這是緹莉亞對她的一種體貼。
「就算老師這麼說……」
拉米涅把頭撇向一旁。
「人家自己也搞不懂了啊。光是她進入眼裡，就想抱怨了。」
「我根本沒把你放在眼裡就是了。至少說是『視野』吧。」
「就是這一點。看，不覺得她這種個性很叫人火大嗎？德爾克老師，不覺得光聽就很煩嗎？怎麼可能有辦法跟這種人變好朋友嘛。」
「想必我們註定就是要彼此相爭。德爾克老師身邊也有跟自己是這種關係的人吧？」
面對接連而來的反問，德爾克陷入沉思。
註定……彼此相爭。
有那麼容易遇到會跟自己競爭到這種地步的人嗎？
「我想不到有誰……」
「比方說，老師您有辦法跟希爾維拉將軍當好朋友嗎？」
「希爾維拉？」
德爾克尋找她的身影，也立刻就找到了。
雪白的背影正蹲在操場另一頭。
她伸出長長的手拔起雜草，再丟進提桶。這串動作的節奏，已經令人感覺到她對拔草的熟練了──她正一如往常地在拔草。
伊娜夏用樹葉扇搧了搧自己，聳聳肩說：
「用人類與魔族來比喻，還是會比較好懂。就算雙方都是魔族，會水火不容的，就是會水火不容……感覺這件事已經是那種等級的狀況了。」
「要是我跟希爾維拉變好朋友，你們也能對彼此的關係抱持希望是吧？」
「咦？……這個嘛，算是吧。可是……」
「等我一下。」
德爾克站起身，快步橫越操場。
他制止抱怨草才拔到一半的希爾維拉，總之先把她帶過來了。希爾維拉拍掉沾到小狗圍裙上的土，德爾克則帶著她到兩人面前，挺胸說：
「我帶她過來了。我們是好朋友。」
「……不，光是這樣，有點……」
「她可是暫時放下工作過來了喔。」
「這……呃，確實是那樣沒錯……將軍大人，您跟德爾克老師是好朋友嗎？」
希爾維拉嗤鼻一笑。
「說什麼傻話，那怎麼可能……荒唐至極。」
「她這麼說呢……不對，那我反倒想問，您為什麼跟著過來了？」
「……沒想什麼就跟著來了。」
「德爾克老師？」
「唔……」德爾克發出低吟。馬上就感覺束手無策了。應該說，他真沒想到希爾維拉會如此嫌棄自己。
但不能退讓──德爾克心想。
在這時候退讓，拉米涅跟伊娜夏的關係不就沒有改善餘地了嗎？
至少，還有可能讓她們得到世上就是有人無論如何都跟自己合不來的奇妙領悟。
知道這一點，就無法就此退讓。
否則會違反騎士道精神。
「不……我們是好朋友。我是這麼認為的。我跟希爾維拉是好朋友喔。」
「餵。」
「我們已經共事一個月了，不可能交惡。我也知道她喜歡什麼。其實她常常吃緹莉亞的蜂蜜餅乾。」
「你……」
「相反的，她不喜歡吃苦的東西，還曾經為加了香草的蛋糕面露難色。即使如此，還是有辦法意思意思吃個一兩口──」
「住口。」
希爾維拉猛然靠近，跟她之間只有微小間距的德爾克就此噤聲。
希爾維拉眼中，存在著前所未有的明確怒火。幾乎要變成殺意了。德爾克懷疑自己真的說了不妙到讓她這樣的話嗎？
「的確……看起來好像……有點要好。」
「是啊。」
這種硬來的做法好像對孩子們管用就是了。
「對了。那德爾克老師你們也一起玩給我們看吧。」
拉米涅聞言拍了自己的小手。
「好主意！而且人家跟伊娜夏也一起玩了一堆有的沒的。可以吧？」
「這樣啊。那，我們一起唱歌吧。」
「哇，將軍的臉好可怕。感覺蒼蠅之類的可以只靠視線就殺掉。」
「你討厭唱歌的話，那我們來玩積木吧。還是在沙坑蓋城堡？」
「德爾克老師，你是不是其實有點瞧不起她啊？」
德爾克完全沒有這個意思，但確實有感受到希爾維拉的怒火燒得更旺了。
不過，也沒其他方法了。要想辦法讓孩子們看到自己跟希爾維拉要好的模樣才行。
「家家酒……」伊娜夏低語。
「仔細想想，我們還沒玩過扮家家酒……如何？」
「嗯？」
「我也會一起參與遊戲的……拉米涅你呢？」
拉米涅雙手環胸。
「也不是不能一起玩啦～不過人家要扮媽媽，不然就不玩。」
「你又馬上就這樣……一般來想，是由將軍扮媽媽，德爾克老師扮爸爸吧？這樣也比較好看出老師們是不是真的很要好。」
