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話 翼龍與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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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蝙蝠正翱翔於一片古老廣袤的森林之中。

  時值夏季。生著苔蘚的樹兒們祥和地舒展著身體,如隔離天日般散開著枝葉,沐浴在上天灑下的光芒之中,煥發出亮麗的綠色光輝。即便如此,這密林之中仍舊十分昏暗,涼爽。唯獨枝葉間零落的金色光芒仿佛夏日的證明,猶如細雨筆直地投射在地面上。每當風兒吹拂,光線便一閃一閃地跳起舞,在厚厚的落葉上、青苔上、泛著絢魅色澤的蘑菇上滑過。一隻蝙蝠正用翅膀接著拿點滴光輝,開心地翩翩起舞。

  酷似長指甲的骨骼之間,飛膜在風力下繞動。他以其他不具備飛膜的鳥類所難以完成的動作強力地拍打空氣,傲然地轉向後方。

  「呵呵」……一聲輕笑回應了他。

  在蝙蝠的眼前,正站著一個穿著白色衣裳,看上去大概十四五歲的小女孩。她那雪白纖細的身體,宛如森林中盛開的一朵鮮花。蝙蝠覺得她好漂亮,想帶著她向所有的野獸們炫耀。在蝙蝠的認識中,這個女孩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東西。

  太陽當空卻依舊昏暗的森林裡,少女一邊悠閒地邁步前行,一邊像唱歌一樣說道

  「特洛,不可以跑太遠喔?一定得能讓我跟上喔?」

  她的聲音很甜,蝙蝠——特洛一聽到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覺得心裡癢滋滋的,感到很開心。他突然飛回到少女身邊,少女對他莞爾一笑,說了句「歡迎回來」。

  少女蓋在頭上的白色頭紗搖擺起來。在繡著大花朵的布料之下,剪得十分整齊的頭髮也是相同的白色,下面的肌膚也是雪白的顏色。構成少女的一切部位,全都是異質的白。

  特洛愣愣地在自己的知識中摸索,尋找形容她的語言。

  她的頭髮宛如絹絲,肌膚仿佛果實,是那種柔軟而強韌,細膩而水潤的白色。她稚嫩圓潤的臉龐之上,長長的睫毛裝點之中的蜂蜜色眼睛,與特洛的眼睛是相同的顏色。

  這對特洛來說是件非常自豪的事情。

  因為,這就如同『少女是特洛的主人,也是特洛的母親』的證據。

  特洛是少女用『試管小人』技術培育出來的亞種。他在少女細緻的操作之下,於748天之前降生到了這個世界。他的肉體,是通過腐敗的蝙蝠精子與少女的血液在試管中融合得到的。按照『試管小人』的通性,特洛本無法生存於試管之外,但他現在卻能夠像現在這樣自由自在地翱翔於世界。

  這一點讓特洛開心得不得了。要說他為什麼能夠獲得自由,其中的一個原因說起來就有些複雜了。

  「還有,要當心點喔,特洛」

  忽然間,少女輕聲呢喃。特洛知道,她只有在對世界、對幻獸發現異常的時候才會用這樣的口吻。少女緊握住細長堅韌的花楸杖。酷似婚紗的頭紗之下,是質樸的貫頭衣和褲子,還有一雙厚厚的皮鞋跟一個大包,就像一名僧侶。她以熟練的腳步,踩在厚厚的落葉往前走,一邊掃視周圍,一邊謹慎地眯著那對大眼睛。

  「感覺不到任何幻獸的氣息。地上也沒有『妖精之輪』,就連普通的野獸也沒有。森林在夏日陽光之下的是那麼朝氣蓬勃……可他們為什麼逃走了呢?」

  她開始思考,然而在下一刻,她猛然望向了上方。

  —————————嘩

  驟風拍打在少女的臉上。

  一個雲層般的巨大影子從少女頭頂高速掠過。那影子飛過的一路上,森林中發出嘈雜的聲音,樹木悽慘地應聲折斷。在堅硬鱗片覆蓋下的巨大腹部撞擊著葉片,發出下冰雹一般的聲音。那偉岸的身軀之上沒有手臂,取而代之是兩對翅膀。每當它煽動翅膀,被撕裂的空氣就像在慘叫一般,森林之中竟掀起了綠色的巨浪。

  從樹木見隱約露出的那顆腦袋上長著大大小小的犄角,酷似的蜥蜴的眼睛裡,細長的瞳孔正放射著光輝。

  「————翼龍(Wyvern)」

  少女輕輕地呢喃了一聲。與此同時,翼龍彎曲的尾巴掃斷了樹幹冠部。

  「…………啊」

  折斷的樹頂最開始看上去就是一個小黑點,但那東西隨著呼嘯聲頃刻之間直逼少女頭頂。特洛毫不猶豫地飛到了少女的正上方,張開雙翼。一隻小小的蝙蝠豈能抵擋住下落的巨大樹幹……但就在他要被壓扁的千鈞一髮之際,樹幹遽然間懸停在了半空中。

  樹葉沙沙搖擺,撓著特洛的鼻尖。少女輕輕地鬆了口氣

  「…………太好了」

  她緩緩地伸出手,接住了喪失力氣掉下來的特洛,並緊緊抱在懷中。然後,她對著靜止住的樹幹微微一笑

  「克俢那,是你對吧?一直以來謝謝你了」

  少女一喊出這個名字,特洛渾身的毛便倒豎起來,抬起臉。之間折斷的樹幹上緻密地纏繞著黑影。如今有一個黑影從少女的影子裡伸出來,猶如百頭蛇一般緊緊抓著樹幹。黑影一鼓作氣將斷掉的樹幹扔向遠處之後,直接化作了實體,隨著輕輕的聲音降落在地。黑影開口說話了,他發出的聲音十分陰沉,聽上去卻又十分快活,語言之中充滿矛盾。

  「嗯,沒受傷就好,吾之花兒啊。舉手之勞而已,何須言謝。吾乃無敵無畏之騎士,時刻陪伴在汝之左右。嗯?喂,那邊的小子,汝為何愁眉不展?若非吾出手相助,汝此刻只怕已經成了軟趴趴的蝙蝠吐司了。好啦,稍微笑一個吧。笑一個笑一個」

  聽到黑影的聲音,特洛回以嫌棄之極的表情。黑影酷似稻草人的纖細身體上,穿著一件燕尾服。那件黑一色的燕尾服成管狀,看似優雅卻絕非人類之手所能塑造的結構。不管是當野獸來看還是當做人類來看,那身裝束都顯的十分奇特,而最奇怪的莫過於他的頭部。

  被叫做克俢那的這東西,雖然有著酷似人類的身體,但長著一顆兔子腦袋。

  特洛也知道好幾隻半人半獸的幻獸,但這傢伙與那些都不一樣,非常可疑。最關鍵的是,特洛總對他戲謔的口吻和死纏著主人的方式感到不滿。克俢那現在似乎也跟主人離得太近,但好像也沒那麼近……總之很想靠近主人。

