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3話 海豹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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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島嶼延綿於海天之間。

  陸地一馬平川,沒有太高的山包與大樹,連沿海而建的房子可能為了避風也將造得很矮。由於沒有遮擋視野的東西,而且整體面積很小,站在島上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大海那波光粼粼。正因為望眼不被任何不必要的東西所束縛,這裡才顯得單調而美麗。

  除了海岸內零星點點的牛羊之外,放眼望去只有碧海藍天。

  這座島夾在深淺有別的藍色之間,看起來仿佛隨時都會消融似的。

  在那似乎一不注意就會被海濤吞沒的一片沙灘上,站著一位駝背老人。

  他在海濤拍打的界限之處,布滿皺紋的手握著拐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水平線。那對灰色的眼眸,不知膩味地望著那平靜的大海。

  老人不時苦悶地咳嗽起來。

  不知情的人恐怕不會知道老人這是在做什麼,可能覺得老人被晴朗無比的柔美天空所吸引,正在心情愉悅地散著步。但是,忽然有人朝著他蜷曲的背影投去確信的話語

  「您是在等人麼?」

  老人驚訝地轉過身去,埋在皺紋中的眼睛看著向她搭腔的人。

  在老人面前,站著一位純白的少女。它手上披著一件好像新娘戴的白色頭紗,在柔和的風中搖擺。一隻小小的蝙蝠將全身壓在頭紗上避免被風吹走,哼著鼻子。少女用她蜂蜜色的雙眸,向老人回以充滿親切的,平靜而溫暖的眼神。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陣子。

  老人看著少女,在他雙眸深處沉澱著難以消融的孤獨。那是如頑石般固執的,灰白色的孤獨。但那份孤獨略微消融,老人(人們本來評價他完全不會跟陌生人說話)靜靜地問少女

  「……你知道?」

  「我見過幾次和您現在眼神相同的人」

  少女回答的口吻中既沒有責備,也沒有嘲笑。老人愈發吃驚,雙眼瞪得更大了。看來這位少女似乎知道他在等誰。老人這還是頭一次遇見有人過來卻不是來嘲弄他。

  他十分戒備地注視著少女,少女就像回應他的疑問一般,非常非常溫柔地輕聲說道

  「您戀慕的那位,在海里呢」

  少女用的是『那位』。

  而不是『那人』。

  老人咳出帶血的痰,感慨萬千地點點頭

  「啊————我妻子就在那裡」

  老人來自海洋的妻子,留下了他和他的孩子,回到了波濤之中。

  而這,早已是數十年前的事情了。

  * * *

  菲莉一行來到了由大大小小超過七十座島嶼組成的群島中的一座。

  島嶼與島嶼間的距離各不相同,距離近的能夠通過石磚路(大多只在退潮時出現)來往,遠的只能用船來往。但是,包括主島在內,所有島嶼面積都非常小,各島之間的風俗和文化也沒有太大差距。氣候與風景也相同。

  人與海很近。

  也就是說,棲息在海中的幻獸與人類的生活區域相接。於是,人與幻獸間彼此距離越近就越容易發生的情況,也就存在了。

  那種情況,就是異族通婚。

  「請」

  「謝謝」

  菲莉一行在海邊遇到的老人,將菲莉他們招到家裡,端上了茶。

  裝茶的瓷茶杯儘管邊緣破損,但長年間似乎都保管得十分注意。菲莉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喝了一口,發覺這個圓乎乎的杯子裡茶很燙,還嘗到了些許刺激性的味道。

  在這個石頭砌成的房屋裡,擺著年久使用的爐子和寬柜子。可能是家裡有女性,到處擺著插著花的藥水瓶與一些民間藝術品。老人可能察覺到了菲莉的目光,用沙啞的聲音解釋起來

  「在身邊人的勸說下,我取了第二任妻子……女兒也還在家裡」

  「見您不是一人獨居真是太好了,我看您的肺病似乎很嚴重」

  菲莉將茶杯放回到碟子上,老人點了點頭。

  「嗯,說的沒錯……我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吧」

  「不會的」

  「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每晚入睡之前,我都會感受到就像掉進漆黑洞穴的感覺。照這樣下去,我肯定到死也見不到她了呢……說來真是慚愧。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變成畏懼死亡的老人,這種事在年輕的時候根本沒想過」

  「畏懼死亡是作為生物極其自然的情感,只有會對此感到羞恥的人類。你無須對您的感情感到慚愧,既然還有要等的人,那就更加不用了」

  菲莉輕聲說道。老人眯起灰色的眼睛,呼出一口氣

  「小姑娘,謝謝你……啊,對了,還沒做自我介紹呢。你可以叫我迪蘭,是幾十年前娶了海豹的愚蠢男人」

  「海豹……是海豹少女〈Silkies〉呢」

  老人——迪蘭對菲莉說的點點頭。他將菲莉請到家中,就是希望沒有嘲笑自己等待海豹(更關鍵是身為幻獸調查員)的她能聽自己說說話。他用滿是皺紋的手包住自己的茶杯,再次開口

  「是的,我是在強行娶她進門之後才得知那個種族名稱的。當時的我墜入愛河忘記了一切,因為我從出生起從未見過那麼美麗的女性……」

  迪蘭講述,在幾十年前去撈海藻的一天,當時還年輕的他與她相遇了。

  那是個浪花平靜而美麗的,太陽還未升起的湛藍色清晨。儘管島上的漁夫們全都已經起床,但由於這片沙灘正好位於與棧橋相反的方向,在那附近沒有其他人。

  早早醒來的迪蘭當時在那裡一手提著籃子邊走邊撿海藻。

  他懷著獨占大海的感受,踩著不算冰的沙子往前走,此時聽到不知從哪兒傳來美妙的音樂。迪蘭飛快地走向淺灘,藏身在巨大的岩石後面。

  只見那邊有二十來個裸身男女,隨著小提琴的音色在濕潤的沙灘上載歌載舞。迪蘭所認識的島上居民,甚至是不時來到島上的旅客,沒有任何人及得上他們的美麗。而且奇怪的是,正好在迪蘭藏身的岩石上面擺著許多張海豹皮,閃耀著銀光。

