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話 人狼(Lycanthro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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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猶如鏡子的滿月之下,好似剪影畫的漆黑城堡中,迴蕩著女性的哭聲。

  菲莉聽到那悲痛欲絕的聲音,停下了腳步。在這夏日的夜晚顯得特別寒冷的風,吹拂菲莉的頭紗。

  菲莉將目光從皓潔的明月之上放了下來,向聳立在山間的漆黑城堡凝目而視。那座堅固的城堡背靠峭壁,占據天險,看得出並非供人舒適居住之所,而是用於戰事防禦。山下吹來的風都會被那四面圍繞的厚實高牆給阻擋在外,儼然散發著拒人千里之外的氣息,令途徑的旅行者避之不及。

  打著鉚釘,纏著鎖鏈的外城門,沉浸在如同井底一般的沉默之中。在厚實木門的裡頭,哭聲不斷地迴蕩著。若是一般的旅行者一定會認為,是城堡之中有位孤獨女性正在悲傷中度日。那聲音聽起來是那麼的撕心裂肺,就好像城堡的主人或她的孩子去世了一般。不過,菲莉很明白。

  那無止盡的哭聲,並不是人類的聲音。

  「…………是報喪女妖」

  在她輕輕地嘟噥之後,她腳下的影子溶解了,匯集成一個細細的稻草人一樣的形狀。兔子耳朵尋著哭聲一般左右擺動,克俢那向菲莉問道。

  「報喪女妖是妖精類的幻獸吧。儘管如此痛徹心扉,但那並非真切的聲音呢。她們究竟為什麼要那般激烈地哭泣呢?」

  「相傳,顯赫世家之中有人將死之時,報喪女妖就會哭泣。她是在為將死之人哭泣……將死之人,究竟是誰呢」

  無人回答菲莉的疑問。她注視了一會兒城堡之後,忽然間移開了視線。荒涼的小山丘上,有一條白色的小道如蜿蜒的長蛇般向下延伸。順著淹沒於樹林中的山路往下走到頭,是數以百計的小路與台階連接的葡萄田。在方格狀的葡萄田的邊緣,用薄木板搭成的白色房屋如同羊群一般緊湊地挨在一起。在房子與房子之間,有許多小小的火焰正在飄蕩。

  「……那是火把麼?醒著的人有很多呢。越來越像那麼回事了」

  「嗯,是啊……不過還是得先去瞧瞧」

  菲莉神情嚴肅地點點頭,背對傳出哭聲的城堡,緩緩邁開腳步,進入山道。由於這條路在平日就多有人來往,道路雖然漆黑卻維護得較為平整,只要多加留意就不會有什麼危險。月光從頭上密密麻麻的職業縫隙間灑落下來,變成數不清的圓點,照亮著這條灰色的路。那一道道皓潔的月光,看上去就猶如銀針一般。

  菲莉依靠著那些小小的光明,不緊不慢地向前走。

  此時,遠處傳來一陣奇妙的聲音。

  這條無人的道路上,響起了用手打出的緩慢節拍,以及悲傷卻又溫柔的輓歌,然後還有富有規律的腳步聲與之重合在一起。聽到這有些奇怪的節拍,菲莉皺緊眉頭。腳步聲很輕,由此可以推斷髮出聲音的人步幅很小,就像有許許多多的小孩子正在黑暗中行走。

  菲莉停下了腳步。不久,從平緩的上路前方,出現了一批由個頭比人類要矮得多的小小身影列成的異樣隊列。

  「那是…………克俢那」

  「明白了」

  克俢那迅速察覺到菲莉的意圖,伸出了影子。靈活的黑暗藤蔓托起菲莉的腳底,菲莉藉此升向上方,緊緊抱住了一根粗壯的樹枝。背包劇烈搖晃,特洛吃驚地冒出腦袋。菲莉爬到樹上後,撫摸了幾下特洛的腦袋,然後屏氣懾息地注視著道路前方。

  在那頭,一批小小的送葬隊伍正向這邊開來。

  一群頭戴紅帽身穿黑衣的小矮人,在陣列中心抬著一口棺材。他們個頭就跟小貓一樣小,臉卻是成年人的樣子。這樣的他們整齊劃一地往前走,看上去就像人類送葬隊伍原原本本的縮小版。

  莊嚴肅穆的隊伍,無聲無息地一路往前走。菲莉用他們聽不到的聲音嘀咕起來

  「……是妖精的送葬隊」

  月光照亮了他們畢恭畢敬抬著的棺木。棺木之中放著一具男性的木雕人偶。但是,人偶的臉已被毀壞,無法辨認其身份。被殘忍破壞的五官,在浩潔的月光之下顯露無疑,十分殘酷。

  不久之後,妖精們的送葬隊伍走了過去。菲莉被克俢那抱起來,下了樹。克俢那抱著仍舊若有所思的菲莉,詫異地嘀咕起來

  「『妖精的送葬隊』可是很少出沒的呢……再說了,他們應該沒有壽命的概念才對啊」

  「那不是他們自己的葬禮。妖精們不知為什麼,會用相似的木雕為近期將會死去的人類舉行葬禮……可那隻人偶沒有臉,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菲莉嘀咕著,從克俢那的懷中下到地面上。特洛可能是有些不安,從包里鑽了出來,輕輕地落在了菲莉的頭紗上。菲莉又用指頭撓了撓他的小腦袋。克俢那啜了下鼻子,輕輕地聳聳肩

  「哎呀呀,不知道眼下的狀況怎樣,不過竟兩種幻獸的『死亡預言』同時出現了呢……這無疑是不祥之兆。傳聞也未必是空穴來風呢」

  「是啊。克俢那,我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說不定是真的」

  菲麗點了點頭。讓她不惜改變原定的旅行路線,刻意繞路來到這個村莊的決定性原因,便是她在附近的小鎮上聽到的一個傳聞。菲莉呢喃著,道出了那個傳聞。

  「說不定……有幻獸正在殺人」

  這片地區的領主住在荒涼的小山之上,據說領主的領土之上,年輕的姑娘紛紛失蹤。

  據說,犯人是沒人知道真面目的,巨大而兇殘的野獸。

  * * *

  菲莉走下葡萄田中成網格狀分部的台階後,到達了村莊。

  薄木板搭成的房子在夜色中十分醒目,屋前的道路都鋪著碎石,由此可見他們的生活在金錢方面十分滋潤。村子並沒有被課稅折磨的樣子,看上去十分富足。但是,村內正瀰漫著十分緊迫的氣氛。

  村莊周圍有高高的老舊柵欄圍著,現在柵欄入口還有舉著火把的青年在把守。到了晚上也十分謹慎地監視著出入情況,可見要麼是有高貴之人去世了,要麼就是瘟疫開始蔓延了。

  菲莉朝著詫異地看著自己的青年走了過去,從領口取出那隻白銀藥膏盒向他示意。青年的目光在菲莉稚嫩的面龐、古龍的徽章以及頭紗之上的蝙蝠身上不斷往返,十分詫異地張大了雙眼。

  「那徽章、那頭紗……蝙蝠?……你是幻獸調查官?為什麼到這個村子來?」

  「深夜來訪多有打擾。請不要在意我頭上的這孩子。我不是幻獸調查官,而幻獸調查員是,但擁有著調查官同等的權限。我叫菲莉·艾赫娜,在旅行途中聽說這裡年輕姑娘相繼失蹤的傳聞,覺得自己說不定能幫上些忙,於是就過來看看。請問,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麼?」

  「有的!當然有!幻獸調查官……不,調查員竟然大駕光臨,實在太感激了。我們也一直在猜測,那野獸說不定就是幻獸。來,這邊請」

  青年舉著火把,站在了菲莉面前,之後帶菲莉來到了一間點著燈的粗糙平房(本來是村民們共用的獵戶小屋)。

  一走進去,便能看到牆上掛上許多把獵槍,還有獵物的毛皮和角。那些東西在煤油燈的光線之中,映射出複雜的陰影,呈現著暗淡的光澤。

  菲莉的到來,讓圍坐在桌子周圍的男人們詫異地抬起臉。就連在處理獵物的台面之下正在打盹的男人,也好奇地爬了出來。帶菲莉來的那名青年,向聚在獵戶小屋裡年齡各不相同的男人們告知幻獸調查員來訪的消息。在充滿好意的喧鬧聲中,一位體格尤為健壯,威風凌凌的年輕人走了出來。

  「幸會,我叫飛利浦,代替家父,也就是說村長擔任真理的代表。本來,領主的公子雷納多大人是最高指揮官,但他現在正在城堡里。如果可以,明天再介紹給你吧。感謝你遠道而來」

  「感謝這麼隆重的歡迎,我是幻獸調查員,菲莉·艾赫娜。恕我開門見山,能否告訴我這個村子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是自然……在幾個月前,受害突然之間開始發生了」

  飛利浦這樣講到。野獸的襲擊,是從一個皓月當空的夜晚開始的。

  一位少女為了探望祖母,獨自在森林中採花,從此便銷聲匿跡。

  在女孩失蹤的森林之中,留下了一些帶血的衣服碎片和許多爪痕。幾天後,又有其他女孩消失。據說現場同樣留有類似狼的爪痕。間隔數日至數周不等,同樣的事件接連發生。然後有一天,一對兄妹從鎮上回來,中途遭受了襲擊,得以倖免的哥哥目擊到了野獸的姿態。

  據倖存者說,那東西是一隻與狼相像,擁有兇惡牙齒的巨大猛獸。

  此後,村民們就開始想盡一切辦法來消滅那隻野獸。領主也響應了村民們的請求,從城堡中派出人力提供武器,並由領主的兒子親自帶隊指揮頭陣,對野獸進行處理。但是,野獸就像看懂了人們的計劃一般,沒有現身,也沒有中任何陷阱。

  而且

  ,受害者仍在不斷增多。

  「前面村外的小屋被破壞了,女孩的房間裡留下了血跡……那野獸背著我們干那種勾當,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肯罷休」

  「原來如此……那野獸,至少擁有著能夠看穿人類行動,並在背地裡活動的智能呢。感謝你提供的信息。另外……我接下來要問的,可能會勾起你難過的回憶,但我還是儘量想知道,有關野獸的齒形,以及遭襲的受害者受到了怎樣的損傷」

