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5話 獅鷲與納克拉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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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眼望去,一片花海。

  覆蓋山表面的林木漸漸消失,地面之上從枝葉並不密集的地方開始鋪上濃艷的色彩。柔軟的花瓣不留縫隙地淹沒大地,就連地面都被完全這擋在了下面。毛茛、雛菊、罌粟,以及另外還有幾百種的花朵,在春光中爭奇鬥豔。粉紅色和黃色,紅色和橙色,紫色和藍色,五彩繽紛的顏色搖曳起來的樣子,好似一幅美妙的畫卷。但是,在這如夢如幻的美麗景色中,花田裡有那麼一小片地方顯得詭異而陰森。

  花田的中心,奇怪地鼓了起來。

  那樣子看上去,就好像被劃包裹的巨大野獸正躺在花田裡。

  在山深處的花田,除了充滿芳香之外,還被濃重的寂靜籠罩著。這個遠離人煙的地方,沒有任何人會到訪的跡象。但忽然間,鳥兒拍打翅膀的聲音粗暴地擾亂了這個地方。

  一個異常巨大的黑影散在花田之上。

  然後啪嗒、啪嗒,血雨淋濕了花瓣。

  下一刻,一隻巨大的烏鴉(外形與烏鴉相同,卻是一隻尾巴比通常烏鴉更長,體型巨大的幻獸)如同突然墜落一般降落在花田上。強大的衝擊力掃過大地,美麗的色彩四散飄落,烏鴉拍了兩三下翅膀,然後停了下來。

  一位好像新娘一般頭上披著純白色頭紗的少女從大鴉背上跳了下來。她一邊確認大鴉有沒有受傷,一邊開口

  「拜託了,克俢那」

  少女的影子應著她的話語蠢動起來,將一名男子從大鴉背上放到地上。

  男子身負武裝,臉頰上有明顯的傷痕,從這樣的外貌一眼就能看出他是那種平時經常參與戰鬥的人。他的肚子連同防護的連環甲一併被某種東西給咬破了。

  黑影將男子搬到了花田中猶如野獸背部般隆起的部分。男子每次吸氣呼氣,血都會從肚子裡流出來。從用於止血的布的縫隙之間,露出血淋淋的內臟。

  少女從肩上挎著的包中取出寬繃帶,毫不在乎弄髒衣服,以熟練的手法給男子重新止血。

  「就快好了,請振作一點,保持清醒。這孩子也會為你努力的」

  男人傷口很深,恐怕最終性命難保。少女明明清楚,但依舊在鼓勵他。

  男人想要回答什麼,吐出一口血。他空洞的雙眼,轉向將自己一路送到這裡(接下來還要繼續運送)的大鴉。聰穎的幻獸向他回以平靜的眼神。但他就像討厭那眼神一般,向一旁背過臉去。

  男人這才看到自己此刻所依靠的東西。

  「————什、」

  他吃驚地張大雙眼,猛地抬起臉。他確認自己此刻所靠著的東西,向四周張望一番後,愣愣地張開了嘴。

  幾秒鐘後,男子因失血而發青的臉頰顫抖了起來。

  「庫……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出來。他此刻明明承受著劇痛,卻還在一邊吐血一邊大笑。

  他就像好笑得實在忍不住一般,不停地笑,不停地笑,笑到最後激烈地咳嗽起來,同時把手伸進懷中。少女勸他不要動,但他沒有理會,從懷中取出了一封信,用顫抖的手將信遞給少女。

  「是我輸了,小姑娘」

  這成了男子臨終的遺言。

  他吐出一大口血,然後再也不動了。

  頭紗搖擺起來,少女原地跪下去,以祈禱的樣子閉上眼睛。

  這件事,發生在一片很美很美的花田中。

  * * *

  在石制的天花板附近繚繞著水菸草的香甜煙霧。另外還有使用香辛料製作的菜品的熱氣、濃烈的酒香以及鍋燒焦的油脂氣味混合在一起,讓這個沒有窗戶的房間籠罩在獨特的氣味中。在這裡,正消耗著其他地方很難見到的嗜好品。這屋子構造奇特,沒有窗戶,只開了門洞。擺放在裡面的家具都很新,對比起來,部分出現自然脫落的牆壁就顯得非常陳舊。