  迪蘭咽了口唾液,驚異地注視那些美麗的人。

  不久,他的心就被其中一個女孩俘虜了。那個女孩的雙眼如寶石般黑潤,在美麗的他們之中給人的印象尤為突出。

  她的臉上無時無刻不掛著笑容,開心地跳著舞,釋放出充滿生機的無窮魅力。柔韌的腳每次踩在沙子上,朝陽的反射就變得越強,那閃耀的光輝甚至讓迪蘭自己會就此失明。

  那是段好似永恆的短暫時光。

  年邁之後再度回首那段時光,他覺得那咽著口水凝視著她的幾分鐘,是自己一生中最滿足的時光。

  不久,太陽升起,如夢如幻的時光宣告結束。

  那些美麗的人兒跑向了德蘭藏身的岩石,拿起海豹皮穿在他們勻稱的身體上,轉眼間變成海豹,跳進了大海。

  迪蘭完全愣住了,他做夢也沒想到他們竟然不是人類。

  這時,迪蘭發覺自己腳下漂著一張毛皮,似乎是從岩石上滑落下來的。不知有沒有發現這一點,有個女孩正十分困擾地在周邊尋找。

  迪蘭一看到她的臉,情急之下就把毛皮揉成一團塞進了簍子裡。

  找不到毛皮在周圍彷徨的,正是那個雙眸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孩。他看準女孩困擾之極坐在地上哭出來的時候,從身旁向她搭了腔。然後,儘管他們語言不通,女孩也不願意,卻仍被迪蘭強行帶回了家。

  經過一晚珍惜對待後,女孩平靜了下來。

  她用身體語言向迪蘭比劃著名想去沙灘找毛皮。在那之後,迪蘭每天都有在滿足她的願望,但毛皮又怎麼可能找到。於是,迪蘭給回不了大海悲傷哭泣的女孩教授了人類的語言。女孩很聰明,她穿上了衣服,很快就融入了地上的生活。

  迪蘭看準時機向女孩求婚,女孩也接受了。

  兩人在主島的教堂中辦了婚禮。

  少女成為了群島上最美麗的新娘,迪蘭成為了群島上最幸福的新郎。

  兩個人生下了兩個指間長著蹼的男孩。儘管迪蘭很在意孩子的手,但還是覺得非常幸福。

  一家人過著平凡幸福的生活。

  迪蘭現在也覺得,當時確實很幸福。

  可是,幸福的時光最終結束了。在迪蘭帶孩子去集市的時候,妻子從他落下的菸袋裡找到了一把老舊的鑰匙。她用那把鑰匙打開了丈夫悄悄藏起的(其實沒有藏好)帶鎖的箱子。

  迪蘭回來之後,家中空無一人。

  箱子裡的海豹皮不見了。

  她再也沒有回來。

  講完後,迪蘭灰色的眼睛裡落下了淚。透明的淚珠順著他下巴上深深的皺紋往下流。菲莉點點頭,等他平靜下來之後開口說道

  「您後悔麼?」

  從幻

  獸調查員的觀點出發,她並沒有安慰迪蘭。她只是非常平靜地,但並非表示同情或共鳴,接著說道

  「您將身為幻獸調查員的我請到家裡,我認為您應該是請求我的建議或者幫助……您若希望那我就繼續說了,您準備怎麼辦?事先聲明,這對您來說可能很殘酷」

  「沒關係,拜託了」

  「我看得出您非常難過,但我只能遺憾地告訴您,異族聯姻即便是雙方同意的,絕大多數也會因為相互之間的禁忌或生活的不同而最終走向破滅。如果是欺騙對方達成的婚姻,結果就更加不言而喻了。尤其是靠奪走幻獸回歸的方法而達成婚姻的,按照現行的法律則是懲罰對象,也就是說您已經犯罪了。照理來說,我既不能對您表示理解,也不能提供任何幫助」

  「我明白,我全都明白。是我愚蠢,是我犯了錯」

  「……但這次的情況,也可以算作特例」

  「特例?」

  老人不可思議地把菲莉說的話重複了一遍,但菲莉並沒有詳加說明。菲莉抬起臉,用那雙蜂蜜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老人。

  「我問您,你後悔了,但就算後悔還想見她麼?」

  菲莉凝視著迪蘭那雙,充滿難以拭去的孤獨感的雙眸。據說海豹少女逃掉之後,迪蘭在身邊人的勸說下取了第二任妻子,而且女兒現在也陪在他身邊。恐怕跟海豹少女共同生活的時候相比,現在的生活狀態要更加穩定。但是,他的內心恐怕時刻都被絕望支配著。

  當選擇幻獸作為伴侶時,大半的人都受到了無法自拔的魅惑。對方的離去隨之帶來的,是猶如撕裂靈魂的痛楚。

  人會對幻獸撒謊,幻獸會打亂人的命運。

  撫慰雙方——尤其是對異類婚姻破滅的仲裁,本不是幻獸調查員的職責。硬要說的話,幻獸調查員在立場上不允許支持那種事。

  但是,存在唯一的特例。

  (心被幻獸所困之人的將死之際,緩解其臨終時的痛苦乃是幻獸調查員的職責之一)

  在菲莉回答前,迪蘭就不斷地咳嗽,而且咳起來的樣子讓人非常不安,痰中還帶著血。照顧過許許多多的生物,甚至有時抱著它們在懷中死去的菲莉,非常明白老人的處境。

  老人的壽命,恐怕還不及他所預測的那麼長。菲莉再次問道

  「就算遭到夫人拒絕,您還是想見面麼?」

  「……想……我想,當然想」

  面對菲莉的提問,迪蘭龜裂的嘴唇顫抖起來。在他滄桑的面龐之上,在瞬間閃過強烈的苦惱。但是,他表情扭曲,充滿激情的接著說了下去

  「我想見她,向她道歉。不原諒我也沒關係,我只想告訴她,我一直愛著你,真心實意地愛著你……另、另外,最近海上一直有不自然的風暴。風暴會襲擊與這座島相隔不遠的,海豹經常休息的小島。我很擔心她……也是因為這方面的原因,啊,不對。不是的,我只是想再見你一次」