  「呃,這個嘛……別說齒痕了,連死去女孩的屍體一具都沒發現」

  「屍體找不到?」

  菲莉聽到飛利浦說的話,吃驚地略微張大了雙眼。很少有野獸不是當場吃掉獵物的肉,而是將全部獵物整個帶走。若有孩子在巢穴中等待,倒不乏這種可能性,然而所有受害者無一倖免全部被帶走,這就未免有些蹊蹺了。

  飛利浦也不解地搖了搖頭,真切地訴說

  「所以,我們覺得那些女孩可能並沒有死,也進行過搜索。幻獸調查員大人,請您務必也參加搜索。那野獸也許是幻獸,而我們不覺被相應的知識,您的話或許能夠找到我們所發現不了的蛛絲馬跡」

  「我知道了,我也加入對野獸的搜索。我就祈禱眾受害者能夠平安無視,並盡力而為吧」

  「非常感謝……不過,天色已經不早了,雖然待會兒還要換崗……這個村莊沒有旅店,請務必在我家留宿。您意下如何?我的妻子和父母一定會很歡迎您的」

  「感謝你的厚意。然後,我還有一件是想問問……」

  「什麼事?」

  飛利浦歪起了腦袋。菲莉一度閉上蜂蜜色的雙眸,後又睜開。她迎著山上垂下來的溫熱的風,朝窗戶看過去。敞開的雙開式窗戶那邊,能夠遠遠地看到城堡的塔尖,就如同剪影畫一般。菲莉靜靜地望著城堡,問道

  「城堡里的哭聲,是什麼時候開始持續的呢?」

  莫非野獸與城堡之間存在了某種關係?男人們露出困惑的表情。但隨後,其中一位戴破布帽子的男人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城堡里的聲音……據雷納德大人說,是住在裡面的妖精在哭。不過,那聲音應該從幾個月前就開始了。最開始聽到的時令人毛骨悚然,所以記得十分清楚」

  「竟然持續這麼久……我知道了,感謝提供情報」

  菲莉深深地鞠了一躬。剛才作答的男子仍舊一副困惑的表情,也對菲莉點了點頭。

  在人們的目送下,菲莉跟著飛利浦離開了獵戶小屋。在半路上,一半消融與黑暗中的克俢那,飄到了菲莉身邊。

  『吾記得,報喪女妖是在顯赫世家之中有人將死之時哭泣的吧』

  「嗯,應該是這樣……是在家裡有人不久將會死去的時候……然而,這次報喪女妖竟然連續哭了好幾個月……『妖精的送葬隊』的人偶也沒有臉」

  菲莉輕輕地咬住嘴唇,輕輕地道出了結論

  「似乎存在某種原因,導致他們的『死亡預告』發生了錯亂」

  但是,那究竟有著怎樣的含義呢?她現在還並不知道。

  * * *

  據說男人們在上午會進行簡單的『狩獵野獸』。但是,菲莉告訴他們,現在就盲目地搜索野獸未免操之過急,並說講解了自己的方針,於是沒有參加『狩獵野獸』,而是走訪了受害者家屬,詢問發現女孩失蹤後的現場狀況。據說有所房子被野獸破門而入,菲莉到受害地點查看了痕跡,測量了爪痕的長度,將體格、叫聲特點、足跡大小紛紛記錄下來。

  收集完信息之後,菲莉在腦中進行整理,一邊吃著給的麵包一邊趕路。

  「以狼的標準來看,體格明顯過大了……而且還是用雙腿直立,能夠明確判斷出人類的意圖,不過叫聲與習性與狼幾乎一致……滿足這些特徵『幻獸』為……」

  菲莉在思考之餘吃完了飯,前往進行完狩獵的眾人的集會地點。

  剛一進去,菲莉的臉便僵硬起來。表情忽然間從那雙蜂蜜色的眼眸中悄然消失。

  在集會所的地板上,擺著大量的死狼屍體。

  房間內的牆壁與天花板刷著白色油漆,零星點點的裝飾為寬敞的房間營造出了樸實而空曠的印象。不過,可能是用於祭祀,天窗上鑲嵌著顏色渾濁做工拙劣的彩色玻璃,地上鋪著大小不一的平石頭,縫隙用石膏做了填補。在地上,鋪著一條很大的毯子,上面堆著數十具死狼。

  有的狼沒了腦袋,有的狼胸口被打穿。從天花板上投下的金色與紅色渾濁光輝,照亮了狼白灼的眼睛,與筆直地吐出來的舌頭。

  在嗆人的血腥味之中,菲莉走進屋內,站在了飛利浦身旁。

  「……這究竟是?」

  「因為完全搞不懂野獸的真面目,總之一見到狼就格殺勿論,但願那隻野獸碰巧就在裡面」

  「堆在這裡的屍體,在體格上都符合普通狼的標準,那野獸並不在這些屍體之中。為什麼要製造這種無謂的犧牲」

  「除此之外,我們也別無他法。說不定就是這些傢伙之中的某一隻到了夜裡身體就變大,然後就來襲擊那些女孩。我們一直以來都沒能逮到它,也只能這麼去想了吧」

  「關於能夠自如變換大小的野獸型幻獸,目前尚未發現先例。而且就算真有那樣的東西,他應該早在人類入侵其領地的時候就已經變化形態了」

  「感謝專家的意見,不過我們也只是想用盡辦法去消滅它罷了」

  「各位真的覺得,一味屠殺普通的狼有好處麼?」

  「不管有沒有好處,我們已經受不了拱手坐等女孩們被擄走而什麼都不做了。只要是能做的,我們都會去做。雖然希望您能幫忙尋找野獸,但我們不會放下我們決定要做的事情。您倒是趕快給我們抓住野獸吧」

  飛利浦氣沖沖地扔下這些話,離開了菲莉身旁,跟其他男人們一起搬運死狼。男人們齊聲吆喝,將毛毯抬了起來,溢出的血液滴到地上,描繪出一道紅線。掉落的毛和肉塊,被他們踏過之後糊在了石磚上。

  飛利浦抬著死狼,頭也不回直接對菲莉說道

  「雷納德大人會晚一點到,在下午狩獵開始前會給你介紹的,您就稍等一會兒吧。要是不願意狩獵,好歹也參加一下巡邏吧」

  「……原來如此,意思就是,犧牲是不可避免的麼」

  『也就是泄憤呢。總之,把森林裡的狼全部殺光之後,事情若是平息下來的話,他們的所作所為就並非毫無意義的了。哎呀呀,人類總是非常愚蠢。而且遭受牽連的,不論在那個時代,都是赤手空拳之輩』

  「……我很理解他們的想法,所以我也必須去做我所該做的事情。出發吧」

  菲莉向腳下躁動的影子輕聲細語,跟著運送死狼的男人們一起來到外面。

  死狼被放上拖車,從森林裡運進城堡。拖車一路顛簸,血不斷地撒到地面上。但是,馬車突然停了下來,男人們又把布抬了下來,來到道路一旁被樹木被暴風颳倒所形成的,酷似廣場的一片空地內。

  在那裡,已經挖好了棄置屍體用的深坑。

  以前扔進去的屍體早已堆滿坑底,下面的死狼已基本融化,腐朽的肉被這批死狼在上面一壓,只剩下皮毛往下滑去,身體逐漸崩潰。剝下死狼的毛皮應該也是一筆收入,然而眼下正處葡萄的收穫季,而且還需要派人手進行狩獵,所以就似乎沒那個功夫了。那些狼,就這麼無辜地,沒有帶來任何收益,毫無意義地變成了一堆死屍。

  布被男人們一斜,又一批屍體被扔了下去,只聞肉被壓爛,骨頭被壓碎的噁心聲音,蒼蠅齊刷刷地飛了起來。一個捲髮男人可能是注意到了菲莉不悅的表情,走了上去,對她說出了將屍體仍在坑中的目的。

  「我們準備等這個坑填滿了就點火,燒起來的味道肯定大得很。我們覺得,野獸可能會被這個氣味引過來」

  「但我覺得,只怕惡疾會先從這個坑裡蔓延開來……必須儘快處理」

  菲莉握緊了手中的花楸杖,對面露困惑的男人行了一禮之後,便離開了那裡。她來到這片開闊地的邊緣後,掩人耳目地偷偷鑽進了樹木之間的黑暗中,在陰冷的黑暗中朝著森林的深處進發。

  皮鞋的厚厚鞋底,踩在腐葉層層堆起的柔軟地面上。用來接納植物種子的地面,拒絕人類的來訪,因無法踩實而舉步維艱。即便如此,菲莉依舊找到了一條野獸走的小路,以嫻熟的腳步向前走去。

  「空氣的惡化竟然都漫道到這種地方來了……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

  『這的確糟糕透頂,臭不可聞,就仿佛被森里的惡意壓得透不過氣來』

  這片黑森林被人類四溢破壞,無辜的野獸不斷流血,仿佛充滿了敵意。發粘的屍臭與哀嗟,在林木間捲起漩渦,就如同那個堆滿死狼的坑洞洞底。

  菲莉撫摸著留著彈痕,濺滿血液的樹幹,仿佛自己化身為一隻動物,循著野獸走的小路往前走。但是忽然,她停下了腳步。

  特洛在頭紗上發出了警戒的聲音,與此同時,黑暗的森林中出現一對對發光的眼睛。隨即,菲莉周圍響起了低沉的吼聲。

  回過神來,菲莉已被一群灰狼包圍。

  「———————你們的首領是誰?」

  菲莉毫不畏懼地這樣問道。但那些狼只是回以低吼,準備朝眼前的獵物飛撲上來。柔軟蜷曲的腳,正要蹴地而起。就在這一刻,一個瘦長的人影在菲莉身旁單膝跪地,其釋放出可怕的威懾力,徹底渲染了森林之中的黑暗。

  克俢那只是擺了擺那對可愛的兔子耳朵,狼群便剎那間刨起泥土,停止了撲上來的動作,困惑地叫起來了。它們看到在頭紗之上正在進行威嚇的特洛,表現得更加困惑。

  在狼群打算見勢離開之前,菲莉向一隻還很年輕的公狼伸出手。克俢那見狼再次發出低吼,嘖了下舌。

  「不要激動,克俢那。沒事的」

  菲莉制止了他,輕輕地撫摸狼的腦袋。狼敵後的聲音逐漸減弱,解除了戒備的態勢。狼突然挺直了耳朵擺了擺,然後高高地揚起頭來。與此同時,所有的狼齊刷刷地轉向了相同的方向。

