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話 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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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里無雲的青空之下,碧波粼粼的大海成網格狀一面鋪開。

  自海面吹來的風中,帶著幾分甜膩的腥味。特洛不喜歡讓毛纏結在一起的海風,被留在了廣場之上,懸掛在托舉魚叉的聖人像的手臂之上,擦著臉。

  菲莉按著白色頭紗,眺望炫目的街景。

  從位於高處的廣場之上放眼望去,白燦燦的房子與碧藍的大海一覽無遺。

  那座建在海崖之上,在牆壁環繞之中的小鎮,就像要塞一樣粗獷,但如今沐浴在夏日陽光的直射之下充滿釋放感,欣欣向榮。出於防水性的考慮,鎮上的房子全都刷著白色塗料,來到街上的人們,眼睛裡都煥發著開心的神采。

  在廣場之下的漁港,現在正有大型船隻回港。聚集在船底的魚兒們被漁網提了上來,雕出來的幾十隻煥發著銀色的光輝,在甲板上蹦蹦跳跳。

  拉著粗繩的船員們,動作十分麻利,充滿孔武有力的感覺。

  菲莉望著鋪滿視野的豐富景色,輕聲說道

  「真是個美麗的小鎮呢,克俢那。到處都煥發著光彩」

  「不多一到冬天,這種地方就會變得無比蕭條呢。這片海洋,這片天空,只有在老天眷顧的日子方能煥發光輝。不過新鮮的海產能吃個飽就是了。吾之花兒啊,汝喜歡吃魚麼?」

  「我最喜歡章魚」

  「吾有時候,真的完全搞不懂汝呢」

  穿過森林,造訪了被蛇雞的語言弄得人心惶惶的村子之後,菲莉一行搭了躺便船,沿河行進了數日,最後到了這座海邊小鎮。現在時值盛夏,蔚藍的天空萬里無雲。

  在靜謐昏暗的重山之中所體會不到的燦爛光芒與釋放感中,菲莉眯起了眼睛。她在鋪著石板地的廣場之上稍作休息後,從聖人像的台座之上站了起來。特洛撲著翅膀飛了過來,輕輕地趴在了菲莉的頭紗上。

  「吾之花兒啊,吾等究竟要去哪兒?」

  「去海邊。在這裡應該能夠遇到只有在大海才能遇到的幻獸,所以我想沿海岸走走」

  「工作真熱心呢。雖然這個小鎮的構造頗為複雜,儼然就是一座迷宮,不過隨便找個樓梯下去,基本都能到達海邊吧。注意別摔跤了……雖說就算摔倒,吾也能從容地將花兒汝接住就是了……嗯?」

  說到這裡,克俢那突然停了下來。菲莉也察覺到了不對勁,豎起耳朵。

  豎琴的音色與女性的歌聲,不知從什麼地方御風而來。聽到那柔和地傳入耳中的聲音,菲莉不禁嘀咕起來

  「……好美的聲音」

  那聲音仿佛滴著蜜糖的絢爛花朵,又仿佛熟得太透的果實,是那種哪怕弄錯一步搞不好就會變成劇毒的,虛無縹緲的甜美。那聲音能給聽到聲音的人,帶來如同耳朵被舌頭愛撫一般的快感。或許是這種刺激過於強烈,特洛似乎被它弄得暈頭轉向,從菲莉的頭上之上滑落下來、菲莉實實地將它接住,然後放回到頭上。

  在歌聲中沉浸了一會兒之後,菲莉得出一個結論。

  那個如醇香美酒的馥郁聲音,不可能屬於人類。

  「是人魚」

  菲莉循著聲音,邁出腳步,順著迷宮一般複雜的樓梯埋頭往下走。她在中途的三岔路口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循著聲音繼續往前走。

  最後,樓梯沿著斷崖繞到了斷崖的背面,樓梯的幅度逐漸收窄,而且越來越冷清。不久,菲莉向左手邊陡峭石壁上的台階走去。海風的味道漸漸變濃,濤聲、歌聲還有細膩的樂器聲逐漸接近。此時,菲莉不禁納悶地歪起了腦袋。

  「……豎琴的聲音?」

  人魚應該不會彈奏人類的樂器。她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還是沿著石階往下走,隨後視野豁然開朗。展現在菲莉一行面前的,是一個新月形的狹小海灘。可能由於漲潮之後就會沉入海面之下,潮濕的沙灘上殘留著海藻、漂流木和五光十色的貝殼。

  然後走近一看,發現拍岸的海濤之中正躺著一名赤身的少女。

  少女藏在海面之下的下半身,是一條泛著七彩光輝的魚尾。在她身旁,有一名栗色頭髮青年坐在岩石上,正彈著豎琴。他憐愛地對人魚眯著那對焦茶色的眼睛。但是,他察覺到菲莉之後似乎產生了動搖,停止了演奏,直直地凝視菲莉那雙蜂蜜色的眼眸。