  他的臉上,在短暫的瞬間恢復了曾經的朝氣。他雙眸之中煥發著如同當年遇見海豹少女第一面時那般,搞不好會將自己毀滅的強烈熱情,叫喊起來

  「我還想再近近地看一眼,你那美麗的烏黑雙眸!」

  這句話在某種意義上非常醜陋。

  這樣的願望中所充斥的,完全是人類的欲望。但與此同時,也是一個將死的男人所留下的,唯一的小小心愿。

  「我知道。作為幻獸調查員,我也幫幫忙吧」

  「真的麼?真的麼?」

  「嗯,但我不能保證你們能再次相見。我會去找她,但對方一旦拒絕,我便將終止協助。但在此之前,我會幫您」

  菲莉伸出雪白的手。迪蘭顫抖著,像個小孩子一樣抓住了菲莉的手。菲莉溫柔地回握住他的手,嘀咕起來

  「……一直形單影隻,肯定會寂寞呢。任何生物都是這樣……」

  她的影子猛然抖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復了平靜。

  老人虛弱地上下搖擺握緊的手,不停地對菲莉說「謝謝你」。

  就好像僅僅得到了菲莉的這句話,長年以來的孤獨就算得到了慰藉似地。

  * * *

  濤聲宛如搖籃曲,靜靜地迴蕩著。

  菲莉、克俢那還有特洛再次漫步在海邊。

  克俢那消融在菲莉的影子裡。皚皚的山攤上,只有菲莉的足跡星星點點地連成一條線。海上不時會有大於平常的浪濤拍來,沖刷掉她的足跡。曬著和煦的光似乎很舒服,特洛在純白色的頭紗上打起了盹。克俢那就好像看準他鼓起鼻涕泡泡的時機一般,突然實體化。

  菲莉默默地向擺動著兩隻耳朵的他看去,納悶地歪起腦袋。

  「哎呀,怎麼了克俢那?」

  「吾之花兒啊」

  「什麼事?」

  「呃,就是。如果花兒不嫌棄,能讓吾牽汝的手嗎?」

  這話說的很突然,而且不自然。克俢那裝馬虎似地望著一旁,哼著鼻子。

  菲莉感到太意外了,蜂蜜色的眼睛愣愣地眨了眨。

  「你竟然這麼說,很少見呢」

  「什麼啊,有什麼關係嘛……不,吾確也覺得說這種話好像人類幼兒一樣傻傻地。汝要笑就笑吧」

  「不,我很開心」

  菲莉輕輕地握住了克俢那的手。克俢那的手頓時激烈一抖,然後提心弔膽地彎起手指,包住了菲麗的手。菲莉十分開心地輕輕揮了揮牽起的手。

  「呵呵……還有啊,克俢那。你明明知道,我是不會嘲笑你的吧」

  「嗯,所言正是。吾之花兒豈會嘲笑吾。花兒臉上綻放的時時刻刻都只有可人的微笑……恕吾失言呢。請無比原諒吾利用花兒汝的溫柔」

  「嗯,當然原諒了」

  菲莉煞有介事一般說完,撲哧一笑。克俢那開心地哼了哼鼻子,他的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彼此交扣的手指,紅眼睛眯了起來。

  不論怎樣的生物,孤身一人都沒辦法牽起手。

  兩個人就這樣走在海天兩種藍色的布景之中。就在他們攜手同行的時候,水平線的遠方浮現出一座小島。

  「就是那裡呢,克俢那」

  「嗯,那定是迪蘭所說的,海豹們經長休息的小島。到處都是一團團黑色的啊,看上去真夠悠閒的呢。花兒啊,汝可知道?海豹皮能賣好價錢,肉也能吃」

  「我們享受著自然的恩澤得以生存,應當心懷感激。但是,現在不該說這種話吧,不聽話」

  「吾可不是幼兒,但吾並不討厭汝這生氣的樣子喔」

  克俢那顯得心滿意足。菲莉放開了他的手,面朝大海。據迪蘭說,他曾多次乘小船去過那座島,但他一靠近海豹就全逃走了。

  菲莉望著那些曬太陽的海豹,說道

  「拜託了,克俢那」

  「不論何時悉聽鈞命,吾之花兒啊」

  克俢那輕聲細語,就像忠誠的部下一般在沙灘上單膝跪下。晚禮服包裹的膝蓋有力地落在沙地上,同時黑影向前方的海面展開。黑影無視波濤,形成一個個漆黑的圓點,如同漂浮在湖面上的睡蓮延伸而去。

  「這樣就行了吧,接下來……」

  克俢那站起身來,將菲莉舉了起來。菲莉就像新娘一樣被輕輕地橫著抱起來,在克俢那懷中悠閒地歪著腦袋

  「那個,克俢那。我自己能走喔」

  「有什麼關係嘛。這樣一來就完全不用擔心突然來的高浪把腳弄濕了。就像牽手一樣,偶爾讓吾這樣搬你也應該沒、沒……喂,小子。汝對吾究竟有何意見」

  克俢那被醒來的特洛奮力地啄咬鼻子,向特洛控訴起來。特洛不開心地拍著翅膀。克俢那聽到他的意見,喊了起來

  「汝說『太近了太近了趕快離遠點但是不要讓她掉下去好好搬』?喂,等等,這讓吾怎麼實現啊,強人所難吧!喂,不要二話不說就咬上來!」

  特洛無言地撕咬克俢那的鼻子。

  菲莉看到兩人這樣心想「你們真的關係很好呢」,微笑起來。

  克俢那就這麼讓特洛扯著臉,看也不看腳下便踏著漂浮在海面上的黑圓快步向前走去。

  不久,他們便到達了要去的小島。

  克俢那從特洛翅膀的縫隙間看著那個地方,眯起一隻眼睛

  「由珊瑚堆成的島麼……可能遭到海浪的侵蝕,損壞的相當嚴重,很危險呢」

  海豹們看到在海面上闊步而來的一行人,吃驚地抬起頭。但是,他們沒有準備逃走。其中一隻海豹緩緩脫下了皮。那是一位擁有銀色頭髮黑色眼睛的美麗女孩,她直直地注視著菲利一行。菲莉看到了她的視線,輕聲細語