  在他們豬似的方向上,茂密的枝條遮天蔽日,就猶如被透著暗淡光芒的烏雲所覆蓋一般。在那黑暗的背後,攏起來的一片地面之上,正站著一匹上了年紀的灰狼。那隻狼如同錯覺畫一般消融於天空之中,渾身釋放著令人難以移開目光的威嚴。

  菲莉靜靜地向前走了過去,白色的頭紗搖曳著,向老灰狼深深地鞠了一躬。她沒有抬頭,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對狼族首領說道

  「人們害怕擄走女孩的野獸,正在進行狩獵。長此以往,你們的族群恐怕也會受到牽連。請暫且逃到山中最深的地方,那裡不會有人類來打擾。我向你保證,這幾天之內我一定設法解決這件事」

  ………………………………………………咕嗷嗷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老灰狼留下一聲沉吟便轉身離開了。隨即,周圍一真沙沙聲,狼群迅速地離開了。

  他們猶如一陣灰色的風,消失在了森林的最深處。

  菲莉輕輕嘆了聲氣,卸去了全身的緊張。克俢那恍然大悟,捋起了鬍鬚

  「真不愧是吾之花兒,這是為了儘量減少無謂的殺戮呢」

  「太好了。能夠明白我的意思,真是太好了……我覺得這麼大一片森林的首領,一定會聽人勸的。不過,偶爾還是有些孩子完全聽不進去呢」

  「……吾之花兒啊,莫非汝是說汝沒有信心」

  「嗯,其實沒什麼信心,對不起。痛」

  克俢那用影子輕輕地戳了下菲莉的額頭。菲莉揉著發紅的地方,準備離開森林。她朝著明亮的樹間走去,但突然停下了腳步。

  在他面前,掉落著沾著血的灰色毛球。一隻前腿被打飛,已經斃命的狼崽。菲莉在地上蹲了下來,緩緩地撫摸它亂七八糟的毛。

  「……真可憐。對不起……沒能來得及救你」

  她雙手交扣,闔上眼睛,靜靜地開始為狼崽祈禱。

  等她睜開眼睛後,她開始徒手在地上挖坑。她不顧衣服被泥土和血弄髒,將小狼溫柔地抱了起來,然後埋在了土裡。克俢那看著此情此景,詫異地問道

  『這可真少見啊。動物的屍體不該放著不管麼?』

  「換做平時,我什麼也不會做,應該會讓這孩子的身體被小動物和蟲兒們吃下去,正確地回歸自然吧。可是現在,村民們要是發現這孩子,恐怕會扔進那個坑裡……在那個堆滿屍體的坑洞中,只有滿滿的怨恨與悲傷」

  將小狼埋葬完畢後,菲莉再次為它祈禱。她拍了拍被血弄髒的衣服,撣落上面的泥土,繼續往前走。她身旁響起踩斷小樹枝的聲音。菲莉的頭紗搖擺起來,向那邊轉過身去。就在下一刻,一個人影沖了出來,將她摁倒在地。

  「——————」

  「快逃!趕緊逃!」

  壓住菲莉的青年放聲大叫。青年戴著上好皮手套的大手,壓在菲莉的小手之上。菲莉隔著手套感覺到鋒利的爪子陷入肉中的觸感,隨即眯起了眼睛。但在下一瞬間,青年被猛烈地轟飛出去。菲莉站起來後,只見幾條蛇一樣的影子匯成馬鞍一般的皮帶,將這名穿著擦得鋥亮的皮鞋,一身輕裝但不失高貴的青年完全控制住。

  菲莉連忙抓住了竄動的影子的一頭。

  「克俢那,克俢那,不可以!」

  「吾之花兒啊,汝大可放心。吾已十分冷靜而確實地將他制服了,不會傷及他的性命」

  「還說冷靜,你的這招用起來可是很疼的啊!啊,特洛也是,別衝動!」

  克俢那勉為其難地解開了影子,特洛從頭紗上飛了下來,就像要了結青年一般撲了上去。青年的臉被特洛拍打,帶卷的黑髮擺動起來,上半身向後仰了過去。他連忙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撫摸自己的長髮,遮住耳朵,然後重新向菲莉看去。與那淺灰色的皮膚相得益彰的灰色大眼睛之中,暴露出明確的焦躁之色。

  「你……你不可以待在這種地方,趕快逃走!」

  「…………請問,你是?」

  「就別管我了!你是幻獸調查員對吧?拜託了,在被牽扯更深之前趕快逃跑」

  「雷納德大人?」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菲莉與情念抬起臉。不知不覺間,菲莉似乎來到了道路的附近。向青年呼喊的老人,似乎是拉著拖車從城堡方向過來的。他踮起腳,一臉困惑地向林中的兩人看去。被喊做雷納德的青年迅速地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來一掃之前給人的可疑印象,說道

  「呃、嗨,喬治,這是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我剛剛把城堡廚房要的牛奶送到,您不是應該正在為狩獵指揮頭陣麼?大夥現在都在找你喔」

  「呃,嗯,我聽飛利浦說,有幻獸調查員加入進來了。然後,我在森林裡發現了她,因為森林裡很危險,就想把她帶出來……對了喬治。能不能幫我把這個人帶到村口?你就回去吧」

  「怎麼這樣,我不回去啊。你究竟在說什麼?」

  「你不要這麼說。行了,總之快回去」

  「雷納德大人?」

  「啊、啊啊,等一下,我現在要去找大夥。行了,你就快走吧」

  青年雖然便對著老人,但總是難以啟齒一般不停地轉身去看菲莉。但是,青年最後就像死心了一樣仰望天空,然後衝到了路上,朝著村子的方向跑了過去。被留下的老人向菲莉看過去,就像在問菲莉這該如何是好。菲莉向老人重申了一次不會回去。在菲莉耳邊,克俢那不開心地輕聲說道

  『那個年輕小伙子,應該就是領主的公子了,可沒想到他竟突然對吾之花兒行粗野之舉,沒有折斷他全身骨頭算是便宜他了……不過,他說剛才說了「快逃」,這裡面似乎有蹊蹺呢』

  「那個人的目光很溫柔,不過……嗯,就是這樣吧……而且我已經看出其中有蹊蹺了」

  老人邀請菲莉「就算不上外面,還是順路帶你一程吧」,於是菲莉還是坐上了拖車,向村子返回。她向老人道了聲謝之後,在森林入口附近下了車,再次仰望天空。她注視著背倚灰色天空,聳立於山間的漆黑城堡,接著往下說道

  「畢竟,野獸太過機靈,報喪女妖也一直哭個不停呢」

  * * *

  下午的狩獵一隻狼也沒有發現,以毫無斬獲收場。野獸的集體消失,令男人們感到不太對勁,但他們似乎對此並未完全摒棄樂觀的看法。他們在雷納德的指示之下,十分細緻地擬定了巡邏線路,掛著微妙的表情結束了這一天。

  太陽就像被山脊吃掉了一般,消失在了遠方,一輪大大的月亮取而代之升了起來,隨後村子便沉沒在了如水一般清澈的黑暗之中。男人們舉著火把,開始沿鋪著碎石的白色道路巡邏。他們為了防止危害進一步發生,每天都在加倍努力,然而犧牲者依舊源源不絕。菲莉沒有像男人們那樣拿著火把,而是拿著一盞提燈,一邊在村子裡打轉,一邊思考著這件事。

  「上一次女孩遇害,是在幾個星期之前。要是還有下一次事件,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了」

  『是啊。就算調查員來了,野獸也不會因此而停止行動。要是這樣就能夠阻止,災害一開始也就不會擴大到這個地步了』

  菲莉輕輕地點了點頭,同意對克俢那的說法。她側眼留意著男人們巡邏的空擋,刻意一點點脫離原本的巡邏路線。

  等周圍完全沒有人影之後,菲莉用袖子遮住提燈的光線,闖進了黑暗之中,一路奔向森林入口。

  天上的月亮十分明亮,儘管亮度不及昨天,但視野十分良好,點

  點月光灑在灰色的道路之上。她拿下衣袖,讓提燈的光線釋放出來,隨後道路被染成了橙紅色。就這樣,菲莉拿著提燈,開始在林中行走。克俢那在她耳邊低聲勸告

  『吾之花兒啊,這麼做沒關係麼?野獸恐怕正如如之所說,正在尋求著下一個祭品。而現在正好就有一位美麗年輕的女孩呢』

  「這件事的話沒問題的,不用擔心」

  『花兒相當自信啊。花兒如此的嬌弱,這樣的自信究竟從何而來?』

  「因為在夜晚,最強的就是你」

  『……原來如此。嗯,信任吾自是理所當然,但萬萬不可掉以輕心喔。汝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可就太遲了呢……啊啊,那樣真的就太遲了呢』

  「嗯,謝謝你,沒事的……而且我還有特洛跟著呢」

  菲莉撓了撓從包里伸出頭來的特洛的下巴。特洛好像想讓菲莉放心,重重地點了點頭。克俢那哼了一聲,再一次消融在了影子裡。

  菲莉默默地走了一會兒,拖著樹兒們在火光之下伸長的影子向前走去。狼群離開後的森林裡非常安靜,唯獨樹葉摩擦的聲音溫和地擾動著空氣。但就在此時,一個格格不入的聲音再次開始混入寂靜之中。

  溫柔而悲傷的輓歌,以及小小的腳步聲,從路的一頭向這邊逼近。

  克俢那迅速用黑暗掩住火光,將菲莉推到了樹上。菲莉屏住呼吸,隨後『妖精的送葬隊』繼昨日之後又以相同的狀態開了過來。喪葬隊莊嚴肅穆地向前走去,菲莉小心不讓他們發現,確認棺木之中的情況後,輕輕地呢喃了一聲

  「…………還是沒有臉」

  昨天的人偶,臉也被破壞掉了,恐怕這支『妖精的送葬隊』就和報喪女妖的哭聲一樣,每晚都在繼續。由於無法為預計會死的人正確地舉行葬禮,於是妖精們無法結束葬禮。

  待他們走過之後,菲莉下到地上。她咬緊嘴唇,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整理後,拉了拉克俢那的黑袖子。

