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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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心涼的寒冷讓我醒了過來,才發現我連被子都沒蓋就躺在床上。

  看向牆上的時鐘是早上六點,我似乎是不小心睡著了。

  往室內一看,地上放著一個打開的瓦楞紙箱——從家裡送來的行李。

  昨晚我想要整理,歡迎會的衝擊卻使得我無心那麼做。

  「才第一天就結束了……這是多麼不可能過關的遊戲啊。」

  立刻被日向無視,還被她瞪,甚至還當我是芥蟲。從我嘴中吐出的只有嘆息聲。

  我不自覺地看向瓦楞紙箱中的簽名板。

  聽說是在畢業典禮當天,全班一起寫的留言。似乎是雙親把那東西丟進行李中。

  (別那麼沮喪。明年大家都在等著你。)

  (我懂你的心情,可是起碼畢業典禮要來比較好喔。)

  (只不過是繞一年的遠路,在漫長的人生中不算什麼啦。)

  想到留言這種文化的傢伙,不是神經非常大條就肯定是現充。完全沒想過會有陷入人生的谷底,連畢業典禮都無法參加的人。

  既然知道缺席的理由,還特地把這種東西送到家裡來的同學,我也覺得到底是想做什麼。還有把東西塞進兒子行李的雙親也是。

  「好想要……炸死這些人。」

  一早這種詛咒就衝出口。

  就在此時。

  「早安!」

  愉快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是日向。

  「日向你今天也從早上就活力十足呢。」

  「充滿活力是我唯一的優點!」

  她和工作人員間的對話,清爽得活像昨晚沒發生過那種事。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門,偷偷看向位於走廊另一頭的客飯廳。

  在忙碌地準備要錄影的工作人員之間,我看見穿著藍色蓬鬆連帽衣的日向。她正在對周圍露出笑容。

  ……昨天或許只是她心情不好。我想大概是那樣。

  胸中抱持著淡淡的期待,我一步一步慎重地走向客飯廳。

  這一步對於人類來說是一小步,對我來說卻是一大步。好好談過的話肯定就沒問題。至少前方的那個人如果是我所知道的青葉日向的話。

  「啊,早安。」

  「哇!」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我差點就要往前方倒下,在好不容易維持住平衡後,我轉過頭去。

  穿著圍裙的琴就站在我的後方。

  「怎麼了嗎?」

  「啊,沒、沒事……」

  我偷瞧了日向一眼,她正用眼角餘光眺望我們。總不能在這種場合說出「我正要再度對日向發動攻勢」,我變得倉皇失措。

  「涼太同學你起得很早呢。」

  「那個……我想要習慣這裡的生活,才試著早起。那個,你再來要準備早餐嗎?要不要我幫忙?」

  連我自己都覺得我居然能那麼機靈。

  「可是……」

  琴的視線朝向我那房門大開的房間。

  「我稍微瞧了一眼,你的行李都還沒整理好吧?」

  「啊,那個,我……基本上不是很會整理,我會再找時間隨便弄……」

  「那可不行。我也來幫忙,趕快弄完吧。」

  琴捲起袖子馬上要進到我的房間內。看來她很喜歡照顧別人。

  我連忙說著「我之後會弄!」擋住她,還用手把身後的門關上。男性有很多被看到會困擾的東西。為了打圓場,我把想到的話直接說出口。

  「這麼說來,接下來要錄影吧?早餐的場景。那麼,首先果然得先做飯。我,那個……身為成員之一,我想要幫忙。」

  「整理……你之後一定會去做?」

  「當、當然,嗯。」

  我激動地點頭,順便偷偷瞧了日向幾眼。看來是錄影的準備已經完成了嗎,日向看都不看我一眼,就消失在客飯廳的深處。

  「整理好行李之後,要把瓦楞紙箱攤平拿到門口喔。」

  「啊,嗯。謝謝你。我一定……會那麼做。」

  「嗯,那就好。那麼我們快點準備好早餐吧?」

  看來琴終於理解了。她哼著歌進到廚房內。

  沒辦法了,我只好拖著沉重腳步跟上。

  我邊在廚房洗東西,邊偷偷看著隔壁客飯廳的情形。

  隔著桌子面對面的是日向和龍之介。

  工作人員們邊錄影,邊屏息等待兩人開口。兩人吃著早餐,偶爾無言地看著對方,閃閃發光的氣氛實在太耀眼。

  「……只有我們兩人的早餐,離上次不知道多久了呢。」

  先開口的是日向。

  「的確是呢……」

  瀟灑的龍之介。完全感覺不到他有溝通障礙的完美言行。

  「和大家一起很好,不過這樣的早晨也不錯呢。」

  「偶而感受一下安靜也不錯呢。」

  「咦?就只有這樣?……你依然很冷淡呢。」

  「什麼只有這樣……還有什麼別的嗎?」

  單手拿著吐司,露出似乎別有用意的微笑,那張側臉是我所熟悉的青葉日向。

  可愛、溫柔、活力十足、有點人小鬼大。絕不是會把純樸的影迷當作「芥蟲」的人……昨晚發生的事大概是幻想。我累了。

  「你很在意日向嗎?」

  在旁邊一起洗東西的琴歪著頭。她眼鏡後方的視線帶著笑意。

  「啊,不,並不是那樣……該怎麼說,真的在錄影呢,讓我有點看傻了。這種事我第一次遇到,該說是沒有現實感嗎……」

  我想要矇混過去而隨便說說,琴卻發出嗯嗯的附和,點了點頭。

  「對啊,一開始會在意很多事情呢。但是習慣以後就全部都是日常生活了。」

  「琴小……不對,若宮小姐你已經習慣了嗎?」

  「不要用敬語啦,涼太同學。」

  「……可是我的年紀比較小。」

  「那種事沒關係啦,大家同樣都是成員。還有,比起『若宮小姐』,我比較喜歡被人叫『琴』。即使你直呼名字,我也不會像某人一樣生氣啦。」

  惡作劇般的笑容。於是我也就惶恐地回答「那我就叫你琴」來配合她。

  「不過只有我直呼名字也怪怪的,你也叫我涼太吧……可以嗎?」

  「那我從現在開始就叫你涼太囉。」

  琴稍微流露出來的笑容,不知為何令我感到非常舒服。

  「那麼,你問我已經習慣了嗎,都在這裡待了半年,當然得習慣呢。」

  「我記得琴小姐……琴是在去年的……十二月左右參與演出吧?」

  「沒錯。」

  「那就是跟杏是差不多的時期吧?過不久後換綾乃加入。」

  「好厲害!你記得真清楚呢。」

  如果我的記憶正確,節目是在去年的四月開始。留下來的成員只有龍之介是從首播就參與演出,接著依序是日向、拓海,不久後琴、杏幾乎在同一個時期參加,最近則是綾乃。

  「說不定,涼太比我更了解節目的事呢。」

  「不不不不,沒有那種事啦。」

  ……雖然我謙虛地那樣說,說實話這點我非常有自信。

  每周日晚上十一點三十分到凌晨零點的三十分鐘。我從未錯過任何一集。

  在電視已經失寵的這個時代,這個節目的收視率據說不錯。在我們的世代,特別是現充當中人氣特別高。把成員和自己重疊,大概是會湧現同感,或是會想反駁吧。會說「大概是」,是因為不是現充的我並沒有那種心理。

  我的觀看目的單純明快,就是日向。

  國中三年級的春天,我在念書的空檔打開電視,碰巧剛好在播第一集,一開始我想「這是給消息不靈通的人看的捏造節目吧?」,每集我都當作梗,邊看邊笑。

  但是,從夏天日向登場開始有了大轉變,我看得目不轉睛。

  「這個女孩……太贊了。」

  我馬上成為日向的俘虜。

  外貌當然不用說,比如說在節目中展現的笑容,或者是努力不懈的身影,讓「高中這次絕對要把握」而憂鬱地努力準備考試的我,內心得到支持、治癒、鼓勵。

  日向也在加油,那我也得加油。

  現在這種時代還迷戀上電視裡的人,說實在很難看。我自己也十分清楚。可是在日向面前,那種理性毫無意義。

  等到回過神來,我已經是日向純粹的粉絲。

  寫真集的禮物抽獎抽中的簽名照,我現在還是很珍惜地留著。

  甚至,如果沒有那樣東西,現在我不會在這裡。

  日向的笑臉旁,和

  簽名一起寫上的那句話。

  那句話,將我引導到這裡。

  如果在這裡——如果和日向一起,或許人生就能重來。

  明明該是如此。

  「芥蟲!」

  突然的怒吼,讓我差點把正在洗的盤子掉到水槽里。

  仔細一看錄影似乎結束了,日向大搖大擺地走向我。

  「今天的早餐是你做的吧?太難吃了!你的味覺是不是壞了?」

  沒有插嘴的餘地。因為我邊幫忙琴邊依樣畫葫蘆地做出來是事實。

  「真是沒用的男人。」

  「你讓人家幫忙做,我想不該說那種話吧。」

  看不下去的琴嘆著氣介入。

  「怎麼了嗎?說出那麼過分的話,這樣一點都不像你喔。」

  「我沒有怎樣啦。難吃的東西就是難吃!」

  「對不起。他是在幫我,全部都是我的責任。」

  「……琴,你打算包庇他嗎?」

  「什麼包庇,我必須感謝他幫忙我。」

  「為何需要感謝這傢伙……」

  「還有意見的話,日向你也要加入煮飯輪值?」

  琴的視線看往冰箱。冰箱門上貼的「本月輪值表」,上面整排都是琴的名字,煮飯、洗衣、清掃。偶爾其他成員的名字也會稍微出現,但基本上都是琴。

  「那是因為我有工作……」

  日向不好意思地別開視線。

  「……當然我很感謝琴喔。」

  她用像是在呢喃的聲音悄悄補充。那大概是日向的真心話。

  輪值表的偏頗,是一眼看去會讓人懷疑是不是霸凌的等級。實際上,連我剛才看見的時候也「咦?」了一聲就啞口無言。但是本人的表情一派輕鬆。

  「我並不覺得做家事很辛苦。」

  然後她繼續這麼說。

  「大家各自都很忙,反而我很高興能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呢。」

  節目的絕對必要條件是住在這裡,但只要遵守規則,就允許去工作或上學。應該說,大半的成員都有在去。

  寫真女星、職業棋士、鋼琴家、還有前程似錦的准畫家……這種閃閃發光的人們一定很忙碌。另一方面,看似最閒的打工族龍之介好像派不上用場。必然會是因函授制而在時間上有餘裕的琴得負責家事。