  「你……」

  青年突然沉默下去,猛烈地站了起來,一把將豎琴摟在懷中拔腿就跑,最後跌跌撞撞地穿過菲莉身旁,衝上了台階。

  菲莉對他的反應感到十分困惑,又朝人魚看了過去。

  華麗的金髮搖擺起來,人魚不開心地回望著菲莉。那寶石一般的藍眼睛厭惡地扭著,張開了豐盈的嘴唇

  「見你的皮膚沒被曬黑,頭髮也沒有被海風過,似乎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呢。你來到我這片富饒的水域究竟要幹什麼?拜你所賜,我那可愛的男孩跑掉了呢」

  「失禮了,我絕沒有打攪你們的意思。我是幻獸調查員,菲莉·艾赫娜。看來你就是這片美麗海洋的歌唱者了呢。如果方便,可不可以稍微跟我講一講你在這片海域……」

  還不等菲莉說完,人魚出奇大力地甩起尾巴,重重地砸向了海面,將大量的海水朝菲莉臉上拍去,然後噘起了嘴

  「我才不管,趕緊給我消失……喔?」

  突然間,人魚吃驚地張大了雙眼,露出非常意外的表情。

  在菲莉面前,出現了一張由薄薄的黑暗構成的小型盾牌。是兔子頭的異形——克俢那為她張開表面像油膜一樣煥發著複雜光輝的黑暗。他揚起不開心地眯起來的紅眼睛,隨後人魚撲哧一笑

  「哎呀,是黑暗之王大人啊。沒想到您竟然會保護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女,真夠奇怪的呢」

  人魚將白淨的手放在胸口,煞有介事地行了一禮之後,隨即轉過身去,用力擺動尾巴,鑽進了碧波之中。

  確認人魚消失之後,克俢那打了個響指。隨著好似紙張破裂的聲音,盾牌消失了。菲莉抬頭朝著在某意義上就像兔子一樣不開心地跺著腳的克俢那看去,道了聲謝

  「謝謝你,克俢那」

  「嗯,此乃吾分內之事,又何須言謝」

  「你原來很出名麼?」

  「這個嘛……嗯,應該算相當威名遠揚吧。哎,不過汝無需在意。不論吾出名與否,吾就是吾。吾之花兒還是吾之花兒,小子還是小子……話說,看小小子不知不覺間遭殃了呢」

  克俢那這樣說道,在空中拍打著翅膀的特洛一臉不開心地向他轉過臉來。他飛在了盾牌的前面,結果就淋成了落盪雞。克俢那輕輕地拎起他的後頸,吃驚地說道

  「別露出這樣的表情啊。吾還詫異小子為何飛到了盾的外面呢……嗯,好一隻濕透的蝙蝠。喂,別生氣別生氣,吾決非故意把汝排除在外的。別用汝那小小的腳用力踢吾。喂,快住手,很痛啊」

  「對不起,特洛,你是想保護我吧。唔,濕透了呢。到旅店裡要點水和毛巾給你弄乾淨吧……好啦,跟我來」

  菲莉將特洛放在了手心裡,帶著克俢那走了出去,緩緩地登上狹窄的石階。他們利害之後,只剩了潮濕的灰色沙灘,以及拍打回來的碧波。

  ————————————嘩

  忽然,一張美麗的臉從水面之下探了出來,長長的金髮就像海藻一樣漂浮在水面上。人魚用那雙如晴朗之日的海面一般碧藍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菲莉一行漸行漸遠的背影。

  ————————————嘩

  隨後,她再次消失在了波濤間。

  * * *

  「抱歉,這孩子在海邊弄濕了,能給我水和毛巾麼?」

  菲莉提出請求後,旅店的女老闆爽快地將金屬臉盆、水壺和毛巾交給了菲莉。

  菲莉將臉盆放在了客房的地板上,將特洛放進裡面,小心翼翼地倒進了淡水。她用雪白的手指,溫柔地將特洛洗乾淨。但洗完之後,她突然一改之前的溫柔手法,就像給小孩子擦頭髮一樣,用毛巾用力地搓揉特洛全身。最後,特洛眼睛打著螺旋卷,暈倒在了地板上。

  菲莉微微一笑,環視客房。這間客房散發著大海的味道,就像遇難船的客房一樣。怡人的光線與海風從敞開的窗戶跑進屋裡。發黃褪色的窗簾、牆壁還有地板上,粘著點點細沙。忽然傳來了咿咿的刺耳聲音,那是吸了濕氣而發漲的木門擺動起來。菲莉朝門的方向看了過去,只見這家旅店的孩子們正一臉興奮地盯著特洛。菲莉用眼神徵求到特洛的同意之後,向孩子們招了招手。