  「……克俢那,幫我個忙」

  「嗯?吾之花兒,什麼事?只要是花兒的要求,吾都在所不辭喔?」

  菲莉湊近他的長耳朵,悄悄地說了什麼。但此時傳來另一個腳步聲,打斷了菲莉。堅硬的馬蹄激烈地在路上奔馳,聲音從城堡的方向向菲莉接近。菲莉從克俢那的影子裡取出提燈,將橙色的燈火高高舉起。

  黑暗中,一隻栗色的馬被照了出來。在連馬緊緻肌肉的搏動都能感覺到的近距離,馬揚起前蹄,踏著土停了下來。那猶如雕塑一般美麗的身軀,在近距離一躍而起,濃重的牲畜味道向周圍飄蕩。身穿深紅色上衣的騎手,一邊用韁繩拉住因急停而興奮的馬,一邊說道

  「那個頭紗……莫非你就是不久前來到村莊的幻獸調查員閣下?」

  「正是。我是幻獸調查員,菲莉·艾赫娜」

  菲莉鞠了一躬,回答了他。馬兒猛烈的擺了擺頭,特洛被灑出來的唾液直接命中,也奮力地擺起頭來。騎手一邊撫摸馬的脖子讓馬靜下來,表情顰蹙。

  「就算是幻獸調查員閣下,在夜晚的森林中孤身行走也是很危險的。不知道野獸什麼時候會冒出來……可是,沒有錯過真是萬幸。聽說你開始對野獸進行調查了,領主大人說想務必見見你」

  消融於黑暗中的克俢那聽到騎手說的話,驚覺地做出了反應。可菲莉什麼也沒說,只是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她迅速地調整好呼吸,如唱歌般回應道

  「這樣正好————我現在也正想過去問問」

  在道路的前方,荒涼的小山之上聳立著一座城堡。那是有報喪女妖不斷哭泣的城堡。也是今天對菲莉喊過「快逃」的那位領主的公子所居住的城堡。

  * * *

  被厚厚的石壁所隔絕的外面,報喪女妖不斷發出悲痛的哭聲,但大廳之中卻瀰漫著的空氣卻靜謐地叫人喘不過氣來。

  菲莉聽著透過牆壁而變得渾濁的悲愴哭聲,坐在昏暗的餐桌旁。

  擺在寒冷石地板的長桌之上,鋪著華麗的桌布,等間距第擺著金屬燭台。在小小的燭光之下,照亮了巴掌大的金器與酒杯。

  在盤子與杯子中,為已經用完餐的菲莉擺著蜜餞水果與甜香的葡萄酒。蜜餞水果光澤透亮,紅酒十分絲滑,就像比真貨還要美麗的冒牌貨。

  然後,城堡的主人正深深地坐在菲莉跟前的椅子上。

  「哎呀哎呀,幻獸調查員閣下,能有機會這樣與您對話,與擁有過人知識之人同席,我倍感榮幸」

  「感謝領主盛情,能夠拜會領主,我也十分榮幸。方便的話,公爵大人能給我講講您自己對於這次野獸造成的災害的意見麼?」

  領主——雷奧多公爵有著一頭白色捲髮,身上穿著鑲滿寶石,繡有金絲的豪華上衣,儼然一副充滿貴族氣質的高貴風貌。

  對於野獸造成的沉重災害,他的見解似乎與村民們不盡相同。菲莉聽說,他便是因此而將自己請到城堡中來的。

  雷奧多公爵對菲莉簡短的回答點了點頭。他的舉止十分平靜,釋放著高貴之人特有的氣質,卻又與『傲慢』的定義相差甚遠。雷奧多公爵嚴肅地道出了自己見解

  「我認為,這根本已經不是與幻獸相關的事件了」

  「……您的意思是,根本就沒什麼野獸?」

  「不,野獸的確存在過,但現在並不存在。反覆多次進行過那麼徹底的狩獵,認為目標野獸已被狩獵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吧。中陷阱的狼裡面,有幾匹的個頭要比其他的狼要大多的,想必最初的案件就是它們製造的」

  「可是根據被襲擊者的證言稱,符合目標大小的野獸目前還沒有抓到」

  「人的記憶總是扭曲的。實際中的野獸,恐怕在記憶中要被誇大許多」

  雷奧多公爵十分平靜地微微一笑。他舉起自己的酒杯,將天鵝絨一般絲滑的葡萄酒送入口中。據說用當地採摘的葡萄釀製而成的葡萄酒馥郁醇香回味無窮。但是,菲莉卻硬是沒有去碰自己的被子,將進我的拳頭放在腿上。雷奧多公爵將杯子放回到桌上後,以深思熟慮的口吻接著往下說

  「我需要反思的地方有很多。最開始在神秘野獸鬧出亂子的時候,我不該不去重視。從有交流的貴族之間,我的確聽說過很多幻獸為非作歹的事情,但這片地區本來就沒有特定的種族,也很少有幻獸出沒」

  「雖然事例罕見,但並非不存在。尤其是食肉幻獸,在不經意間發現許多幻獸為了覓食在遠方出現的情況並不少見。另外,關於危害還在頻繁發生這件事,公爵是怎麼看的?」

  「很遺憾,我認為這件事————是子民們自己搞出來的」

  他十分慚愧地搖了搖頭,捲髮隨之搖擺。他將戴著閃亮指環的雙手交扣在一起,擺著陰沉的表情道出了自己的推測

  「年輕女孩們的死全都被一致地當做了『野獸所為』,由此『將一切歸咎在野獸身上,以開脫罪責』的機制便完成了。恐怕野獸襲擊的傳聞被人利用,有些女孩逃離了村落中的無聊生活,有些心懷不軌之人藉此侵害少女,所以野獸的危害才遲遲沒有個頭。因此,也沒有向幻獸調查官報告此事」

  「恕我冒犯,外行人貿然武斷是很危險的。而且,您不是也讓公子上前線指揮,正在幫助村民們狩獵野獸麼?」

  「那是因為,子民們還沒有冷靜下來。我這麼做,是打算見機平息事態,斷絕村內橫行的惡獸傳聞,恢復秩序。我的苦心,還望閣下理解。最可怕的,有時並不是猛獸,而是人。我可不準備讓幻獸繼續在我的領土生根」

  雷奧多公爵斬釘截鐵地說道,向菲莉投以堅定的目光,而菲莉靜靜地回望著他的碧眼。雷奧多公爵並未以氣勢行懾服之事,但擲地有聲地說道

  「非常抱歉,調查員閣下還是請回吧。我的領土之上的事,由我來解決。閣下旅途勞頓,那麼既來之則安之,不妨在這裡住上一宿,明日一早再動身吧」

  雷奧多公爵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以不符他高貴身份的真摯態度對待菲莉。見菲莉沉默不言,他又接著慰勞起來

  「啊,幻獸調查員閣下也要食人間煙火呢。閣下不必擔心,我自當支付給閣下國家數倍的報酬,並恭送閣下至領界。閣下今後若想再度光臨這裡,路上的盤纏也有我來負責吧。還請為我行個方便,回去吧。想來也是理所當然……閣下意下如何?」

  菲莉沉默不語,那雙蜂蜜色的經驗久久地凝視著公爵。公爵露出溫柔的微笑,那雙碧眼在燭火之下閃爍金光。不久,菲莉輕聲說道

  「您說得對……女孩們的消失,看來的確不像是幻獸所為」

  聽到菲莉說的話,公爵點了點頭。蠟燭上滴下的蠟,緩緩地濕潤了燭台。

  在這再次陷入沉默的房間裡,唯有報喪女妖的哭聲繚繞不絕。

  * * *

  在涼得令人皮膚發緊的黑暗中,菲莉睜開了眼睛。

  她從罩著珍珠色華蓋的床上緩緩起身,小心翼翼地將撒著幽影的床紗左右分開,豎起耳朵。此前有女僕定期會來確認菲莉是否睡著,而女僕的腳步聲已然消失。

  菲莉迅速穿上鞋子,戴上頭紗,挎上包,握住花楸杖。本來倒掛在帽架之上的特洛,靜靜地落在了菲莉的頭紗之上。菲莉模仿著貓的動作掩去腳步聲,悄悄地從門中鑽到了寬敞的走廊上。她剛來到描繪著傳神的灰狼圖畫的拱形天頂之下,報喪女妖的哭聲便前所未有地傳進耳朵。菲莉想四周張望,發現一個長發女子正撲在高窗那厚實而扭曲的玻璃紙上。

  身襲綠色衣服,披著灰色斗篷的女子正在哭泣。那雙總在流淚的眼睛,紅得跟火似的。菲莉與住在這座城堡的報喪女妖四目相望,嘀咕了一聲

  「————這樣啊,真可憐呢」

  報喪女妖沒有回應。菲莉向不斷哭泣的她行了一禮,在走廊上奔跑起來。

  她踏著深紅色的後地毯,順著雕著狼雕塑的扶手衝下了樓。到了一樓,她沿著來是走過的東側灰狼走去。在粗圓柱子並立的迴廊之上,菲莉御風奔跑,跳下了中庭,最後停在冰冷的石磚上停了下來。

  萬里無雲的天空之中,皓潔的月亮冷冽地撒著寒光。

  這片在厚重石壁包圍之中的正方形空間裡,滿是亮油的植物。

  修剪成四方型的綠籬製造了一座小型迷宮,在地上撒上了複雜的黑影。牆邊有許多長勢還算正常的樹木,枝椏綿柔地交疊在一起,緩和了石壁的壓迫感。月光之下,它們喪失了鮮亮的綠色,染上了清冷的灰色。但在如此灰暗的圖景之中,唯獨綴著點點夜露的薔薇們還是那麼鮮紅。中庭雖然是一片狹窄閉塞的空間,但營造出了一種令造訪者仿佛身臨廣袤森林的錯覺。