  「嗯?怎麼了怎麼了?可不要飛到吾之臉上啊。吾只是想確認吾之花兒有沒有受傷,究竟何錯之有……不,汝這完全是在找茬啊。聽好了,吾絕非變態之輩!」

  「你們倆的關係還是那麼要好呢,讓我好羨慕」

  「絕無此事!汝究竟在什麼時候,在哪裡看到吾等要好了?嗯?」

  克俢那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他抖了抖粉紅的鼻子,長長的耳朵直直地豎了起來,靈巧地左右擺動,隨後呵呵一下。

  「吾已察覺到了。吾之花兒啊,『傳遞到了』麼?」

  「嗯,我知道。得抓緊時間了」

  「須吾將汝抱起趕路麼?」

  「不行。森林種可能還有其他人正在逃走,遇見你會被嚇到的」

  「言之有理,看來吾還是先藏起來比較好呢。若遇狀況,吾再現身」

  克俢那消融在了少女的影子裡。少女飛奔起來,特洛撲著翅膀,在她的身旁並駕齊驅。前進了一段時間後,開始聞到混有東西燒焦的味道,少女進一步提高速度,以緊張的口吻呢喃起來

  「……再不抓緊的話……」

  她頭紗之下的眼睛注視著森林的盡頭,又接著低聲嘀咕起來

  「再不抓緊的話,搞不好會有人喪命的」

  * * *

  穿出森林的時候,翼龍已經飛走了,但在距離森林不遠的村莊中鮮明地留下了傷痕。面對眼前的情景,少女禁不住感慨

  「……好慘」

  村莊正在燃燒。這座村莊被石牆環繞著,頗具規模,民宅櫛比鱗次,在沿小山的平原之上是廣袤的麥田。但是,這些才林中取材建造的結實的建築物之中,確有一些被火焰所吞噬。

  人們正在潑水滅火,火勢控制住後再將柱子折斷,將燒壞的建築拆掉。然後,他們用浸濕的布壓在瓦礫中還在冒火的地方,不斷地繼續往布上潑水,直到不再冒煙為止。人們對控制火勢蔓延的行動,熟練得叫人覺得不可思議。

  接著,少女將目光移向麥田。時值初夏,那邊本來應該是整片綠油油的海洋,然而當中甚至有些地方連地面都碳化了,就像被蟲子啃出的窟窿一般,應該不是最近才弄出來了。

  在那邊不見有人扑打麥穗拼命滅火。少女歪著腦袋,納悶地嘀咕起來

  「那孩子來過好幾次麼?可那孩子鬧得那麼凶,沒想到損害卻不算很大呢」

  翼龍若是狂暴起來,能夠輕易地燒毀村中所有房屋與農田,將人趕盡殺絕。翼龍為什麼沒有將一切燒個精光呢?歸根究底,翼龍為什麼要襲擊村子呢?

  少女將湧上心頭的疑問嗯了回去,十萬火急地趕往村莊。

  * * *

  少女穿過無人把守的柵門

  ,慢慢地走進村子裡。

  留在戶外的人們,臉上掛滿了濃重的疲憊之色。一位母親正抱著孩子,遠遠地望著燒毀的房子,緊緊地咬著嘴唇。這對母子向少女投來懷疑的目光,少女向她們簡單地鞠了一躬,頂著殘留有灼熱的空氣朝瓦礫那邊走去。剛踏進被水澆濕的地面,正在進行火災處理的男人們的對話便傳進了少女的耳朵。

  「所以說,這該怎麼辦啊,那東西還會再來啊」

  「房子不能再繼續拆下去了吧,水也要儘量多儲備一些」

  「這樣就夠了麼?那灌田要怎麼辦?啊啊,該死,該死,這還叫人怎麼好好種地。在這樣下去就全完了」

  「喂,別激動啊」

  「你叫我怎麼不激動!我們可是要被折磨致死了啊!」

  他們對話就像慘叫一樣,格外響亮。少女繼續靠近騷動的中心。這時,有幾個人發現了少女,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們擦掉額頭上的汗水,詫異地向這位小小的闖入者看去。少女再次簡單地鞠了一躬,然後走到一個自己不幹活,一直在發號施令的老年男子身後。

  「那個還能用,搬到那邊去。見鬼,這該怎麼……嗯?你是……」

  當他轉過身來的瞬間,少女已將手伸進了自己的衣襟之下,抽出了一條細鏈條。

  ——————叮鈴

  隨著小小的清脆聲音,只見她從衣服里掏出的是一個銀色的藥膏盒。這個藥膏盒的表面刻著長有幾百隻短犄角的古龍徽章。見到這個徽章,老年男子驚訝地張大了雙眼。少女向他鞠了一躬,說道

  「初次見面,我是旅行的幻獸調查員,菲莉·艾赫娜。我見您似乎是阿甘西亞村的村長,於是想向您請教。看起來,村子被翼龍的火焰給燒掉了?」

  「那個徽章……那個頭上……噢噢,是幻獸調查官的……真是雪中送炭啊。歡迎您的到來,有失遠迎。我們去聯繫了卡納利,但遲遲沒有回音,真沒想到您這樣的大人物會大駕光臨」

  村長謙和地寒暄寒暄起來,看上去十分高興。

  少女——菲莉有些過意不去地沉下聲音,回應道

  「不、不好意思,我並不是常駐卡納利鎮的調查官」

  這個世界存在著『幻獸』,即『擁有獨立生態系統,不能列於常規食物鏈中,擁有超自然力量的生物』。『幻獸調查官』即是對『幻獸』的生態系統進行調查並向國家匯報,以及對獸害進行處理的,得到國家認定的專家。在普通人眼中,他們肩負著非常重要的職責。因此菲莉的到來,可以說正是村民們所期盼的,但實際情況卻又不太一樣。

  「聽說因為八爪海怪的大量滋生,卡納利鎮的調查官目前為了應付商會發來的委託完全騰不出空來。那個,我和從屬國家的幻獸調查官不太一樣,只是被賦予同等權限的契約調查員。但我有權對幻獸以及與其有所牽涉的人,包括雙方造成的傷害與損失進行處理……請問是怎樣的情況?」

  「調查、員?請問,跟常駐調查官究竟有何不同?」

  「是這樣的。由於幻獸棲息範圍廣,種類繁多,致使相關信息的收集極不充分。因此目前,需要專業知識才能勝任的調查官很難培養。作為補充的方法,國家會對認定的魔法師與鍊金術師家族以契約調查員的身份賦予同等權限。由於跟國家調查官不一樣,並非每天對所轄區域進行管理,所以……對特定幻獸的專業性上確實會稍遜一籌。可是,我擁有代代相傳的知識,會竭盡全力幫上大家的忙的」