「唔……那，人家要扮姊姊！伊娜夏你當妹妹。或是弟弟。這部分人家不會讓步。」
「為什麼我非得扮男生不可……那我當妹妹，請多指教了。」
「哼哼～因為人家可是真正的姊姊嘛。人家有妹妹啊。菲諾涅很可愛喔。」
「菲諾涅是很可愛呢。不過我有一千個左右的妹妹就是了。」
「一千個？」
好像被擅自決定扮演的角色了。
德爾克扮父親。希爾維拉扮演母親。
也就是說──
「為何……我非得要扮演你的妻子？」
「的確，可是……我……」
相對於很不服的希爾維拉，德爾克也抓了抓頭。
聽到要玩扮家家酒時，德爾克隱約覺得好像有辦法跟希爾維拉一起玩──
「這裡是我們的家。我們占半個沙坑來玩吧。奈可，你再過去一點，奈可。」
「我去拿水過來。」
孩子們的手腳太俐落了。她們準備了水，在地上畫線，把樹葉排好。
還來不及煩惱，就做好玩家家酒的準備了。
「那～就開始嘍！呵呵呵呵，希望爸爸快點回來～」
「是啊。我等不及想吃晚餐了。」
「慢著，你這個妹妹。你怎麼那麼囂張坐在正中央啊，坐邊邊一點。」
「你……有……有什麼關係嘛，姊姊。」
「要叫『姊姊大人』才對吧。要聽姊姊的話。你就靜靜地一直被人家罵就好了。」
「唔……太卑鄙了，你是為了這麼做才……」
一場勾心鬥角的激戰極為順利地揭開序幕。德爾克在沙坑外頭看著這場戰鬥。
希爾維拉也一樣。她將長長的手臂交抱胸前，掛著認真表情觀戰。
「唔啊難喝死了！妹妹泡的茶誰喝得下去啊──！」
「怎麼這樣，姊姊大人太過分了，這茶明明很好喝！妹妹我好難過……好難過，老是在哭也讓我不太愉悅，我再泡三杯給姊姊大人喝。」
「唔咕！你……你居然使出灌飽胃部攻擊，實在太卑鄙了。不過人家是姊姊，全部都會喝下去。」
「其中一杯是爸爸的。」
「糟糕，會被期待在下班回家喝一杯的爸爸罵──噯，等一下！」
在劇情曲折的小劇場演到一半時，拉米涅豎起肩膀站起身來。
她喝了太多杯水，不斷打嗝，同時說：
「你怎麼不早點回來啊！而且媽媽也明顯就待在家外面！」
「喔……抱歉。不對，我說啊，拉米涅。」
「幹嘛啦。」
「我不小心忘了，其實我沒有父母……應該說我不記得了。我不知道怎麼做才符合父親角色的形象。」
「咦？」拉米涅的眉毛垂成八字形。
德爾克看向希爾維拉，她也搖了搖頭。
「我是死靈……跟精靈和利伯斯族一樣，是從生命的沉積物中誕生的。我將魔王陛下視作父親尊敬，也被養育為魔族親信，但沒有生物學上的雙親。」
「德爾克老師……將軍……好！」
拉米涅不曉得是了解了什麼，又是怎麼了解，說完就敲了敲她小小的胸部。
「那人家來教你們！教你們什麼是爸爸跟媽媽！說是這麼說，可是爸爸是魔王，可能跟一般不太一樣。」
「如果……如果解釋我父親的狀況也可以，那我也能幫忙。」
意外的，連伊娜夏都舉手這麼說。
她另一隻手拿著手帕，抵著眼角──似乎是流眼淚了。她到底做了什麼想像呢？
是說，這是在扮家家酒嗎？
「爸爸，來，回家吧！快點快點！」
「啊，好……失禮了。」
「不對！要講『我回來了』才對吧，『我回來了』。還有那裡的那邊才是玄關。」
「這樣啊……我回來了。」
「您回來啦，爸爸。公務……不對，工作辛苦了。」
拉米涅面帶微笑，牽起希爾維拉的手。
「好了，媽媽原本就在家裡，要跟爸爸說『你回來啦』。」
「……你回來啦。」
德爾克理解了一件事。
從魔族將軍嘴裡聽到「你回來啦」──雖說不過是演技，但這不是能有多少機會聽她說出的一句話。
這是種不是以真正的自己面對他人，而是扮演某種人物的遊戲。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不過，雖說只是暫時性的，德爾克還是得拋棄自己的騎士身分。
（不，若有必要，也是無可奈何……！這也是種騎士道精神。）
德爾克鼓足很亂來的幹勁，拿掉腰上的劍，放到沙坑外。