  菲莉環視粗獷的城堡之中這片『不自然』的休憩之所,輕輕地呢喃起來。

  「我想,大概就是這一帶……拜託了,特洛」

  特洛拍起翅膀,從頭紗上飛了起來,發動蝙蝠的超聲波與燒瓶技術打造的感應能力,對『感覺不對勁的地方』進行探索。

  特洛越過薔薇叢,在迷宮中徘徊,鑽入了綠籬編成的拱門。不久,他停在了隱藏在樹木之後的牆壁跟前。在那裡,是一面被長著桃心形狀葉片的藤蔓覆蓋的,陳舊而堅固的石壁。

  特洛懸停在空中,向菲莉轉過身去。菲莉點點頭,從胸前取出了白銀藥膏盒。刻著古龍徽章的蓋子徐徐打開後,鮮綠色的藥膏從中出現。菲莉摸了一點,薄薄地塗在了左眼皮上。

  她睜開眼後,眼中的世界發生了部分變化。

  「…………謝謝你,特洛。就是這裡了呢」

  石壁的一部分成縱長狀消失了,但右眼看到的仍是高聳的牆壁。這堵用幻術製造的牆壁,隱藏著密道入口。

  菲莉把特洛放回到頭紗上,穿過了幻影牆壁。在前面,是一片只要走上幾步便會撞到另一面牆壁的狹小空間。這裡估計是中庭的石壁與其他建築之間的縫隙。從截成四方性的夜空之中,月光向裸露的地面之上如細雨一般傾注而下,右側最裡頭的一口古井,也在光之雨下身形畢露。

  菲莉靠近古井,將手放在了生著綠苔的井口。她先用右眼窺視井口,只看到已積逾百年的黑水正在搖盪。但用左眼一看,卻看到的是一條長長的螺旋階梯在乾燥的空間中向下延伸。

  白色的頭紗搖擺起來,菲莉毫不猶豫地將腳探入井底。她吸入一口充滿美味的寒氣,表情一絲不變,時刻注意著腳滑,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

  踏、踏、踏、喀

  隨著短促的乾巴巴聲音,台階走到了盡頭。菲莉站在石磚地面上,左右張望。左側是個擺著桌椅的小房間,右側是一條明亮的地道,雖然牆邊燃燒著火炬,但沒有人的氣息。

  菲莉確認小屋裡什麼也沒有之後,拖著扭曲的長影子在地道中前行。空氣中漸漸開始瀰漫濃重而噁心的味道。

  「…………血和腐肉的氣味」

  菲莉硬生生地念出了氣味的實質,輕輕咬著嘴唇,在猶如地下墓穴一般的空氣中前行。不久,她來到了一扇邊緣包著帶刺鐵框的木門前面。室內的空氣猛然流動,牆邊發出火星爆裂的聲音,在屋子的中心,不是菲莉的另一個人影搖擺起來。

  從天花板上,懸掛著失血發青的女孩屍體。

  只聞軋軋作響,金髮晃動起來,一名年輕的女孩被倒吊著。

  女孩的腳踝被鐵鐐扣著,被鎖鏈倒吊在天花板上。鐵鐐殘忍地陷入肉中,腳踝的肉已被拉得變形,一部分腐敗撕裂。她全身布滿了稀碎的裂口,變色的皮膚之上沾滿了乾枯的血液。從那成新月狀撕開的喉嚨之中,能夠看到血管與骨骼。

  這個被殺死的女孩,血從身體裡被抽走了。

  菲莉將屏住的一口氣細細地呼了出來,靜靜地伸出手。她把特洛從頭上拿下來後,突然塞進了包里。特洛根本來不及發出抗議,她便要扣上包蓋的扣子。與此同時,西洋劍的細刃抵在了她白淨的脖子上。

  菲莉毫不動搖,對著前方輕聲說道

  「……來的可真快呢。莫非發現我不在了?」

  「說來慚愧,其實我並非跟著你來到此處,只是碰巧來這裡有事罷了。哎,不過這還真是令人吃驚啊,虧你能找到這裡來呢。我萬萬沒想到,竟然有人能穿過牆壁,走下樓梯」

  雷奧多公爵敬佩似的輕聲細語。特洛察覺到了異變,開始在包里亂動,但還是被菲莉壓著。菲莉淡然地回應道

  「是我的寶貝孩子告訴我的,而且人的幻術對我是不奏效的。用四葉草軟膏塗過眼睛之後,連妖精的魔咒都能看破」

  「原來如此,於是你就找到我的秘密小屋來了啊。常言道,好奇心會殺死人喔?說來,你不覺得經常能夠聽到,旅行的調查員死於意外的事情麼?」

  「你打算殺掉我,然後繼續做這種事麼?」

  菲莉突然沒有再用敬語。雷奧多聽到她冰冷的聲音,皺緊眉頭

  「看你相當從容啊。你說『那種事』所指何事麼?」

  「為了你的一己之私,殺害女孩的事」

  蜂蜜色的眼睛凝望著屍體,菲莉斬釘截鐵地說道

  此時,遠方傳來野獸的咆哮。從通氣口侵入進來的聲音,高亢而低沉地震盪了淤滯的空氣。那是令人本能性地產生恐懼的,食肉猛獸的咆哮。但是,森林裡應該已經沒有野獸了。

  菲莉抬起臉,利刃應著她的動作,更深地壓了下去。雷奧多公爵切開了她脖子上薄薄一層皮,搖了搖頭。

  「調查員閣下,你真可憐,實在太可憐了。你要是不來這裡,而是前往村子那邊,說不定還能救得了一位少女了呢」

  「你果然沒辦法乖乖地等我離開呢。你是在今晚也打算殺死女孩,然後在不讓我靠近村莊的情況下,裝作若無其事地將我送走」

  「正是,可是你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所以只能讓你死在這裡了。不過,我還是姑且放你一條生路吧。操之過急的話,這血可就浪費了」

  雷奧多公爵一點點地將細劍割下去,好似紅酒一般鮮紅的血液,順著菲莉的喉嚨流了下去。但菲莉就像不感到痛一樣,依舊悲傷地看著那具面露可怕的難受表情的屍體。

  「傷口部分癒合了……可見這個人活了很久呢」

  「嗯,果然看得出來啊。雖然每晚進行狩獵的話,完全不用為量而發愁,但這樣會讓子民徹底消失的。要好好地讓他們繁衍生息,節約是至關重要的」

  「真可憐。想必受了不少苦吧」

  「這也將是你的下場呢。你不害怕麼?」

  「相比之下,更強烈的還是討厭」

  菲莉突然動了手。雷奧多公爵就像在警告她,將細劍劃了下去。血量增加,滲進了白色的貫頭衣,但菲莉毫無反應,只是不斷撫摸著在包里拼命想要飛出來的特洛。

  「我有一個羸弱的小孩子,還有一個強勁的大孩子。這些孩子需要我,我也需要這些孩子」

  菲莉的話語之中,洋溢著奇妙的平靜之感。她以自然的動作轉向身後。隨著她的動作,被壓在脖子上的劍尖撕破了她的皮膚。紅色的傷口在白淨的脖子上劃開,喉嚨上流著更多的血,但菲莉還是正面注視著雷奧多公爵。她朝著被氣勢震懾住,不禁倒退一步的公爵,凜然地宣告道

  「我完全不想拋下重要的家人」

  雷奧多公爵就像感到眩暈一般按住額頭。在這地下墓穴一般的空間之中,面對著悽慘的屍體,菲莉的聲音之中竟然全無恐懼之色。雷奧多公爵不清楚讓她平靜地講出這些話來的從容究竟源於何處。此時,他忽然向四周張望起來。

  「強勁的大孩子?你……不是只帶著一隻蝙蝠麼?」

  「是的。克俢

  那的話……」

  菲莉閉上了眼睛,然後露出了柔美的微笑,自豪似地輕聲說道

  「現在正在為我行動呢」

  * * *

  黑夜之中,女孩在無人的葡萄田中逃竄。

  在黎明馬上就要到來的這個時段,天空遺失了黑色,開始轉為濃重的深藍色,巡邏的人也開始向村子中央轉移。就算巡邏網沒有縮小,葡萄田也處於巡邏範圍之外,裡面一開始便空無一人。少女感受著自己只有孤身一人的事實,充滿了仿佛心臟被捏爆一般的絕望,不停地從身後逼近的死亡之下拼命逃跑。

  凝集著夜露的葉子,不斷地擦過她的身體。

  身後的巨大野獸,讓地面沉重地發生震動。

  那巨大的獠牙,正朝著她的背後不斷逼近。

  十幾分鐘前,女孩在家中聽到了怪聲。那是滋、滋的,就像在抓撓牆壁的聲音。女孩起初以為是貓,然而那聲音漸漸變得劇烈,整棟房子都震動起來。開始害怕的她逃到了外面,卻與等待已久的巨大野獸撞了個正著。女孩本想要朝人有的方向逃離,可是她被野獸追趕著,根本沒有改變方向的餘力,不要命地越過了柵欄,當她進入無人的葡萄田之後,這才發覺自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錯誤。村子已經離她很遠,她不管怎麼叫喊都不可能有人聽到。

  此後,女孩一直都在逃跑,可差不多就快撐不住了。她拼命地驅策著被疲勞折磨得快要斷掉的雙腿,卻絆到了地面上一個淺淺的小溝,不小心摔了下去。

  野獸準備襲擊女孩,高高躍起。就在這一刻——

  「————嗨,毛小子」

  女孩聽到野獸的慘叫,轉過頭去。她禁不住把眼淚和鼻水縮了回去,直直地望眼前難以置信的情景……那隻野獸,被百頭蛇一般的黑色藤蔓緊緊纏住了。

  野獸發瘋似地掙扎著,可是越掙扎藤蔓就纏的越緊,漸漸地陷入野獸的肉中。女孩連逃跑都忘記了,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樣的情景。然後,一個黑影悄然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那個頭戴高禮帽,用厚厚黑布遮住臉的人物,壓了下帽檐。

  「小姑娘,汝在做什麼?汝直接逃走便是。啊,對了。汝大可將吾拯救於你的英姿,趕緊告訴村民們。雖說,吾只在乎吾之花兒的讚美,其他人的誇獎一概無所謂,也不認為人類的審美觀能夠對吾做出正確平靜就是了。不過,若有幾許愉快的傳言留下來,倒也不失為一樁趣事。哈哈哈」

  男人以陰沉的聲音,開朗地笑了起來,就像樂團指揮似的揮舞長長的手指。黑色的藤蔓隨著他的動作,就像起舞一樣逐漸捆住野獸全身。忽然間,不同於面對野獸時的另一種冷颼颼的恐懼,占據了女孩的內心。女孩奮力地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朝村子一路飛奔。男子見女孩離開,點了點頭。