  理由我是能理解,但是即使如此……

  電視上播映的「共享屋」,是以全員協力來過生活為大前提。

  從結果看來,節目靠著編輯後制,什麼都能夠辦到。

  「總之,我要說的是我討厭芥蟲做的菜!」

  「再這麼任性,就會沒有日向你的份喔?」

  「……」

  琴的壓倒性勝利。日向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啊,差不多得洗衣服了呢。」

  琴若無其事地用毛巾擦手。仔細一看她已經把餐具通通洗好,還整齊地排到晾乾用的架子上。說話的同時她的手也還在動。看來別說感到辛苦了,家事上她根本無人能敵。

  「那邊的盤子在你去工作之前要放到水槽里喔,我之後會洗。」

  「……我知道啦!」

  粗魯地回答完,日向就沒有禮貌地回到客飯廳。

  「咦?涼太不是高中生喔?」

  琴洗著衣服的手有一瞬間停了下來。

  「嗯,大概就是那種感覺吧?……發生了很多事情。」

  在洗完餐具後,我跟著幫忙洗衣,聊天時突然就說到這個話題。

  「很多事情……那你是專科生,或是有在工作嗎?」

  「那種也都,該怎麼講……沒有?」

  「……」

  琴等著我說下去。但要從自己的口中說出來,還是有點沉重。

  這不是該跟別人說的事,說出來也不會得到理解。

  和其他的成員不同,琴是一般人,性格也很平易近人。在這群閃閃發光的人們當中,大概是離我最近的人。但她仍然是個美少女。擁有的人和沒有的人。就算聽我說,對方也會覺得是另一個次元的事。

  我努力地轉成愉快的話題。

  「琴你每天都一個人做這些事嗎?那個……很辛苦吧?」

  堆積在籃子中的七人份衣物,光看就能讓人提不起勁。

  「咦?嗯~我家是自己開店的,雙親很忙,所以我從小就在做家事。因此這一點都不辛苦……我習慣了。」

  「如果可以……今後由我來幫忙你吧?」

  雖然幾乎是臨時起意,但是重新提起剛才的話題我會很困擾,總之我先試著這麼提議。

  「可是……涼太也有你要做的事情吧?」

  「我時間多到可以拿來賣。該怎麼說……我沒有其他要做的事情啦。」

  事實上,我不用去學校,也沒有工作,只要沒有錄影,在這裡我沒有要做的事。

  說實話,我很習慣獨自關在房間裡,所以那樣也沒關係。但是節目的——日向的現實與理想的差距讓我內心挫折的現在,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八成會筆直往廢物之道前進。所以靠做家事來轉移注意力,在精神面上並不壞。

  夢想破滅的「共享屋」。

  昨晚由日向本人吹熄希望的燈火時,我有一瞬間想要直接掉頭回家。不過回家之後等待我的,也是和之前相同的谷底生活。那樣的話,在這裡生活一陣子還比較像樣。

  只要能夠一起生活,或許總有一天能跟日向和解。

  那句話……我想要再相信一會。

  「……」

  琴似乎又想說些什麼,但如果繼續說下去,似乎會觸碰到更深的地方,我決定稍微無視,轉而仰望著天空。

  清澈的天空之下,山上吹下來的風輕輕吹拂剛洗好的襯衫和毛巾。

  「東京也有這種地方啊。」

  群山環繞的景色,像是某個鄉下地方。可是這裡其實是東京都。根據昨晚從工作人員那兒聽到的,這裡是除了島嶼部分以外,都內唯一的村莊,叫做日野原村。

  而分校的校舍——「共享屋」,周圍由深邃的綠色所覆蓋,即使加上只有普通學校中庭大小的校地,也僅是綠色中的一小點。完全就是陸上的孤島。

  「發生了很多事……嗎。也是啦。活著一定會有很多事情發生。」

  琴的手忽然停止,小聲地這麼嘀咕。突如其來的發展讓我的手也稍微停了下來。

  「真的……有很多事呢。」

  她的語氣不知為何很沒有感情。不像是個溫柔的眼鏡美少女,有著帶刺的感覺。簡直像在嘲笑某個人。想裝作沒聽到,又很讓人在意。

  話雖如此,我的男子氣概,並沒有強到可以輕易找到現在該對她說的話。

  況且我們並不是那種關係。雙方關係僅止於單純的成員——共演者。

  總覺得不太想讓眼神對上,我只能努力把視線別開。

  這時。

  琴手上握著的東西映入我的眼帘。她手上的東西是粉紅色的蕾絲胸罩。我拚命忍住差點要脫口而出的「啊」。

  「……今後就一起努力吧。」

  琴可能是查覺到氣氛不太對勁,她用想把那種氣氛全都吹跑的語氣說。

  「衣服曬好之後要打掃……對了,涼太的行李也還沒整理吧?」

  「對、呢。」

  完全就是心不在焉的回答。內容我完全無法聽進去。

  蕾絲花邊……雖然不知道是誰的,內衣褲不會自己洗嗎!

  「今天的風有點強呢。」

  「啊……嗯。」

  我硬把視線往下移來保持平常心。

  「這樣的話很快就會乾呢。」

  琴有了動作,似乎在曬胸罩。我一抬起頭來,「罩杯不小呢,這是誰的啊?」即使她嘴上小聲地這樣說,琴的手已經伸向別人的毛巾。

  宛如沒有發生任何事,我也朝洗好的衣物伸手。

  「現在的我們……是不是有點青春的感覺?」

  不知道怎麼看待我冷淡的態度,琴忽然這麼說。

  「在藍天下兩人像這樣一起洗衣服這種事,你覺得呢?」

  「……的確,有點青春的感覺呢。」

  這麼一說確實有那種感覺。

  「這個片段說不定會用到呢。」

  「……咦?」

  面對不懂這句話意思的我,琴用視線指向曬衣場的陰影處。認真一瞧,那裡悄悄地架了一台攝影機。

  「咦?咦咦咦咦咦!」

  太過驚訝的我發出了幾乎是悲鳴的聲音。

  「抱歉。我只是打算開個玩笑……好像嚇到你了呢。

  」

  「真的……沒問題吧?那段畫面不會用上吧?」

  比起隱藏攝影機的存在,不知道這件事而偷看胸罩的我,這個事實才是問題。那種蠢樣要是直接登上無線電波……那真是直到末代的恥辱。

  「嗯,不要緊。我們只是直接在談論內部的事情,那種對話無法拿來播出。」

  看來偷看這件事能放心了。

  和心生動搖的我形成對比,琴相當地冷靜。在曬完衣物回到校舍的途中,她像個前輩般教了害怕隱藏攝影機的我很多事。

  「假如要用,也會是消掉聲音只剪接畫面,類似印象畫面的幾秒吧?所以不需要在意攝影機啦。習慣以後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為求慎重我先問一下……有沒有攝影機的地方嗎?」

  「各自的房間跟浴室、廁所還有倉庫……跟校舍後方吧?」

  「就只有這些?反過來說就是到處都是攝影機吧!」

  「基本上都是用工作人員的攝影機所拍的畫面來製作節目,但光這樣真實感不夠,所以會像那樣以各種固定式攝影機來錄下日常生活喔。」

  聽到這裡我有點在意,於是放低音量問她。

  「你剛說真實感……說真的,我想問這個節目有劇本嗎?日常生活先不管……比如說像剛才日向和龍之介哥的早餐,工作人員決定要以兩人為主來製造畫面吧?那就是劇本吧?」

  既然有設定這種東西,「沒有劇本的青春」有劇本也不奇怪。

  「嗯~,工作人員都說那是『演出』呢。」

  「……不虧是媒體製造業。根本是歪理。」

  「不過像那種狀況真的很少喔。在少數想炒熱節目氣氛的時候,才會那麼做。而且那只是工作人員決定場面,再來都靠成員依照設定來臨場演出喔。」

  這麼難得的「演出」,為什麼會選日向跟龍之介吃早餐的影像?