  面對菲莉說的話和稚嫩的外表,村長對內心的失望不加掩飾。而且,村長似乎還對那隻撲著翅膀在周圍飛翔的蝙蝠也感到了難以言表的疑問。不過,村長可能還是轉變了想法,點了點頭之後向周圍喊了過去

  「大夥,有好消息。幻獸調查員來了。雖然不是我們找過的人,但好像會為我們擺平那摧殘我們的可惡翼龍……嗯,求之不得,真是求之不得啊。我要暫時離開一會兒。對了……阿貝爾,伊威爾,托馬斯也跟我來。調查員小姐,這邊請」

  村長喊上了幾個男人之後,便帶著菲莉離開了現場。在村長的引領下,菲莉前往了麥田附近小山之上,村長的宅子就坐落在那裡。那所搭著磚瓦屋頂的宅子十分氣派,從森林裡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似乎是用來接待貴客的地方。

  村長親自為菲莉打開門,菲莉鞠了一躬之後走了進去,進入客廳。客廳里舖著許多繡著精美刺繡的織物,菲莉隨村長在一張橡木桌旁坐了下來。

  特洛在跟隨而來的男人們面前盤旋著,後來發現掛在牆上的鹿頭標本,心滿意足地倒掛在了鹿角上。村長夫人急急忙忙地端來了飲品,同時名叫伊威爾的男人首先開口了

  「翼龍每天都會飛來,然後噴火,燒毀建築與田地」

  「不光是這樣,還會抓走家畜!雖然離下一個冬天還很遠,但這樣下去根本沒法越冬了。那傢伙肯定是打算把我們折磨死」

  名叫托馬斯的男人激動地講述,唾沫橫飛。他們似乎是村中很有地位的幾戶人家的當家,這是打算直接陳述各自的損失。

  菲莉從包里取出一疊紙,開始記錄詳細的損失情況。她向牧場主詢問牲畜損失的頭數,向農田管理人詢問小麥的損失情況。

  最後,菲莉靜靜地點了點頭。

  「損失情況大致掌握了。這件事,確實可以認定為失控的幻獸——龍族·翼龍造成的獸害。只需向我提出申請,便可以對翼龍進行抓捕、處置」

  「噢噢,太感謝,請務必讓我們申請。這樣一來,我們也就得救了」

  「在此之前……那個,我有一件事想請問問大家」

  菲莉將記錄在桌子上敲了敲理順,放在旁邊之後,若無其事地這樣說道。她用那對蜂蜜色的大眼睛,環視在場的所有人,然後歪著腦袋,問道

  「大家對那隻翼龍……做了什麼?」

  「————————————咦?」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瀰漫開來的沉默十分不自然。村民們紛紛將目光從菲麗身上移開,就像在說「你看看氣氛啊」似的。可即便身處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菲莉的表情依舊沒有絲毫變化。最後,村長先熬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後開口說道

  「您這是說的什麼話?我們可什麼都沒做」

  「翼龍不會無緣無故地襲擊人,他們並非蠻橫霸道的種族」

  「不不不……只是那個個體很特別罷了」

  「幻獸書,第3卷185頁————『阿甘西亞村的翼龍』」

  菲莉突然以吟誦一般的流暢口吻,輕聲細語。同時,她腳下的黑影吐出了一本書。菲莉在花格桌布下面接過了這本破舊的書,裝作從背包里拿出來的樣子將其翻開。變色的紙張之上,羅列著飛白的手寫文字。她麻利地翻到了指定的位置,開口說道

  「雖然已經背下來了,但保險起見還是參考一下吧。『將貯存在體內的用於浮游的瓦斯從口中猛烈地噴射出來,撞擊雙顎末端的骨骼突起進行引燃,釋放火焰』,然後『已登記』。龍族與棲息於地脈的靈主之間締結了契約,禁止肆意狩獵、驅逐,所有個體均在國家登記造冊。他已經得到過其他的幻獸調查員的認證,並報告給了國家,是這片地區的特定個體。我說的沒錯吧?」

  菲莉從書上抬起臉,蜂蜜色的眼睛再次看向村長。

  「本來掉隊的翼龍會被定性為危險個體,但還是接受了認定,原因在於村子裡有著能夠控制翼龍的人。是這樣吧?」

  「這……」

  「她現在人在哪兒?我想向她請教一下關於翼龍暴走的事情」

  「她是指……」

  「這本書中記載的——『緞帶少女』」

  菲莉剛一說出這句話,村民們就像一群被石頭扔過受驚之鳥似的吵嚷起來。名叫阿貝爾的較為年輕的男人朝菲莉走了一步

  「你突然間說什麼……這上面究竟寫了什麼,給我瞧瞧」

  他朝菲莉的肩膀伸出手去,但他的手腕隨即便被黑影纏住。阿貝爾吃驚地張大了雙眼,只見黑影逐漸化作人手的模樣,其根部連接著一條筒狀的纖細手臂。阿貝爾戰戰兢兢地抬起臉,結果又吃了一驚。

  「哎呀呀,是不是花兒楚楚可憐的模樣招來了誤會呢?實在不好意思,其實嬌弱少女的身邊跟隨著一名可怕的護衛呢」

  不知不覺間,阿貝爾面前出現了一個用厚厚黑布遮住面部的異樣人物。克俢那現在勉強還算是人類的模樣(兔子耳朵用高禮貌藏了起來,臉也用喪服一般的黑布遮了起來),他將食指豎在嘴邊,「嘖嘖嘖」地左右搖擺。

  「年輕人啊,汝這是讓吾傷腦經呢。汝無權輕易觸碰花兒。就算是吾想要觸碰花兒,也會受到那小子的訓斥呢。只有汝一個人自由地觸碰花兒,豈不是太賴皮了?你說是不是,嗯?」

  「痛

  痛痛、痛死了啊」

  「克俢那」

  「哎呀,抱歉抱歉。哈哈哈,一不注意就沒有控制好力道。哎呀,人的手臂就跟妖精那火柴棍似的小手一樣脆弱呢」

  克俢那用那陰沉的聲音愉快地說著,放開了阿貝爾的手。只見他遮住面容的黑布搖擺起來,摟住了戴白色頭紗的菲莉的肩膀,拉向自己。

  「弄清分寸吧,人類。吾之主人豈容汝等心懷歹意地去觸碰」

  「我不過是想向你們詢問翼龍暴走的原因以作參考。既然我受理了申請,不論事情的原因如何,我都會完成任務。不論是為了你們還是為了那孩子,都必須阻止災害的進一步擴大。不過,我不能對那孩子暴走的原因一無所知」