  孩子們頓時一窩蜂地涌了過來,特洛得意地向他們展示空中迴旋的技巧。

  鬧了一陣子之後,菲莉肚子餓了,但特洛還在跟孩子們玩耍。

  於是,菲莉決定獨自到一樓的酒館去吃午餐。

  她穿過二樓接待處的前面,正要下一樓

  的時候,喧囂也在逐漸靠近。通風井下面的店面刷著紅色的油漆,不過已經褪色,裡面用貨真價實的錨與珊瑚裝點著。海上的男兒們從白天便在這兒把酒言歡,店裡好不熱鬧。菲莉避開混雜的桌位,走向吧檯。她爬上高椅子,閱讀掛在牆上的價目表。這家店掛著銅板製成的魚型招牌,想必對魚類菜品十分自信,然而那字跡卻難以辨認,菲莉苦惱了半天,最終向店長喊去

  「請問,有沒有價格適當的推薦菜色?」

  店長一刀將亂動的鯛魚的頭切了下,然後朝菲莉凶神惡煞地瞪了過去。菲莉看到他紋著章魚圖案的禿頭,禁不住張大了嘴

  「……好」

  「好?」

  「好帥氣」

  「……是、是麼?小姑娘你覺得帥氣麼?」

  「嗯,我喜歡章魚。真是只漂亮的章魚呢」

  「噢,多謝誇獎……那麼,你有什麼事?」

  「啊,我想問有沒有價格適當的推薦菜色」

  「……就包在我身上吧,我給你端上最好吃又便宜的菜來」

  「那就有勞了」

  菲莉微微一笑,店長點了點頭。店長害羞似地撓了撓鼻子,繼續將一條條魚處理乾淨。過了一會兒,將大塊的多種魚類、魷魚、芋頭和蔬菜,還有大顆的章魚放進陶鍋中,用香油烘熟而成的一道菜,端到了菲莉面前。可能是將切完魚塊後剩下的部分全部用上了,食材相當豐富。端上來的鍋子依舊滾燙,表面金黃色的油還在騰著氣泡。

  菲莉用叉子叉起一塊厚實的魚肉,送入口中,魚肉的甘甜被只用鹽調製的單純味道引發了出來。大蒜香氣四溢,湯汁也充分地被蔬菜吸收了進去。

  「…………好吃」

  聽到菲莉發自內心的感言,店長再一次胡亂地撓了撓鼻子。

  菲莉將大顆的章魚放入口中,細細品味其彈性十足的口感。

  就在這個時候,後頭傳來一聲巨響,似乎有人倒在了地上。菲莉正要轉頭去看,結果店長把臉湊了過來,用常年喝酒導致變得有些醉醺醺的聲音,小聲說道

  「小姑娘,別管那邊,看了只會敗壞心情。而且,反正那也是什麼稀罕事」

  「你這靠海里怪物的憐憫過活的軟蛋!」

  嘩的一聲,飲料被潑了出去。店長轉身過去阻止,菲莉也轉向了身後,隨後有些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只見頭上被人淋了酒,倒在地上的人,正是菲莉白天在海邊遇見的青年。在他跟前是一幫皮膚黝黑的漁夫,他們似乎是工作告一段來,進來吃午飯的。

  「你就跟你老爹還有爺爺一副德性。你們一家子都是被水裡的女人迷得神魂顛倒的軟蛋。你這樣也算是陸地上的男子漢麼?」

  「你都不打魚,只靠著人魚施捨的魚過活是吧?你可真是好福氣啊。被怪物包養是怎樣的感覺?嗯?」

  漁夫們粗鄙地笑了起來。青年緊盯著地面,緊緊咬著嘴唇,但一句嘴也沒回。青年準備站起來,在這一刻,一個清新的聲音插了進去。

  「人魚是不會養人的喔?」

  「啊?」

  「你們似乎是誤會了,人魚沒有飼養人類的習性」

  漁夫們齊刷刷地抬起臉,店長也十分無奈地捂住了臉。菲莉把連地板都夠不到的雙腿併攏,端坐在椅子上,毫不畏懼地承受著男人們的目光。男人們沒想到插嘴的竟然是個小孩子,在困惑之下反問道

  「這、這是幹嘛?小姑娘,你怎麼冷不丁的這麼說?你可能有所不知,這個吃軟飯的明明不工作,沒錢卻能得到我們好幾倍的魚。他肯定是討好人魚大人,恬不知恥地搖尾乞憐才得到那些魚當作為獎賞的」