  「幻獸書,第1卷97頁,『海豹少女〈Silkies〉』。『妖精族,擁有人和海豹

  雙重形態,脫下皮後會化作美麗的人類形態的幻獸』『對人類相對友好的種族』」

  「堂堂『黑暗之王』找我們海族究竟有何貴幹?」

  女孩發出冷冽的聲音。菲莉微微嘆了口氣

  「……克俢那,你果然很出名呢」

  「唔,如今再用這個名字喊吾,只會令吾困擾呢……海豹少女啊,汝等可知道你們同伴中與人類男子結婚之人?」

  克俢那向對方喊去。海豹們面面相覷。退下皮的女孩交抱雙臂,表情突然嚴肅起來

  「有事麼?縱然是『黑暗之王』也不許對我族同伴無禮」

  「冒昧提問非常抱歉。我們是受她的前夫——迪蘭先生所託前來。迪蘭先生想見見她,能否請她出來說說話?」

  「不行,那孩子拒絕見他。你們回去吧」

  「另外,請告訴她迪蘭先生大限將至」

  退下皮的女孩睜大了眼睛,鬆開了交抱起來的雙臂,嘀咕了一聲。

  「……令人吃驚。雖說我們在變成海豹時也會遭受野獸襲擊而喪命,可人類也未免死得太容易了吧……你等等,那孩子可能會改變主意」

  女孩迅速穿上海豹皮,翻身跳入海中。不久,她帶著一隻小個頭的海豹返回到岸上。新出現的海豹在菲莉她們面前退下了皮。看到那雙眼睛,菲莉確信她定是迪蘭的妻子。

  海豹少女全都擁有著變成獸態時相同的黑潤眼睛,但她的眼睛給人的印象更加突出,就宛如星羅棋布的漆黑夜空。她直直地看著菲莉,開口說道

  「不好意思,我不能去。幫我轉告他,他是個好丈夫」

  「想必有您這句話,便足以慰藉他的心靈了。但是,他已不久於人世,即便如此也不能見他一面麼?您果然還在為被騙的事情生氣麼?」

  「恨當然恨,但在地上的時光還算不錯。孩子們現在也很可愛,在那些孩子去主島的時候,我還和同伴們一起在船旁邊一起游呢。迪蘭對我很好,這我也知道。用人類的話來說,這就叫愛吧」

  「既然這樣,還請可憐一下」

  「可是,我是海里的人,是海里的人啊。而他是地上的人,僅此而已」

  海豹少女搖搖頭。海豹皮落在她的腳下,青白色的水潤肌膚被海水濕潤。

  菲莉靜靜思考。

  (是啊……她說的確實不錯)

  即便化作人類的形態,她終究是海里的人。

  「我終究只能以海里的人的身份生活。地上的人應該和地上的人一起生活。他偷走我的皮,原本就是個錯誤。縱然死亡讓我們分離,跟現在也沒有區別。不管是被大海和陸地相隔開,還是生與死相隔開,到頭來都是一樣。事到如今,我不能再見他」

  「我知道了。既然這就是您的結論,那我就這樣轉達給他吧……不過,能回答我一個問題麼?」

  「沒問題,『黑暗之王』懷抱中的可愛地上少女。想問什麼儘管問吧」

  「這周圍環境相似,平靜的海洋一直延伸到群島末端。您只要想轉移,應該可以住在其他島上,也能夠遠離他。可是,您為什麼要一邊躲著他一邊繼續住在這裡呢?」

  女孩沒有回答。

  幾秒種後,海豹少女納悶地歪起了腦袋。她猛然抬起臉,漆黑的眼睛望著遠方的島嶼,眨了幾下眼之後愣愣地答道

  「這個嘛……為什麼呢?我沒想過啊」

  「暴風雨要來了!海浪在顫抖!『黑暗之王』也帶著寵兒快回去吧!」

  突然響起一個男性的聲音。是躺在菲莉他們身旁的雄海豹脫了皮大聲叫喊。和迪蘭結婚的海豹少女也慌慌張張地穿上皮躍進海中,同時海豹們紛紛鑽入水中。只見上方出現了黑壓壓的烏雲。

  這變化來得實在太過迅猛。克俢那也將菲莉重新抱好,轉身離去。

  「花兒啊,吾要跑了!留在這兒搞不好會被卷進去!」

  「嗯,拜託了……可是,為什麼風暴來得這麼突然?」

  菲莉輕輕地嘀咕起來。大自然的驚奇之處有時能輕易超越人的想像,但眼下的變化實在太不自然。

  克俢那如離弦之箭飛馳而去,菲莉他們沒有沾到一滴水,安然無恙地到達了沙灘。白色的頭紗擺動起來,菲莉轉向身後,只見激烈的暴雨和暴風此刻正侵襲著小島。但是,風雨的威脅卻沒有波及海岸。不可思議的是,猶如暴怒猛獸的風暴精準地持續肆虐著小島周圍的海洋。就好像用針瞄準了蟲子的後背紮下去一般,非常不自然。

  菲莉眯起她蜂蜜色的雙眸,在腦中翻出迪蘭說過的話。

  (另外,最近海上一直有不自然的風暴。風暴會襲擊與這座島相隔不遠的,海豹經常休息的小島。我很擔心她)