  「……哎呀呀,總算走了啊。喔,別動哦。吾之花兒囑咐過吾不要取汝性命,如今尚且非常冷靜而恰當地束縛著汝,因此汝應該性命無憂,可要是反抗就難免吾會不小心下重手了呢」

  男子打了個響指,抹消了面前的黑布,接著又將高禮帽拋向空中,打了個響指令其爆散。他的黑影接住了傾瀉而下的黑色液滴,靈巧地擺起了兔耳朵。克俢那腳步如同跳舞一般靠近野獸,凝視那雙睜得巨大的灰色眼睛,呢喃道

  「————原來如此,是這傢伙……」

  * * *

  「————人狼(Lycanthrope),又稱半狼人(Werwolf)」

  菲莉盯著雷奧多公爵驚訝的雙眼,十分肯定地斷言道。

  這正是那個像狼一樣,個頭卻異常巨大,有時會雙腳站立,能夠預判人類的行動,並且叫聲、習性與狼幾乎一致的野獸的,真面目。

  「在幻獸中難以分類的物種————人狼」

  人狼沒有記載在幻獸書中。並非因為詛咒變成了狼,生來就可以變身成狼的人類的事例,雖然有一些記載,但究竟是該將其定義為人類還是幻獸,幻獸調查官之間也一直存在著意見分歧。兼具人的理性與野獸的本能,同時擁有兩者並存的身體,這樣的存在難以根據第三方的判斷來下定義。

  是幻獸還是人類,無法輕易決定。

  菲莉回想著昨天白天的情景,靜靜地接著說道

  「您的公子——雷納德閣下,是人狼對吧?」

  「竟然能了解到這麼多,不愧是幻獸調查員。姑且作為今後的參考,問上一問吧。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察覺的?」

  「白天在森林裡相遇的時候,雷納德閣下戴著手套。那是為了隱藏人狼長有鉤狀指甲爪和獸毛的手這一特徵而進行的措施。可即便隔著手套,他鋒利的指甲還是陷進了我手上的肉中。而且,在他的長髮弄亂得時候,他急急忙忙地藏起了耳朵。尖耳朵也是人狼的特徵。在白天,他通過指揮『狩獵』,規定巡邏範圍,到了夜裡假裝回到城堡卻暗中藏起來,襲擊村落……這麼一想,村民們怎麼努力也沒有成效也就說得過去了」

  「喔?調查員閣下既然能夠推測到這個地步,想必也能夠理解對吧?我們這麼做,也是迫於無奈啊」

  雷奧多公爵突然用獻媚的口吻說道,將細劍從菲莉的脖子上放了下來,走上前去。他用左胳膊推開女孩悽慘的屍體。血被完全放乾的屍體,就像掛在肉店店面上的肉塊一樣,隨著咿咿呀呀的響聲沉重地搖擺起來。

  「很久以前,我在森林中發現並保護了雷納德,而他的成長需要人的血液。想要讓兒子活下去,就只能讓他狩獵女孩了……那孩子帶回來的獵物由我進行管理,並儘可能長久地令其生存下去,減少不必要的犧牲,讓兒子維持理性……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雷納德」

  他露出非常悲傷的表情,更重地推開了屍體。隨著咿咿呀呀的響聲,女孩搖擺起來,回歸原位。

  雷奧多公爵將手從屍體的皮膚上拿了下來,然後輕輕地放在菲莉的喉嚨上,溫柔地撫摸著她流著溫熱血液的白淨喉嚨,臉上露出微笑。菲莉就像感受那溫柔的手法一般,閉上了眼睛。雷奧多公爵用溫和的口吻,輕聲說道

  「身為人父的心情,你明白的吧。如果你答應在以後幻獸調查官介入調查的時候,能夠利用你幻獸調查員的權限協助我的話,我還可以只把你關在這個地牢里,破例允許你活下去」

  「您也是這樣————欺騙他的麼?」

  地下室中,凝重的沉默再次瀰漫開來。

  雷奧多公爵嘴上掛著微笑,繼續講手放在菲莉的喉嚨上。菲莉靜靜地睜開眼睛,側目向他投去質問的目光

  「人狼會出於獸性渴求鮮血,但活下去並非必須人血不可,鳥獸的血也足夠了。而且,以前並不可求人血的孩子,照理說不會突然進行如此大規模的狩獵,這實在很奇怪」

  雷奧多公爵一語不發,向指尖微微運力。菲莉無視他的舉動,開始陳述來到村子之後,以幻獸調查員的視角發覺到的妖精們的異變

  「幾個月前,女孩們消失的狀況開始發生時,報喪女妖也差不多那個時候開始哭泣。住在森林裡的妖精們,也開始不斷埋葬『沒有臉的人偶』。他們的行為,只要預言對象一死應該就會終止,但卻周而復始地重複著。換而言之,應該有人扭曲了死亡的命運繼續存活……接觸過之後,我才終於確信了。您說是吧」

  突然,菲莉伸出她白淨的手,緊緊抓住了雷奧多公爵的手腕。公爵嚇了一跳,手臂顫抖起來,但菲莉仍舊像是要確認什麼一般,繼續向掌心用力。

  在被公爵揮開之前,菲莉便自行放開了手,輕輕地將那纖細的指尖,頂在了雷奧多公爵被奢華上衣蓋住的胸口之上。

  胸口之下,沒有心跳。

  「您的心臟,現在在哪兒?」

  「不要碰我!」

  雷奧多公爵大聲叫喊,離開了菲莉面前。他實在太過動搖,以致細劍都差點脫手。他連忙間劍尖重新紙箱菲莉,用顫抖的聲音叫喊起來

  「你究竟……怎麼回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我是一名普通的幻獸調查員,只是看大夥都在為您的死哀悼,您卻還活著,覺得奇怪罷了……原來如此,您沒有心臟呢。我有頭緒了」

  菲莉淡然地繼續說道,在與那平靜口吻毫不相稱的稚嫩臉龐之上,火炬照耀的蜂蜜色雙眸綻放著光芒。雷奧多公爵看著那雙眼睛,就感覺自己正凝視著深淵。

  「我在學習燒瓶小人的製作技術……主要是肉體培養方面的技術的時候,看到了一個超常規的方法。將自己的心臟取下,放入裝滿人血的燒瓶裡面,當做不同的生物進行培養……這樣一來,只要心臟還在跳動,本人的壽命就不會迎來終結」

  「住嘴,住嘴、住嘴、住嘴!吵死了,別說了。不要再揭穿我了!」

  「這個房間的入口施了製造錯覺的幻術。您很擅長

  讓人的感覺產生混亂。您一定對自己的兒子施加了『不取人血就會死』的『錯覺』的詛咒。不然,人狼沒有理由如此饑渴人血,只盯著人進行狩獵」

  菲莉上前一步。對方明明只是一個柔弱的少女,雷奧得公爵卻像是正與怪物對峙一般,向後退縮。菲莉一邊前進,一邊用富有張力的聲音說道

  「您只給兒子少量的血,然後用剩下的血每晚解除燒瓶中的心臟的饑渴,對麼?一旦少了血液,您就會喪命。所以您不得不定期進行狩獵。而身為人狼的他,則是被您利用了」

  「我叫你閉嘴,你聽不懂麼!」

  「死亡,有那麼可怕麼?」

  「閉嘴,臭丫頭!」

  「傷害自己的好孩子,傷害人和野獸,最後殺死他們,可你最終能夠逃避呢?」

  「閉嘴」

  「如果是我……」

  那婚紗一般的白色頭紗搖擺起來。菲莉在雷奧多公爵的劍尖前停下腳步。在這個位置,公爵只要上前一步,就能刺穿菲莉的喉嚨。然而菲莉現在,那蜂蜜色的雙眸中浮現著前所未有的憤怒。她注入強累得悲傷與苛責,斬釘截鐵地說道

  「如果是我,絕不願為了苟活於世而喪盡天良」

  她的話語無比強烈,那口吻就如同保護孩子的雌獸,充滿著紮根於自身本性的強大力量。公爵就像被震懾住一般,忘記了將細劍向前刺,反倒退了幾步。他的肩膀撞到牆壁之後,這才反應過來。他總算想起手中拿著武器,怒不可遏地重新將劍指向了菲莉。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閉嘴,你這臭丫頭!就算被你知道了,你又能怎樣!你註定要死在這裡。啊啊,我現在就抹了你的脖子!然後用你的血當做我的食糧!」

  「很遺憾,這是不可能的」

  「你說什麼」

  白色頭紗偏偏要白,菲莉如同仰望天空一般,向黑暗的天花板抬頭看去。她的嘴上露出自豪的微笑,然後緩緩闔上雙眼,甜膩地輕聲細語

  「————因為,我的孩子最喜歡我了」

  下一刻,漆黑之暗在她的腳下爆發。

  擁有實體的漆黑之風,就像一面大布,以菲莉白色的身影為中心,如鮮花綻放般擴散開來。公爵被黑暗彈飛,身體重重地砸在了牆壁上。他被風猛烈毆打,全身骨頭快要斷掉。但是,菲莉在猛烈地風暴中,就來那頭紗都未曾擺動。那漆黑就像一匹守護孩子的狼,兇猛地在周圍環繞。

  忽然,從黑暗之風的縫隙間伸出了兩隻細細的手臂。形同稻草人的手臂輕輕地從菲莉身後,連同頭紗一起緊緊地抱住了菲莉小小的身體。

  瞬息之間,風暴恍如虛幻般平息了。恢復平靜的屋子裡,出現在一隻長著兔子頭的異形。他輕輕地將臉湊近菲莉,菲莉「乖、乖」撫摸著他的腦袋。

  「歡迎回來,克俢那」

  「嗯,吾回來了,吾之花兒啊」

  克俢那用漆黑纖細的手指,輕撫菲莉脖子上的傷口。在血略微打濕他之間的那一刻,他那兔子眼睛猛然間扭曲放大,向雷奧多公爵投去異樣的目光。公爵倒吸一口涼氣,雖然快要嚇破膽,但還是大叫起來來振奮自己