  「我、我和她之間才沒有那種事!」

  「你給我閉嘴」

  「非人之物在得到人的親切對待時會用加護與祝福作為回報,這有什麼問題麼?」

  菲莉完全不顧現場的氣氛,又這麼說了一句。男人們再次齊刷刷地朝菲莉看過去。她依然拘謹地坐在子上,有種感到不解地歪著腦袋。

  男人們不禁面面相覷,其中某個人顰蹙著臉,接著往下說

  「什麼問題?那可是在討好海里的女人啊」

  「幻獸有時會對人類的『小小的親切』毫不吝嗇地予以回報,如果招惹其不愉快,可能會被降下災難。尤其是分類為『妖精族』的幻獸在這方面的傾向很強。這在他們看來就是常理。因此,讓親切的對象得到幸福,也是自然常理」

  「自然?那種事情哪裡自然了。人類就應該靠每天工作來餬口」

  「對於與人類有聯繫的幻獸來說,那樣才是自然的行為。是否接受他們的恩惠,取決於當事人的決定。目前沒有法律規定人必須拒絕幻獸的恩惠。另外,他接受人魚的恩惠,對你們造成了什麼問題麼?」

  「這……」

  「如果存在什麼具體問題的話,就由我來……」

  「一個勁地嘰里咕嚕有完沒完。大人說話,小屁孩少插嘴!」

  一名男子漲紅了臉,大概是實在忍無可忍了,大叫起來。

  「小孩子說話,你一般見識幹嘛」

  一名中年漁夫從後面想要阻止他,可他似乎很煩菲莉那雙蜂蜜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自己,揮開了那隻按住肩膀的滿是斑點的手,氣憤不已地繼續吼起來

  「你那目中無人的眼神算什麼!昂!?外頭來的黃毛丫頭竟敢瞧不起我們,看我不讓你好看」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一隻餐叉擦過男子的臉,扎進了牆壁之中。

  叉子隨著脫線的聲音,顫抖起來。幾秒鐘後,男人戰戰兢兢地轉向了身後。只見叉子漂亮地命中了掛在牆上的店長自製的飛鏢靶靶心,叉子深深地沒入到端部。那是人的臂力所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正中靶心。於是汝說說看,外面來的小姑娘要是瞧不起汝,究竟會怎樣?嗯?」

  一個陰沉的聲音,歡快地說起話來。不知不覺間,一個高個子的黑影坐在了菲莉的身旁。克俢那臉上遮著黑布,戴著高禮帽,以狂放不羈的態度,傲然地地翹著腿。那囂張的態度與誇張的外形,就像是來鎮上的酒館砸場子的放蕩貴族。

  現場所有人都被他異樣的氣魄給震懾住,但那個男人卻還要開口。這個時候,一個老婆婆慌慌張張地衝進了店裡。她黑眼圈很重,面容十分憔悴,在周圍掃視了一番,看到一個肥滿的男人正在一口酒一口醋泡蘿蔔地吃著,立刻衝到了他的身邊。

  「奧爾頓醫生!你怎麼又在這種地方喝酒!我的女兒得了肺病,從昨天開始就咳個不停……總之快點跟我來!」

  那個男人似乎是醫生,他腆著被背帶褲拉起來的肚子,被老婆婆拉出了酒館。那個曾跟人魚在一起的青年,也趁著漁夫們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移開的機會,拔腿就跑,跌跌撞撞地從還沒完全關上的門闖了出去,一溜煙地衝到了外面。

  在門啪嗒一聲關上之後,一真尷尬的沉默瀰漫開來。剛才想要阻止衝突的中年漁夫準備為這樣的情況打個圓場,開口說道

  「肺病啊……最近到處都是,而且很不好治呢。周圍謠言四起,說是停靠在東海岸的船害的。跟那邊的船員有過瓜葛的女孩,很多都患了病。聽說約奇那邊的女孩也沒倖免」

  「真的假的啊,這可真嚴重啊」

  「……那傢伙,竟然又逃掉了」

  紅臉男人咒罵了一聲。他似乎不再糾纏菲莉了,但似乎因為放青年逃掉而一肚子火沒處撒一樣,灌起酒來。中年漁夫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勸他不要激動