  該不會是跟龍之介……說實話,我感到氣憤。當然不是對日向,而是對龍之介。

  「至於平常是更自由,只有臨場演出喔。『能夠拍嗎?』工作人員突然出現,就直接開始。只要照著設定那就全都OK。以這種意義來說,說成沒有劇本也行吧?」

  說完琴突然停下腳步,用手悄悄地指著校舍的二樓。

  一看過去,拓海從二樓靠邊邊的窗戶探出頭來,正輕輕地朝著這邊揮手。昨晚那小鬼頭混混的模樣不知道去了哪裡,整張臉都是可愛的笑容。

  「對他揮手。照著你的設定。」

  琴小聲地做出指示,她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設定下的琴,正用力在揮著手。

  「這是……正在錄影中吧?」

  即使對突如其來的狀況感到困惑,我還是像個「開朗的領導型少年」,揮著手發出「喲!」的回應。接著龍之介不知為何從拓海的身旁探出頭來。

  「一早就兩個人在洗衣服?感情真好啊!」

  「對啊!我們已經很要好了!」

  把先前的不悅都藏在心裡,我進行著一點都不像我的爽朗對話。不久兩人就從窗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忙碌地移動的攝影機跟槍型麥克風。

  「那也是臨場演出?」

  「大概吧。那裡是音樂教室,大概是在錄拓海的時候,龍之介恰巧經過,那就一起拍的感覺?兩個男生在聊新加入的涼太……這樣的情景。」

  「總覺得是常有的情節呢。」

  「不過實際上似乎是這種老套的才好喔。」

  琴一說完,又接著「啊,這麼說來」拍了一下手。

  「說到老套,有能讓播出時用上很多畫面的秘技喔。」

  「那是什麼?」

  「固定式攝影機的畫面,會由工作人員直接觀看。所以節目需要的情節或是人選組合,只要在固定式攝影機前面做出那種畫面,他們很常會發現,就會立刻進入錄影的階段,聽說會提高使用的可能性。」

  「聽說……那是誰提供的情報?」

  「日向喔。她有問過工作人員。她還說實際嘗試的時候也很常上鉤。」

  「上鉤……日向她那麼拼嗎?」

  連自己都覺得這是愚蠢的問題。

  日向是藝人。當然會想要得到更多螢光幕前的機會。增加曝光度就是她的工作。

  但是,我到目前為止所看見的——日向那種讓我有時受到治癒、有時得到鼓勵的身影,我並不想單純當作是她在推銷自己。

  「我認為,她與其說是拼,不如說是認真喔。」

  琴彷佛察覺我內心所想的事,突然拋出這句話。

  「認真?那是……什麼意思?」

  「嗯~關於這方面,比起問我,不如去問本人比較好吧?」

  琴像在表示她不會再說下去,露出態度含糊的笑容來閃躲。

  「涼太你就去整理行李。弄完了再叫我。」

  我接下半透明的垃圾袋,琴說著「加油」把我推進房間裡,是在早上十點過後。我只好面對紙箱。話雖如此,男生的行李根本沒多少。

  把為求慎重準備的參考書和題庫放進書架,沒多少件的衣服塞進衣櫥就結束了。我有點迷惘是否要把日向的簽名照擺出來,考慮到萬一有誰……甚至是日向本人看到就麻煩了,所以就夾進參考書中。

  (抓住明日)

  寫在簽名的旁邊,日向的一句話。就是這句話推著我前進。

  簽名照是在三月底送來的。那時我完全忘記有投函參加抽獎,正是我處於人生的谷底,連活下去的力氣都沒有的時期。

  那句話感覺簡直像是從正面沖著我來的。

  像我這種無藥可救的廢物,也能夠抓住明日。

  那瞬間,在我心中,日向已不只是憧憬的人,而變成了重要的存在。

  然後我想,如果在這裡——和日向一起,說不定人生就能重來。

  當然,我這種人不該出現在這種閃閃發光的地方,這點用不著拓海說,我自己最清楚。我不像大家有什麼才能。甚至連凡人都比不上,因為我是「陰影處的蕨類植物」。

  可是我還是想來這裡。

  「謝謝。」

  等見到她,我一定要說出這句話。

  那句話對日向而言究竟有什麼意義,我並不曉得。或許是從某處現學現買。

  就算真的是那樣,我還是想用自己的話語,對日向傳達感謝之意。

  明明是那樣……我卻沒有說出口。應該說,連能說出口的氣氛都沒有。

  我把夾著簽名照的參考書塞回書架上。

  牆上的時鐘還指著十點三十分。我把紙箱拆開,將垃圾放進袋子裡,環顧了一下室內,還算得上整齊。這樣琴也不會有意見……當我正在沉浸在喜悅中,忽然發現那張簽名板還留在地板上。

  「這該怎麼處理呢……」

  思考了兩秒,我把簽名板撿起來直接丟進了垃圾袋。黑歷史就是該忘掉。

  在那之後,我把紙箱折好放到玄關前面,手上拿著垃圾袋,正想著這該丟在哪裡而在走廊上閒晃。校舍一樓的角落——似乎代替倉庫而堆滿東西的房間內,傳來說話的聲音。

  「塞車?我不想聽理由!我根本沒關係,讓一起演出的人等才是問題所在!這是形象的問題!」

  從走廊的窗戶往內一看,日向正在房間裡緊緊握著手機。她正在對某個人發脾氣……不要多管閒事就不會惹禍上身。我一步又一步地後退。

  「……這種困難模式也太難了吧。」

  嘴裡小聲地呢喃著。剛才琴跟我說「不如去問本人比較好吧?」,根本辦不到啊。這樣連要靠近本人都很困難。

  「這裡是深山所以訊號很差,但不知道為什麼,就只有倉庫的角落可以收到訊號。」

  聽到聲音,我轉過頭去,琴正在對我微笑。她一隻手握著拖把,看來正在打掃。

  「也沒有攝影機,基本上如果在那裡,說什麼內容都不要緊。」

  「這樣啊。」

  「所以,你的房間整理完了嗎?」

  「嗯。啊,這個該丟去哪裡才好?」

  「校舍後方的垃圾場有丟可燃垃圾的……」

  琴說到一半就沒說下去。反而是眼鏡深處的視線在一瞬間變得很可怕。

  「那是……簽名板吧?」

  從半透明的垃圾袋中稍微透出來的簽名板……看來我做錯了。

  「班上的留言?」

  仔細看的話,就連上面寫的文字都能閱讀。琴注視著我。

  事到如今也無法藏起來,我連忙改變對話的方向。

  「這麼說來,這裡可以使用手機嗎?」

  「……原則上是禁止的,但只是像

  那樣使用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沒有那麼嚴謹呢。」

  「不過Twitter或Instagram就不行。除了會泄漏內部的事,還怕會造成負面宣傳。」

  得到參加演出的許可後,我記得工作人員有教過我這些規矩。

  其他還有外出是申請制,把設定之類的秘密泄漏給外部,或是故意接觸、聯絡畢業的成員,會當作蓄意妨礙節目而成為訴訟的對象。

  說實話,項目實在是太多了,我沒有整個記住。話雖如此,同意書還是契約書上面有蓋父母的章並交給節目,說不知道大概也沒用。

  為求慎重,我有影印一份帶來,說不定找時間徹底閱讀一遍比較好。

  「那麼……抱歉我要把話題拉回來,你要丟掉那東西嗎?」

  「這不是什麼好的回憶。」

  看來她不打算裝作沒看到。在琴直率的視線面前,我只能不情願地這麼回答。

  ……考慮到之後的發展,老實說我覺得很麻煩。

  她當然會問我一堆事,然後用很懂的表情說出「要珍惜回憶」這種大道理,實在太悽慘了。擁有的人怎麼可能知道沒有的人是什麼心情。

  況且,這是跟琴——跟別人沒有關係的事。

  我們只不過單純都是節目成員。

  「你要丟掉啊。」

  看見琴微微地低下頭去,我先做好了準備。不過她的下一句話出乎我意料之外。

  「垃圾場的旁邊有座老舊的焚化爐,等下次再偷偷燒掉吧。」

  「咦?」

  「那種東西不在自己眼前處分掉,會感覺很不舒服吧?」

  「不,那個,是那樣沒錯……」

  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發展讓我感到困惑。和露出惡作劇般笑容的琴形成了對比。

  簡直像是以我的反應為樂。

  「我啊,也丟掉了國中的畢業紀念冊。」

  「……真的嗎?」

  「真的喔。一般來說不會撒這種謊吧?」

  「的確是那樣……那麼是為什麼?」

  「這不是什麼好的回憶。」

  琴故意學我的口氣。過了一下子後,不知道從誰開始的,我們兩個人都笑了出來。「像嗎?」那露出害羞笑容的嘴唇相當迷人。

  「總覺得很意外呢……琴你居然會做出那種事。」

  說實話我還有些戒心。正確地說,琴所擁有的柔和感和丟掉畢業紀念冊這種陰沉的行為,我還沒辦法好好連結。

  只是。

  「對不起喔。我是會做出那種事情的人……」

  她的語氣跟剛才在曬衣場的一樣,非常沒有感情。那時的帶刺跟在嘲笑某個人的感覺,說不定對象是琴她自己。

  ……發生很多事嗎。這句話的意思現在讓人能夠理解了。

  琴搞不好跟我有點像。

  「……所以,搞不好我跟涼太有點像呢。」

  琴低聲說著。這時我們肯定都用眼睛在尋求對方的同意。琴害羞地低頭,跟我輕輕點頭幾乎是同時。

  「琴你……果然也是燒掉了嗎?」

  「我丟去資源回收了。當天我不想讓別人看到,到資源回收車來之前,我從早上就在監視家裡附近的垃圾場,說來很辛苦呢。」

  「這種東西真的是個麻煩。」

  「想到這種東西的人,不是神經非常大條就肯定是現充。」

  「我也一直那麼想。」

  看著對方的臉,我們又笑了出來。兩人的呼吸配合得恰到好處,令人相當舒服。

  在這種閃閃發光的地方,而且對方還是有著成熟魅力的美少女,但是越說越發現她和我很像……說實話,如果要說我不在意琴有怎麼樣的過去,那就是在說謊。可是,我也很清楚去追問那種東西根本沒意義。