  菲莉毫不輸給現場的騷動,高聲主張。突然出現的詭異男子,以及用『那孩子』來指代翼龍的口吻,令現場的更加混亂。但沒過多久,村長妥協似地搖了搖頭,再次開口道

  「其實……這件事說來慚愧,對外面的人實在難以啟齒」

  在這個村落中,由被稱作『緞帶少女』的聖女世世代代管理著翼龍。很久以前,有一隻翼龍棲居在一棵巨樹之上。有一天,翼龍失去了自己的家,誤闖入了村子裡。這時候,一位少女用絲帶纏住了翼龍的身體,使其平息了下來。那個少女以及她的後裔便被『緞帶少女』,後來她們一直在森林中與翼龍寢食與共,斷絕了與村民們之間的來往。她與村民們將彼此視作『友善的鄰居』,頂多就是在困難的時候會相互幫助的關係。但在前不久,村子裡遭了強盜。強盜不光搶劫錢財,還要擄走年輕姑娘,結果村民們便出賣了聖女,供出了聖女的住處。

  不知道為什麼,翼龍沒有在聖女被搶走的時候幹掉那些強盜,但在那之後就開始經常來燒村子了。

  「您肯定覺得這很過分吧。我們很明白,也知道我們或許是罪有應得。可是,這對於我們來說,同樣是個十分痛苦的抉擇。我們聯繫過卡納利,但他們實在是指望不上……光憑我們自己去對抗那些強盜,實在太冒險了,所以我們根本不能這麼做。我們也是無奈之下才出此下策,還請諒解」

  「……我知道了。也就是說,她人已經不在了是吧。感謝村長的報告」

  菲莉沒有責備村民,只是鞠了一躬。想必村民們都很害怕對外人提及此事,看到菲莉的反應都鬆了口氣。

  但是,菲莉擺著沉痛的表情,接著說道

  「要是自己的母親或者姐姐突然被人抓走,你們能夠忍受麼?」

  「什麼?」

  「翼龍的智能在龍族之中算不上突出,但其知性仍舊是其他普通動物所遠不能及的,擁有感情與情緒。他們的思維與人類十分相近」

  村民們不禁面面相覷。菲莉似乎並不準備沒有以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旁觀者的立場來職責他們,但她在後面以認真的表情繼續說出的話,卻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

  「請問……您究竟在說什麼?」

  「我在說那個孩子,也就是翼龍。我不過是初來這裡的一介路人,無法斷定她的苦楚,你們的辛酸,還有你們做出選擇是不是真的是迫於無奈。但我是幻獸調查員,我身為幻獸調查員不得不陳述幻獸的事情」

  村民們的表情變得更加差異。但是,菲莉依舊擺著那愚真的表情,繼續往下說

  「他們的感情與人類十分相似,有時心靈會受到嚴重的創傷。這一點,請你們務必不要忘記。在與幻獸打交道的時候,切莫忘記站在他們的立場上來看待問題。你們要是忘記了……」

  克俢那從菲莉手中接過了那本書,合上了書,隨後書就如同出現時那般悄然消失在了菲莉的影子裡。特洛撲著翅膀,從鹿角上飛了下來,輕輕地落在了菲莉的頭上。菲莉靜靜地搖了搖頭,站了起來。

  「那將是件非常悲傷的事情」

  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起身離席。她向夫人點頭示意後離開客廳,沿著走廊穿過了懸掛著樹枝裝飾的玄關,來到外面後順手帶上了軋軋作響的門。

  她對村莊掃視了一圈,發現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麥田那頭的稜線已經染上了夕色,森林中也撒滿了橙紅色的光。那些樹木恍如熊熊燃燒一般散發著金燦燦的光輝,數以萬計的葉片在風中沙沙作響。涼爽的風,不知從哪裡將灰燼吹到了她的身邊。然而那些灰燼一個不剩地,全都被她身下伸出的黑影擊落。

  『吾之花兒啊,打起精神來吧。對幻獸代入感情是花兒汝的優點,但也是缺點哦』

  「謝謝你,克俢那……你說得對,現在沒工夫消沉了。必須在那孩子到來之前提前做好準備」

  隨著這聲呢喃,菲莉用那雙蜂蜜色的眼睛,有力地凝望天空。

  肆虐的翼龍,明天還會來到這裡吧。

  有件事情,她必須在此之前弄個清楚。

  * * *

  翼龍向下方有力地扑打翅膀,傲然地翱翔於空中。

  每當他上下拍動翅膀,便會在林中掀起環狀的波浪。儘管翼龍離村落還有很長的距離,其非比尋常的力量卻輕易地傳了過來。即便如此,菲莉看到眼前的情景,還是感嘆地搖了搖頭。

  她注視著翼龍的眼神,就像看到了迷路的小孩子。

  「……果然還是個孩子呢」

  在壽命長達數百年的龍族之中,眼前的翼龍不過是一隻幼龍。

  白色的頭紗隨風起舞,菲莉緊緊握住那杆細細的花楸杖。在她腳下,是房子燒毀後留下的地基。現在,她正獨自站在村口的廢屋遺蹟之上。在這個位置,就算萬一遭受火焰噴射也不會將其他完好的房屋牽連進來。所有村民都遵照她的指示,躲在家中。特洛也一併留在村長家等待。現在在這裡,只有菲莉一個人。不過,她身旁還站著另一個黑影。

  這一次,克俢那沒有隱藏那顆兔子腦袋,正大光明地貼在菲莉的身邊。他自豪地捋著堅挺的兔耳朵,突然挺直了鬍鬚,向菲莉問道

  「於是,需要手下留情麼?」

  「請不要下殺手」

  「還有呢?」

  「儘量也別讓那孩子受傷」

  「吾明白了。花兒還是那麼溫柔呢」

  兩人結束了這段不加隱諱的對話。沒多久,克俢那交抱起雙臂,但耳朵靈巧地動了起來,向菲莉的側臉偷看了一眼。菲莉的表情十分認真,顯得有幾分生硬。克俢那哼了一聲,伸出手輕輕放在了菲莉銀白色的頭髮上,輕輕地轉著圈撫摸她的小腦袋。

  「哇,克俢那?」

  「吾覺得這樣的汝十分出色。嗯,十分出色。這樣的汝十分出色。但是,汝無需如此苦惱。若沒有別人的申請,汝便不會對翼龍出手,汝一旦接受別人的申請,翼龍的自由便將被剝奪。這非常的矛盾呢。而且究其原因,也不過是為了迎合人類那不值一提的利益罷了」

  克俢那聳了聳肩。隨後,他再一次動了動鬍鬚,以認真的口吻接著說道

  「但是為了全體龍族,不能縱容他繼續給人類添麻煩吧。哎,雖然在吾看來,高傲的龍族不過是只會給人惹麻煩,從來不會親自動手的紈絝子弟呢……沒關係,那隻小龍由吾來阻止,汝大可拋開煩惱。既然如此,汝不如來為吾唱支歌吧?」