  「你也別那樣糾纏他了。他的父親和爺爺到了那個時候,還不是都對人魚心灰意冷,決定去旅行,最後帶著老婆和孩子回來了?那傢伙現在很可能也會走上那條路啊」

  「嘅,人魚的那裡終究滿足不了他們麼……哎呀!」

  這次,餐刀擦過男人的臉飛了過去,與叉子一起刺穿了圓心。克俢那颯爽起身,就像對待公主一般,用手指輕輕托起菲莉的手心。

  「吾之花兒啊,回房吧。這裡的污言穢語聽多了,只怕會污染了花兒的耳朵」

  「等等,還沒有告訴我有沒有什麼具體的問題呢。要是真有問題,就由我來……」

  「還能有什麼問題!不過是礙於無聊的嫉妒,或者男子漢的矜持罷了,別管就好」

  「另外,章魚還沒吃完……」

  「欸!章魚也好魷魚也罷,到了晚上再來吃啊!如果需要盤纏來一飽口福,吾幫你掙就行了!吾還可以表演雜耍!」

  「那種並不需要來著……嗯……好吧,那我們走吧」

  菲莉好像是突然間改變了想法,在克俢那的幫助下下到了地面。她吹了聲口哨,特洛從敞開的客房中飛了出來,在酒館的天花板上盤旋了一陣之

  後,落在了菲莉的頭紗上。孩子們也追著特洛跑到了樓梯上,特洛就像對他們說再見一樣揮動翅膀。

  菲莉握緊放在座位下面的花楸杖,向店長和漁夫們鞠了一躬之後,朝大門走去。

  「吾之花兒,汝這是上哪兒去?不回房間麼?」

  「嗯,有個地方必須得去一趟」

  菲莉回應了克俢那的提問之後,猛地打開了大門,踏入夏日炎炎的街道。混著大海味道的風,熱乎乎地吹拂她的身體,白色的頭紗隨風搖擺,她悄聲說道

  「得去人魚那裡」

  * * *

  菲莉一行再次造訪了那個新月形的沙灘。

  海濤拍打的位置比剛才要高,碧藍的大喊已經逼近樓梯附近。克俢那確認了人魚不在附近之後,消融在了菲莉的影子裡。

  菲莉在最下面的台階上席地而坐,將花楸杖抱在懷中,就像要睡覺了似的閉上了雙眼。她讓自己被怡人的夏日熱度與濤聲環抱自己,就這樣進入了似睡非睡的狀態,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響起了硬物相互碰撞一般的聲音。

  菲莉連忙睜開眼睛,只見一隻泛著磷光的鮮亮貝殼被克俢那的盾給彈開,掉落在沙灘上。就在菲莉的好奇心被貝殼裡面爬出腿來的寄居蟹吸引過去的時候,傳來了一個冰冷的聲音。

  「你們怎麼又來了。哎,反正人類就是恬不知恥地喜歡給人添麻煩」

  人魚不開心地噘著嘴,菲莉向她簡單地鞠了一躬。她再次直直地凝視著人魚那雙仿佛原封不動地裝著這夏日大海一般的碧藍雙眸,說道

  「其實,我有事情想要問你」

  「什麼啊,我跟你無話可說,我只跟我家的乖孩子有話說」

  「幻獸書,第1卷913頁——『人魚——地區特有品種除外』」

  菲莉腳下的影子滲了出來,將一本厚厚的書放在了台階上。那本書的外表要比上次菲莉參考翼龍項目時用的那本更加老舊。她小心翼翼地將書抱在腿上,翻開發黃的書頁。

  「『妖精族,上半身為美麗少女的姿態,下半身長著魚尾的幻獸』『擁有海洋相關的預言之力,以及藥草的相關知識』——書上是這麼寫的。現在,鎮上有許多女孩罹患肺病。如果可以,能不能把治療這周圍肺病的藥方告訴我?」

  「你是笨蛋麼?掂清自己幾斤幾兩吧。你又不是我的乖孩子,我為什麼非得告訴你不可?」

  「有很多女孩正為疾病所困。如果你知道解救之方,希望你能幫幫她們」

  「我說你啊,別那麼自說自話好麼?人類有麻煩又關我什麼事……嗯,沒錯,沒錯。跟我是沒什麼關係」

  人魚猶豫起來,垂下了眼睛。她沉默下來,思考著什麼。幾顆由海水凝集而成的,如珍珠般的水珠,從她長長的睫毛末端滴落下去。不久,她呢喃了起來

  「你要是把『甜甜的陸地上的蛋』給我拿來,我告訴你也無妨」

  「『甜甜的陸地上的蛋』,是麼?」

  她的話語中帶著幾分真誠。然而下一刻,人魚就像在表達「反正做不到的吧」似的,露出了瞧不起人的表情。她撥了下金髮,嘴唇彎了起來

  「沒錯,你要是拿不來,我就不告訴你。這點小事應該難不倒你吧?」

  「好的,我會辦妥的」

  菲莉做出保證後,人魚不開心地哼了一下,隨後轉過身去,甩動尾巴,飛快地消失在了海面之下。菲莉仍舊坐在台階上,目送她離去。克俢那在菲莉身後現身,以作怪的動作單腳站在台階的邊緣,轉起圈來。

  「吾之主人啊,那個『地上的甜甜的蛋』究竟是什麼?汝知道那東西麼?」

  「不,完全不知道」

  「果然這才像汝呢」

  菲莉理直氣壯地這樣回答之後,克俢那知不知為什麼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特洛飛到了克俢那眼前,啪嗒啪嗒地拍動著翅膀,跟他講著什麼事情。