  這也難怪,畢竟這座房子坐落於很久以前被埋進火山灰中的廢墟一角。

  這座巨大的(足有一個山中城市大)廢墟,現在依舊是學術研究的對象。不過,調查員大多被分到了圖書館或者神殿遺址。這個可以躲過調查員的耳目,平日將出土的沒有歷史價值的東西拿到市場賣掉以賺取外快的盜墓者就喜歡聚在這裡逍遙自在。那大量的嗜好品,是接受國家正式委託進行貨運的人玩樂忘形後順手留下的。

  廢墟本身的奇妙感覺,再加上形形色色的人聚集於此,令這裡形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空間。

  在這麼一個可疑的地方,菲莉正一個人坐在角落裡。

  她在做什麼呢?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吃著三明治。

  三明治是用硬胚芽麵包夾入厚片的培根和茄子製成。菲莉一邊靈巧地用包裝紙接著滴落的肉汁,一邊神色嚴肅地吃著三明治。

  她的身影顯然與周圍格格不入,其他客人也不知該作何反應。

  雖然很想用「這裡不是小孩子來的地方」來轟她走,但敵不過啃著三明治的她那過于堅毅的眼神。說實在的,她蜂蜜色的雙眸中所浮現的,那仿佛把人撕碎的光芒,甚至讓人覺得可怕。

  最為關鍵的是,菲莉持有入場所必需的『邀請函』。照惡棍們對自己人體貼對外人嚴格的規矩,她是應該得到尊重的客人。

  菲莉則仗著這一切,堂而皇之地繼續吃著三明治。

  「……啊唔,咕嚕」

  菲莉把最後的邊角塞進嘴裡,飯總算是吃完了。對此,大家就好像鬆了口氣,現場的氣氛緩和了下來。但是,菲莉對向站在吧檯(也是事後搬進來的)裡面的男子舉起一隻手,說道

  「請再來一份三明治」

  「你、你還吃麼?未免吃太多了吧?」

  「沒關係。今天不吃怎麼行」

  菲麗如此作答。絡腮鬍店員在吃驚中開始製作菜品。這次的三明治是辣豆、洋蔥配上紅色醬汁,用黑麵包夾成的三明治。雖然這也是不太能全部吃下去的東西,但菲莉依舊非常靈巧地開始進食。

  特洛在她頭上表示「我想嘗一口」。菲莉用指尖將粘著豆子的麵包撕下來一小塊遞了過去,特洛啜了幾口,然後就倒下了。

  照理說身為燒瓶蝙蝠的他應該什麼都能吃,看來是不合口味。特洛鼻子「噗噗」地發出怪聲,滾來滾去。他每滾一下,菲莉的白色頭髮便擺動起來。現在,菲莉將那婚紗似的頭紗從頭上取了下來。

  店員與客人們的困惑,此刻到達了最高潮。

  其實按照安排,這裡馬上就要舉行一場表演。

  那不是能讓菲莉這樣的年輕女孩看的東西。但不知菲莉究竟知不知道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她一邊釋放著「謝絕過問」的氣場,一邊繼續吃著三明治。可是絡腮鬍店員覺得實在不能放任不管了,準備向菲莉喊過去。