  不管要互相安慰,還是互相鼓勵,過去依然是過去,什麼都不會改變。

  所以現在比起那種事,我更重視我們兩人一口氣接近的距離。

  「那麼到燒掉之前,或許你不太願意,還是先放在房間裡一陣子吧。」

  「是沒關係……不能馬上去燒嗎?」

  「在這裡,即使是晚上,也會有一個工作人員在員工房間駐守。之中有些人會累到馬上睡著,等到那時候再偷偷地去吧?因為焚化爐其實是禁止使用的。」

  「這樣啊。那麼到那時就麻煩啦。」

  要做的事情很陰沉,心情卻前所未有地清爽。我把垃圾袋放回房間內,對琴說「讓我幫忙你打掃吧」,朝著琴的拖把伸出了手。

  由兩人分工就能早點結束,打掃完之後到晚餐前的這段時間空了出來。這時琴說了「要不要我帶路?」,在同意後我便在校舍內到處晃蕩。

  「我想你多記住一些東西,今後會比較好生活。」

  「謝謝你。」

  我發現,自己不知道多久沒有這麼坦白地說出這句話了。琴原本就給人容易交談的感覺,在分享了彼此的秘密後又更健談了。

  「裡面意外地很新呢。」

  「這個節目好像非常花錢喔。」

  校舍是木造的兩層樓建築。比起電視上看到的更小而穩重。

  中間夾著走廊,一樓有原本是理化教室的倉庫、原本是職員室的客飯廳、辦公室改建成的澡堂、教室改裝的男生房間。房間是把教室照人數隔開的個人房。二樓有員工房間還有音樂室,以及根據琴所說「大概跟男生房間一樣」的女生房間。

  「然後那台就是『愛之箱』喔。」

  琴指著窗外。一台銀色的廂型車停在校園的角落。

  〈節目只準備了古色古香的房子和很棒的車。〉

  不知是否因為贊助商是「TATARA Motors」這間大型汽車製造商,所以「愛之箱」不管是在日常生活,還是烤肉或海水浴等活動都大大活躍,也多次點綴了活動必然伴隨的友情和戀愛場面。

  某種意義上是節目的另一位成員。

  「鑰匙就掛在門口的旁邊……跟沒有駕照的我們沒有關係呢。」

  「成員中會開車的有誰啊?只有龍之介哥?」

  「你連開車都不會嗎?芥蟲,你真的一點用處都沒有。」

  我聽見突然傳來的聲音,轉過頭去,果然是日向雙手交叉站在那裡。

  應該說十五歲不可能會開車吧,這根本完全是在找碴。

  「咦?你不用去工作嗎?」

  「我的經紀人因為塞車遲到了。在這種深山裡要搭計程車或巴士也會花上很多時間。」

  「……那真是令人困擾呢。」

  「今天是電視劇的錄影首日呢。」

  「咦?電視劇?」

  糟糕,我反射性地回應了。日向馬上瞪著我。

  「你有意見嗎?」

  「不……你是寫真女星,能夠演出電視劇……我覺得很厲害。」

  「順序反了。我是女演員。寫真女星只是邁向女演員的一步。我只是因為經紀公司的方針,才採用這種行銷方式。要是下次再搞錯順序,你會不得好死喔?」

  雖然不太理解意思,但不管再說什麼事情也只會變得更麻煩。在充滿侮辱之情的那對大眼睛面前,我只能含糊地點頭。

  「啊,看來開始了。」

  琴突然把食指湊到嘴唇前。日向也跟著把視線移向天花板。

  我還想說是發生什麼事了,正感到詫異,琴就輕聲地說出「鋼琴」。的確,如果豎耳傾聽,上方傳來鋼琴的旋律。雖然不知道是哪首曲子,但演奏得駕輕就熟……是拓海。

  「要安靜喔。拓海他是纖細……又很易怒的孩子。」

  「是那樣嗎?」

  「你要稍微看一下嗎?」

  話剛說完,琴就走上二樓。我連忙跟著她。即使無奈地說出「啊?」,日向也不情願地跟上。我們放輕腳步,從音樂室後門的門縫偷偷往裡面瞧。

  在大型的平台鋼琴前方,嬌小的身體正在搖晃。每當纖細的手指一敲到琴鍵,他的頭髮便隨之晃動,旋律形成海浪席捲而來。壓倒性的魄力。他的演奏讓人體會到什麼是凡人絕對無法得到的才能。

  「平常他都去都心上課,沒有課的日子就會在這裡練習。」

  「然後就會抓狂呢,那傢伙。『學校用的鋼琴哪能用來練習!』或是『我才不是該在這種地方演奏的人!』之類。明明遷怒根本就沒有用呢。」

  想到在歡迎會上那種混混的樣子,他氣憤不已的模樣就浮現在眼前。

  「你們三個人是在做什麼?偷窺?」

  忽然傳來像在撫摸耳朵的甜美博多腔。我太過驚訝,差點就要發出「噫」的聲音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起站在那裡的,綾乃正在我的斜後方歪著頭。

  然後,我又再一次差點叫出來。不,有點叫出來了。

  「什……餵……」

  「怎麼了嗎?涼太。」

  用圓滾滾的大眼睛仰望著我的那張臉,是昨晚見到的可愛童顏美少女。

  但下方是穿著內衣,真正的「天衣無縫流」。

  上下是檸檬黃的蕾絲胸罩和尺度很開放的內褲。豐滿的胸部,還露出白皙滑嫩的肌膚,將我的目光奪走。這……已經是無庸置疑的性犯罪了。

  這種狀態下說實話不要說該看哪裡,我連容身之處都沒有。

  「綾乃,你安靜點喔。拓海正在演奏。」

  「那樣不是很奇怪嗎?拓海他的鋼琴更吵啊。」

  最奇怪的是你。

  不,在那之前,為什麼都沒人提到她的裸露模樣?是國王的新衣嗎?

  「啊,該不會涼太你正在想色色的事情吧?」

  綾乃用懷疑的表情把臉靠了上來。

  「沒……沒有……你快點穿上衣服……」

  「……你真噁心,芥蟲。」

  日向冷淡地咒罵我。

  「啊,對喔,我還沒有跟你說綾乃是裸族吧?」

  琴輕輕地拍了一下手。

  「綾乃她啊,在自己的房間裡一直都穿成這樣,然後有時候她會直接跑到外面來……我們是看習慣了啦。綾乃,你快點去穿上衣服。」

  「不需要我去穿衣服,只要涼太同學習慣我穿內衣的樣子就好啦。」

  綾乃嘟起嘴巴。「而且……」她接著說。

  「我的胸罩你今天早上已經看過了吧。」

  「!?」

  「得讓你快點習慣我這種樣子,所以我放進要洗的衣物裡面。」

  那件粉紅色的蕾絲胸罩……她是料到我今天早上會幫琴洗衣服,目光還會被胸罩吸引,才事先丟進去的嗎?怎麼可能。

  不過我有偷瞧那東西這件事應該連琴都不知道。這名少女到底能夠預測別人的內心到幾步以外?我感到不寒而慄。

  「涼太同學你很好懂喔,在各種方面。」

  綾乃吐出舌頭。

  「……別、別穿著內衣褲閒……閒晃啦。」

  我很不甘心地做出最大努力的抗議,但完全沒有說服力。

  「可是這樣我比較能夠集中精神,盤面也比較會浮現出來。」

  「那個……那……學校呢?即使是職業棋士……你也還是國中生吧?」

  「今天是星期六啊。」

  「好好。我們知道了,你快去穿衣服吧。」

  琴這麼催促,跟鋼琴的聲音停下來,兩者幾乎是同時。

  「吵死人啦啊啊啊啊!!!!!!!」

  碰地敲打琴鍵的聲音響起,我們一齊縮起脖子。

  拓海踢開椅子,隨即瞪著我們,接著用力地把門打開。

  「啊……對不起。」

  琴代表我們四人彎腰道歉。可是拓海並沒有收起怒火,他皺著眉頭眺望著我們。然後不知道為何,視線移到我的臉上。

  「你是要找我麻煩嗎?啊~?」

  「……」

  說實話雖然對拓海不太好意思……一點都不可怕。反而是嬌小的體格,太像美少女的臉龐,這兩點跟台詞的反差引人發笑。其他三人似乎也是一樣感想,琴露出困擾的表情,日向別過頭去,綾乃甚至嘴唇正在發抖。

  「Hi!Boy&Girls!!」

  在微妙地凝重的氣氛中,突然闖進來的人是杏。她似乎剛好要離開房間,大概是要外出,手上還拖著很大的行李箱。

  「發生什麼事啊?What happened?」

  「沒事啦!」

  聽到拓海這麼回答,杏說著「Oh!那就好」,稍微聳了聳肩。

  「那麼我接下來為了準備個展要go out。我會住在那邊,所以大概2week不會回家,請各位見諒。Everyone!請多保重!」

  「路上小心。」

  琴和綾乃一對她揮手,杏便拍了一下手,說:「啊,對了對了,我差點忘了。」

  「剛才樓下有喇叭sound。那不是我的車,是在pick up誰嗎?」

  「那是我的經紀人!」

  日向說完馬上就沖了出去。

  「啊~我去穿衣服吧,差不多要吃午餐了吧?我肚子餓了呢。」

  「對呢。今天的午餐該煮什麼呢?」

  各自說出這些台詞,綾乃回到房間內,琴以要思考午餐為理由離開現場,而杏帶著行李說:「well…我也該走了。」她朝著樓梯走去,但是大概太重了,她無法好好踏上階梯。「我來幫你。」我也趁機要閃人。