  「…………這個樣子,看來還不能回去呢」

  菲莉望著失去平靜的大海,低聲嘀咕起來。

  * * *

  風暴發生後,菲莉一行見證了風暴消失後(短得很不自然)才離開了沙灘。

  在恢復平靜的藍天下,他們連忙趕往迪蘭家。

  克俢那融入到影子裡。特洛也再次回到菲莉頭上保護頭紗不被風吹走,全身緊張起來。

  此時,他們發現在牧草茵茵的平緩小山上站著一個人影。

  「……您是哪位?」

  菲莉輕聲詢問,停下了腳步。對方氣勢逼人地緊緊盯著菲莉。

  那是個有著一頭很有特點的淺棕色自然卷長發的少女。少女衣服上染著深褐色的點點污漬。菲莉用目光攔住在影子裡蠢蠢欲動的克俢那,毫不畏懼地面對少女。

  「那個,你找我有什麼事麼?」

  「別多管閒事。怎麼能讓那個臭老頭跟海豹少女見面」

  女孩一開口便如此說道,令菲莉愣愣地眨起眼睛。

  女孩上前一步,不等菲莉回答直接逼近過來。特洛露出小小的尖牙,然而女孩毫不在意特洛的警告,唾沫橫飛

  「你為什麼要插手人家家裡的事,這對你有什麼好處?難道有錢賺?別多管閒事。走,趕緊走」

  「莫非你是迪蘭先生的女兒?看來背後還有隱情,請告訴我吧」

  「閉嘴!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

  「餵~,魔女在刁難旅行者啦!」

  正當少女準備抓住菲莉的時候,不知從哪兒傳來聲音,接著小石子飛了過來。

  只見幾個小孩子不知是不是聽到了動靜,帶著小狗聚集過來。儘管他們的臉頰緊張地微微繃緊,但還是覺得有趣似地望著少女。

  一個相貌平平的大個少年沖少女喊道

  「喂,魔女。你這次準備把旅行者怎麼樣」

  「要是做過分的事,就告訴你那海豹痴老爹!」

  「每天一個勁地念著海豹海豹!你的哥哥們長著蹼,你也是魔女吧!」

  「吵死了,吵死了,給我閉嘴!」

  女孩猛地離開了菲莉身邊,做出與她年齡不相符的幼稚舉動,跺起腳來。但那些孩子沒有閉嘴,而是相互看了看之後,甚至一邊拍著手踏地打著節拍唱起嘲笑人的歌謠來。

  「安娜·希爾認識嗎?她是約爾佛島上的魔女!湯姆森被絞死了,摸近屍體手血紅,割下肉來鍋里燉,今天的湯就搞定了!」

  「閉嘴,鬧夠了沒!」

  「停下」

  凜冽的聲音響徹躁動的現場。孩子們一臉吃驚地,齊刷刷地閉上了嘴。

  一句話鎮住了孩子們後,菲莉大步朝他們走過去。孩子們看到她嬌小的身軀變得高大,開始發抖。

  菲莉停在他們面前,用非常平靜,但不容反對的口吻接著說道

  「為什麼要唱這種歌?對人不可以沒禮貌」

  「可、可是那傢伙剛才想欺負你」

  「你們是覺得我在受欺負,所以想幫我是麼?謝謝,但既然你們擁有溫柔的心,就不能對不喜歡的人惡語相向。這種事情不能做,明白了麼?」

  「唔…………嗯」

  「既然明白了,就快去道歉吧」

  孩子們聽到菲莉這麼說著,尷尬地相互間換了下眼神,扭扭捏捏地原地踏了幾下,嘴裡嘀咕著「她本來就是魔女啊」。但是,他們被菲莉那雙溫柔,卻又如母親般強勢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連忙道了歉。

  「你們做得非常好,不可以再說別人壞話了哦」

  菲莉憐愛地撫摸孩子們的腦袋。孩子們各個小臉緋紅,表情顯得十分難為情。這個時候,那些小狗似乎對現場厭倦了,發現了野兔便跑了出去。

  「啊,鮑勃!」

  「走、走吧!我們得追上去!」

  「喔!」

  孩子們快活地追趕小狗,匆匆地跑開了。之後,只有被喊做魔女的女孩和菲莉被留下來。女孩

  瞥了眼菲莉,噘起嘴,過了一會兒嘀咕起來

  「……我不會謝你的……不過,剛才是我不好」

  「不,我害你吐到了不愉快的事情,非常抱歉。我在去找海豹少女之前,應該問過迪蘭先生家人的看法,根據大家的意見來作出判斷才是。真的非常抱歉」

  「先不提海豹少女的事,剛才確實不是你的錯。不管你做沒做什麼,我都是約爾佛島上的魔女。因為父親滿嘴都是海豹海豹,哥哥們手指間長著蹼,所以我總被人欺負……現在長大了,可在島上還是被人嘲笑」

  這個似乎叫做安娜的女孩嘀咕起來。她的側臉之上,銘刻著深深的苦惱。她看著自己的,平平凡凡的正常人的手,輕輕地說道

  「……哥哥們長著完全不像是人類的美麗面龐,游泳也相當厲害。而且,他們頭腦聰明,就算長著怪手,面對大家仍舊不會招人謾罵。可我就是不行。我什麼都做不好,就是一個人類女孩」

  「你的手」

  「欸」

  「受傷了麼?馬上給你包紮」

  聽到菲莉這麼說,安娜愣愣地眨了眨眼。她的指甲里塞著乾枯的血漬,洋裝上也零星散布著黑褐色的污漬,仔細一看,那是血。而且,口袋裡還漏出了一團獸毛。安娜連忙把手揣進口袋藏了起來,慌慌張張地說道

  「剛、剛才有貓纏到我家的漁網上了。漁網揮散發魚的味道,所以總會把貓吸引過來。我去把貓拿下來的時候,爪子掛在了口袋上折斷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撒謊,是真的!」