  「嗯?怎麼了小子?什麼什麼?說不定有能下甜蛋的雞?有那種東西麼?有的話,莫非是蛇雞的亞種之類的?」

  克俢那打了個響指。特洛被強風吹飛,但猛力揮了下翅膀,自己停住了。他氣憤地向克俢那露出牙齒,回到了菲莉頭上。

  「要是有就太棒了呢,新物種呢」

  菲莉安慰著特洛,邁出腳步,頭紗隨之擺動。克俢那隨她一同開始登上台階。

  「吾之花兒啊,這次又準備上哪兒去?」

  「我並不知道『甜甜的陸地上的蛋』是什麼,但是沒關係。我想肯定有人知道的」

  菲莉停下腳步,轉向克俢那,露出柔美的微笑。

  「所以,我們去找知道的人吧」

  * * *

  「那傢伙人不壞,不過……人魚被網纏住之後,就會召喚風暴呢。然後啊,人魚為了那傢伙靠近了這座小鎮。漁夫都躲著人魚,目前也還沒有人遭受損失。但是,有人從總是給人帶來不幸的傢伙那裡得到幸運,自然會招人討厭吧」

  酒館的店長是這樣說的,然後坦然地把青年的住處告訴了菲莉。

  父母因長途旅行的疲勞,很早就過世了,在那以後,青年就一個人住進了位於小鎮外海崖之上的房子裡。

  菲莉登上小山,來到了綠意盎然的海崖之上。走近那個搭著橙色屋頂的鮮艷大屋之後,她看到一名黑髮青年坐在涼爽的樹蔭之下,正彈著豎琴。在青年頭上,掛滿果實的樹沙沙作響,輕柔地搖擺著。

  青年發現菲莉後,立刻放下了豎琴,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你是……剛才謝謝你了」

  他向菲莉鞠了一躬,菲莉搖了搖頭

  「不用客氣,我只是說了些理所當然的事情,跟本用不著道謝」

  「怎麼會呢,還是頭一次有人肯那樣替我說話」

  「那樣?」

  「……沒有瞧不起我,說我那樣很自然」

  青年微微地咬住了嘴唇,露出非常不甘心的表情。他就像要訴苦一般,緊緊地抓住自己那身遠比漁夫們要高檔很多的襯衫胸口。

  忽然,海風強烈地拍打他的後背。他就像受到風兒的呼喚一般,轉向身後。菲莉也跟著他,朝著自製的柵欄那頭探頭看去。

  在遙遠的海崖之下,是蔚藍的大海。放眼望去,幾艘小船仿佛就像漂浮在波濤之上的葉子,散布在視野各處。然後,白色的泡沫勾勒出一條條長線。獵手們現在應該正在拼命捕魚吧。青年望著那番情景,咒罵似地說道

  「我很悠閒是吧?大家一直都在拼命工作,而我只要隨便挑個時候出海捕一次就足夠了。我一出海,魚就會自動跳進我的網裡,不管我做什麼,總會在運氣的推搡下一帆風順。可是,人魚的祝福並不是我自己的實力」

  「剛才我也說過了,非人之物對於『小小的親切』不會吝嗇回報。並沒有法律規定不能接受。但沒人知道,這份回報對於接受的人來說究竟算不算幸福」

  青年聽到菲莉說的話,微微顰眉。菲莉將那雙蜂蜜色的眼睛,投向了青年

  「讓你得到幸運的存在,有時會給他人帶來不幸。人們討厭並迴避著幻獸,而你卻向幻獸身邊邁出了一步。你這樣子,會遭到人們的嫉妒與迫害也在所難免吧……不過這裡又出現了一個問題。他們的恩惠通常過於美妙,有時會傷害到接受之人的自尊心」

  人並不是只靠麵包聲生存。幻獸的饋贈通過於美妙,恐怕與小小親切的內容完全不相稱。但無償的衣食保障,有的時候也會給人帶來猶如被絲綿勒住脖子一般的痛苦。

  「搞不好,甚至還會從受到恩惠的人身上奪走活下去的欲望」

  「………………」

  「但是,這份回報所帶來的喜悅也好,痛苦也罷,都只屬於那位接受者一個人……你若不在意他人的議論,大可不必去聽喔」

  「……是啊,你說的沒錯呢」

  青年如此回應,直直地凝視著懸崖之下。幾艘揚著帆的小船,正疾馳於蔚藍的海上。青年充滿渴望地凝視著眼前這一幕。他緊緊攥住襯衫的手上,並沒有漁夫們那樣的傷痕。菲莉一邊凝視著此情此景,一邊靜靜地說了下去

  「與人魚扯上關係的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你若選擇成為她『正式的戀人』,誰也無權責備你」