  「Thank You!康介先生。」

  「我叫涼太……」

  名字沒有被記住讓我受到些許衝擊,但是現在一點小錯誤沒有關係。我想要儘快從這種麻煩的情況下解脫。

  「等……你們,我還沒說完啊!好好聽我說啊!聽我說!」

  我轉過頭去,最後留下的拓海正一個人拚命大喊。

  結果,實際上的第一天我都一直跟琴在一起。

  做好晚餐的善後工作,我和琴坐到沙發上,喝著咖啡稍做歇息。綾乃也在房間內,待在大型電視的正前方。她躺在地上,正要播放上禮拜錄下來的「共享屋」。

  我把兩顆方糖放進咖啡,攪拌一下,香甜的味道就刺激著鼻腔。

  「涼太你喜歡甜的東西嗎?」

  「嗯,算是很喜歡吧?」

  我這麼回答,琴就說「我也是」,並把兩顆方糖放進咖啡里。

  「我們好像有不少地方相似呢。」

  「真的呢。啊,可是說相似反而對你很失禮。抱歉……」

  「沒有那回事。」

  「不不不不,我實際上是『陰影處的蕨類植物』。蕨類人屬,種植方法是注意『根部腐爛』,花語是『百年孤寂』,要是聽到連賈西亞•馬奎斯都會暈過去吧。」

  「涼太你知道很多詞彙呢。」

  面對自卑地饒舌的我,琴笑了出來。

  「咦?重點是那裡嗎?」

  「很厲害呢。」

  「啊……嗯,謝謝。」

  琴真誠的視線打亂了我的節奏。她稱讚了很奇妙的點。

  我沉默地喝著咖啡,想要默默帶過。

  「我很尊敬知道很多詞彙的人呢。」

  琴吐露出這句話。

  「知道越多詞彙,表現的幅度就會越寬廣對吧?能夠炒熱氣氛……能夠傳達心意或感情。我覺得這樣真好。我對這種事情……很不擅長。」

  「是……那樣嗎?」

  我的玩笑話一直無法收尾。琴那特別寂寞的語氣也引起我的注意。

  「所以我覺得涼太很厲害。」

  「那是錯覺喔。我說的話根據我的性格,不管多麼遵守使用方式都會產生負面作用,況且原本就跟使用感冒藥時的注意事項一樣沒人在意,也沒人在聽啦。因為主要成分可是『陰影處的蕨類植物』……我就是這種人喔?」

  試著改變現場的氣氛,我稍微努力地想要搞笑。

  「可是,我有在聽喔。」

  「……咦?」

  「不管是負面還是正面,我都有在聽涼太說話喔。因為那是涼太說出來的話吧?換句話說,那正是香椎涼太啊。」

  琴忽然露出微笑,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別開了視線,雙眼看向手上的咖啡。說實話我覺得很尷尬,連該怎麼回答都不知道。

  可是……像這樣被別人認同,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呢。

  我的成績還不錯,所以偶爾會被老師稱讚。但是像這樣面對面被人認同……或許是第一次。

  而且還是那種玩笑話。

  老實說我很害羞,應該說不習慣。我知道我的臉頰開始發燙。

  「欸欸欸,雖然會打擾你們,你看過這個了嗎?煽動說涼太同學即將登場的那集。你看你看,旁白一直在煽動呢。」

  綾乃突然把頭轉了過來,嘴上掛著的笑容非常故意。

  「別……別用那種奇怪的說法!那集我有準時收看啦!」

  話先說在前頭,綾乃她也會看地點,她現在穿著白色的連身洋裝。只是裙子很短,又躺在地上,幾乎是差點就要看到了。我裝作沒發現,把視線移向電視。

  畫面上播映知道我要參加節目的女性成員們,正在這裡……客飯廳像在辦女性聚會七嘴八舌地討論的景象。

  〈終於要來了呢。〉

  電視裡已經看習慣的日向正誇張地交叉雙手。

  〈聽說是男生,會是什麼樣的人呢?雖然不管是什麼樣的人我都沒差啦。〉

  和現在正坐在我身旁的琴氣氛完全不同,電視中的琴正爽快地回答。

  〈是嗎?我好在意,今晚絕對睡不著呢。〉

  〈通常這麼說的人都會have a good sleep呢。Haha!!〉

  〈只是日向對這種事很晚熟呢,反正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啦。〉

  杏跟綾乃都吐嘈日向。綾乃跟現在一樣在地板上滾來滾去,杏依然是情緒高昂&說著混雜英文的奇妙日文。

  她們兩個都和我還有琴不同,電視裡跟現實似乎沒什麼太大差別。

  「……這麼說來,綾乃妹妹你沒有設定之類的嗎?」

  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就開口問看看。

  「你不是都直接叫琴的名字嗎,叫我綾乃就好。而我也會叫你涼太。」

  綾乃轉過身來對著我露出滿足的笑容。

  「怎……怎麼了嗎?」

  「沒有喔。你剛說設定對吧?我沒有什麼設定喔。他們要我隨興發揮就好。我多少是有為了電視演出假裝或隱瞞一些東西,杏她也跟我一樣。反而是我聽到琴跟日向有設定的時候十分驚訝呢。」

  「我也很驚訝啊。這樣的我居然是『爽朗有男子氣概的少女』呢?」

  琴也加入這個話題。

  「不不不不,我可是『開朗的領導型少年』喔?這是什麼處罰遊戲嗎?」

  「不知道為什麼剛好都相差甚遠呢?我記得日向是『笑口常開的活力少女』,拓海是『溫柔又受人喜愛的少年』,龍之介是『親切又容易得意忘形的人』。」

  衝擊強烈的陣容,越聽越能感受到節目的惡意。

  我定睛一看,節目拋下我們一直在進行,不知何時變成上完鋼琴課的拓海被強制參加女性聚會,嬌小的他坐在沙發上。

  〈拓海你覺得會是怎樣的人?新成員。〉

  日向很感興趣地問他。

  〈那種事情我怎麼知道。只是,不管是什麼樣的人,我都想跟他好好相處呢。〉

  〈你看看,你該學習這種態度,日向。無法想像你們的年紀相同。〉

  〈那是男女的差別吧?我是女生,當然會在意男生。而且下個月就是我的生日不是嗎?在那之前會想……對吧?>

  畫面的另一側,照著設定的青春劇場正在上演。

  在上星期觀賞的時候,我即使不認為全都是真實,起碼對每個人的角色沒有抱持懷疑。沒想到現實居然是這樣……

  〈我好在意喔。真讓人期待呢,新的男性成員。〉

  呵呵呵,日向把抱在胸口的坐墊靠近臉頰。畫面稍微照到了她胸部的那座山谷。

  這時。

  「你們剛好都聚集在這裡,可以拍嗎?」

  門打開一半,一名工作人員探出頭來。他用舉起的大拇指比著後方,看來他率領著攝影師。也就是他想要錄影。

  就是今天早上琴說的那種狀況。我們三人的樣子成為節目想要的畫面。

  「當然沒問題。」

  「我們早就在等著錄影呢。」

  琴馬上就改變設定。剛才那種柔和的氣氛完全隱藏起來了。

  「那就要拍囉。」

  隨著這句話,工作人員吵鬧地進到房間內並架設器材,接著就直接要開始錄影。這期間琴也照著設定邊用力伸了一個懶腰邊說著「來,加油吧!」,用比平常還低一些的聲音來提起幹勁。