  「……是這樣啊」

  「怎麼啊,你也懷疑我?懷疑我是殺貓的魔女?」

  「不,我相信你。你沒受傷真是太好了」

  菲莉柔美的微笑起來。安娜鬆開了繃緊的弦,呼出一口氣,再一次毫不避諱地把臉轉向一旁,細若蚊蚋地說道

  「怎麼說呢……你這人好怪啊」

  「有麼?於是,那個……關於海豹少女的事情」

  「對,就是這個。不,那個,剛才對你動粗是我不對,但我真的請你回去」

  「我還不能回去。但是關於海豹少女的事情,其實我已經當面問過她本人,而且本人已經拒絕了。她表示不想見你父親」

  「你說……什麼……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嗯,我身為幻獸調查員,即已得到這樣的結果,便不能再按人類一方的意思辦了」

  安娜聽到菲莉這麼說著後,全身上下一下子泄了氣,臉上飄過就好像從緊緊束縛住全身的鎖鏈之中得到釋放一般令人吃驚的安心之色,愣愣地嘀咕起來

  「這樣啊……臭老頭就算等下去,也不會來了啊」

  「是的,她說不打算見面」

  「哦……既然這樣,那剛才就更是對不住了呢」

  安娜露出開心的笑容,突然拍起了菲莉的肩膀,粗暴但又親切地擺了擺手。然後,安娜臉上充滿自內心洋溢而出的開朗,接著說道

  「我聽說臭老頭找來幻獸調查員幫忙跟海豹少女見面呢。既然這樣,就已經沒事了吧?不過難得來一趟,來我家暫住也沒關係。別看我這樣,做菜挺拿手的。你不用害怕他們剛才唱的歌,我的濃湯用的是美味的螃蟹」

  「不,我還不能回去」

  「誒,為什麼?」

  「海上有怪異的風暴發生,從幻獸保護的觀點出發,我不能坐視不理。我必須查明原因」

  菲莉這樣說道。安娜一時停下腳步,目光從菲莉身上移開,像找藉口似地輕聲嘀咕氣來

  「放著別管也沒問題的啦……肯定自然而然就會停的」

  「我還能問個問題麼?」

  「誒,嗯,要問什麼?」

  「剛才那首歌……調子聽起來很奇怪,究竟怎麼回事?」

  安娜這次完全停下了腳步,菲莉也停了下來。柔和中不失強勁的風嗖嗖吹過,吹起她的自然捲髮,在她臉頰上拂過。她的側臉此刻非常僵硬,就像雕像一般。藏在影子裡的克俢那用低沉陰鬱的聲音重複出那首歌