  「可是,我……正如他們所說。我沒有活出我自己的人生!」

  青年悲痛地大叫了一聲,當場蹲了下去。他抓起豎琴,猛然舉過頭頂,扔了出去。豎琴在空中飛舞,摔在了懸崖上四分五裂。青年用悲傷地眼神,看著豎琴的碎片反射反射著金燦燦的光,落如海中。

  「…………我…………我究竟想怎樣?」

  青年如同日暮途窮一般,死死地注視著大海。不久,他好像下定了某種決心,緊緊地攥住了拳頭。當他轉

  過身去,準備走出去的瞬間,菲莉向他問道

  「你知道『甜甜的陸地上的蛋』是什麼麼?」

  「……是她說的麼?」

  青年吃驚地停下了腳步。菲莉點了點頭

  「她竟然會跟我之外的人說話,真少見呢……沒想到還提到了『甜甜的陸地上的蛋』」

  「她答應過我,只要我把那東西拿給她,她就告訴我治療肺病的藥方」

  「是這樣啊。這究竟怎麼回事呢……請稍等一下。雖說是早熟的種類,不過成熟期還沒到……那個行不行呢?」

  青年抬頭望著剛才那棵樹,從儲藏室里搬來了梯子,以熟練地動作爬了上去,踏上了一根很粗的樹杈上。然後,他靈巧地從很高的地方摘下了一顆果實,下來之後一邊將果實交給菲莉,一邊有些害羞似地說道

  「祖父從遠方將苗木帶了回來,只種了這一棵。這正是我……我們給她的『親切』」

  ——『甜甜的陸地上的蛋』。

  他微微一笑,手中握著一顆剛剛開始變紅的蘋果。

  * * *

  夕陽倒映在海面上,在波濤間灑滿橙色的光輝。人魚正在熠熠生輝的水中遊動著下半身。她那長長的頭髮,消融在這猶如金色的瓊漿玉液般漂著泡沫的海水中。她正將赤裸的上半身搭在被海水沒過一半的台階之上,閉著眼睛。

  菲莉走近之後,她猛然睜開了那對藍眼睛,抬起臉來。

  與菲莉一同走來的青年朝著她舉起一隻手。

  「嗨」

  「你來啦」

  人魚與面對菲莉一行時大不一樣,臉上露出了心醉神迷般的笑容。她開心地向青年蹭了過去。青年緩緩地撫摸她被水打濕的臉頰,眯起了眼睛。可是,他就像要拋開什麼似的搖了搖頭,將蘋果遞給了她

  「給,這是你向旅行者要的東西吧?」

  「因為我不管怎麼拜託你,你都不肯給我啊」

  「那是因為這個季節還沒到,味道會很酸喔?你每次這麼問我,我不都是這麼回答你的麼?」

  「不光是這樣,你最近都不到我這裡來了,而且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也會露出寂寞的表情。所以我就想,你是不是不會主動給我拿來了」

  「……是這樣啊,原來你發覺了啊」

  青年的臉微微繃緊。人魚看到他充滿寂寞的眼睛,赤裸的肩膀顫抖起來。她伸出煞白的手,抓住了青年的衣袖。

  「我知道的。你的父親,還有你父親的父親,也都露出過相同的眼神。你肯定也在想什麼不好的事情」

  「不好的事情……是麼」

  「告訴我,有什麼不對麼?你和我之間究竟有什麼不對的麼?」

  人魚悲傷地詢問著青年,拼命地扯著青年的袖子。青年眯起眼睛,但他彈奏豎琴時眼中那憐愛之色,已一去不返。她輕輕地揮開了人魚的手。人魚愣愣地注視著自己被揮開的手指。

  「我決定乘上下一趟遠航的漁船」

  「………………喔」

  「我已經決定了。這一定是一趟漫長的旅途。漂洋過海之後,我一定還會不斷地換船,或許再也不會回來。但是,我不想再被人小瞧了。謝謝你至今為我做的一切,從今以後,我要用自己的雙手去握住幸運」

  「你要是不在了,我該找誰要『甜甜的陸地上的蛋』呢?」

  「我會將『甜甜的陸地上的蛋』的苗鍾在海崖邊上。這樣一來,『甜甜的陸地上的蛋』就會從懸崖之上掉到你的手中。你已經不需要我了……沒錯,我從一開始就是不需要的」

  青年就像在告誡自己一般,向人魚告知了自己的決定。可是,人魚搖了搖頭,扭起那雙大眼睛,噘起嘴

  「你什麼也不明白。我不要那種東西。在『甜甜的陸地上的蛋』的樹長大以前,你的兒子就會回來將『甜甜的陸地上的蛋』拿給我的」

  「我可能不會再回來了,而且,我也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喔?」

  「女孩子就更不用說了。那孩子不會遠洋捕魚,會一直給我『甜甜的陸地上的蛋』。然後,還會和我一起唱歌。我會非常地珍惜她,將五彩冰粉的珊瑚、貝殼、沉船中的寶石裝飾在她的頭髮上」