  說實話,整個充滿不協調感。

  不過這是個節目,我們是節目成員。只要待在這裡,就得照著設定。

  而說到我,我絕對不想再回到那段谷底的日子。

  新的人生才剛要開始,現在還不能離開這裡。

  「那麼在『共享屋』的首日你感覺如何?還能夠適應嗎?」

  看準何時會準備好,琴直接就問我。

  或許是關心還不習慣的我,她的視線和散發的氣氛不同,依然和平常一樣,帶有柔和的感覺。像在笑著說「我會協助你」的感覺。

  「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才第一天我就感到很興奮呢!」

  即使多少有些不自然,對我而言這是拚了命的臨場演出。

  「這麼說來,你今天跟琴一起做飯,還一起做了不少事呢?」

  綾乃依然躺在地板上,她用手托住下顎。

  「對對。今天真的受到琴很多幫助,謝謝你!」

  「剛好相反,因為有涼太在,幫了我很多忙喔。」

  攝影機慢慢轉向輕輕揮手來否定的琴。

  「啊,你們快看快看,這是涼太吧?」

  聽到綾乃的聲音,攝影機瞬間轉向電視畫面。

  節目尾聲,在次回預告上播放的是我的背影。被選為新成員之後,在電視台先告知我設定跟規則,最後拍了「可能會用在預告上」的片段。

  〈終於要參加節目了,能告訴我你現在的心情嗎?>

  發問者我記得是姓田原還是高良的女性節目製作人。畫面一直都是我的背影,非常明顯是要吸引觀眾收看下一集。

  〈興奮莫名呢。大概一半高興一半緊張的感覺吧?>

  我第一次照著設定,聲音聽得出來有在困惑。透過電視聽到自己的聲音,不管聽幾次都讓我覺得噁心。而且設定又是那樣,說實話我聽不下去。

  〈不過我並不討厭這種緊張感呢。反倒感覺不錯。〉

  正在聽的我覺得很不舒服,甚至就想直接消失。

  〈下周將要揭開新成員的真面目。〉

  在旁白還沒結束的時候,「啊~涼太正在沮喪」綾乃指著我。

  「……這不太好受,在電視上看到自己真的很難以形容。」

  想盡辦法要遵守設定,可是該沮喪的還是會沮喪。我忍不住抱著頭。

  「一開始大家都是那樣啦,都會感到很害羞,所以涼太你也不用在意。」

  琴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善解人意從設定的內側顯露出來。

  沒錯,不能一直沮喪下去。我是「開朗的領導型少年」。無論何時都要開朗、爽快。

  我用盡全力來假裝,「說的對!」我抬起了頭來。

  「就是那樣,就是那樣。」

  「喔!交給我吧!敬請期待我的活躍!」

  對著攝影機,我像個蠢蛋似地說出這句話。

  「要在今晚燒掉嗎?」

  琴偷偷地跟我這樣說是在隔天中午。

  「晚上我會去找你。」

  接著到了深夜一點多,琴依約輕輕敲門,我悄悄地打開門後就看到她。

  「你會不會想睡?」

  「不要緊。我直到來這裡之前都是過日夜顛倒的生活。」

  我們拿著垃圾袋跟代替助燃物的報紙一起走出門外,繞到校舍的後方。

  在滿天星斗下,垃圾場的旁邊佇立著一座古老的焚化爐。

  鐵製的門已經生鏽,一打開就發出沉重的聲響。一瞬間我還擔心有人會因為聲響而爬起來,但琴似乎很習以為常地說出「要放進去了嗎?」,露出帶著餘裕的笑容。

  「最後再重看一次……如果會這樣做,你就不會要丟掉了吧?」

  「真的,這種感動的強迫推銷拜託饒了我吧。」

  我把垃圾袋丟進爐中。用打火機點燃報紙,放到爐里。不久火就延燒過去,等到確認簽名板開始燒焦,我慢慢地關上門。

  「好,結束了。」

  「你還真乾脆。」

  「國中時代的事情,我完全不想想起來。」

  「『我懂你的心情,可是起碼畢業典禮要來比較好喔。』上面這樣寫對吧?」

  「啊~你有看到那句啊。」

  「我一開始看到的地方就是那裡,如果讓你不高興……對不起。」

  低頭道歉的琴莫名地好笑,我稍微笑了出來。

  「現在才說這種話。我們都一起在做這種事情了……」

  「……你沒有去畢業典禮吧。」

  「應該說我不能去。其實我啊,是沒考上高中的重考生。」

  連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居然輕鬆地就說了出來。

  要是平常我一定不會說出口,無法說出口。

  況且根本沒有說出來的必要,可是也沒有不說的必要。

  因為對方是琴。

  大概跟我很相似的琴。

  「那個,雖然是很無聊的

  內容……能聽我說嗎?」

  看到我畏畏縮縮地提起,琴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或者,說不定是我一直想跟某個人說。

  即使不會希望對方理解,但起碼希望對方可以聽我說……之類?

  說實話,如果是琴一定沒問題,有種東西讓我安心。

  因為她接受我說的話——她是真誠地接受我的琴。

  連自己都覺得這樣有點卑鄙。不過一旦潰堤,話語就涌了出來,無法停止。

  「很好笑吧,現在還有重考生。從第一到第三,我的志願學校全部落榜。啊,不過我的成績從以前開始都還不錯喔。在班上都是第二、第三名左右。」

  越說越空虛,可是我無法不說下去。

  「這樣你卻……落榜了?」

  「說起來就是很不會應付正式上場……第一志願的考試我弄錯答案格,那種打擊一直留在我心裡,第二、第三就發燒啊,肚子痛啊,才全部落榜……感覺好像是老套的藉口,但這是真的,我沒有說謊。」

  不管要對神還是佛,我都能發誓這不是謊言。

  「重要時刻我一定會失敗。起頭是國中入學考的失敗……」

  那天的事情我無法忘記。

  搭乘的電車突然停在隧道里,還因為停電變得一片漆黑。當我被關在裡面的時候,不知為何心跳越來越快,等我察覺,我已經躺在醫院的床上了。原因不明的發燒一直持續,我住了一陣子院,結果全部的志願學校我都無法參加考試。

  「最後我就進了附近的公立國中。這次為了要捲土重來而緊張過頭……不管怎樣我就是個廢物呢。」

  「……你很辛苦吧。」

  琴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表情低聲說道。

  「沒有啦,被你一說也好像沒有那樣,不過,確定高中全部落榜的時候……實際上我想乾脆放棄人生算了。」

  這不是誇飾,我那時真的認為一切都結束了。

  「原本就是考試失敗才不甘願地就讀的國中,我沒有絲毫留戀,以『只要成績好就行了吧』的心情,像『陰影處的蕨類植物』不起眼地活著,最後卻是這種結果。我只有成績還算是優點,真的無地自容啊。」

  在全部落榜後,我沒有臉見人,變得不再踏出家裡半步。

  我刪除LINE上面少數的朋友。「重考生並沒有那麼稀奇啦。」說這種話來關心我的雙親跟教師都很煩。膚淺的善意塞滿了我的胸口。

  然後我缺席了畢業典禮。

  對閃閃發亮的青春時光——對高中生活感到雀躍的同學,我不想看到他們的臉。任何人都擁有的東西,只有自己沒有的現實,會把人逼上絕路。而且那是想著這次一定要成功而拼死努力的結果,那就更是如此了。

  到頭來,我是做什麼都不行的廢物。

  等到一發覺,留在我手上的只有一個想法——對自己的絕望。

  「真的是人生的谷底。」

  「……」

  似乎是想更了解我的心情,琴默默地閉起眼睛。那身影溫柔到甚至會讓我感到歉意。我有好一陣子不發一語。

  在靜謐深山的夜晚中,只有垃圾在燃燒的聲音特別響亮。

  「所以我才應徵了這個節目。」

  為了改變氣氛,我努力地把話題帶往明亮的方向。琴困惑地發出「嗯?」的聲音。

  「這裡不是閃閃發光嗎?」

  「閃閃發光?」

  「嗯。比起普通的高中生活,這裡的生活更閃閃發光。閃閃發光的程度大概是日本同世代中首屈一指的吧。於是我就想,如果在這裡,連我這種人也能閃閃發光,甚至會有心跳加速的時候。那麼,我就能讓人生重來。」

  在節目的尾聲,有一段一直以來都會播出的通知。

  〈我們在募集成員。十三歲~二十歲的男女來者不拒。詳情請見本節目網站。〉

  之前我都漫不經心地看著的這段話,在三月底的那一天,得到日向的簽名照——得到(抓住明日)這句話的瞬間,染上了色彩。

  人生還能重來。就算是我也能抓住明日。

  如果是在「共享屋」——如果跟從背後推了我一把的日向在一起。

  幸好離明年的考試還有一年。想要重新站起來就要趁現在,不管用上什麼方法。

  給廢物的最後機會。應該說,能夠翻轉谷底的就只有「共享屋」。為了抓住明日,我用抓住救命稻草的想法,應徵了成員的募集。

  然後我現在站在這裡。

  「……那種想法我能夠理解。」

  琴的嘴角終於柔和地綻放。

  「我也想說來到這裡就能閃閃發光喔。」

  「真的嗎?」

  「並不特別的自己能夠成為某個人……大概是這種感覺。」

  那是幾乎小到聽不見的聲音。琴別開視線,忽然露出扭曲的笑容。

  「我……很討厭我自己喔。」

  一瞬間我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是要重新發問又令人有點猶豫。

  討厭自己。

  這句話我是懂。我也肯定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可是我感覺琴在這句話中加上很多意思。話語比話語本身還沉重、還痛苦。

  雖然只有片刻,但彷佛就只有我們兩人的時間停止了。

  「啊,抱歉,我說了很奇怪的話。」

  我看見想用苦笑來岔開話題的琴,連忙搖了搖頭。

  「不會。反而都是我在說話,對你很抱歉。」

  「……那個,我在國中的後半幾乎都沒去上學。」

  琴突然開始傾訴。

  「雖然我的設定是那樣,我啊,本性是這麼普通,既沒有亮點,也沒有自己的主見……我從以前就是在班上的角落默默聽著別人講話,再點頭回應的女孩。連成績單上都會寫著『變得更積極一些吧』。」

  即使她刻意用開朗的語氣說話,聽的人還是會感覺到胸口刺痛。

  「我說過我們家自己開店吧?雙親也會用開玩笑的口氣跟我說,『你不適合做生意』。說要是我這種人站在店裡,客人也會閃避。」

  是無法冷靜下來嗎,她隔著鏡片的視線正在空中游移。

  就像在承受她的視線,我默默地聽著她說。

  「然後大概從國中開始吧?和別人相處宛如強迫我正視這樣的自己,我就開始變得不去上學。會選函授制的高中也是想說可以不用碰到任何人。所以,正因為是這樣的我……」

  琴說完就把視線移向地面,不久,她像是在窺探我的神情似地繼續說著。

  「我跟涼太果然很相似。想說來到這裡就能閃閃發光。」

  「……這樣啊。」

  無法好好回答的自己令人焦慮。有很多想說的話。「琴現在就很棒喔」或是「那讓我們一起閃閃發光吧」之類。如果能這樣開朗地回答,那有多麼輕鬆。但是能用這種話語就解決的話,琴就不會拋棄過去。

  所以。

  「現在呢?你還是討厭自己嗎?」

  「……果然還是沒辦法喜歡呢。」

  一回答完,琴就咬著下嘴唇。過了一會,她似乎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抱歉。這種話不該對剛來這裡不久的涼太說,可是……」