  就在此時,響起了嘹亮銅鑼聲。

  菲莉猛然抬起頭,將剩餘的三明治塞進嘴裡,喝了口水咽下去之後便站起身來。店員似乎看出她就是衝著這場表演來的,也就放棄了勸說。

  與此同時,一名頭髮束成一束,令人聯想到灰狼的青年充滿活力地吆喝起來

  「來啦,萬眾期待的時刻到了!有入場券的朋友請趕快前往會場!」

  青年宣布完之後便旋踝離去,換做一位打扮熱辣的女店員走上前來。

  客人們紛紛給她金幣,出示入場券(叫這名字的紙片)後,便穿過不是入口的另一個出口。

  菲莉本想跟在他們後面,但被女店員喊住了。

  「等一等,你這樣的小孩子可不能進去啊!」

  「請確認」

  菲莉不慌不忙地從胸前取出信封與金幣,平靜地遞到女店員面前。女店員困惑地接過了金幣,確認了信封裡面的東西,一陣啞口無言。

  「……沒、沒有問題,請進吧。可是,那個對你來說可能會很刺激喔」

  「不要緊,不用擔心」

  女店員困惑地目送她小小的背影。菲莉穿出了出口,來到了廢墟內部的通道中。這些通道猶如迷宮一般錯綜複雜,她跟著前面的人,快速走過充滿壓迫感的道路。

  不久,菲莉到達了一個燈火通明的空間。

  面前是一座圓形競技場,頭頂上是一片夜空。

  不知不覺的,她和其他的客人們來到了外面。

  階梯狀的席位上已有很多落座。好位子基本已經被占據。在觀感最好的位置,是戴著面具有女人服侍的,似乎身份高貴的人。

  菲莉也選擇了一個能夠觀察全景的座位。

  過了一會兒,剛才的青年出現在了競技場中央。他還是那副裝飾感十足的模樣,深深地向觀眾們行了一禮。

  「大家久等了!」

  不知什麼時候,青年背後競技場的邊緣,擺上了蓋著黑布的籠子。

  籠子裡傳出野獸的低吼聲。

  「狩獵幻獸的時間到了!」

  青年拉下了籠子上的布。

  菲莉看到籠子裡正在掙扎的身影,蜂蜜的眼睛眯了起來。

  周圍爆發出歡呼聲。一名男子來到競技場中心,舉起一把兇惡的劍。

  菲莉緊緊握住了花楸杖。

  * * *

  「幻獸書,第1卷402頁,『獅鷲〈Griffin〉』——『擁有鷹的翅膀與上半身,獅子的下半身的幻獸,擁有發現並保護黃金的特性,相傳視馬為敵,會將其吃掉』但是。它並非第一類危險幻獸,甚至連第二類都不屬於」

  菲莉死死盯著籠中的幻獸,嘀咕起來。

  鐵隔柵的一部分被開啟,拴著腳鏈的獅鷲從裡面放了出來。可能是被用了藥,他有些東倒西歪站不穩。

  身著裝備手持武器的男子走上前去。這個肌肉發達的男子像在炫耀一樣把粗獷的劍高高舉起,表現得好像是要擊退幻獸的勇者。

  青年為了炒熱氣氛,高喊起來

  「今晚的挑戰者,究竟能否順利打倒幻獸,成為勇者呢!」

  「把『勇者』的定義完全弄錯了呢。雖然在舊龍覺醒的時候沒有趕上,但『勇者』本來是指人類遭遇外敵入侵,面臨明確危機之際,就好像預備的一般在事發前出現的,擁有特異能力的個體……不是『能夠成為』的。如果人能夠輕易地成為勇者,我的辛勞也就大大減輕了」

  菲莉嘰嘰咕咕地念叨著,眼睛眯得更細了。

  男子靠近獅鷲,猛地舉起劍。

  獅鷲發出尖銳的威嚇,打算起飛逃跑。但是,他腿上的腳鐐晃晃作響,無情地將他扯住,他只得墜落在地。

  獅鷲撲了幾下翅膀,發出可悲的叫聲。

  男人就像劊子手一般,揮著劍走近獅鷲。他似乎是想要炒熱氣氛,並不打算直接要獅鷲的命,而是有意圖地砍向了獅鷲的翅膀。

  血沫橫飛,幻獸淒絕的叫聲響徹競技場。

  ————本該是這樣的情況才對。

  ————鏗!

  可是男人揮下的劍刃被黑影接住了。男人感到驚愕,拼命地揮舞手臂,但纏在劍上的黑影紋絲不動。隨後,黑暗進一步膨脹起來,猶如展開了一件巨大的漆黑斗篷,競技場內所有人的視野都被黑暗所覆蓋。黑暗散去之後,就好像變魔術似地,持劍男子身邊出現了一個白色的身影。

  觀眾們發出動搖的聲音。

  被克俢那一瞬間帶到場內的菲莉,睜開了眼睛。

  令人印象深刻的蜂蜜色眼睛露了出來。

  在下意識屏氣懾息的觀眾們面前,菲莉開始在包里摸索。一段微妙的間隔過後,菲莉在觀眾們的困惑中,不解風情地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