  「安娜·希爾認識嗎?她是約爾佛島上的魔女!湯姆森被絞死了,摸近屍體手血紅,割下肉來鍋里燉,今天的湯就搞定了!」

  「……那首歌……」

  正在安娜準備回答時,一個手腳纖長的男性從遠方跑了過來。他揮舞著瘦若牙籤的胳膊大聲呼喊安娜

  「餵~,安娜。原來你在這種地方啊」

  「醫生!出什麼事了麼?」

  「你父親病倒了,趕快過來吧。這位……莫非是迪蘭所說的旅行者?」

  「我叫菲莉。請問,迪蘭先生他……」

  「他迷迷糊糊地一直在喊你。快來吧」

  這個男人似乎是醫生,兩人在他的帶領下跑了起來,不久便到達了菲莉一行剛才離開的海邊小屋。

  迪蘭躺在石制的臥榻上,大概是為了不讓他覺得冷,臥榻上鋪著厚厚的墊子,他身上也蓋著許多條毯子。迪蘭痛苦地不斷咳嗽,醫生愁苦萬分地告訴安娜

  「要是可以,本想送到主島的醫院進行醫治,但他不肯走,堅持要留在這裡。怎麼辦?」

  「臭老頭,都這時候了還給醫生添麻煩!這個人問過了,海豹少女不會再見你了!趕快去主島吧!」

  「我說安娜啊,你怎麼對父親這麼說話」

  「吵死了,醫生你閉嘴!喂,臭老頭,快點」

  「啊……瑪麗莎」

  迪蘭從他龜裂的嘴唇中吐露出不在場之人的名字。他睜開眼,濕潤的灰色眼睛四處彷徨。安娜一聽到那個名字,表情立刻就僵住了。

  那一定是迪蘭給來自海洋的新娘賦予的名字。他已經看不到眼前自己的女兒,意識朦朧地繼續呢喃

  「瑪麗莎……瑪麗莎……你在哪兒……」

  「臭老頭……你這傢伙」

  「瑪麗莎,你回來啊……瞧,我給你買了髮飾,肯定會適合你……瑪麗莎……你在哪兒……出來見我啊……」

  看到迪蘭滿是皺紋的手在半空中撈來撈去,安娜的表情極其厭惡地扭曲起來,攥緊拳頭。菲莉打算阻止她,但在此之前,迪蘭流著淚嘀咕起來

  「………………不要拋下我一個人啊」

  「………………!」

  他悲痛欲絕的聲音,令人撕心裂肺。

  安娜鬆開了舉起的拳頭,深深低下頭,一度咬緊嘴唇後咒罵起來

  「……算什麼啊,算什麼啊,你倒是看我啊!」

  「安娜小姐!」

  安娜直接旋踝離去,奪門而出。被留下的醫生一臉驚訝。菲莉本準備追上去,但停下了腳步。

  不能扔下安娜不管,但她也不能留下生命垂危的迪蘭,這令她遲疑起來。

  就在她迷茫之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去吧」

  「迪蘭先生!」

  「那孩子……最近的樣子……好像……有點怪」

  迪蘭先生似乎總算回復了意識,用焦點復原的濕潤雙目向菲莉看去,然後看著安娜離去的方向,緊緊地閉上眼睛。

  「……不論現在還是過去,我都不是個稱職的父親」

  「抱歉失陪一下,我這就帶她回來!」

  菲莉背對著他透著後悔的聲音,蹴地而起,飛奔出家門。

  她並不知道安娜的去向,但她豪不猶豫地朝大海跑去。

  隨著滋嚕滋嚕的聲音,克俢那以兔子頭紳士的形態顯現出來。他一時與菲莉並駕齊驅,用低沉陰鬱的聲音對菲莉細語

  「不出所料是麼,花兒啊」

  「嗯……異族婚姻大多會以破滅告終」

  菲莉靜靜地回答了克俢那的提問,握緊手中的花楸杖。她馬不停蹄地繼續奔跑,十分嚴肅地接著說道

  「但在之後遭遇悲傷之事的,往往不止是當事人」

  * * *

  在菲莉一行之前出發前往小島的海岸稍稍偏離的地方,一顆聳立的岩石後面停著一艘小船。在那裡,安娜光著腳站在潮水中。

  如今,大海染成了鮮艷的紅色。漸漸沉落於水平線的太陽灑在海面上,讓潮水好似冒泡的果酒。

  安娜踢著浪花,一隻手裡緊握著某個東西,推著小船往前走。正當她正要用力乘上小船之時,一個凜冽的聲音從身後喊住了她。

  「你準備召喚風暴麼?」

  「…………!」

  安娜感覺就像被人用獵槍射中了一般,猛地轉過身去。在那邊,一件酷似婚紗的純白頭紗搖擺著。菲莉那蜂蜜色的雙眸,非常悲傷地看著安娜——準確地說,是看著她手中握著的東西。

  「從絞刑台上的屍體上撕下肉,綁在貓的腿上,施加詛咒的咒語之後扔進

  海里,就能夠自如引發風暴……這是一種禁咒。這裡是淺談,由於咒物可能會被海浪拍回來,所以你要乘上小船,在再也回不來的地方把東西扔出去來襲擊那座島,對麼?」

  「…………我……」

  「非常遺憾。之前召喚風暴的,就是你吧。其實我本不願意這麼去想的」

  菲莉以悲傷的感情,輕輕唱起了歌

  安娜·希爾認識嗎?

  她是約爾佛島上的魔女!湯姆森被絞死了,摸近屍體手血紅,割下肉來鍋里燉,今天的湯就搞定了!

  「那首奇怪的歌,是某人目睹你接近主島絞死者的屍體,從屍體上取下肉的情形而創造出來的……其實你確實做著魔女的行為」

  「不是的……我、我不是魔女……我並不是自願成為魔女的!」

  安娜踢著海面,大聲叫喊,張開了顫抖的手掌。

  握在她手中的,是切下來的貓腿綁著腐爛肉片的可怕東西。她衣服上的黑褐色污漬,大概就是殺貓時濺到的血乾枯後形成的。她抓著衣服,悲痛地叫喊起來

  「我的媽媽非常溫柔。雖然結婚很晚,但對臭老頭關懷得無微不至。可是,臭老頭卻眼裡無時無刻只有海豹少女。我說的話他根本聽不進去。就算我跟他說我會被人喊魔女,讓他不要繼續了,可他還是要繼續等海豹少女……既然如此,我也只好成為真正的魔女了啊!」

  「你是想引發風暴破壞珊瑚島,讓海豹們轉移到別處去是麼?這個方法你從哪裡學到的?」

  「有天我被孩子們欺負逃進了一個小屋,在那裡發現了孤獨死去的怪老太婆留下的一本書……總有一天,我也會那樣死去呢。媽媽也是孤零零死掉的!讓臭老頭也孤零零地去死好了!我不會讓他如願以償的!絕對不會!」

  安娜氣勢逼人地叫喊起來。從她的眼眸深處流露出深深沉澱的孤獨。這股猶如頑石般固執的感情,釋放著不同於迪蘭那種孤獨的另一種鋒芒。

  迪蘭的孤獨,來源於被心愛之人拋棄的絕望。而安娜的孤獨,繚繞於沒人在乎自己的那股寂寞。

  安那已不再逃避非禮的目光,她直面菲莉繼續喊起來

  「下一場風暴一定能夠摧毀那座島。那樣一來,海豹們只能選擇走人。臭老頭再也見不到他的海豹少女。活該。就讓臭老頭知道……我有多討厭他!」

  「……這不對呢」

  「你說、什麼?」

  菲莉嘀咕了一聲。想必菲莉的回答出乎安娜的預料,安娜一時間忘記了憤怒,愣愣地眨起眼。

  菲莉那雙蜂蜜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內心還只是個孩子的女孩。

  異族婚姻大多會以破滅告終。但在之後遭遇悲傷之事的,往往不止是當事人。留下來的人會組建新的家庭,而這若沒能成為心靈的慰藉,那麼感到寂寞的人又會變多。

  人會對幻獸撒謊,幻獸會打亂人的命運。

  不再正確運轉的齒輪也將不再順暢,會給周圍帶來更多的痛苦與憎恨。

  但是,安娜的本性又很脆弱,很容易去憎恨別人。

  菲莉就像面對受傷的猛獸一般,輕輕地對她講道

  「你這麼引發風暴,不光是為了難為迪蘭先生吧」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你到底懂我什麼!」

  安娜大叫著,準備把小船推進海里。克俢那準備阻止她,正要從影子中現身。但此時此刻,傳來一個出乎所有人預料的聲音

  「……安娜!」

  「臭老頭,為什麼……」

  安娜吃驚得目瞪口呆。她剛才說得恨之入骨的父親本人正朝她跑來,明明在平坦的地面上身體卻東倒西歪。安娜儘管剛才語氣強硬地咬定不放,但她還是擔心自己剛才的話可能被父親聽到,目光中閃過強烈的動搖。

  菲莉連忙支撐柱迪蘭搖搖欲墜的身體。

  「迪蘭先生,不要勉強啊」

  「沒關係……沒關係,不用管我」

  迪蘭用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推開菲莉,邁著東倒西歪的腳步走向安娜。他這樣子相當不穩定,讓人根本放不下心來。