  琴說到一半突然閉上嘴巴,取而代之則把視線稍微移往校舍的方向。

  仔細一看,不知何時起,廁所的窗戶發出微小的亮光。

  「會不會被聽見了?」

  幸好兩邊還有些距離。只要不是刻意要聽應該就沒有聽見。我們注意著對方的動向而閉起嘴巴,不久等到亮光消失之後,琴才靜靜地開口。

  「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她這樣勸我,我也點了點頭。

  其實我想再待一會——起碼想知道她剛才本來想說什麼。

  不過,琴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率先開始走回校舍。即使想要問她也不再有那種氣氛,反而是她的腳步快得彷佛剛才想說出口本身就是錯誤似的。

  我邊在她身後眺望著纖細的背部,邊緩緩地往校舍走去。

  「哇!好冰!」

  「你無路可逃了,日向!」

  橘色的濃郁光線將我們的影子描繪在地上的黃昏時分。

  在門口旁的花壇,我把水管對準日向。

  搖晃著白色襯衫,全身濕透的日向到處逃跑。黏在肌膚上的櫬衫和頭髮上滴落的水珠,讓可愛更添一分色彩。

  「哈哈哈哈,涼太!繼續噴她!」

  琴用比平常還大三成的音量慫恿我。我抱持服務觀眾的想法稍微握著水管前端,對準日向再度朝她噴水。

  「啊!真是!涼太!琴你也是!」

  「我也來炒熱氣氛了!」

  在旁邊看著的龍之介選了絕妙的時機介入。接著日向說「連你都……會不會太過分?」她冰冷的視線朝向龍之介。

  「抱歉抱歉。這是配合氣氛啦。」

  道歉完之後,龍之介做出大人該有的對應,他的手朝我握著的水管伸過來,說:「那涼太你也——」就突然把前端朝向我。「噗哈!」我也馬上濕透了。

  「這下雙方都受到處罰了。」

  龍之介用完全感覺不到他有溝通障礙的模樣,試著要打圓場……這傢伙是怎樣?把自己當日向的男朋友嗎?攝影機並不在意不高興的我,而是聚焦在日向身上。

  日向微妙地把視線從攝影機上移開,稍微鼓起臉頰。

  今天是實質上來到這裡的第三天,我也算是習慣錄影了。

  附帶一提,我到剛才都跟琴兩人在花壇用水澆花。

  這時結束工作的日向剛好經過,她用開朗充滿活力的身影——用這種設定加入了,我們猜她是想要鏡頭,所以也照設定來回應。接著工作人員便聚了過來,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龍之介也參戰。結果就發展成在玩水,就是整件事情的經過。

  「好,OK了。拍到很棒的畫面呢!」

  聽到工作人員的聲音,我們各自都回歸本性,日向邊用手帕擦掉水滴,邊用螢幕確認剛才拍好的影像。她的側臉總感覺有點疲累。

  實際上今天為了拍電視劇,她在早餐時段就已經離開這裡,看來行程非常忙碌。我有點擔心,輕聲問她。

  「那個……你沒事吧?」

  「你指什麼?」

  隨即而來的是不高興的聲音。

  「不……該怎麼說,那個……你看起來不太舒服……」

  「跟芥蟲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丟出這句話後,日向對工作人員說「有點冷,我先進去了」就直接離開。我找不到該對那嬌小的背影說些什麼。

  「趕快擦乾吧,會感冒喔。」

  琴輕輕地把手帕遞給茫然地站在原地的我。

  「謝、謝謝。這個……我會洗好再還給你。」

  「不用在意那麼多啦。」

  稍微擦了一下頭髮和臉,我把弄濕的手帕摺好,放進口袋。

  「這麼說來,今晚終於要播映涼太登場的那集呢。」

  大概是想要鼓勵我,琴突然用開朗的語氣說出這件事。

  「嗯。說實話我不太敢看呢。」

  「習慣就沒問題了。做為成員涼太已經有板有眼,如果是你馬上會習慣啦。」

  「嘛……不過還是會覺得猶豫呢,設定之類的。」

  照著設定某種意義來說像是角色扮演,老實說習慣以後就不辛苦。

  反而會有成為全新的自己這種奇妙的錯覺。即使多少還有些害羞,大家也都這麼做,想成是節目就沒什麼大不了。

  不過,我心中還是有些放不下。

  一言以蔽之,就是「不該是這樣的感覺」。就算知道是節目,由偽裝的人們營造出來的閃閃發光感,我實在無法接受。

  其實剛才跟日向玩耍的也不是原本的我,而是設定上的我。

  等到一錄完,就是這種慘況。手邊沒有留下任何東西。我依然是只芥蟲。這樣只是場辦家家酒,說實話,我感到很空虛。當然我這種人也不是在尋求什麼超出期待的東西……

  設定跟現實的妥協——這種煩悶的感覺,我忽然想找琴商量。

  可是。

  「琴琴琴琴,我,頭好痛。剛才,我我太勉強……」

  「我這邊有藥你要吃嗎?平常那種就好嗎?」

  「今天的晚飯是……這味道該不會是咖哩?我超喜歡琴做的咖哩!」

  「馬上就要做好了,再等一下喔。」

  「琴,這件襯衫的扣子快要掉了,要麻煩你處理。我要在下次的演奏會上穿。」

  「這是你很中意的一件呢。那我等一下會幫你縫好。」

  「……琴,抱歉在你很忙的時候打擾。我有點累所以要直接睡了,不用準備我的晚餐。」

  「日向……你的臉色不太好喔。沒問題嗎?要不要我做粥給你吃?」

  琴無論何時都很忙碌。

  連日向跟拓海都會聽琴的話,某種意義上,琴才是這裡的領導。集個性強烈的眾人信賴於一身的琴。每個人都倚賴琴,她根本沒有空閒時間。

  結果等到能夠好好談上話,是在晚餐後的廚房。

  「我會儘量不去煩惱那種事。」

  我說著關於設定的事,琴邊洗餐具邊直接了當地回答。

  「因為這是節目?」

  我用海綿仔細地擦掉裝咖哩的盤子上的髒污。

  「雖然那也是原因之一……你記得我昨晚說的事嗎?閃閃發光的事。」

  她一說,我就變得有點戰戰兢兢。我忽然想起了昨晚那沉重的氣氛。

  琴停下洗東西的手,說「我們去丟廚餘吧?」,把垃圾袋綁起來。在這裡——在有攝影機的地方她似乎不想講,也不能講。

  一面慢慢地繞到校舍後方,我們一面斷斷續續地交談。

  「照著設定的期間,我也能閃閃發光,或者說因為有設定,我這種人才能待在這種閃閃發光的地方。所以,只不過是照設定就可以的話……大概是這種感覺吧?我的情況。」

  「……該說是果斷嗎,你能放下呢。」

  「我雖然比涼太還年長一些,姑且也還是『看顧世代』……開玩笑的。」

  似乎自己也覺得不怎麼有趣,琴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很常用來指稱我們這世代的用語。

  意思據說是這個世代要看顧這個衰退的國家的結局。不是「寬鬆」,也不是「覺悟」,而是「看顧」。在從開始就放棄一切事物的文脈中很常使用。

  「閃閃發光這種事……我們根本辦不到呢。」

  琴從口中小聲地吐露。辦不到……突如其來的發言讓我一瞬間吃了一驚。

  「關於這些,其實是我昨天就想說的事。」

  「咦?」

  「雖然對剛來到這裡的涼太很不好意思,在這裡的人們都是才能的結晶,並不是什麼特別人物的人根本無法閃閃發光。這是我在這裡住了半年的結論。結果,人不管到哪裡都無法改變,不會改變啊。」

  或許她並沒有那個意思,但是她的口氣很焦慮。

  「所以才安於設定……是這麼回事嗎?」

  不知為何我覺得那就像自己的事情而感到心痛,忍不住反問她。

  「那樣太奇怪了啊。」

  當然我也——應該說就因為是我,所以我很清楚琴想說的。

  別說才能,連外表都不出眾,連唯一的優點「成績還不錯」都因為高中全部落榜而喪失機能。不管怎麼掙扎都沒用,出色的廢物。

  甚至連曾是一絲希望的日向都是那樣,我可以說已經走投無路了。

  可是,我還無法完全放棄。我好不容易為了抓住明日才來到這裡。

  昨晚,琴說過。「我也想說來到這裡就能閃閃發光喔。」

  無法喜歡上自己的琴。她會來到這裡,肯定也不是抱持什麼隨便的心情。可是那樣的琴卻接受了這種結論,太奇怪了。

  「並不奇怪喔,因為我說的是事實。」

  琴用未曾有過的認真表情說道。回過神來,我們已經停在和昨晚相同的地點。

  「琴,你怪怪的,怎麼了嗎?」

  「……對不起,我說得太過頭了呢。」

  琴看來改變了念頭,過了一會,她輕輕地低下頭。

  「我……大概是很羨慕涼太你。」

  「咦?」

  「設定啊閃閃發光啊,為這種事情煩惱的涼太,我很羨慕。因為我長期待在這裡……那種事我都幾乎忘光了。或許我想起來了呢。」

  低下頭的側臉看起來很痛苦。

  「你還記得在歡迎會上拓海說的話嗎?凡人還想閃閃發光,真不知天高地厚。琴你沒關係,雖然他這麼說了,但那大概是事實。不是什麼特別人物的人,最後依然不會是什麼特別人物。」

  我所不知道的——節目上不會播出的日常生活。

  琴在那裡面感受到什麼,在思考著什麼,我也不是無法理解。

  實際上,在那些閃閃發光的人面前,不是什麼特別人物的我們只不過是小角色。光是能待在他們身邊就該心存感激。

  可是。

  「就算不是什麼特別人物,琴還是琴……我是這麼想的喔。」

  幾乎是反射性地,不知不覺

  間我說出了這種話。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我眼中的琴連對我這種人都很溫柔,又很會照顧人,家事萬能,大家都倚賴你……我不知道特別人物是誰,但在我心目中,比起那種傢伙,琴要來得厲害多了。」