「我回來了，媽媽。」
「德爾克老師，我的父親都是稱呼母親『甜心』。」
「這樣啊。我回來了，甜心。」
「噗喔！」拉米涅噴笑出來。
雖然不懂是什麼意思，不過這樣就代表方向性是對的吧。
「工作做得好累，已經累癱了。」
「要吃飯、淋浴，還是要、我、呢？」
「才這時間而已，你真積極啊，甜心。白天有發生什麼好事嗎？」
「你又在裝傻了。把花送得我滿房間都是的犯人，馬上就會誤闖我的巢穴里了。」
「居然被甜心的網捕住，那個獵物可真幸運啊。」
兩人遵照孩子們給的指示與台詞，展現不自然的演技。
德爾克清楚感覺到自己現在拚命到踮起腳尖了。
但是，拉米涅跟伊娜夏看起來好像比自己還要拚命。不知不覺間，她們甚至已經開始透過揮手跟擺動身體做出「爸爸要這樣！」、「媽媽要這樣！」的指示。
這下不就不能失敗了嗎？
「為你的雙瞳乾杯。」
「不曉得孩子們睡著了嗎？」
「你不也還是個孩子嗎？竟然這麼晚還醒著，真是個壞甜心。」
各種平時根本不會想到的語句。所謂好朋友，真的是這樣子嗎？
雖然心裡充滿無限疑問，但這些暫時都無所謂。
感覺希爾維拉毫無暗沉的臉頰隱約泛起色彩，是看錯了嗎？德爾克很不負責任地連這點都不是很清楚。
令德爾克驚訝的是，他感覺演這場戲並不壞。因此──
「這邊爸爸跟媽媽要注視彼此。」
「呀……！」
「雖然我差不多會在這時候被管家賽巴斯欽帶走，不過──」
「那是怎樣啊，居然在正精采的時候把人帶走。不過？」
「不過，接著爸爸一定是把媽媽抱進懷裡。」
德爾克連這種指示都不小心照做了。
希爾維拉鮮紅的眼瞳奇近無比。
「然後一定就這麼開始激……激情地熱吻……」
「慢著慢著，再怎麼說，那樣也太過頭了，太過頭了。」
「我想也是，扮家家酒要做到那種地步太過頭了。」
「德爾克老師，爸爸就是這樣演。雖然有些地方很極端，不過再重頭來一次──」
白皙的長長手臂推了德爾克的雙肩一把，讓他躺倒在地。
跨在德爾克身上的魔族將軍，狠狠地、直直地俯視著他。
「我……也是有骨氣的，人類。」
「你說這什麼話，甜心。」
「你──不，沒關係。保持這樣就好……」
德爾克感覺被希爾維拉冰涼的體溫壓住身子。
「啊啊啊啊啊──！」
聽到響徹周遭的放聲大吼，依舊被壓倒在地的德爾克直接把頭轉向一旁。
艾蕾拉•卡米南站在操場入口。她雙手滿滿拿著的紙袋接連掉落地面。
「是艾蕾拉女士。」「是艾蕾拉女士呢。」孩子們也回以源自荷陶姊妹的稱呼。
「放……放開……」
那位女士惡狠狠地吊起雙眼後。
「放開德爾克前輩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瞬間膨脹起來的魔力，一口氣釋放了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劍所放出的白光劃開天際，化成弓形襲來。
德爾克的背脊在一瞬間內涼到骨子裡。
開什麼玩笑。
這裡──還有孩子們在啊！
「等等……！」
衝出沙坑的希爾維拉穩住雙臂，與光芒產生激烈碰撞。
一道感覺空氣會燒焦的刺耳聲音響起。
「哇！」德爾克把不免被嚇到的拉米涅她們護在身後。手撿起沙坑外的長劍。
直挺挺站著的希爾維拉手上，泄出灰色的瘴氣。
她受傷了。這是當然的，艾蕾拉雖只有三級，卻是魔法騎士──跟德爾克的合一術不一樣。她同時擁有魔道士素養與劍技，是絕對數量極少的存在。
論對魔族的戰鬥力，或許比德爾克更強。
「艾蕾拉，等一下！你在想什麼──」
「你對孩子們刀劍相向了。」
希爾維拉的爪子變長，亮起短劍般的光輝。
「你把殺意朝向孩子們了。我要驅除你。」
「那是我想說的話。怎麼可能有辦法跟你們這樣的生物共處。你這個……怪物！」
艾蕾拉猛力踏地。希爾維拉身上的寶
石發出光芒。
兩人即將引發猛烈衝突──
「我叫你等一下！」