  特洛拍了下翅膀將那東西叼起來,輕輕披在菲莉頭上。

  幻獸調查員的證明,如婚紗一般的頭紗在夜空下閃耀。

  接著,她還從胸口取出了銀藥膏盒。

  「我是幻獸調查員,菲莉·艾赫娜。已確認對幻獸的現行虐待、殺害未遂行為。所有人請呆在原地不要動!」

  凜冽的聲音震撼了現場。隔了片刻,現場爆發尖叫聲。

  觀眾們慌慌張張企圖逃走,但他們連站都站不起來。不知什麼時候,他們的腳被黑影(與獅鷲的腳鐐相同)纏住。即便如此,那個似乎身份高貴的男人還是努力試圖逃脫。

  他脫下鞋子拔腿就跑,但黑暗迅速地拴住了他的腳踝,結果他窩囊地摔倒在地。

  在這片騷亂之中,只有唯一的一個人能夠自如行動。

  只聞鏗的一響,被擋下的刀刃響起尖銳的聲音。

  刀刃筆直朝菲莉脖子砍去,但被克俢那的影子接住。

  釋放攻擊的,正是之前主持表演的,那個頭髮令人聯想到灰狼的青年。他在被黑暗完全控制住之前抽出腿,踩著定格在舉劍姿勢的男子背上跳開

  「————嘁!」

  在受到追擊前,青年將被影子纏住的劍柄當做跳板,一個空翻躍向了後方,向貓一樣落在了尚未被黑暗覆蓋的地面上。

  或許是看到了這幕景象,在菲莉身旁盤卷的黑暗幻化成纖瘦的紳士形態。

  「喔?竟然能夠立刻做出反應。區區人類倒還挺能幹的嘛」

  克俢那晃了晃漆黑的兔耳朵,呢喃起來。他對自己正集在場所有人的恐懼於一身豪不在乎,現在沒有化裝成人類的模樣。

  兔子頭生物的登場,令現場又掀起一陣動搖。青年吐了口唾沫,說

  「哈,看你這樣子不是人類呢。調查員竟然還帶著幻獸,而且還是沒見過的東西!」

  「哼哼,這是因為,吾乃吾之花兒的騎士,是紳士,乃無可類比之存在,怎可拿吾與尋常之物混為一談。不妨直說,除吾之外還有這樣的『王者』麼?」

  克俢那不屑地作出回應,哼了下鼻子。

  青年再次轉向菲莉,從腰間抽出短劍,不開心地吼過去

  「搞什麼鬼,狗屁幻獸調查員是怎麼入侵的啊!莉莎,你究竟是怎麼確認的!」

  「不、不是我的錯!她確實有入場券……而且還是連瓦特先生特別分發的!」

  「她有老爹的?」

  聽到確認入場券的女孩(現在被定格於在觀眾席中賣酒途中的狀態)說的話,青年皺緊眉頭,然後猛然又轉頭面對菲莉。

  菲莉承受著他的目光,表情十分悲傷地扭曲起來

  「你就是連瓦特先生的兒子……萊奧斯先生吧。我有些話要對你說。我的邀請函與入場券,確實是從令尊手裡拿到的。我聽說有關這個地方的傳聞後,為了證實實情,與令尊同行了很長一段旅程————最終,他親自將這些交給了我」

  「胡說八道,老爹怎麼可能把這東西交給幻獸調查員,少說謊了!老爹他怎麼了!」

  「請聽我說,不要激動————令尊已經去世了」

  瞬間,名叫萊奧斯的青年毫不猶豫地擲出短劍。短劍如長槍一般筆直襲向菲莉的咽喉。但在就要扎在柔軟肉中的千鈞一髮之際,短劍鏗的一聲,被黑暗折斷了。鋒利的碎片在空中打著旋朝獅鷲飛去。但斷刃也被黑暗平安無事地接住,併吞了進去。

  兔子的耳朵猛然一擺,克俢那發出猶如地震般的低沉聲音

  「汝這廝,不知吾不拘束與你是大發慈悲麼?還說汝挺能幹的,結果終歸還是人類。區區毒蟲,真以為能與黑暗為敵?」

  隨著這番話,克俢那操縱黑暗,纏住了萊奧斯的胳膊。

  萊奧斯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他萬萬沒有想到,克俢那拘束了所有觀眾之後,竟然還留有如此餘力。