  「不可以那樣。因為這是我做出的決定」

  「汝這性格還真是讓人操心啊。雖然這也是汝的可愛之處,不過這樣顯得十分笨拙喔」

  「另外,我唱歌五音不全的喔?」

  「哈哈哈,沒事沒事,重要的在於情義。不管唱得難不難聽,吾都會放寬心來聽汝唱的。哎呀?」

  突然,某種東西從菲莉的包里飛了出來,撲向了克俢那的臉。是特洛悄悄藏在了菲莉的包里,剛才用鼻子頂開了包蓋,鑽了出來。他啪嗒啪嗒地撲著翅膀,拍打克俢那的臉。

  「特洛,我不是讓你等著我麼」

  「喂,小子,還不住手。汝說吾剛才靠得太近了麼?什麼啊,汝竟然連這種地方都要跟過來。汝這膽小鬼竟然也展現出男子氣概了?嗯嗯?喂,不要啄吾!」

  特洛盡興地對克俢那騷擾一番之後,調轉頭去,扒在了菲莉開始隨風搖曳的頭紗之上,用全身來防止頭紗被風吹走。克俢那無奈地了抹了下臉,轉向了翼龍。翼龍那巨大的身軀,已經逼近。風壓令克俢那的毛與菲莉的頭紗擺個不停。在翼龍充滿憤怒的目光之下,克俢那輕輕地轉動肩膀,骨骼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但轉瞬之間,他便一改輕慢的口吻,以認真的語調細聲說道

  「主人啊,下達號令吧」

  「拜託了,克俢那」

  此刻,菲莉一度閉上了眼睛。她深深吸了口氣,緩緩睜開那對蜂蜜色的眼睛

  「——阻止那孩子」

  「遵命,吾之花兒」

  克俢那優雅地行了一禮,抬起臉,腳在地上輕輕一

  踏。

  與此同時,黑影在地上激烈擴張,並爆散開來。

  數十個黑影如植物一般向半空中伸展,然後如觸手一般伸了出去,打算纏住翼龍的身體。翼龍在動搖之下夢裡拍打翅膀,逃向了高空。驟風形同衝擊波撲向菲莉與克俢那,但克俢那鎮定自若地朝著半空一記掃腿,兩股風壓相互碰撞,最終抵消。而這個時候,黑影縱橫伸展,從四面八方向翼龍逼近。當影子纏住一龍尾巴的瞬間,翼龍的身體向一側傾斜。翼龍做了個急轉彎,幾乎不拍打翅膀,從黑影的縫隙中鑽過。面對翼龍無重力與慣性的動作,菲莉不禁感嘆起來

  「好厲害!翼龍憑著那樣的身體,能夠完成本來不可能完成的動作。竟然連幼龍也能完成如此出色的動作……這種生物真的好厲害!」

  「吾之花兒啊。儘管吾的確應付得遊刃有餘,可汝未免也太缺乏緊張感了吧,跟平時完全沒兩樣呢。說來,汝好像很久都沒有如此興奮過了呢,嗯?」

  「聽我說哦,加爾岡博士創立了一個假說,說他們似乎能夠形成獨立的力場」

  「嗯,唔明白了。這件事留在等完事之後再聽吧,嗯,等完事之後」

  就像打斷兩人的對話一樣,響起咔嘰咔嘰的聲音。翼龍用力撲了下翅膀,甩動粗壯的尾巴,轉向後方。克俢那的影子從翼龍身後繼續追擊,而翼龍朝著那些影子猛烈地噴出火焰。在耀眼的光芒之下,影子瞬息間被完全燒毀,之後什麼也沒有剩下。

  克俢那拍起手來,就像在讚賞翼龍一般說道

  「哈哈,不錯,真不錯。即便位居末位,仍不愧是龍族。那麼翼龍啊,汝就盡情歡喜吧————吾要上了」

  說罷,克俢那就像跳舞一樣將右腿伸向前方,隨後腳底的影子如雨後的蘑菇一般伸向空中。他單腳站在影子上,保持住了平衡。但是,影子無法完全承受他的重量而開始前傾,可隨後又有另一支影子伸了出來,支撐住了他的左腳。就這樣,克俢那就像踩著河裡突出的石頭一般,踏著紛紛伸出來的影子,輕快地走了過去。

  翼龍看到克俢那竟然在空中漫步向自己靠近,心煩意亂地撞擊頜頂的突骨。火花四濺,瓦斯被引燃。然而就在翼龍即將噴發火焰的前一刻,克俢那從影子之上用力一蹬,在某種意義上『很有兔子樣子』地高高躍起。翼龍跟丟了目標,停止了噴火,左顧右盼地到處張望。

  最終,克俢那落在了翼龍的頭上。

  ————唧唧?

  「———嘿,小子」

  就這樣,克俢那將翼龍踢到了地面上。

  眼看著翼龍就要重重地摔在地上,然而就在翼龍與地面接觸的那一瞬間,周圍突然變得漆黑一片,就像沼澤一樣分崩離析。影子匯集在了翼龍的身體下面,穩穩地接住了翼龍。

  翼龍就像掉進無底沼澤的野獸一般,激烈地掙紮起來。但是,翼龍被無數的黑色藤蔓緊緊壓住,陷在黑影之中無法脫身。

  等到翼龍無法動彈之後,家家戶戶的房門紛紛打開來。可能村民們剛才都扒著窗戶在偷看情況,現在一個個沖了出來,大聲歡呼起來。

  「幹掉了麼」「真厲害,總算抓到了」「這隻該死的龍」「虧你之前敢那樣對付我們」

  「————不可以」

  菲莉看到人們歡呼著靠近翼龍,立刻飛奔而起。

  翼龍即便身體被控制住,仍然留有其他的武器。翼龍仰起腦袋,狠狠地朝人們瞪了過去。他吶鱗片包裹的胸部,前所未有地膨脹起來。他似乎終於下定決心將一切燒毀,準備噴發出巨大的火焰。就在這一刻,菲莉大叫起來

  「不可以傷人!」

  她的聲音聽起來絕不算很大,翼龍不知為什麼,突然停止了噴火。

  菲莉在翼龍身旁蹲了下來,迅速地從包里取出了一條藍色緞帶,綁住了翼龍的嘴。隨後,翼龍就像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樣,身體完全放鬆了下來。

  菲莉溫柔地撫摸他的腦袋。

  「她對你這樣說過對吧?一定是的。她告訴你人類的事情,應該由人類來解決,讓你不要傷害人類,對不對?你的一擊對於人類來說,實在太過沉重。換做是我,一定會阻止你。你心愛的那個人,也應該會阻止你。所以你才放那些強盜逃走了,對吧?」

  菲莉的手指在藍色的段帶上滑過。翼龍身上附著著堅硬的鱗片,根本感受不到小小緞帶的摩擦,然而這根魔法緞帶的質地十分柔軟,想必是考慮到了翼龍的感受。聖女一定是個非常溫柔的人。菲莉一邊摸著緞帶,想像著這條緞帶的主人,一邊接著往下說

  「可是,你實在忍無可忍了。她明明都不在了,村民們卻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地繼續樂享太平。誰都沒有去救她,不管等待多久,她就是不回來——你是個機靈的孩子,已經知道她再也回不來了」