千鈞一髮之際，德爾克介入了其中。
他用劍鞘打向艾蕾拉的慣用手，用劍刃接住希爾維拉的爪子。
衝刺力道沒有完全抵消的艾蕾拉，連同鎧甲撞上了德爾克的背。最痛的是這一撞。
「唔……你們兩個冷靜點。拉米涅、伊娜夏，你們有沒有受傷？」
「沒……沒有沒有。我們好得很。」
看到兩人表示沒受傷，德爾克放心地吐了口氣。
「前輩……」艾蕾拉按著右手呻吟。
「在下才想問前輩沒受傷吧……？您不是遇襲了嗎……」
「咬緊你的牙根！」
「……！」
艾蕾拉反射性地挺直背脊，德爾克則全力往她的臉頰打了一個巴掌。
「你這蠢蛋！」
德爾克大罵跪倒在地的艾蕾拉。
「沒有好好確認過狀況就下手，太不像樣了！還那麼激動！」
「真……真的很對不起……」
「而且還使出可能殃及無辜的攻擊。你這樣算什麼騎士！給我自製點！」
「是！」
艾蕾拉立正站好，壓低視線。
德爾克收起劍，忍住嘆息，轉頭看向希爾維拉。
「抱歉……這完全是我們這邊的責任。希望你能原諒我們……你沒怎麼樣吧？」
「……嗯。」
「晚點再正式向你道歉。我會好好訓訓她……現在──」
德爾克再次確認拉米涅與伊娜夏平安無事。
兩人雖然都愣住了，但確實沒怎麼樣。
（我好久……沒有心底發涼到這種地步了。）
仔細想想，也好久沒像這樣揍過人了。
＊＊＊＊＊＊＊＊＊＊
吃完午餐，孩子們正整齊地躺著午睡時。
「嘿……」
喀──後庭傳出清脆聲響。
艾蕾拉暫且把斧頭放到地上，擦拭額頭汗水。
大約還有一半的木柴要劈。她很想在孩子們回家前處理好，卻不確定是否來得及。
戰後大多是事務工作，很久沒有經手這類工作了。這令她回想起還是訓練生的時期──不對，倒也沒有。要是回想起來了，應該會劈得更快。
艾蕾拉無法專心於手邊工作。
她闖下的禍就是大到會令她無法專心做事。
（唔唔……何等失態。何等天大的誤會……啊啊啊啊……）
竟然以為崇拜的前輩被魔族將軍暴力侵犯了。
光是想起來，就感覺臉要冒火了。
不只是自己丟臉，還讓德爾克也跟著丟臉了。
──不對。
「重點不是……這件事……」
艾蕾拉如此低語，揮下斧頭。斧刃沒有砍中木柴中心，切成了不整齊的形狀。
你這樣算什麼騎士。
這句話說得沒錯。
即使是一時衝動，卻在這樣的社會情勢下對魔族小孩施放攻擊魔法，實在是很不像話。德爾克會懷疑她判斷狀況的能力，是理所當然。
艾蕾拉反倒希望他乾脆多打自己幾下。
連被命令作為懲罰的劈柴工作，都讓她感受到對自己的不耐煩。
「只有在戰場，才要跟魔族戰鬥……我是在著急嗎？……」
若真是如此，那又是為什麼事著急？她認為自己至少了解這一點。
目標騎士D──德爾克•萊希德。
艾蕾拉對他感到不安。
艾蕾拉甚至不知道這樣形容對不對，不過自己的立場絕對出現了根本性的動搖。或許也可以說是她自己撼動的。
「這……也是我誤會了……對吧……」
誤會德爾克在這裡過得很開心。
他在幼兒園這種跟騎士榮耀沒有半點關係的職場，很有活力地工作。不可能有這種事。
那全是因為他的耿直。
那全是因為他的誠實。
那全是因為他的騎士道精神。
若不是這樣，就說不通了。因為德爾克•萊希德是比自己至今遇過的任何騎士，都要優秀的騎士見習生。
比二級騎士，比一級騎士都要優秀。
比當上騎士團部隊長，在戰場壯烈犧牲的父親，都還要優秀。
「不過爸爸都死了，是沒辦法比較啦。」
艾蕾拉一直以來都以德爾克為目標。她認為彼此總有一天能重逢。
只要遵從騎士榮耀的引導──
只要維持這種心態度日，就一定能再相見──實際上，也確實像現在這樣重逢了。而且自己還擁有拯救他的使命。
但是，艾蕾拉已經失去自信了。
「這種……這種木柴。這種……！」
「艾蕾拉小姐？」
一驚之下回過頭，就看見緹莉亞站在眼前。
被上司目擊自己把沒劈好的柴砍出十字，這世上還有比這更丟人的事嗎？
「辛苦了。我泡了茶，休息一下吧？」
「……謝謝您。」