  克俢那輕而易舉地將他的身體抬了起來,將他壓得骨頭嘎吱作響。

  萊奧斯痛苦地沉吟起來,菲莉連忙出聲制止。

  「克俢那,克俢那,不可以動粗!」

  「花兒啊,不要強人所難。對吾而言,企圖傷害花兒之人全都等同於毒蟲……什、什麼啊,這眼神……好啦,吾知道了,吾會妥善處理的。吾唯獨敵不過花兒啊,真是的」

  被菲莉的蜂蜜色眼睛直直地盯著,克俢那嘆了口氣,隨即打了個響指。束縛萊奧斯全身的黑暗微微松解。菲莉站到他面前,靜靜地告知道

  「令尊已經去世了,但並非死於我之手」

  「……怎麼可能信你。那麼,你是從屍體身上搜出來的麼?那個人跟我一樣憎恨著幻獸,怎麼可能幫助跟幻獸站在一邊的調查員!」

  「……憎恨著幻獸。你也是,連瓦特先生也是……所以才會做這種事對吧?」

  菲莉用悲傷的目光看著被囚禁的獅鷲。獅鷲現在仍在害怕地叫著。菲莉握緊花楸杖,問萊奧斯

  「這孩子,究竟對你做過什麼?」

  「哈,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吧」

  ——我們都被幻獸做過什麼。

  萊奧斯目光昏暗地說道。菲莉鄭重地挺直了腰杆。

  「————願聞其詳」

  這率直的反應似乎同樣出乎了奧萊斯的預料。奧萊斯一時露出被打了措手不及的呆滯表情,但他雙眼中再度染上凶光,張開嘴。

  他無視那些開始胡亂掙扎企圖掙脫黑暗的觀眾們,開始講述自己的記憶。

  * * *

  「有天,我和老爹老媽還有妹妹,夜裡很晚在大海與一片小湖中間的路上走。我們那天是去鄰鎮參加親戚的婚禮,當時在回來的路上。那天的情形,我現在都忘不了。老媽和妹妹很少見地打扮了一番,真的非常漂亮……就在那時,那東西出現了」

  那是只可怕的怪物。它的身子就像一匹巨馬,腳上長著很大的像魚鰭一樣的東西。它

  的嘴像鯨魚一樣裂開,像蒸鍋蒸汽一樣噴著氣。它只有一隻眼睛,紅得像火一樣,最為異常的是,它背上還長著男人的上半身。

  男人的手臂很長,長得可以夠到地面。腦袋就像一顆巨大的球,搖搖欲墜似地在肩膀上左右晃動。

  然後,怪物沒有皮膚,可以看到烏紅色的裸肉上有煤焦油一樣漆黑血液在流淌。

  萊奧斯的父親——連瓦特是一位有名的獵人,甚至有貴族邀請他到私人森林裡狩獵。迄今為止獵殺過大量野獸的他,一瞬間就明白了。

  ——逃也沒用,我們會被他吃掉。

  即便如此,他依舊決定做最後的抵抗,讓家人們活下來。他們稍稍放慢前進的速度,父親發出訊號後轉身就跑。

  猶如大海洶湧般的吼聲從背後追趕上來。

  萊奧斯渾身寒毛倒豎,體會到了毛骨悚然的恐懼。劇烈的悸動與面臨死亡的恐懼令他顫抖起來,他的本能告訴他,怪物已經追上來了,伸手就可以夠到他。此時,妹妹腳下一滑,落入湖中。萊奧斯就心想,完了。但是濺起的水撒到怪物腳上的瞬間,怪物竟然後退了。

  連忙將妹妹包起來的父親察覺到怪物害怕淡水,於是他們開始在湖中前進。可是湖太小了,根本沒辦法從怪物的手中逃走。

  他們一邊潑著水一邊繼續跑。一家人準備逃到小河去,在那裡流淌著淡水,只要越過那條河,怪物可能就沒辦法追上來了。

  於是,他們決定押注在這樣的預測之上。

  他們跑啊跑,跑啊跑,然後————萊奧斯在某個預感的趨勢下,向身旁一看。

  這一刻,他感到就像時間凍結一般。

  妹妹的頭髮,由他精心梳理的漂亮黑髮,被怪物的手指纏住了。

  妹妹被可怕的力量拖向後面,霎時間,抱著妹妹的母親也從視野中消失了。隨後,身後傳來悲痛的喊聲。

  好痛、好痛、救救我、救救我……

  悽慘的叫聲不斷重複,隨之還有皮和肉被撕碎的聲音。

  父親本想折返回去,但搖了搖頭,粗暴地將萊奧斯抱了起來,擺著一張可怕的表情過了河。萊奧斯回頭一看,怪物已經不在那邊了。

  那裡只留下了一隻熟悉的手和腿。

  從此以後,萊奧斯的黑髮就變成了深灰色。

  「幻獸書,第3卷第8頁——『納克拉維〈Nuckelavee〉』『第一類危險幻獸』。『擁有馬一樣的身體與酷似人的上半身的幻獸。身體沒有皮膚,除外觀之外均與人和馬不同。會使作物枯萎,會吃人。但由於系屬海妖,不能度過流淌的淡水』……沒想到竟然會遭遇納克拉維……真可憐」