  這根緞帶,是菲莉他們昨天在聖女家中發現的。聖女的家位於森林的中心,雖然已經被人放火燒得半毀,但仍然保留著原型。裡面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破敗,雨也完全沒有流進房子裡。

  確認過殘留著爪痕的屋頂之後,菲莉察覺到了。

  肯定是翼龍一直張開翅膀替房子遮風擋雨,等待著村民們救她回來。他一定等了很久很久,可她就是沒有回來。

  沒有人去把她搶回來,村民們全都死心了,任憑她被強盜擄走,完全沒有要把她奪回來的念頭。於是,年幼的翼龍便被孤零零地留了下來。

  翼龍擁有的豐富知性遠非一般動物所能比擬,而且擁有感情。自己的媽媽或者姐姐突然被人搶走,有誰能夠忍受呢?而且翼龍的思維,與人類非常相似。

  有時,還會非常傷心。

  翼龍咕嚕嚕嚕地叫了起來,就像在訴求著什麼。菲莉溫柔地撫摸他的腦袋。

  「乖,乖。你是個好孩子。你很聽她的話,選擇相信了人類,但卻遭到了人類的背叛。可就算這樣,我還是必須阻止你。哎,好可憐」

  菲莉停下了手,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一道淚水從眼角零落。她擦掉淚水之後,再一次就像安慰一樣撫摸著翼龍,嘀咕了一聲

  「我……好傷心」

  歡呼聲再次沸騰起來。村民們看到翼龍完全停止了抵抗,喜不自勝地放聲歡呼。在歡騰的人群中,只有菲莉一個人傷心落淚。

  就這樣,她久久地依偎在了孤零零的翼龍身邊。

  * * *

  夜幕降臨,皓潔的明月爬上了村子上空。

  在冷冽的月光之下,村里正在為平安捕獲翼龍擺著宴會。但是,只有村長家中瀰漫著劍拔弩張的氣氛。開了桶啤酒正在客廳暢飲的村長,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在他面前,菲莉緊緊握住花楸杖。

  「重申一次,那種事情是絕對不能認可的」

  「都說了,那是你個人的意見吧!」

  村長朝菲莉狠狠地瞪了過去,但菲莉沒有移開那對蜂蜜色的眼睛。菲莉沒有激動,只是靜靜地盯著村長的眼睛。趴在她頭紗的特洛也正拼命地釋放威嚇。

  翼龍抓到之後,存在與菲莉對其處置產生了糾紛。

  對於被抓到的龍,通常有兩種處置方式。

  若龍失控在於外因,且龍本身危險性很低的情況下,幻獸調查官可自行判斷,將龍轉移到其他地方。但是,當龍本身危險性很高,沒有辦法進行控制的情況下,就會被認定為該龍為不屬於龍族之長契約之內的『暴走龍』,並予以處死。然後,其屍體將作為賠償,交給獸害中的受害者。

  龍族的屍體十分珍貴,價值很高。

  食其心臟便能懂得動物的話語,其他內臟可以入藥,鱗片可以製作武器防具,翅膀可以鞣製成皮。一具龍的屍體便能換來巨大的財富。村子遭到強盜洗劫,被翼龍燒過,因此想要索求補償。但是,菲莉對此堅持不肯把翼龍交給他們。

  「他失控的原因,是失去了與他共同生活的聖女。他還很年幼,因為突如其來的喪失,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即便如此,他仍舊克制住了自己,沒有去殺盜賊,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一直等待著聖女回來。對於如此擁有理性的個體,不能夠輕易地認定為『暴走龍』。我堅持主張進行轉移」

  「你要如何保證那東西不會再回村子!你應該知道翼龍的移動範圍有多麼的廣闊!不管將它轉移到哪裡,都難保他不會回來報仇,難道你要我們今後都得活在擔驚受怕之中,永無安寧之日麼?而且,我們蒙受的損失,該由誰來補償?冬季漫長而嚴酷,要是小麥的收成上不去就全完了」

  「很遺憾,我是幻獸調查員,不會為了人類的方便而胡亂將他定性為『暴走龍』」

  「人不吃東西就活不下去啊!」

  「而且,他並沒有對你們下殺手。哪怕一個也沒有」

  「夠了,我跟你無話可說!還是讓卡納利鎮的調查官來定奪吧!」

  ————咕嚕嚕

  在人們激烈爭論的時候,翼龍在廢屋的遺蹟中輕輕地身影起來。

  翼龍的耳朵要比人耳靈敏幾十倍,村長與菲莉的爭論他全都聽在耳朵里。他明白那場爭論將決定自己的命運,所以想要逃跑。可是,緞帶之中流出的甜膩魔力,卻阻止了他的行動。

  翼龍想要克服不安的情緒。他是高傲的種族,『她』也曾經對他說過「你是個堅強的好孩子」,所以他不會輕易屈服。但是,他還很年幼,無法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她不論如何也控制不住不安的情緒,好希望有人能夠撫摸自己的腦袋。但是,那隻手……卻不在這裡。

  翼龍回憶起,最後被那隻雪白、柔軟的手觸碰的時候。

  那天下著雨,然而身邊卻有火焰正熊熊燃燒。她讓身後那幫凶神惡煞的壞人等著她,然後將手朝翼龍伸了過來……她撫摸翼龍的臉頰,小聲對翼龍說道『不可以離開這裡』。明明她只要一句話,翼龍便能讓她身後的那幫傢伙通通化作焦炭,然而她卻沒有那麼做。她只是鬆開了微微顫抖的指尖,在翼龍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下去。

  『我不希望因為人的關係,讓你去傷害人』

  『沒事的。村裡的大夥一定會救我的』

  『她』留下一抹微笑之後,便被帶走了。翼龍等待著她,在漫長的時光中一直等待著她。他知道,『她』屬於生命脆弱短暫的種族,但是非常聰明的生物,而且從未對自己撒過一次謊。翼龍並不了解『她』所相信的村民,但他覺得與『她』同種的生物,而且與她相似,應該都是善良的生物。

  『她』一定會遵守約定。一定會有人來救『她』。

  他原本是這麼相信的,但一天又一天在等待中過去,卻還是沒有任何人過來。

  他擔心自己離開時候正好會碰到『她』回來,不想讓『她』失望,所以既沒有去河邊喝水,也沒有去尋找食物,一直寸步不離地守護著『她』的家。下雨的時候,他就張開雙翼,給『她』當屋頂,颳大風的時候,他就將身體靠在快要崩塌的牆壁之上。

  又一天天過去,他又等了好久好久,還是沒有任何人過來。

  當他的不安最終超越對『她』說的話的信任之時,村民們終於來了。他們並沒有帶著『她』,可翼龍心中的期待依舊膨脹了起來。他覺得,他們再過不久就會履行約定,將『她』帶回來了。因為,他們是『她』所信賴的善良生物。肯定是這樣,一定不會錯的。