  「這種事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反過來說,我只能做到這些。大家並沒有倚賴我,肯定只是覺得我很方便……」

  「不不不不,我認為絕對很了不起。」

  我到底拚命地想說什麼啊。只不過在一起三天,講得好像我很了解,是想當「開朗的領導型少年」嗎?無聊。

  這樣實在太過傲慢了。

  況且,自己覺得自己怎樣是本人的問題,旁人不該插嘴。我根本是多管閒事。我要是站在琴的立場大概就會說:「我才不想被你那樣說。」

  ……我知道。即使知道,我還是忍不住這麼說。

  因為我們是在這種地方相遇,僅有的兩位「不是什麼特別人物的人」。

  琴無言地把廚餘放在指定地點,然後嘆了一口氣。她苦笑著看了看我,又再度嘆氣。遠方的深山裡,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聲音傳來。

  雙方都找不到下一句該說的話。

  「……涼太你喜歡吃甜食吧?」

  在意凝重的氣氛,琴大幅轉變話題。

  「即使是這樣的我,對做甜點還算有些自信。下個月日向的生日,我也跟她約好要幫她烤蛋糕。涼太,你喜歡吃什麼類型的甜點?」

  「那個……餅乾之類?」

  「那這禮拜我就烤餅乾吧。」

  「……啊,嗯,我很期待喔。」

  大概照著這個方向轉換話題會比較好,我清楚琴也這麼希望。她好不容易改變了氣氛,可是我並不想這樣結束。

  但是。

  卻想不到最重要的話語。

  現在該傳達給琴的話語——正是這樣的我才該傳達的話語,我想不到。

  浮現出來又消失的話語。「琴不是自己所想的那麼無趣的人」或是「我希望你更珍惜自己」,可是不管哪一句都不是我的話語,是跟別人借來的。

  那麼,我的話語是……

  『不管是悲觀還是樂觀,我都有在聽涼太說話喔。因為那是涼太說出來的話吧?換句話說,那正是香椎涼太啊。』

  我忽然想起琴說過的話。

  這種時候讓我更深刻體認到無法面對別人的自己。

  在重要的時刻,無法好好傳達心意。

  就只有思考在空轉。接受我的話語——面對真誠地接受我的琴,我居然找不到該回應的話語,只有焦慮感越來越重。

  「我啊……」

  張開的嘴巴又緩緩閉上。原本想著只要開口就總會有辦法,但接下去的話語無法成形。琴困惑地稍微歪著頭。我輕輕地把視線別開。

  「對不起。我的腦袋無法整理出頭緒……下次再說吧。」

  結果,說出口的只有這種拖延時間的丟臉藉口。

  不過。

  「……我會等你。」

  琴連聽見我說出這種話,都用笑臉來點頭回應。

  「哎呀,下雨……?」

  琴忽然這麼說。她一說我才發現,小小的雨滴正落在臉頰和手上。

  山上吹下來的風也特別寒冷。不愧是山上的天氣,白天時的晴天彷佛是個謊言。

  「今晚看來會很冷呢。日向……她不要緊吧?」

  才這麼說完,琴嘀咕著「啊,得把餐具都洗一洗才行」就要一個人回到校舍內。但是她好像又改變了想法,停下腳步轉過來面向我。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明天也要加油喔。」

  留下一抹淺笑,琴再度往校舍走去。

  我總覺得對她很不好意思,無法跟她一起走回去,等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我才返回校舍。

  大家都返回房間,剩我一個人在客飯廳看著節目播出。

  〈喔!交給我吧!敬請期待我的活躍!!〉

  照著設定的我發揮安定的噁心感,不管是歡迎會的招呼,還是和女孩子的對話,都有滿滿不自量力的感覺。如果沒有人吐嘈實在是看不下去。途中我頻繁切換頻道,之後還換台,等到發覺已經過了凌晨一點。

  我有點在意,就偷看了一下手機。

  對初次登場的我,觀眾們的感想……即使想著只會被鄙視,話雖如此,或許會有一丁點善意的意見,我無法捨棄些微的希望。

  這時我忽然發覺。

  這裡幾乎收不到訊號。手機的畫面出現「無法顯示網頁」。不可能吧,都這種時代了。我把身體深深地沉進沙發里,嘆了一口氣。

  回過神來,不知何時雨聲變得更激烈,氣勢彷佛是要打穿校舍。

  「啊,不過如果是倉庫……」

  我想起首日琴教我的事情。只有在倉庫的角落不知為何可以好好收到訊號。也不用做到這種地步吧……雖然是有這麼想,但就這樣躺到床上也只會煩悶得睡不著。剛才和琴的對話,仍在我心中揮之不去。

  那時我到底該傳達什麼樣的話語。

  越想越討厭自己的無能。琴還誇獎說我知道很多詞彙,我卻是這副德性。「……我會等你。」讓她這麼說,並且仰賴她的好意。反正我的話語就只有這種程度,說玩笑話正適合我。

  我拖著沉重的身軀,靜靜地踏到走廊上。

  這時電燈無聲地熄滅。

  「咦?」

  客飯廳當然不用說,走廊和門口,所有亮光都消失了。停電嗎,還是斷路器跳掉了嗎,以這種天氣來說應該是前者。不管怎樣,我也都無計可施,只好用手機的亮光照著腳邊,慎重地在走廊上前進。

  從國中入學考的那天被關在漆黑的車廂內以來,我就很怕黑。

  特別是這種封閉的場所,不知為何我的心跳會加速,還有手心會冒汗。

  「……有人在嗎?」

  忽然從澡堂的方向傳來微弱的聲音。是女性的聲音。

  「欸……有沒有人……」

  我的背後產生一股涼意。這裡原本是分校的校舍,並不缺乏那種故事。季節錯誤的……幽靈?我知道我的腳正在發抖。

  「什麼都……看不見。」

  感覺被逼到走投無路,很急迫的聲音。門發出嘰的一聲緩緩打開。

  「咦……咦————!」

  我當場蹲下,什麼都不管地把手機的亮光照向澡堂。

  「啊……」

  在微弱的光芒中浮現出來的是拿著毛巾遮住身前的女孩子……日向。「咦?」雙方驚訝不已,一瞬間都說不出話來。

  日向在黑暗中微微浮現出的白皙身體曲線,讓我目不轉睛。看到那柔軟的肌膚,就算是「陰影處的蕨類植物」也不得不想起自己是男性。我吞了吞口水。而日向對這樣的我完全不手下留情。

  「芥蟲!」

  她朝我的下顎踢來。被踢飛的我頭猛烈撞擊牆壁,瞬間失去了意識。等我回過神來,包著毛巾的日向正兇猛地站在我的面前。她用冰冷的視線俯視著我。

  「手機。」

  伸出右手的日向。她是要我借她用吧。不管怎樣,踢了人怎麼還那種態度。邊忍著下顎的疼痛,我故意裝作沒發現,試著做出小小的抵抗。

  「……把手機借給我。我想回房間。」

  意外地很老實嘛,說不定她身體還不太舒服。洗髮精的甘甜香味撫摸著鼻子,我邊反省自己也太孩子氣,邊慢慢地站起身來。然後我說出「我來帶路」,就靠著手機的亮光慢慢地往前走。

  日向的腳步聲跟在後方,不知道是不是怕黑,聽得出她正在害怕。

  「這種事很常有嗎?那個……我說停電。」

  「……誰知道?」

  「其實,我也很不擅長應付黑暗。」

  「……所以呢?」

  就算我關心她而跟她搭話,日向還是一點都不想理我。

  「那個……你身體還不舒服嗎?」

  「……沒有啊。」

  「啊,黃昏那時候我很抱歉,我太得意忘形,可能朝你噴了太多水。我不太能掌握設定的分寸……」

  「等一下。」

  來到倉庫前,日向突然停下腳步。

  我一轉過頭,日向正在偷看倉庫內部,她的視線前方有張隱約浮現在黑暗中的臉。雨聲夾雜著講話的聲音,是工作人員,似乎正在用手機跟誰說話。

  「把我們這邊的亮光熄掉。」

  說完,日向就把耳朵靠在門上,試圖去聽裡面的聲音。我急忙把手機插進口袋,跟她一樣把耳朵貼到門上。

  「咦~我有點聽不太清楚~」

  因為雨聲,聲音比本人想的還要大聲許多。另一方面,日向為了不想漏聽一字一句,她的側臉表現出未曾有過的緊張。

  「那個啊,雖然我也一起這麼做,可是這種事有點……」

  「安靜!」

  忽然我想起琴說過的「認真」那句話。

  工作人員的談話內容,我當然也會在意。可是日向實在是太過拚命了。

  「錄影算很順利。明天我想稍微再拍一下和樂融融的感覺。」

  從對話的內容來看,大概是在跟電視台的高層報告。

  「咦~?畢業嗎!?又要換人,周期會不會太快,不,雖然這不是我該講的,那麼,是要讓誰畢業……咦!?」

  大概那之後有接著畢業成員的名字。

  但是並沒有傳進我們的耳里。

  因為突然雷聲大作,把聲音都蓋掉了。

  畢業是……怎麼回事?

  我悄悄地偷看日向的表情。她用力咬著下嘴唇,保持沉默。

  結果在不知道誰要畢業的情況下,即使工作人員的對話已經轉移到了別的話題,我們還是有好一陣子無法離開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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