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夏夜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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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被關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他被束縛在黑暗之中。即是身體的一部分,也是其僕從的黑暗,喪失了力量,緊緊地壓在他的全身。現在的他,就像一隻被塞進瓶子裡的蛇。在狹窄玻璃瓶中的黑暗,壓迫著他自己。但是,他對這種事根本覺得無所謂。壓迫感也好,閉塞感也好,甚至孤獨也好,他都覺得無所謂。去不了任何地方,他也覺得完全無所謂。因為,他心中已經沒有任何心愿了。

  (現在跟身處那個黑色荊棘覆蓋的城堡之中,究竟有什麼分別)

  還能有什麼分別,根本沒有任何分別。

  約定的日子早已過去。那個時候已一去不復返,共同踏上旅途的對象也已經不在。現在,他就如同空虛無為地一直坐在王座之上的那段日子一般,將身體交給那無沒有盡頭的黑暗。但是,他現在有時會回想起她溫柔的微笑。每當白色頭紗搖擺的清醒自然而然浮現腦中,那個小小搭檔的吵鬧聲音便像是剛剛聽到的一般,鮮明地掠過耳畔。唯獨在這種時候,他會感到強烈的痛苦。

  儘管記憶的折磨一直延續著,但不久之後,痛苦也會埋沒於漸漸沉積的時間之中。就好像將磨損的玻璃藏在白色的沙灘上一般,他忘卻了過激的情緒。

  一段仿佛連是死是活都搞不清楚的時光,過去了。

  被拘束之後過了多少年的時間,他都不清楚。就連黑暗與自身的分界線,也早就變得模糊不清。但是,他覺得這樣也好,自己很適合就這樣埋沒在死去般的時間之中。就在他這麼心想時,少女的聲音從記憶中重現,如同否定他的想法一般,睽違已久的柔和地傳進他的耳朵里。

  『在那之後,你就自由地去自己喜歡的地方吧。我們說好了喔……如果可以,也帶上特洛一起吧。你們兩個相互作伴的話,就都不會寂寞了』

  (啊啊,你是這麼說過呢……可是,小子也已經不在了)

  他的思緒如淚水一般漏了出來。忽然間,許久未曾感受過的寂寞,令其他的一切全都黯然失色一般,侵襲她的胸口。難以忘懷,卻一直按捺著的感情,向心頭滿溢而出。

  他跟搭檔相互嬉鬧,少女看著他們露出微笑。從前那理所當然般的光輝日子,如同狂風暴雨般在眼前重現。但是,已經再也不會有人來接他了。跨越黑暗,一次次被趕走卻堅持要帶上他一同旅行的人,不會再出現了。在無與倫比的絕望中,他苦苦依戀著她柔美的聲音與那隻伸向自己的雪白的手,回憶著那段懷念無比的記憶。

  『我覺得你呢,於其待在這種令人寂寞的地方,不如陪我一起呢』

  托少女的福,他認識了世界。少女是他第一個說話的對象,也是老師,是母親,也是姐姐,是這個世界領路人。是少女讓他明白過來,這並不是他心中以為的那個,到處充滿毒蟲的灰暗世界。

  然而,少女卻死去了。

  就像美麗的花兒一下子就會枯萎一般,她在轉瞬之間便香消玉殞。

  忽然,強烈的後悔之情占據了他的心頭。他回憶這個事實,感到心臟就像被緊緊攥住一樣痛。是啊,他多虧了少女,才認識到了花兒的寶貴。

  (吾儘管喊過汝毒蟲,卻未曾喊過汝花兒呢)

  (吾甚至還沒把吾的名字告訴過汝)