  「安、娜……這些年來,我對不起你」

  「為、什麼。你去主島的醫院啊,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啊!」

  「我,是趁醫生忙其他事的時候,偷溜出來的……對不起,真是對不起……我不是個好父親。我愧對你,也愧對你的母親」

  「什麼啊……都這樣了還說什麼啊」

  「我馬上就要離開人世了……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原諒我?」

  迪蘭抬起顫抖的手,滿是褶皺與斑點的手掌伸向安娜。安娜一瞬間伸出手,想要回應,但看到自己的手之後愣住了。

  她的手中,正握著切斷的貓腿綁上肉片的可怕東西。

  「安娜·希爾認識嗎?她是約爾佛島上的魔女」

  她小聲地唱起來,露出寂寞的微笑。

  然後,她轉過身去,單手投出了禁咒咒具。

  「————!」

  迪蘭與菲莉呼吸為之一窒。撲通一聲,貓腿非常輕巧地掉入海中。一時間潮來潮去,但大海最終沒把詛咒吐出來。

  隨即開始天色大作,烏雲涌動。

  安娜轉過頭來,淺棕色的頭髮在風中翻飛,臉上露出微笑

  「臭老頭,還有海豹少女,全都去死吧」

  那是悲傷與憎恨交織的,極為淒壯的笑容。

  迪蘭短暫的噤若寒蟬,隨後斂去表情。

  他突然跑了起來。不知他身上哪裡還藏著這樣的力量,他飛快地衝過去,抓住小船的船緣。小船在迪蘭的推行下,從淺談向海中前進。然後,迪蘭連滾帶爬地跳上了船,抓住放在裡頭的船槳,劃向了大海。

  他的眼睛瞬間看向了安娜。

  他張開了嘴,明確地,輕輕說了一聲

  「————對不起」

  「不會吧……為什麼啊,笨蛋!風暴要來了啊!」

  安娜大喊,迪蘭沒有回頭。他用布滿皺紋如同枯樹般的手,一槳一槳向前划去。他的目標,是海豹們休息的島嶼。菲莉喊了起來

  「克俢那,必須阻止他!」

  「吾之花兒啊……那個男人再過不久便將會回歸大地了啊」

  「可是」

  「好好想想再對吾下令吧————阻止他,真的對麼?」

  「…………是啊,我們……」

  菲莉沒有繼續說下去,咬緊了嘴唇。

  幻獸調查員本不能參與異族婚姻以及最終的破滅結局。至於緩和命運被打亂之人臨終時的痛苦,誰也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正確的。

  迪蘭劃向大海。女兒朝他伸出手去。

  菲莉———————什麼話也沒說。

  這究竟是贖罪呢,還是最後的任性呢……

  迪蘭筆直地劃向大海,任憑驚濤駭浪狂風暴雨,依舊阻止不了他。在他航行的方向那邊,海豹們為躲避風暴,紛紛躍入海中。但是,島上還留著一頭。

  那是不是她呢?菲莉並不知道。但那隻小個頭的美麗海豹,確確實實正直直地注視著老人。

  安娜朝大海走去。她頂著海濤向前挺近,傾訴起來

  「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啊」

  她就跟剛才請求原諒的迪蘭一樣,朝著前面伸出手。可是,迪蘭沒有回頭,在浪濤的推送下繼續前行。迪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張開雙臂面朝小島。

  在他的前方,一隻海豹正等待著他。

  「不要拋下我一個啊,爸爸!」

  安娜哭泣著叫喊起來。

  此刻,海面掀起驚濤。

  巨浪連船帶島一併吞沒。安娜的尖叫聲也被大風所吞噬。

  大海精準地肆虐著小島,將一切粉碎之後,吞入灰色的海水中。但在那一瞬間前,菲莉感覺似乎看到了,脫下皮的美麗少女擁抱他的景象。

  風暴正如它飛快的來,平息得也非常迅速。

  風暴過後,什麼也沒留下。

  ——————什麼也沒有。

  * * *

  第二天,天空和大海都恢復了平靜。

  夾在兩種藍色之間的島嶼,恍若永恆地懸浮在這寂靜之美中。

  菲莉將迪蘭的最終結局(略去了安娜引發風暴的事)告訴了醫生,於是醫生發出『這也是迪蘭想要的吧』這種司空見慣的感慨。

  菲莉帶著將泣不成聲的安娜站在海邊。她靜靜地凝視著平靜的大海,不久嘟噥起來

  「關於海豹少女在海底究竟有沒有自己的國度,眾說紛紜。據說,他們在海底擁有自己的領土,只有來到岸上會變成海豹的姿態。與他

  們生態相似的人魚有時會將自己的戀人請到海底。令尊或許可能還活著,就在海底……但願海底是個好地方」

  「………………吶,我不明白啊」

  聽到菲莉說的話,安娜嘀咕起來。她雙眼空洞,搖搖頭。

  「爸爸到底是在風暴中溺死,還是在海底快樂生活更好……我不知道啊」

  「……不論是怎樣的結局,令尊肯定都不會後悔。所以,你不能再繼續做魔女了……令尊肯定也是這麼希望的」

  菲莉這樣勸說道。她絕不是當做隨隨便便的安慰才說出這番話的。迪蘭在離開之際,向安娜道歉了。他的話語中,確確實實飽含著祈禱。

  安娜什麼也沒說。不久,她壓著被風亂吹的捲髮,嘀咕起來

  「我要離開這座島,要到比哥哥們去的主島更遠,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去」

  「是這樣啊……祝願你的新生活幸福美滿」

  「我絕對不會愛上幻獸」

  安娜脫下鞋子扔了出去,接過了菲莉在半路上摘的花,向大海跑去。

  她停在了淺灘上,用力把花拋了出去。

  「————絕對不會」

  白花翩翩然飄落大海。

  沒人知道迪蘭究竟已經撒手人寰,還是在海底正與伴侶長相廝守。但不論最終怎樣,對於活著的人而言都沒有差別。

  他走了,而且再也不會回來。

  花瓣漂了一陣,突然被浪濤吞沒,沉入水底。

  就像是……朝著海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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