艾蕾拉放下斧頭，接過木杯。
緹莉亞有問要不要坐一下，艾蕾拉則搖搖頭說不用在意她。她不曉得該怎麼跟緹莉亞交流。
（德爾克前輩很尊敬她……是沒錯……）
一開始，艾蕾拉認為只要仔細調查她的底細，立刻就會找到破綻。
一個不是騎士，也不是什麼特殊人物的女性獨自待在這種地方。長得無謂漂亮，無謂的受歡迎，感覺又無謂的溫柔──她認為絕對就是這傢伙限制住了德爾克。
但是，她不得不認同緹莉亞的工作效率。
以騎士身分接受任務的德爾克，大概不可能有因為自身的強烈責任心，而過度擔憂同事很沒用的情形發生。
（既然這樣，又為什麼……）
艾蕾拉喝一口用茶包泡的紅茶。喝起來有清爽的甜味，很好喝。
「會不會太澀？」
「咦……啊，不會。」
「真是的。德爾克先生居然對女孩子動手，真過分。」
緹莉亞靠在馬廄的柵欄上，自己也喝起紅茶。
她似乎沒發現艾蕾拉稍稍皺起眉頭。
「還好小涅她們沒受傷就是了。」
「……是的。我太草率了，真的給各位添了麻煩……」
「任何人都會犯錯。而且，德爾克先生他們把場面搞得容易讓人誤會，也是有責任。」
不對。
這女人是怎樣？
她就像是在更加刺激艾蕾拉心裡的焦躁。
艾蕾拉感覺心裡不平靜。無法接受。為什麼？
「我倒是被希爾維拉小姐嚇了一跳，沒想到她居然會玩扮家家酒！德爾克先生之前知道我拜託希爾維拉小姐擦窗戶的時候很驚訝，結果他自己才是讓希爾維拉小姐做更驚人的事呢。」
「……嗯……」
「啊，對了，艾蕾拉小姐，請你看看這個！已經做得差不多了喔，這是我偷偷做的。」
緹莉亞想從馬廄後面拿出某種東西。反正又是跟孩子們有關的東西吧。
已經到極限了。
「你覺得這個怎麼樣？不覺得很棒嗎？順利的話，還可以一次讓很多個孩子一起坐。問題是找不到可以掛住這個的樹──」
「您可真樂得輕鬆啊……」
「咦？」
緹莉亞抱著一個約棺材大小，很像籃子的東西愣在原地。
艾蕾拉把杯子放到樹墩上，瞪向緹莉亞。
「前輩……以前德爾克前輩一直是在只要有一次失誤，就會喪命的地方奮戰。那是為了守護王國的和平。而……而且在下先前也是待在那裡！」
「艾蕾拉小姐……？」
「您說誰都會犯錯？我想也是，在這種地方，想必就是那樣吧。這種悠哉的地方，為什麼需要騎士！」
自己到底在囂張地說些什麼？
明明犯了錯，且正在受罰的人不是別人，就是自己。如果德爾克在這裡，應該又會再挨一頓揍吧。
即使如此，她還是繼續說下去。
「在下不懂……！德爾克前輩為什麼要待在這裡！他不是應該待在這裡的人啊！」
「這……可是……是因為有任務吧……？」
「您在說什麼傻話？德爾克•萊希德一級騎士見習生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擔任緹莉亞•克歐蘭保母的護
衛。他沒收到照顧魔族小孩的命令。既然這樣，那魔族就是我們該應付的敵人啊！」
「現在已經是和平狀態了吧。」如此說著的緹莉亞露出苦笑。
那麼，自己又為什麼會來這裡？
「邪靈不會取代魔族成為最大威脅……您以為人類有多長時間是靠著與魔族打仗來維持和平？為防備和平幻想毀壞的那一天，也是理應來臨的那一天，德爾克•萊希德是必要的人才。」
「……艾蕾拉小姐不想來這裡嗎？」
「在下會來只是為了任務。若不是為了任務，為什麼要來這種沒有榮耀，又一無所有的地方……不對，這些都無妨。你們沒有錯。就是保母們用心照料孩子，騎士才有辦法上戰場。在下當然理解這一點。保母有保母該待的地方，騎士也有騎士該待的地方。對吧？」
所以，把前輩還給我們。
艾蕾拉唯獨這句話沒有說出口，緹莉亞則是轉身背對她。
她把可能是用藤蔓編的超大籃子放到馬廄裡面。不知道在這荒野的正中央，她是從哪裡收集到那種材料的。
「你的意思是魔族就沒有榮耀？」
「咦……？」
回過頭來的緹莉亞，極為明顯地噘起了嘴唇。
「保母就沒有榮耀？」