  想在想來,這是那麼的悲傷,痛心。他後悔得不得了,然而時間無法倒流,那段懷念的歲月已一去不返。所以,他再次準備封閉意識。

  此時,他聽到了一個呼喊。

  那是個與某人的聲音非常相似的,非常令人懷念的,柔和的聲音。

  黑暗震盪起來,突然間,他暴露在了光線之下。他此時感受到的感覺與衝擊,與他知識中嬰兒從產道來到外面時頗為相似。在刺痛眼睛的炫目光芒之下,他低沉地呻吟了一聲,待兔子的眼球適應之後,才知道周圍其實十分昏暗。他現在,正身處一個牢獄般被石頭包圍的房間裡。他突然回過神來,連忙向下看去。

  在地板上,畫著一個已經失去光輝的巨大魔方陣。

  他探尋記憶,這裡應該是很久以前,某位幻獸調查官封印他的房間。究竟發了什麼?他在混亂之中四下張望,結果大吃一驚。

  在他面前,坐著一位白色的少女。

  不知遇到過什麼情況,她全身髒兮兮的。少女猶如絹絲又猶如果實般白淨,現在卻弄得這一黑一塊那裡黑一塊,現在正跪坐在他的面前,用那雙蜂蜜色的眼睛凝視著他。

  「你是……」

  「太好了,成功了」

  少女燦爛地微笑起來。那張臉看上去,與他所認識的少女如出一轍。然而這為迎接她的少女在下一刻報出的姓名,雖然與她姓氏相同,但名字卻不一樣。

  「我叫菲莉·艾赫娜。太好了,你有沒有覺得不舒服?」

  「菲莉·艾赫娜。跟那個……跟那個名字不一樣。汝……汝很像那個,但不是那個麼?可是……不對,封印為什麼會解開?」

  「因為解開封印的方法,就寫在這本書上」

  「那本書是……」

  他吃驚地睜大了雙眼。少女手中的那本書,正是與他共同旅行的少女寸步不離帶在身上,隨時補充信息的幻獸書。少女呵護備至地翻開古老的書頁,一邊掃過上面的文字,一邊接著說出不可思議的事情。

  「當旅行途中,黑暗之王被視為危險存在遭到封印的時候,可用該方法從你的影子裡牽引出魔力,用下述咒法解除封印。這些是記載在『黑暗之王』項目中的信息。不過,你提到的那個我……跟我名字不同的另一個艾赫娜,應該沒想過自己會那麼突然地死去,所以記載中的方法止步在了推算階段,所以要完成它還花了些時間,對不起」

  你提到的那個我,另一個艾赫娜。聽到這句話,他記憶中的那個白色身影,與眼前的少女重合在了一起。兩人果然是完全相同的存在。他感到一頭霧水,苦惱地抱起了腦袋。此時許多疑惑猶如雷擊一般閃現出來。

  明明皮膚那麼白,少女卻完全不怕陽光。

  身體那么小那麼瘦弱,卻擁有著能夠獨力翻越大山,跨越荊棘的體力。

  然後,還有能與部分動物交流的能力。

  「汝莫非…………不是人類?」

  「不,我是人類哦。不過嚴格上來說,或許有些差別吧」

  菲莉搖了搖頭。她用那雙蜂蜜色的眼睛,憂傷地凝視著半空。然後她微微歪起腦袋,如唱歌一般道出了一則事實。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當幻獸調查員的女孩。她經歷過許許多多處理幻獸失控與就會人類的情況,目睹過悽慘死去。所以,她想將幻獸的信息記錄在書上,將幻獸的詳細信息傳播給人們,為求人與幻獸的共存之道而踏上旅程。可是,幻獸的數量實在太多,等待她的只有齎志而歿的結局。但是,幻獸書必須有人來官。所以,她製造了許許多多與自己完全相同的存在……不過因為她在旅行途中因為皮膚色素過少與身體虛弱的問題而苦惱,於是通過魔法對那些存在過進行了部分強化。然後,她對自己和那些準備好的大量肉體複製品施加了當自己死時就會將靈魂注入新身體的詛咒」