  「可憐?你真覺得可憐就完了?在那之後,老爹不再狩獵一般的野獸,開始到處捕殺幻獸。我對他也舉雙手贊成……在這世上,幻獸調查官來不及處理的獸害實在太多,獵殺的需求也很充足。不過,很多殺掉也拿不到賞金的幻獸會中陷阱,於是我們就搞了這麼個地方。然後我們就各司其職,老爹負責出去狩獵,而我負責經營這個地方」

  「殺幻獸表演,是麼?」

  「沒錯。你大概認為這是惡趣味的遊戲吧。其實我也這麼覺得。但是啊,聚集在這裡的人多大是獸害的受害者,他們內心懷著不論如何也消除不了的憎恨與痛苦,這麼做可以讓他們輕鬆一些。殺幻獸的志願者也是如此。我覺得這樣並不壞,我不會讓你妨礙我的」

  「迄今為止我也曾見過許許多多的遭遇獸害的受害者,非常理解你們的憤怒、悲傷與憎恨。我絕沒有輕視這些感情的意思,這一點還請理解。但是,我還是要再問一次」

  菲莉長長地吸了口氣,舉起花楸杖,將圓形的杖尖指向獅鷲。她指著害怕、掙扎的幻獸,向萊奧斯問道

  「『這孩子』,對『你』,做過什麼麼?」

  「………………啥?」

  「你將你的憤怒、憎恨、痛苦,全都讓什麼也沒做過的這孩子來承擔,真的對麼?」

  從菲莉的聲音中,透出單純的疑問與直白的憤怒。萊奧斯被那雙蜂蜜色的眼睛盯著,一時緊張得停止呼吸。但他搖搖頭,接著說道

  「這傢伙的確沒有吃人,獅鷲本身也並不是危險的幻獸。但是,這麼想就太天真了。我跟著老爸打下手的時候,曾見過有一群人因為進入獅鷲保護黃金的範圍被趕盡殺絕。幻獸這種東西,根本不應該保護」

  「獅鷲保護黃金的地區,即便對附近居民應該也是禁止進入的。那些人為什麼會入侵那裡?」

  「……追著鹿,一不小心就進去了。真是太慘了」

  「很遺憾,進入到不可侵犯的地區的話,安全便無法得到保障」

  「可代價也未免太沉重了吧!這麼說,你是站在幻獸那邊的麼?」

  「這要看情況。為了人與幻獸共存,區域劃分是必要的。我會同時站在雙方立場,不會偏袒哪一方」

  菲莉的爽毫不動搖,注視著萊奧斯。然後,她靜靜地開口說道

  「因為我是幻獸調查員」

  婚紗似的頭紗微微搖擺起來。但萊奧斯卻對她堅定的態度嗤之以鼻

  「什麼幻獸調查員……你們要是能夠及時處置,我們這行根本做不起來。另外,你少在那裡裝成一副了不起的樣子」

  「……嗯,我知道。正因如此,所以我正在編寫幻獸書。為了不再讓任何人哭泣,判明他們的棲息範圍與性質,讓人與幻獸互相了解,不再相互傷害,共同生存下去」

  「荒謬。你讓我去理解我恨的傢伙?」

  「難道不嘗試去理解,就去憎恨一切麼?」

  萊奧斯的聲音中透著煩躁。儘管菲莉這樣回答了他,依舊沒能熄滅他目光中憎恨的火焰。萊奧斯吐了口唾沫,接著說道

  「人跟幻獸不可能共存,他們太危險了。我們走著瞧吧,人類遲早讓它們滅絕」

  「你說得對,或許人類終有一天會逐漸破壞自然,讓幻獸永遠成為作古的幻想。但是,在成果達成之前,我們必須共同生存。而且,就算幻獸危險,你們這麼做又究竟有什麼意義?」

  「…………意義?」

  「現在的話,不論進行多大規模的幻獸狩獵,理論上終不可能將它們趕盡殺絕。而且如你剛才所說,這個地方只不過是用來排解憂憤的。殺害無辜的幻獸就能治癒傷痛麼?打個比方吧,這就相當於把對某個人的怨恨,發泄到全人類身上。擺出多少理由也改變不了事實,這僅僅只是娛樂罷了」