「這……在下不是那個意思……」
「我認為，人類不是生來被魔族殺的，魔族也不是生來被人類殺的。」
緹莉亞輕柔撫摸懷姆吉亞從馬廄探出來的頭。
「我覺得就算神明這樣定義，我們也不能把這種觀念視為目標。」
「以……以一般人來說，當然是那樣。可是，騎士就不一樣了！我們要保護國家。透過不斷奮戰，把人類的威風傳遍萬里，才是騎士的榮耀！」
「德爾克先生也是？」
「當然！」
艾蕾拉在說謊。其實她無法斷言德爾克也是。
就是因為不知道，她才會在這裡對保母講述騎士的榮耀。
「這樣……啊。原來艾蕾拉小姐眼中的德爾克先生是那樣子啊。」
「這不單是在下的看法──」
「德爾克先生跟令尊一樣嗎？」
「什……！」
「我真正見識過的騎士，就只有德爾克先生。他很正經，很強悍，一扯到騎士道精神就會變得有點頑固。所以在我眼中，騎士就等於是德爾克先生那樣的人……不覺得那件圍裙他穿起來很好看嗎？」
「不覺得。您是在說笑嗎？」
緹莉亞的視線似乎盯著艾蕾拉腰上的劍。
「我曾看過德爾克先生戰鬥一次。我想想……對騎士們來說，德爾克先生應該也是很需要的人才吧。」
「當然。」
「這座幼兒園，會妨礙騎士們得到他這個人才嗎？」
這下艾蕾拉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了。
她的視線在地面徘徊，好不容易才擠出聽起來像有道理的話。
「如果跟孩子們共處，就可以維護和平，那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是啊。其實我也不知道德爾克先生到底該待在哪裡，才是最正確的……艾蕾拉小姐，你喜歡德爾克先生對吧？」
「啥！您……您說什麼呢……這件事不……不是重點！」
「我也不是要說什麼很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只是，你之前曾說過好像無論德爾克在哪裡，你都會衝去找他的話。」
──你知道德爾克•萊希德這個人吧？
──他目前在執行一道很糟蹋他的任務。那些穩健派的根本不懂他的價值所在。
──他們根本不懂他受過多少訓練。
──也不曾試圖了解他持有的技術可以對王國帶來多少好處。
──太可悲了。被奪走獠牙，又被關進狹窄的牢籠。
──事到如今，只能連同計畫一同破壞殆盡了。
──我們就來幫幫他吧。就靠你的雙手，讓他重拾榮耀。
德爾克以彷佛穿著全身型鎧甲的態度，穿著那件小豬圍裙。
他挑戰那些愚蠢的遊戲，落得失敗的下場，然後毫不泄氣地努力訓練。
要說世上有沒有這樣的騎士，是沒有。要說紀錄上有沒有這樣的騎士，也是沒有。
（……所以？）
難道自己是想把德爾克•萊希德塑造成一般常見的騎士嗎？
「喝完了嗎？」
「咦……啊，是。」
緹莉亞接過茶杯，「呵呵」地笑了一聲。
「這個紅茶很好喝對吧？」
「是……」
「是德爾克先生泡的喔。」
「我想也是。」
「咦！……你有喝出是他泡的？」
「他從在部隊的時候，就很會做料理了。當時也常常喝他泡的茶。」
緹莉亞轉身背對她。
「什麼嘛～你這不是很了解德爾克先生嗎？」
「這……這是當然的吧！在下比上司大人還要了解他！」
「我還以為你對自己了不了解他沒自信呢。因為你一直擺著快哭出來的表情在鬧脾氣。」
「唔……！」
「我有些太高估自己了。我也還不夠格呢。呃……對，這就是違反了保母道精神。」
艾蕾拉被獨自留在後庭，好一陣子都緊咬著嘴唇。
就騎士的常識來看，德爾克現在待在這裡是被糟蹋了。甚至可以說他的遭遇太過悲慘。
置身相同處境後，艾蕾拉更是深深了解了這一點。
但是，德爾克有她不知道的一面？
他不單是個騎士？
從來這裡那一天到今天看見的那些保母工作，是他自願做的……？
「開什麼玩笑啊。」
低聲抱怨的同時，也繼續俐落地劈柴──艾蕾拉有著這種哀傷的小兵氣質。