  他們會把『她』,帶到自己的身邊。

  「哎……真的被帶走了啊。都是我們的錯,要是我們沒有泄露她的住所……事情也不會這樣了」

  「喂,別說傻話了。你倒是想一想我們不說的話會怎樣吧。可惡,真不該事到如今還跑過來看情況。不是我們的錯,我們沒有錯」

  「就算是這樣……也總不能把那傢伙放著不管吧」

  他們鬼鬼祟祟地說著悄悄話,向翼龍看了過去。翼龍聽到他們剛才那些話,有種鱗片倒豎的感覺。但是,翼龍拼命地忍耐著,決定不去想他們剛才說的那些事情。因為他們是會將『她』奪回來的生物……本應如此才對。『她』相信著他們,正等待著他們的,人類的幫助。所以,不可以傷害他們。他們是善良的生物,應該是善良的生物。但是,那些村民又像在笑又像在哭似的,竟然不懷好意地歪起嘴,說出了這樣的話來

  「就算那個人不在了,這東西也還乖乖的呢。用不著犧牲村裡的姑娘,真是太好了」

  「說的沒錯。這真是再好不過了」

  他們短短地笑了一聲,但立刻停了下來,脫掉了帽子按在胸口,咬緊嘴唇,注視著下方。翼龍體會得到他們言語與表情之中所蘊藏的後悔之情。但是,這樣就已經足夠了。他們說出的那番話,完全足夠讓他的感情化作憤怒燃燒起來。

  他明白了,是他們將那伙暴徒引到『她』家來的。

  聽他們說,村里又添丁了。有村民多了個女兒,現在準備回到女兒的身邊。可是,他與『她』卻再也無法相見了。

  『沒事的。村裡的大夥一定會救我的』

  那時候下著雨,她的手在顫抖……說起來,微笑著的她……

  那個時候,說不定正在哭泣。

  他覺得那個時候的自己好蠢,竟然沒有發現,但那一定是——最後的道別。

  在那一刻,翼龍好似哀鳴地叫了起來。村民們齊刷刷地朝他看去。他已經沒有必要留在這裡了,於是他將當做屋頂保護房子的翅膀,從不會再有人回來的那個房子之上揚了起來。

  ——————————咕嚕嚕

  翼龍再一次輕輕地叫了一聲。他揮開痛苦的記憶,凝視著澄澈的夜空。此時,在他的視野邊緣,有一團黑暗動了起來。束縛翼龍身體的一部分藤蔓解開了,就像狗尾巴一樣左右搖擺。翼龍面對這樣的情況,吃驚地眯起了眼睛,隨後那團黑暗化作了近似人形的形態。

  那東西以快活的口吻,發出陰暗的聲音

  「嗨,小子」

  克俢那讓長耳朵左右擺動,同時舉起一隻手。翼龍看到剛才將自己擊敗的異形,不服氣地低吼起來。但是,克俢那卻只將翼龍的低吼當做微風拂面,蹦蹦跳跳地走到翼龍跟前,噗嗤一笑

  「瞧汝這慘樣。這都怪得怪汝相信人類啊,愚蠢之徒」

  被克俢那一通嘲笑,翼龍氣憤不已,拼命掙扎,但他就連尾巴也動不起來。而克俢那竟挺起胸膛,在他的周圍打起轉來。

  克俢那靈巧地搖著毛茸茸的尾巴,如同嘲笑一般繼續演說

  「簡直愚蠢透頂。汝早就該將那些村民統統殺光,就因為汝沒頭沒腦地裝腔作勢,才會落得今天的境地。哎,汝也是狠不下心吧。或者說,汝或許還沒有完全放棄他們將聖女給你帶回來的可能性吧。哈,太天真了太天真了。人類就跟毒蟲一樣啊,你不趕緊拍死它們,到時候被咬的就是你自己了」

  克俢那突然併攏雙腳,停下了腳步。只聽到嗙的一聲,他以演戲一般的浮誇動作拍了下手。

  「——————不過啊」

  克俢那斜著臉,轉向了翼龍,那對大的紅眼睛,扭曲地眯了起來。在月亮的映襯之下,那張臉看上去是那麼的不祥。克俢那愉悅地一笑,輕聲細語

  「相信少女就另當別論了。若有視作戀人一般、月亮一般、花兒一般思念之人,追隨於她勢必是不錯的。此乃與脆弱種族共同生存之人,對她們沉迷之人所應盡的義務。這是在毒蟲之中發現花朵之人,註定背負的命運。這樣的想法儘管癲狂,但吾等願意為此賭上性命」

  克俢那高高地舉起那隻細長漆黑的手臂,將手指與月亮重合在一起,輕輕地打起了響指。

  —————————————啪嘰、啪嘰

  「要是不能完全賭上,豈不就太不像話了?」

  束縛翼龍身體的黑影應聲斷掉,翼龍吃驚地睜大雙眼。

  克俢那已經沒有在笑了。他以堪稱冷淡的嚴肅口吻,與充滿壓迫感的低沉聲音,說道

  「汝以為到了夜裡,影子就會消失是麼?不巧呢,一切的黑暗均在吾之掌控之中。本來黑夜便是吾最強的主場。所以呢,汝要弄清楚了——這是吾之慈悲」

  翼龍的身體慢慢恢復自由,緩緩蠕動起來。他張開雙翼,有力地扑打空氣,但酥麻的感覺還沒有驅除。他的嘴上,依舊繫著那條藍色的緞帶。儘管如此,翼龍仍舊拼命地想要動起來。配合著翼龍的動作,克俢那雙手打著拍子,就像唱歌一樣接著說道

  「汝肯定無法忘記,她一邊念著『好孩子,好孩子』,一邊撫摸汝的那隻手吧?就因為她告誡過汝不要傷害人類,汝才決定不去行動的,對吧?汝這一點很好,但汝搞錯了。汝是笨蛋,是白痴。汝乃龍族,卻也是死不足惜的畜生。現在是跟那些個毒蟲較勁的時候麼?」

  突然,克俢那抬起腳,踩在了翼龍的鼻尖上,對低吼的翼龍輕聲說道

  「汝該殺的,不是這些傢伙吧」

  ——————————咕嚕嚕

  翼龍如同回應一般,扑打翅膀。漆黑的燕尾服隨風飛揚,克俢那背對明月笑了起來。他奮力地揚起右臂,隨著撕裂空氣的呼嘯聲,手指如針尖一般指向了遠方的山巒。

  「據說在東邊翻越兩座山頭過去的山谷附近,自上個月起強盜事件頻發。去搶回來吧。她說不定還活著。汝不知道她平安與否,也不知道事情究竟發展成怎樣的狀況,但汝還是要飛過去。至今一直沒有行動的,是汝,愚蠢的,也是汝。汝若是趕不上,就去死吧,為自己的愚蠢在懊惱中去死吧。去去去去、快去、快去、還不快去!」