  「詛咒?」

  「似乎是學習某位魔法師為了確認精靈族的存在而開發的捕捉靈魂的禁術,以及燒瓶小人的製作技術……主要是關於肉體培養的技術時,發現並進行的應用。當時似乎還找到了不死的禁術,但因為不願犧牲讓人而最終放棄了。所以,只要我死去,下一個我就會甦醒。記憶雖然不會繼承,但身體是相同的構造,靈魂也是同一個。這就是二位一體的人類。不過,我還能不能算作人類就不清楚了。就算這樣,我還是人類喔……我將我自己定義為人類。我以人類的身份,決定了我應該去做的事」

  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幻獸的存在,卻想讓人與幻獸共存的世界更加美好,這個願望說來實在有些慚愧呢。

  菲莉略顯悲傷地微笑起來。

  她用抱住小孩子一般的溫柔手法,輕輕撫摸書的封面,然後一度閉上眼睛後有睜開。蜂蜜色的雙眸之中,忽然浮現出明確的光輝。她就像保護孩子的雌獸,以紮根於自身本質的強而有力的聲音開始講述

  「雖然我可能並不符合人類的定義,但我就是人類,也不討厭這份使命。生物無需在意父母的想法,自己的生存之道能夠由自己來主宰。我喜歡人,也喜歡幻獸,所以只是想以這樣的方式生活下去而已。然後,有朝一日能夠讓幻獸書完成,便是我的——我們的願望」

  菲莉再次翻開書頁,停在了某個地方。上面記載著關於未分類的強力幻獸——『黑暗之王』的詳細信息。

  「我是通過這本書認識黑暗之王的。在我之前,還有再之前的孩子,也是這樣認識你的,並且想要幫助被囚禁起來的你。因為,和你一同旅行的孩子讓你知曉了世界的美麗,在自己死後

  希望你自由生存,可是你卻被關起來了呢……想要這個房間,就只能等到幻獸調查官的高層出現分裂,關於封印地點的記錄遺失的時候呢」

  菲莉將那對蜂蜜色的眼眸,直直地朝他投了過去。然後,平靜地,卻強而有力地說道

  「不和我一起走也沒關係,但我不希望你繼續呆在這種讓人寂寞的地方,僅此而已。請你永永遠遠地愛著這個世界」

  少女向這位為破壞世界而降生的黑暗之王許願。

  願他能夠與許許多多的美好事物共同生存下去。

  他一聽到這句話,便放棄了什麼。他承認,並接受了自己的敗北。

  他在黑暗之中度過了漫長的時間,其間,他一直孤零零的一個人。就像心臟在流淚一般,充滿絕望的寂寞侵襲他的心頭。但是,已經再也不會有人來接他才對。跨越黑暗,一次次被趕走卻堅持要帶上他一同旅行的人,應該不會再出現了才對。他清楚的認識到,這正是所謂的寂寞。但是現在,白色的少女再次坐在他的面前。

  她經過艱難險阻,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樣子。

  就跟她那次溜進城堡的漆黑荊棘,出現在黑暗之王的面前時一模一樣。

  「不過,你要是願意跟著我,我會非常開心的」

  「………………啊,原來是這樣啊」

  ……對吾說出讓吾與你同行的時候,汝一定也很寂寞吧。

  他從喉嚨深處,呢喃出了這句話,然後緩緩地伸出手,撫摸菲莉的白色頭髮。然後,他將母親消失之前,父親留給自己的話,靜靜地告訴了她

  「吾……吾已不是什麼黑暗之王,吾乃克俢那·杜拉丁」

  那是他的名字。自從父親給了他這個名字一來,他就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就連同行的少女也沒告訴過。這一刻,他就像特洛那樣,將少女是做了自己的主人。毀滅世界的黑暗之王,已經不存在了。那種東西,已蕩然無存。