艾蕾拉覺得自己劈柴的節奏改善了一點。是找回以前的手感了嗎？
還是說，自己心裡的某種東西，在跟緹莉亞的對話中改變了──
「哼！哼！哼！」
艾蕾拉像是要甩掉討厭的心情般，持續揮下斧頭。
「噗嚕嚕……」懷姆吉亞如此哼聲，而它的鬃毛，也在不知不覺間被染成了棗紅色。
「呼……呼……哼哼。最後……一根……！」
她把木柴放上樹墩。
就算不是刻意使然，也以非常快的速度完成了劈柴工作。沒劈好的狀況也在途中消失了。以一個受罰的人來說，這樣的工作效率應該能得到相當高的評價吧。
最後一個木柴想完美地砍到正中央。就在她立下無謂的目標砍下去時，視野一角──
「嗯……？」
有個頻頻移動的影子吸引了艾蕾拉的注意，讓她停下手邊動作。
是女孩子的背影。她在造林里東看西看，好像在找東西。
艾蕾拉靜靜觀察了一段時間──不過要是對方主動察覺有一個拿斧頭的人在，也是會被嚇到。於是她前去向女孩子搭話。
「怎麼了嗎？」
「！呀……呀啊……那個……！」
到頭來還是嚇到她了。這也是在所難免就是。
艾蕾拉放下斧頭，俯視女孩子──泥巴黏液怪菲倫。雖然她現在實在沒有餘力裝出笑容。
「差不多是回家的時間了吧？待在這裡沒關係嗎？」
「那個……呃，嗯……呃……」
「在找東西嗎？是不是有東西掉了？」
菲倫搖搖頭，戰戰兢兢地遞出拿在手上的東西。
一看，就發現是朵快枯掉的花。莖的部分有做過加工。是她這幾天插在她奶油色頭髮上的東西。
好像是做成髮夾的莖斷掉了。
「你來找一樣的花嗎？」
「那……那個……對。」
「是喔……來這邊。」
艾蕾拉帶菲倫到有那種花的地方。記得這個髮夾應該是德爾克做的。
她摘下適合拿來用的一朵花，撕開莖部做成髮夾。
「是這樣弄嗎……是這樣吧。做好了。給你。」
「哇……！好……漂亮！」
「黏液怪不會把這種東西融掉嗎？真奇妙……唉，人家怎麼自然而然地就照顧起魔族了。」
「唔？」
「沒什麼……嗯？你那是……」
艾蕾拉注意到菲倫腰上掛著樹枝。
「啊唔！」菲倫不知為何臉紅起來。
「是劍吧？」
艾蕾拉露
出調侃笑容。
「人家以前也有這樣玩呢。小時候被說還不能拿木劍，就趁園丁不注意的時候折樹枝來玩。還說它是傳說中的寶劍。」
「……啊……」
「你明明是魔族，卻喜歡騎士嗎？這裡還真是什麼事都可能發生耶。哈哈哈哈……」
聽到艾蕾拉無力的笑聲，菲倫先是陷入短暫沉默──
不久眼角就浮現了大粒淚珠。
「咦！……怎……怎麼了？你還好吧……？」
「我……我……那個，就是……！」
「啊，嗯？」
「其實……我是……第一個……！」
第一個？
她想說什麼？
自己不是德爾克，不是緹莉亞，也不怎麼跟菲倫打過交道，她到底想告訴自己什麼？
「我最先……到鞦韆……第一個……到的，其實……是……我。可是……我逃走了……」
「……！該不會，是小涅說她第一名的那件事……？」
從艾蕾拉來的第一天一直到現在，都還沒解決的那場爭執。
她想告訴自己跟那場爭執有關的事情。
是說，她提到「我」、「第一個」、「逃掉」──
「其實你是第一個到鞦韆的，可是又逃掉了？」
「啊，嗯……對。」
「為什麼？你怎麼會逃掉？啊，難道是害怕小涅？」
「嗯，對……」
「真的是這樣啊……！這……原來如此。好，我也陪你一起去找她。」
菲倫緊抓住站起來的艾蕾拉。
她搖搖頭。
「怎麼了？不是要告訴小涅你才是第一個到的嗎？」
「我……」
「我？」
「我想跟小夏……說……對不起。」
「跟小夏說？為什麼？」
「……我……」
跌坐在地的菲倫眼中，再次浮現淚水。
她有好一段時間，就這麼只是吸著鼻水。
「到底……──」
艾蕾拉驚覺到一件事，不再繼續說下去。
記得這孩子要整理想說的話，會耗上很多時間。
「我……」
後來，當第一滴落在地面的淚水乾掉時。
她開口說：