  「你不要固執了」

  「再見了,笨蛋。隨你便好了」

  人魚冷冰冰地調轉尾巴,跳進了大海,頃刻間便消失在了浪濤之間。人魚離開之後,只留下了那片金燦燦的海洋。青年眺望著恍如燎原般璀璨的海面,向前方伸出手去。但是,他就這樣攥緊了拳頭,直接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飛快跑掉了。

  就跟上次一樣,青年在狹窄的台階上與菲莉擦身而過,沖向了上面。但恐怕,他再也不會回到這片沙灘了吧。

  菲莉被一個人留在了台階上,直直地注視著金燦燦的,騰著泡沫的海綿。但是,人魚沒有出現。就在菲莉也準備離開,就在轉身踏上台階之時……

  「把野地里開的苦艾花的汁給女孩們喝吧」

  美麗的聲音從身後追了過來。菲莉猛然轉過身去,只見人魚從波濤之間探出臉來。她直直地凝視著菲莉,就像唱歌一樣接著說道

  「祈禱他乘的船不論遇到再大的風浪也不會沉沒。願他在漫長的航行之後,帶著最終遇到的女孩一起回到故鄉,在這裡繼續生活下去」

  她深深地太了口氣,嘴唇輕輕一彎。那表情就像表達「他反正也會要回來的」,嘲笑他做出的選擇一般,然而卻又像在為他的離去而傷感。幾顆液滴落在了她被海水打濕的蒼白臉頰上,那看上就像淚水,但應該並不是淚水。

  人魚與人類很相似,但不是人類。不過,她的表情看上去,果然十分悲傷。

  「他父親的父親也是如此。我還以為是他回來了,可回來的卻是他的兒子,而他已垂垂老矣。他的父親也是如此。本來以為是他回來了,可回來的卻是他的兒子,而他已垂垂老矣。人類為什麼就不能理解呢,為什麼明明最後還是回來,卻要去旅行呢」

  人魚重重地擺著尾巴,憤懣地拍打海面。液珠散落于波濤之間,產生幾縷金色的波紋。人魚一時間望著那些稍縱即逝的波紋,最後輕輕地呢喃了起來

  「為什麼呢……那些可愛的孩子們最偉岸時的身影,我一次都沒見到過啊。我一直都好想見上一次……不過,這次怕也不行了呢」

  隨後,人魚轉過身去。但她一度沉入海中時候,又回來了。

  她就像打信號一樣揮了揮手她蒼白的手,將某樣東西高高地拋向了菲莉。菲莉連忙伸出手去,接住了那東西。一顆剛剛開始變紅的蘋果,落在了菲莉的手心裡。人魚將手放在嘴邊,高聲喊道

  「這東西我不要了,你吃吧。很好吃喔」

  說完之後,人魚沉默了片刻,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凝望著青年離去的方向。

  隨後,人魚如同細細回味一般,呢喃起來

  「那就像是……落在地上的月亮的味道」

  隨後,人魚翻了個身,這一次真的消失在了海中。

  菲莉注視著大海。特洛從她的頭紗上飛了起來,靠近她腳下的黑影,問了些什麼。克俢那用那陰沉的聲音給出了回答。

  「嗯?汝問他們為什麼要那樣不斷重複著同樣的事情?這誰又能說得清呢……是對人的憐愛,戀情?單純只是對海中的生活感到乏味?還是見不到心儀男子的身影,因此產生的好奇心?這隻有人魚本人才知道。就連那些無法完全割捨對人魚的感情或者對財富的執著,落得精疲力竭之後卻又回到這裡的男人們,也終不明白人魚毫不吝嗇賜予自己,究竟是祝福還是詛咒」

  聽到克俢那這麼說,菲莉微微點頭。有的時候,非人之物對於『小小的親切』不會吝嗇回報。是否接受他們的恩惠,取決於當事人的決定。這份回報所帶來的喜悅也好,痛苦也罷,都只屬於那位接受者一個人。

  而且,這份恩惠的時效取決於幻獸。而這份恩惠究竟是祝福還是詛咒,恐怕連幻獸自己也不知道。

  而人,肯定也不會知道吧。

  縱然一遍又一遍周而復始……

  「不過,只是給了顆蘋果,並接受了她的謝意而已,這份祝福,亦或是詛咒,便會長久地相隨下去呢」

  菲莉一邊聽著克俢那說的話,一邊咬了口蘋果。

  這顆還沒成熟的蘋果有一點點甜,還有些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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