  菲莉的聲音中,充滿堅定的,毫不遜於萊奧斯的憎惡的強大信念。她接著說道

  「————因此,我要阻止你」

  「少廢話,動手!艾德,不管了!」

  瞬息間,萊奧斯打破沉默,大喊起來。他的目光正投向關獅鷲的籠子。

  菲莉轉過身去,只見一個少年手裡拿著鑰匙,正微微發抖。

  「可是、可是,我……」

  「快點!」

  少年咬住嘴唇,靠近獅鷲,飛快地解開了獅鷲的腳鏈。明明什麼都沒被做,少年卻短促地慘叫起來,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獅鷲大幅度地拍打翅膀,經過兩三次的低度騰空後,似乎明白自己被釋放了。他發出嘹亮的叫聲,掀起烈風,騰空而起。此時,他的目光中浮現出明確的殺意。

  被固定在半空中的萊奧斯鬨笑起來

  「來吧,你唱的那些高調我已經聽膩了!既然你這麼偉大,你倒是挺身而出阻止它啊,幻獸調查員大人!你依賴強大的幻獸,自己躲安在全的地方,所以才說得出那種話!居高臨下,悠然自得誇誇其談地唱著正確論調,肯定很爽吧!」

  「哎呀呀,所以說毒蟲就是毒蟲」

  克俢那嘆了口氣,準備打響指。但菲莉飛快地舉起手,制止了他。她目光凝視著前方,簡短地低聲細語

  「克俢那」

  「無需在意,吾之花兒啊。這是開玩笑。就算這廝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究竟又與汝何干?」

  「克俢那」

  「……好吧,畢竟是花兒的要求。吾只怕花兒汝一個呢。下不為例喔」

  克俢那搖搖頭,放下了手。

  獅鷲高高飛起,一口氣朝地面俯衝,直逼被固定的奧萊斯。但在獅鷲到達前,束縛奧萊斯手腳的黑暗溶解了,奧萊斯得到解放。

  即便如此,奧萊斯依舊不打算逃跑。他露出無畏的笑容,從皮鞋裡抽出另一把短劍。

  「來吧,看到靠自己的力量對抗你!」

  「不可以!」

  隨著銳利的制止聲,菲莉(取下頭紗放在地上,確保特洛的安全之後)撲向奧萊斯的腰際,和奧萊斯一起在地上滾了起來。

  千鈞一髮地逃過獅鷲的爪子之後,菲莉搶在奧萊斯前面戰

  起來,沖了出去。

  奧萊斯本以為菲莉會逃跑,怎料菲莉竟張開雙臂,從腦袋抱住了獅鷲。

  「————啥?」

  「沒事的……你一定嚇壞了呢……冷靜下來,乖,乖」

  菲莉對獅鷲輕輕地說,溫柔地撫摸他的脖子。

  獅鷲激烈地甩起頭,用力扑打翅膀,帶著菲莉一起躍向空中。他鋒利的喙每動一下都在割傷菲莉的腹部。可儘管白色的衣服上滲出血來,菲莉依舊沒有鬆手。

  她就這樣靈巧地從獅鷲的脖子移動到了翅膀之間,很不穩定地抓住了他的背。她一邊繼續對獅鷲輕聲細語,一邊以很容易墜落的危險姿勢撫摸獅鷲腦袋。

  「冷靜下來,沒事了,這裡已經沒有傷害你的人了。不用亂動了,已經沒有敵人了……真是個乖孩子」

  「那……那傢伙搞什麼」

  「那就是吾之花兒,吾永遠的花兒……不明白麼,毒蟲啊」

  萊奧斯驚呆了,克俢那出現在他身旁。克俢那的兔子眼中透著擔心以及因為不能出手的焦急,注視著菲莉。

  接著,他目光轉向萊奧斯,像講故事一般低沉地輕聲說道

  「在吾還不在的時候,她已獨自與數以百計的幻獸接觸過。是的,她就憑一己之力,以那柔弱的少女之軀。在與吾相遇之前,她已不知被幻獸殺死過多少次。就算她可憐、悽慘地因幻獸或者人了而死,她仍舊從不曾憎恨過任何事物,也從未絕望或失望」