  翼龍配合克俢那的催促,撲動翅膀。他無視於全身的麻痹,拼命地嘗試起飛,在周圍掀起滾滾氣浪。他強行揚起繫著藍緞帶的腦袋,大顆的

  淚水從他眼睛裡落下,在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同時,克俢那的手指高高揚起。

  ————啪嘰

  ————嗖

  藍緞帶解開了,翼龍騰空而起。頃刻間,翼龍的身影便化作一團黑影,仿佛被月亮吸走一般,漸漸遠去。克俢那仰望著他在空中傲然游弋的身影,輕輕地嘆了口氣,將手插進口袋,以自嘲般的口吻自言自語地嘀咕起來

  「————不管怎麼說,人的生命總會輕易消逝呢」

  察覺到異變的人們紛紛沖向了外面。在他們發出慘叫之前,克俢那再次打了響指。

  之後,現場再也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只有燒毀的廢屋,以及堅硬的地面。

  * * *

  翌日一早,在清爽的空氣中,特洛趴在橡木桌上。他正噼、噼地發出普通蝙蝠所不可能發出的聲音,對菲莉講述。菲莉一邊點頭,一邊配合他的叫聲在紙上畫著點和線。特洛叫完之後,她又將信號翻譯成文字。讀了最終完成的文章後,菲莉深深地點了點頭。

  「通過『試管小人』的感應能力從其他調查員那裡接到了聯繫。該個體似乎越過了山頭,沒有要回來的跡象。雖然屬於危險個體,但今後應該不會對你們的生活造成威脅。我本是一介旅行者,不久之後就會由管轄該地區的調查官來承接任務。報告已經發出去了呢。於是,大家辛苦了」

  菲莉深深地鞠了一躬。在她的面前,聚集起來的村民們一個個全都像丟了魂似的發著呆。他們已經得不到任何補償了,更有甚者懷疑是菲莉故意放走翼龍,惡狠狠地瞪著菲莉。但是,托馬斯突然嘀咕起來

  「……哎,不過說不定這樣也好」

  他將帽子壓在胸口,十分慚愧地這樣說道。伊維爾在頂了下他的後背。但是,大多數村民的臉上都煥發出安心的神采,就好像噩夢過去一般到處張望。不久,村長站了起來,開口說道

  「調查員,菲莉·艾赫娜閣下,感謝您的協助。您工作辛苦了……好了,你們都在幹什麼呢。翼龍已經不會再來了,開始幹活了。冬天就快來了,不可以掉以輕心」

  人們點點頭,開始工作。菲莉等特洛趴在頭紗上後,再次鞠了一躬,之後便便離開了村長的大宅。她順手帶上了軋軋作響的房門,走下了小山,一邊看著正在麥田裡幹活的婦女們,一邊朝森林走去。

  當她正要進入林子裡的時候,身後有人大聲喊住了她。菲莉轉過身去,直接一群小孩子朝她跑了過來。他們氣喘吁吁,長著雀斑的笑臉紅彤彤的,將一件東西塞給了菲莉。

  「呃,這是?」

  「爸爸媽媽說要保密」

  小小的籃子裡放著乾麵包、乾酪、還有帶蓋子的牛奶容器。菲莉平靜地抱住了籃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孩子們感到困惑,她對孩子們輕聲說道

  「請代我說聲謝謝」

  菲莉再次道了聲謝,換單手提著籃子,朝森林中走去。走到一半,她轉過身去,只見孩子們正朝著自己奮力揮手。

  就這樣,他們好在長好長的時間裡,都在不停揮手。

  * * *

  菲莉以熟練的腳步,踏著厚厚的落葉往前走。森林之中依舊沒有動物的身影。但菲莉很清楚,用不了多久,妖精、野獸,以及小型幻獸回到這裡。她用那對蜂蜜色的眼睛,望著自己所處的這片森林。

  她腳下的影子向周圍律出,隨後克俢那在她身旁現身了。克俢那雙手在腦後交叉,以作怪的樣子向前走去。

  「汝不問我麼?」

  「我都知道」

  「知道還不阻止,沒關係麼?」

  「因為你不是我」

  「嗯?吾之花兒啊,此話怎講?」

  克俢那的鼻子靈巧地動了動,向菲莉這樣問道。菲莉對他回以平靜的微笑,斂起蜂蜜色的眼睛,就像說悄悄話一樣輕聲細語

  「你不是幻獸調查員,所以大可不必受規矩的約束」

  「吾懂了。花兒所言的確不錯。吾之花兒並非固執之人,擁有靈活變通的思維。想要點什麼作為慰勞麼?汝想要的,便是眾望之所歸喔?」

  「我沒什麼想要的」

  「是這樣麼」

  克俢那就像對菲莉平淡的回答感到開心似的,呵呵一笑。菲莉跟了上去,走在他的身旁。但是,菲莉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突然停下了腳步,然後輕輕了拉了拉克俢那的袖子。克俢那納悶地歪起腦袋,向她轉過身去。

  「怎麼了,主人?」

  「克俢那,過來一下」

  「嗯?」

  菲莉就像在表達讓他蹲下一般,向他招著手。克俢那回應之後,低下了頭,隨後菲莉伸出了手,將手心放在了毛質柔軟的兔子腦袋上,悉心地、溫柔地撫摸起來。

  「好孩子,好孩子」

  「嗯?嗯嗯嗯?怎麼回事?」

  「在翼龍離開之前的那段時間裡,特洛捕捉到了一些周圍的聲音」

  「嗯?」

  「所以我覺得,你可能也喜歡被人這樣撫摸吧。只是這樣哦」

  菲莉微微一笑,繼續往前走。被拋在後面的克俢那,呆呆地愣在了原地。他一把捂住自己的臉,然後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就是這個啊。儘管根本毫無意義,但為了這溫柔的手心,的確死也值得呢!」

  特洛就像在說「吵死了」一般顰蹙著臉,忿恨地用嘴咬著菲莉的頭紗。

  「特洛也是好孩子」

  菲莉摸了摸特洛的腦袋。克俢那興高采烈地追了上去,傾訴不滿

  「喂,怎麼那小子也有獎勵啊」

  隨即,特洛一下子撲向了克俢那的臉。

  「你們兩個關係真好呢」

  菲莉微微一笑。

  就這樣,他們攜手走在森林之中。

  妖精拍著金色的翅膀,從他們身後飛去。

  * * *

  在村子以東越過兩座山頭過去的山谷中,強盜的老巢遭到了襲擊。據說強盜的老巢被人縱火,死了很多人。如今,那個地方連一棵草都沒有剩下。就這樣,強盜長期在各地不斷作惡的情況,最終宣告結束。

  有件事不知道與強盜的覆滅有沒有關係,在同一時間有段罕見的目擊證言。一位帶著羊群的老人,說是目擊到了當地本該不存在的龍在空中飛過。

  據說老人當時看到,悠然翱翔於空中的飛龍身上,載著一個人影。然後,在飛龍的長長的尾巴之上,如同炫耀一般纏著一根藍色的緞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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