「我……不擅長……跟人說話……都沒辦法……好好講出……想說的話。那時候也是，明明小夏她……是在保護我，我……卻一直躲在地上。」
「躲在地上……泥巴黏液怪真厲害……」
「因為我很害怕，小夏……就幫我保密，不告訴別人我是第一名。可是，卻因為那樣，害她跟小涅……都是……因為我……」
拉米涅跟伊娜夏之間確實鬧得很不愉快。就算現在才說菲倫跟這件事有關，或許也只會火上加油。
菲倫應該一直在煩惱這件事吧。
「所以……才帶著劍……嗎？不對，劍應該跟這個沒關係吧。」
「不。」
「咦？有關係嗎？」
「因為德爾克老師……很帥氣。」
「咦？」
「不管是跟將軍大人，還是迪亞瑪特大人說話，他都會把想說的話講出來。還會這樣……像這樣，拿著劍，再這樣……」
即使菲倫的說明絕對算不上精闢，艾蕾拉也聽懂了。
艾蕾拉可以明確想像當時的場景。德爾克跟迪亞瑪特相遇時，狀況肯定也很不平靜。
那樣才是──
「我也……想要像他……那樣。當上騎士，就可以變得……敢好好講出想講的……話嗎？」
艾蕾拉被菲倫直直注視著，講不出話。
（我……不對……）
德爾克會把自己想講的話講出口。會做該做的事。
菲倫是覺得那樣很帥氣，才想當騎士嗎？她明明是魔族，是黏液怪。
而且還是女孩子。
「可……以喔……」
艾蕾拉勉強忍住了嘆息。
今天得要體會這種類型的無力感幾次才行？明明自己什麼都沒說出口。
為什麼以前自己會想當騎士？
「一定可以的。雖然沒聽過有魔族騎士這種事，可是也有無頭騎士那樣的種族嘛。」
「只要魔王願意就可以了吧？」
「對對對。騎士也只是種制度而已，只要有權力的人答應就……！」
艾蕾拉失手弄掉難得做好的花朵髮夾，轉頭一看，就看到德爾克站在眼前。
他背對著夕陽，雙手環胸，深思著吐了口氣。
「嗯……因為門差不多要開了，所以我來接孩子……不過你們剛剛說的我都聽見了。原來事實是那樣啊，菲倫。」
「啊唔……哇啊啊啊……」
「我沒有生氣。虧你有辦法第一個到鞦韆啊。你挺厲害的嘛。」
德爾克的手，撫摸著菲倫帶有水氣的濕潤頭部。
他看了同樣處在慌亂心境下的艾蕾拉一眼，再看往馬廄前的木柴。
「嗯……教官曾說看一眼劈好的柴，就能看出那個人有沒有由衷反省。看來我也還不夠格，完全看不出來。所以你可以不用繼續劈了。」
「咦……啊，好……好的！」
「雖然身為見習生的我很囂張地說這種話，實在奇怪至極，不過艾蕾拉，你是個很棒的騎士。」
艾蕾拉瞬間感到胸口一股激昂。
只因為那麼一句話。她恨如此單純的自己。她實在不認為自己是好騎士。
「為……為什麼這麼說……？」
「你不太會應付小孩對吧。」
「唔……」
「畢竟你第一天還緊張成那樣。不過……」
德爾克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高度跟黏液怪的孩子等高。
「聽好了，菲倫。面對苦難卻不加以克服，會違反騎士道精神。騎士呢，是群遇到困難就一定要想辦法化解，才會服氣的傢伙。」
「是……」
「你想當騎士，就得好好面對自己不擅長應付的事。你要的話，我可以幫你……怎麼樣？」
艾蕾拉原本認為菲倫又需要花時間整理想說的話。
「我……我要試試看！」
但她立刻就回答了。
「乖孩子。」
德爾克拍掉髮夾上的土，把它別上菲倫的頭髮。
艾蕾拉做的這副有些歪斜的髮夾，在傍晚微風的吹拂下緩緩飄動。
【第四種三十六課特務報告書 第八天】報告人 艾蕾拉•卡米南
此報告書以艾蕾拉•卡米南之魔力記錄。未經許可無法顯示內容。
可能有魔力聚合點的地點，沒有任何變化。
周遭氣脈趨於穩定。
學童R與I以及兩人與周遭人群的關係，呈膠著狀態。
任務將繼續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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