  「你、你你你、你那眼神什麼意思!反、反正你們殺不了我。誰也不知道我的心臟放在哪兒」

  「————父親」

  雷奧多公爵一聽到那壓抑的聲音,表情立刻凍住了。他就像壞掉的人偶一樣,僵硬地把頭轉向地下室的入口。在那裡,有一隻巨大的野獸。他只有手和腳接近人的形狀,通體長著黑亮的毛,雙腳站立。他將手中球形底面的燒瓶高高地舉了起來。燒瓶里就像放著瓶中船一樣,放著一顆遠比瓶口大得多的心臟,那顆心臟正在殘存不多的血液中苦厄地搏動著。

  「……雷納德……你這小子……」

  「父親,他們把一切都告訴我了。您騙我的事情,我沒有人血也不會死的事情,我都已經知道了。您不是為了我迫不得已選擇殺人這條路……只是在利用我」

  「閉嘴、閉嘴、閉嘴!你還不是為了給自己續命,同意殺人了麼?但到你知道真相之後立刻就想背叛我麼!你忍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喪命麼?欸,你自己不想死,我死就無所謂?薄情寡義,忘恩負義的東西!」

  「父親」

  「你以為我養你這樣的怪物這麼久為了什麼!你們一個個都給我適可而止!我……我!」

  雷奧多公爵胡亂揮舞細劍,大聲咆哮。他的臉上,之前洋溢著的,充滿貴族風貌的從容,已蕩然無存。克俢那維持著從身後抱住菲莉的姿勢,問道

  「於是,毛小子汝準備怎麼辦?那毒蟲的心臟,現在就在汝之手中喔?」

  雷納德向燒瓶看去。他的手開始發抖,裡面的心臟也跟著晃動著。公爵看到自己的心臟在玻璃容器中亂撞,目眥盡裂。

  公爵就像缺氧的魚,嘴巴不斷噏動,表情非常呆滯。雷納德一咬牙,揮起手臂。但是,燒瓶並未脫手。不管他怎麼揮動手臂,他的手指扔緊緊地握住燒瓶,死不放開。最終,他放棄扔掉燒瓶,粗暴地把手放了下來。

  就在這一刻,公爵扔掉細劍,以前屈的姿勢飛奔過去。

  「啊」

  他從雷納德手中奪走燒瓶,一口氣衝過走廊,跑上了螺旋樓梯。克俢那嘖了下舌,伸出影子追蹤過去,但又突然轉念一般停了下來。他左右擺了擺那雙長長的耳朵,就好像明白了什麼,淺淺一笑。

  「城堡後面是光禿禿的山呢。若要逃跑,首先要穿過森林吧……那就這樣好了」

  「住手,不要這麼做!」

  菲莉突然厲聲叫喊,從克俢那的懷中鑽了出來。她朝拼命抓撓著臉的雷納德沖了過去,連忙抓住了他的手。雷納德的臉被鉤爪深深劃破,卻仍舊毫無反應。雷納德臉上噴著血,注視著女孩的屍體。

  面對全身被割破,露出痛苦表情的女孩,他愕然地嘀咕起來。

  「怎麼會……竟然被這樣殘忍地殺死了……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你沒有來過這個房間麼?」

  「我將女孩抓來之後,就交給了父親……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這一切,全都是我……都是因為我決定為了自己而殺人,才會弄成這樣,我……」

  雷納德當場跪了下去,用他顫抖的手捂住了野獸的頭。尖銳的鉤爪陷入黑色皮毛的肉中。他臉上滲著血,眼中流著淚,就像害怕似地將尾巴夾在雙腿之間,將巨大的身體縮成一團,發了瘋似的不斷嘀咕著透著後悔與恐懼的呢喃。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好渴……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對不起……對不起……」

  菲莉溫柔地撫摸他的後背,但根本無法回應他的歉意。

  就這樣,雷納德的哭聲在屋子裡,迴蕩了好久,好久。

  * * *

  雷奧多公爵死死地將燒瓶抱在懷中,策馬奔騰。

  他從那顆心臟噗通噗通的強勁鼓動中獲得勇氣,沿著進村的路風風火火地往前趕。幻獸調查員要向國家報告,應該還需要一定的時間。他打算趁這個時候,將別墅中的財產集中起來,然後遠走高飛。但是,他現在急需要血。

  他心中作出決定,準備在村子裡抓一個用來補給的小孩後再踏上旅途。他本來喜歡女孩的血,但眼下情況緊急,容不得他過多的奢侈要求。他非常清楚,人為了生存,有時妥協是不可或缺的。

  他宛如一陣風,馳騁在快要破曉的森林之中,在馬上堅定了活下去所必須的決心。

  「誰要坐以待斃……誰要乖乖受死啊……我要活下去。我要把雜碎們當做墊腳石,永生永世地活下去」

  雷奧多公爵捲起蛞蝓般的厚舌頭,貪婪地舔舐開裂的嘴唇。他揚鞭策馬,讓馬進一步加速。但是,在這太陽就快升起之時,看到染成淺藍色的道路前方後,他皺緊眉頭,連忙讓馬止步。

  白色的道路上,掉落著死狼。

  胸口遭到槍擊的狼吐著舌頭,臉上擺著苦悶的表情。雷納德打了個寒顫,抬起臉來。隨後,他在蜿蜒向前的道路前方看到,許許多多的死狼就像標記一樣掉在路上。這異常的景象,令雷奧多公爵倒吸一口涼氣。下一刻,馬發了瘋實地開始胡鬧,將他甩落在地。公爵從馬背上摔了下去,慘叫起來。

  「嗚啊、餵、喂!」

  馬兒拖著恐懼的嘶鳴,化作一陣風馳騁而去。雷奧多公爵撐著作痛的腰,無可奈何地開始徒步向前。他提心弔膽地跨過掉在路上的死狼,蜷縮著身子,眼睛顫顫巍巍四處彷徨地向前走。但是,他又愕然地挺小了腳步。

  白色的路,被死狼完全淹沒。

  從堆得像牆壁一樣的死狼下面,是一片血紅。像油一樣粘稠的血液,化作一片

  血海蔓延開來,觸及到雷奧多公爵的趾尖。公爵尖叫起來,衝進了森林裡,在恐懼之下沒頭沒腦地到處亂跑,不久之後到達了一片酷似廣場的空地上。

  在那裡,有一個大坑。

  活生生的灰狼群,緊密地圍坐在大口走位。那一雙雙獸眼,齊刷刷地衝著雷奧多公爵射去。公爵當場癱軟下去,可是那群灰狼就像在表達對他不感興趣似地,一會兒就移開了視線。狼群好像在等待著什麼,搖著尾巴,很守規矩地一直坐著。

  忽然,它們的耳朵機敏地豎了起來,將臉轉向了大坑。

  雷奧多公爵也被吸引著,朝大坑裡面一看。

  只見大量的蒼蠅發出瘮人的振翅聲飛了起來,猶如隔天蔽日的黑雲一般席捲頭頂。

  在露出後的洞底之中,長滿毛的肉色聚合物正在蠕動。公爵突然間察覺到了那東西的實質……那是融化的腐肉從狼的屍體上流了下來,在皮毛之外攤開所形成的東西。

  下一刻,死肉膨脹起來,變得像山一樣高之後隨即破裂。那東西一邊騰著氣泡,一邊開始聚成擁有肉體的形態。在拿東西的表面,灰色的皮毛像蛆蟲一樣一邊蠕動一邊將其表面覆蓋。不久,一隻巨大的狼的形狀,在洞底成型了。

  由大量的死狼屍體融合而成的怪物,朝公爵大聲咆哮。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野獸呼出來的腥臭氣息,嘴裡噴出的唾液,以及強烈的腐臭與腐肉碎屑粘滿了公爵的臉。那仿佛燃燒著地獄之火的巨眼,瞪視著公爵。公爵在劇烈的恐懼之下,就像老了幾十歲一樣激烈地顫抖起來。狼緩緩張開巨大的嘴,只見在那喉嚨深處被許許多多變成純白色的狼頭骨塞得不留縫隙,那些頭骨正樂呵呵噏動著頜骨,牙齒噶嚓噶嚓地響個不停。

  雷奧多公爵發出尖銳的慘叫,然而這聲慘叫也在不久後消失了。

  在遠方的城堡,報喪女妖的哭泣停止了。

  妖精們蓋上了棺材蓋,刻著雷奧多公爵的臉的人偶,被靜靜地下葬了。

  * * *

  菲利等人離開地下室,從井口來到外面後,走到了中庭之中。菲莉飽飽地吸了口清澈透明的空氣,然後緩緩呼出。

  在她頭上,是蔚藍的天空。這座建造荒涼山丘上的城堡,如今也在朝陽之下灑滿金光。中庭的植物在清風中搖曳,發出清爽的聲音唱著歌。就連之前染成灰色的那些樹木,也好像在歡迎他們一樣,煥發著綠色的光澤。薔薇也比夜裡盛放得更加華麗紅艷,花瓣上的朝露如同寶石一把你熠熠生輝。

  「……太好了,能夠活著回來」

  菲莉鬆了口氣,打開了包蓋。隨後,特洛如同離弦之箭,立刻從裡面飛了出來。他在高空盤旋半圈,隨後直線下落,奮力地撲著翅膀來打菲莉的臉。唯獨這一次,克俢那不會阻止特洛的無禮之舉。

  菲莉微笑著接受了特洛的責罵。不久,特洛默默地,重重地趴在了她的臉上。儘管快要滑下來,她還是拼命地緊緊抱住菲莉的臉。

  菲莉拖著他的背,發自肺腑地輕聲細語

  「對不起,特洛」

  「……!……!」

  菲莉「乖、乖」地撫摸他的腦袋,他一邊嚎啕大哭一邊緊緊抱住菲莉,可隨後再次猶如離弦之箭的速度突然鑽進包里不出來了。

  菲莉對鬧彆扭的他又說了聲「對不起」,然後轉向身後。

  在那裡,是維持在野獸模樣的雷納德。據說人狼一旦野獸化,需要一定的時間才能恢復人形。他將搬出來的女孩屍體放在了柔軟的草地上,然後站在了女孩旁邊。菲莉一度閉上眼睛,但在下定決心之後,對雷納德開口說道