  他……普普通通的克俢那,決心以是從的身份,永永遠遠地支援菲莉的這趟旅程。

  孤身的脆弱少女,將踏上無窮無盡的漫長旅程。

  而他如同一掃曾經的後悔一般,說出了這句話

  「吾要與汝同行,毒蟲之中的……吾之花兒啊」

  陪伴汝,直到旅程的終點……

  菲莉莞爾一笑,伸出了手。

  他輕輕地,如同小心包好一般,將那隻十分懷念的,白皙柔軟的手掌,緊緊握住。

  * * *

  「……克俢那?」

  他在呼喊之下,醒了過來。

  周圍是一片乾旱的草原。又矮又瘦的草,即便在夜裡依舊將大地渲染成乳黃色。風中殘留著夏日餘溫,克俢那在風中環視周圍。

  在他的面前,坐著白色少女,菲莉。一隻蝙蝠正停在菲莉的肩膀上。菲莉用那雙與蝙蝠相同的蜂蜜色眼睛直直地凝視著克俢那,不解地歪起腦袋。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有點稀奇」

  「怎麼稀奇?」

  「雖然進行了實體化,但你會睡覺還是很稀奇呢」

  「說的也是」

  「明天肯定要下雪呢」

  「雖說即將結束,但現在可是夏天喔?」

  「說不定會下花朵呢」

  「哈哈,那可真是令人愉快啊,將與吾之花兒非常相稱呢……吾也喜歡花兒呢」

  克俢那輕輕一笑,再次向菲莉肩上望去。蝙蝠特洛就像再說「你閉嘴」似的,狠狠定回瞪著他。見這個吵鬧的小小搭檔還是老樣子,克俢那開心地笑了起來。

  特洛的,燒瓶小人亞種的靈魂,回以信息的方式記錄在其骨骼中。菲莉已經回收了特洛的靈魂,但僅憑一己之力沒辦法順利地將克洛重現出來。克俢那將魔力借給菲莉,於是將克洛製作了出來。雖然克洛並沒有前一個個體的記憶,但這隻吵吵鬧鬧非常努力的小小蝙蝠,的確是他熟知的特洛。

  (完全相同,卻有不同……但是,能再一次遇到你,吾真的很開心啊,小子)

  克俢那微微扭起嘴唇,戳了下特洛的鼻子。特洛不開心地顰蹙起來,張開翅膀朝克俢那撲去。菲莉微笑看望著兩隻間的互動。這時,克俢那向菲莉問道

  「吾之花兒啊,明天有什麼打算」

  「我想從森林裡往東邊走」

  「原來如此。於是,再然後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有人與幻獸之間的問題就去解決,然後就是尋找新幻獸,找到之後就記錄下來——那孩子喜歡什麼,追求什麼,討厭什麼,想住在什麼地方。但願人與幻獸雙方,都不再因為知識不足而哭泣了」

  ……為了能夠一同生存下去。

  菲莉這樣說道,而她選擇了這樣的生存方式。

  而且,以後會一直選擇這條路,一直走下去。

  縱然百番輪迴,周而復始。

  聽到她那長路漫漫,光憑自己無法實現的心愿,克俢那點了點頭。

  「遵命,毒蟲之中的吾之花兒啊。只要汝覺得這個心愿比起主宰世界的一切更為崇高,那麼吾便願意追隨與汝。沒錯……直至吾之花兒的願望最終實現」

  直到這無窮無盡的,漫漫旅程的盡頭。

  「反正,吾也沒有想獨自前往的地方」

  聽到他微微一笑說出的這番話,菲莉微笑起來。白色少女,牽起曾經的黑暗之王的手。不久,她鑽進了睡袋,而特洛懸掛在了書上。克俢那用黑暗籠罩火堆,將其悄悄熄滅。而這個時候,兩人的手依舊牽在一起。

  他們的旅程,明天也將繼續。

  隨後,周圍只剩下靜靜的夜色。

  這是孤零零的黑暗之王,與一位少女一次次邂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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