  「我是幻獸調查員,有義務保護被人抓捕並強行驅使的幻獸。你有作為幻獸——人狼——的,請求保護的權利。你準備怎麼做?我想聽聽你的決定」

  雷納德愣愣地抬起了臉。菲莉對他投去一個痛苦的提問

  「你是要繼續做人,還是要做幻獸」

  雷納德屏住了呼吸,再次凝視女孩的屍體。他身為領主之子,應該很清楚殘殺子民是項重罪。一旦被抓到,重則處死,輕則也要在囹圄中了此殘生。但是,只要他主張自己是人狼,至少性命可以得到保證。

  雷納德僅僅攥住了拳頭,但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想以人的身份,來償還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渴望鮮血是人狼無法逃避的本性,而且你被父親下了暗示,對人血充滿了無法忍受的饑渴,一直以來都是在死亡的恐懼下掙扎求生的……我以幻獸調查員的身份判斷,你完全有資格成為保護對象」

  「就算是遭到欺騙,遭到利用,仍改變不了我以自己的意志一直欺騙相信子民的事實。不僅如此,我還為了自己苟活動用智慧來進行狩獵……那種卑鄙殘忍的事情,除了人類之外還有什麼能做的出來?」

  雷納德直直地看著菲莉。菲莉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用那雙蜂蜜色的眼睛靜靜地回望著雷納德,就像在問「你不後悔麼?」一樣。看到她的眼神,雷納德的臉一時間劇烈地扭曲了起來,但在闔上眼睛又再睜開之後,臉上充滿了明確的決意。

  在野獸的腦袋上露出人的表情……雷納德給出答覆

  「我是人。遭到獸群追趕,而且無法逃進人類村莊的我,是被雷奧多公爵收留的。不論父親這麼做出於怎樣的目的,我都是他一手撫養長大的兒子。沒錯……就算我沒有中暗示,沒有承受死亡的恐懼與難耐的饑渴,只要他不想死,求我幫助他……我可能還是會為了他進行狩獵」

  「你不需要那麼自責……」

  「殺人是他的罪,也是我的罪。我不能接受你的保護。我要以人的身份,以他兒子的身份,背負這份罪」

  聽到他斬釘截鐵的回答,菲莉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細細地呼出一口氣。

  人狼在幻獸書上沒有記載,對於人狼的性質界定,在幻獸調查官之間也一直存在著意見分歧。兼具人的理性與野獸的本能,同時擁有兩者並存的身體,這樣的存在難以根據第三方的判斷來下定義。於是,他將自己定義成人。

  這是他的心愿。他決定自己該做的,就是以人的身份來承擔罪業。

  菲莉以幻獸調查員的身份,已經沒什麼可做的了。只是,她將自己最後的疑問,向著一個人投了過去

  「我知道了。我尊重你的決定。」

  「我就以幻獸調查的身份就這件事擬定一份報告書,在回國報告之時呈上吧……話說,我可以提個問題麼?」

  「什麼事?」

  「你那個時候,為什麼讓我快逃?」

  菲莉對此一直大惑不解。雷納德當時說的話,如今仍真真切切地迴蕩在菲莉耳邊。做出那麼奇怪的舉動,分明很容易招來懷疑的目光,可他當時為什麼要拼了命地讓菲莉逃走呢?

  雷納德就像要哭出來似的,表情極度扭曲。他猶豫了片刻之後伸出手,人類的指尖抖個不停地快要碰到菲莉的臉頰。菲莉沒有拒絕那隻難看的手,就好像想要記住那份觸感一般,讓他還維持著野獸形態的整個手掌包住了自己白淨的臉。

  「我……我聽說幻獸調查員來了,就跟在了你的後面。我本打算確認一下那是怎樣的人,有沒有必要處理掉」

  「嗯,我也想到你在那裡出現的理由可能是這樣。正因如此,我才對你說的那些話百思不得其解」

  「那個時候,我看到你跪下來為狼崽祈福,我就……我就……」

  淚水盈滿那雙灰色眼眸,落在酷似狼的皮毛之上,悄無聲息地被吸收掉。他一邊哭,一邊就像看著十分耀眼,十分懷念的東西一般,凝視菲莉。

  「我要是有媽媽,一定是像你這樣的人吧……」

  此刻,一把農用的大叉子刺穿了他的胸膛。

  火熱的血沫飛濺倒了菲莉的臉上。菲莉啞口無言,吃驚地睜大了眼睛。雷納德也呆呆地望著插在自己胸膛之上的叉子。幾秒鐘,他的身體無力地向前傾,當場倒了下去。緊接著,一把鐮刀撲了過來,被克俢那彈飛。

  菲莉連忙抬起臉,只見中庭入口附近聚集著多名村民。他們一副害怕的表情,衝著身後大喊

  「找到了!找到野獸了!野獸就這裡!」

  「領主大人呢?只有馬跑到村里來,肯定是打算逃跑」

  「不知道,雷納德大人也不在,肯定是被這畜生吃掉了!」

  「那位是調查員閣下?好險,調查員閣下快離開那畜生!」

  從他們的身後傳來更多的腳步聲。看來是察覺到異變的大量村民來到了城堡,其中還有不清楚狀況的城堡里的下人。菲莉連

  忙站了起來,想要向他們講述事實。但是,野獸的手卻突然抓住了她的腳踝。

  「沒、沒關係。我若是……無法以人的身份接受制裁……那麼就這樣……」

  菲莉神色緊張,向腳下看去。倒下的雷納德拼命地要起眼睛,想要用目光傳達自己的意志。他朝著子民們發出一聲低吼,牽制住他們不要過來,然後一邊吐著血,一邊拼命地將剩下的話接著說下去

  「把這一切,都當做是我……當做是幻獸做的……」

  「你在說什麼,你說過你是人,說過你是他的兒子,說過要跟他一起背負罪孽啊」

  「要是讓人們知道……人是領主殺的……人們肯定會……排斥繼任的領主,所以……這樣就好……我以野獸的身份死去……對所有人……都好……」

  菲莉猛烈地搖了搖頭,但雷納德還是牢牢抓著她,就好像在苦苦央求一般死不鬆手。鉤爪陷進了菲莉的皮膚……他使出渾身的力氣向菲莉傾訴自己的心愿,而目光卻漸漸變得渙散。即便如此,他仍就像說給自己聽一樣,拼命地接著說了下去

  「一到晚上,一到晚上……我就會把人……抓走……吃掉……沒錯,我是異類……就當全都……是我……啊…………好麼……」

  他那淚水濕潤的眼睛對著半空,顫抖著吐出了這句話。

  「我好害怕啊,父親」

  然後,他的手忽然鬆開了。

  菲莉吃驚地凝視著已經一動不動的他,最後就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重重地跪在了他的身旁。人們看著野獸已經不懂,蜂擁過去。

  在野獸的遺骸面前,他們大聲歡呼。而在雷動的歡呼聲中,淚水源源不斷從菲莉那蜂蜜色的雙眸中落下,她緩緩地抬起了顫抖的手,輕輕地合上了雷納德的眼睛……

  就像說著「乖、乖」慰勞他一般,撫摸他的腦袋。

  然後,菲莉雙手交口,閉上眼睛,開始為他祈福。

  * * *

  領主雷奧多公爵與兒子雷納德,從埋藏在城堡之下的女孩屍骨查明了可怕野獸的住處,並將野獸逼到了城堡之中,最終力有不逮成為了野獸的爪下亡魂。最終,野獸死在了農戶們手中。但是,人們不會忘記領主與公子的勇氣。

  然後,傳頌他們兩人勇氣的童話,在村中誕生了。

  聞訊趕到的領主的兄弟,對領主與公子風光大葬。

  領主的那位兄弟將成為新的領主,通過這場儀式受到了子民們的溫情歡迎。失去眾多女孩的悲痛雖然在子民們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瘡疤,但在新領主的領導之下,村子應該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復平靜。

  為了避免詛咒,野獸被埋在了狼坑附近。雖然給野獸樹了塊碑,但恐怕今後不會有任何給他祭掃祈福。野獸的墓地被當做了被詛咒的土地,嚴令禁止接近。誰要是打破規定,將被眾遺族唾罵,甚至會被扔髒東西來招呼。

  今天,是召開典禮,重新歡迎新領主的日子。

  菲莉站在剛剛建好的野獸的墓前,聽著人們對著城堡發出的歡呼聲。

  據說在新領主的安排下,那所陰森城堡的城門也完全敞開了。裡面應該熱鬧非凡,會舉辦各種各樣的活動。而且,應該也會舉辦歌頌前領主與其公子的宴會。菲莉從樹木之間悄悄地望著在歡呼雀躍之中走在路上的人們。克俢那在背後,對她輕聲問道

  「勇敢的領主父子與被詛咒的野獸的故事,將會長長久久地流傳下去吧……這樣沒關係麼?」

  「沒關係,這是他的心愿」

  菲莉嘀咕著說道,翻開了抱在懷中的,傷痕相對較少的一本書。

  在上面補充了一段文字。

  『關於某村發生的疑似獸害的事例,及其真相』

  與其他為了向人告知傳授的幻獸款項不同,這一款上施加了封印,但對事件完整的來龍去脈進行了詳細的記載。菲莉撫摸著上面的文字,輕聲細語

  「真相就在這本書中,而且也會一直留在我的記憶里」

  菲莉合上書,放在地上。克俢那的影子將其吞噬。

  她剛邁開腳步,特洛便從包里鑽了出來,落在了她的頭上,就像在安慰她似的小聲叫著。菲莉伸出手指,一邊撓著他的下巴,一邊往前走。克俢那的影子猶如相依相偎一般與她並肩而行。不久,菲莉嘀咕了一聲

  「我一定,一定會好好珍惜你們的」

  「汝在說什麼啊,搞反了啊。是吾等該珍惜汝,沒錯,吾與這小子都會……痛、痛痛痛,吾知道這話汝想說啦,別戳吾。有什麼不好啊,由吾說由汝說有什麼差別啊,痛……痛痛痛」

  特洛用翅膀拍打克俢那,克俢那發火了。菲莉看著兩個孩子之間的嬉鬧,笑了起來。他們,將繼續這不變的旅行。但是,菲莉那亮澤的銀髮之上,沒有那頂白色頭紗。

  野獸被埋葬在森林之中,給他豎的墓碑遭受著詛咒。

  在上面,靜靜地搭著一頂好似新娘婚紗的白色頭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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