  「你在說什麼……她又沒死」

  「……也對呢。汝根本想像不到呢,毒蟲啊。但是,看到她那個樣子,總應該明白了吧?她為了讓人類與幻獸共存,一路收集信息的那些話,沒有半點沽名釣譽或異想天開。她堅信,那份知識能夠減少像你們這樣遭到危險幻獸傷害的人」

  「…………哈、真是荒唐可笑的夢話」

  「汝說的也沒錯。但是,她為了實現它一直都在拼上性命。正因如此,才得到了汝父親的認可」

  萊奧斯皺緊眉頭。這個時候,獅鷲已經開始平靜。獅鷲聽進了菲莉的話,沒有傷害任何人,降落在地面上。

  菲莉摸了摸他的後背,跟著從他背上下到地面,站在他身旁。菲莉再次面對萊奧斯。她白色的衣服上沾滿了羽毛,腹部的部分嚴重破損,流的血絕不算少。她現在看上去那麼可憐,但依舊面帶笑容。

  「總算平靜下來……這樣就沒問題了。他原本是個溫柔的孩子」

  萊奧斯露出打心底吃驚的表情,不久之後訥訥地嘀咕起來

  「……老爸他,怎麼死的?」

  「令尊遭遇了納克拉維。劍和火槍對納克拉維都不奏效,但令尊沒有逃跑,結果受了重傷」

  「他為什麼給你邀請函……只要你不來,我們又怎會……」

  「也是呢」

  菲莉四下張望了一番,客人們仍被黑暗束縛著。

  菲莉準備將他們和萊奧斯交給幻獸調查官,而且她不會改變這個決定。但苦惱了幾秒鐘後,她微微歪起腦袋,向萊奧斯問道

  「要跟我一起來麼?」

  特洛纏在菲莉的頭紗上胡亂掙扎,對菲莉受傷這件事暴怒不已。菲莉好不容易安慰了怒氣衝天的特洛,讓他聯繫了附近的幻獸調查官。然後,她留下束縛觀眾的黑暗,帶著萊奧斯和獅鷲離開了廢墟。

  來到外面,正值太陽完全升起。明媚的陽光灑在大地上。

  這是個適合飛翔的絕好天氣。

  * * *

  「唔……哇、哇哇啊!」

  獅鷲在藍天中翱翔。在他悲傷,萊奧斯像個小孩子一樣不敢出聲。野獸的氣味、熱量、肌肉運動,最關鍵的是自己正附在空中的事實,讓他方寸大亂。

  在被菲莉指示騎上獅鷲的時候,他本來是拒絕的,但被黑暗強行固定在了上面。菲莉在他前面挺著胸膛,騎在獅鷲的脖子上。特洛為了不被吹走,呆在蓋上蓋子的包里,只伸出腦袋。

  菲莉頭上的頭紗迎風翻飛,她不懼傷痛,開朗地喊起來

  「感覺怎樣,在天空飛行很舒服吧?」

  「哪、哪裡舒服了!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

  「沒事的!相信這孩子!請抓穩!」

  菲莉輕輕拍了拍獅鷲的脖子。獅鷲張開雙翼,急速下降。

  在飛上天空的時候,萊奧斯便從黑暗中解放出來。也就是說,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東西支撐他的身體。他緊緊抓住獅鷲的身體,發出慘叫。

  兩人提高速度,從森林上方飛過。不久,他這才發覺自己似乎並不會被突然拋出去,從容地生還下來。深灰色的頭髮在風中翻飛,他提心弔膽地四處張望,驚訝地愣了一會兒之後不禁有感而發

  「……真厲害啊」

  據說飛空機械的發明,目前有一部分鍊金術師在秘密進行攻克。但是,人類(至少一半民眾)無法得到在天空飛翔的方法。本來,人一輩子也無法獲得鳥兒眼中的景色。

  無邊無垠的世界一覽無餘,這讓萊奧斯感到深深的震撼。但是,他搖搖頭,斂去表情再次露出憎惡的神態。菲莉沒有在意他的表情變化,接著說道

  「連瓦特先生在逃離之際,也騎上了大鴉。正好附近有許多以前打過交道,溫柔聰明的孩子,所以就拜託幫忙搬運了」

  「……你用幻獸搬運老爹麼?」

  「因為連瓦特先生傷勢很重,用陸路肯定來不及」

  「但到頭來,老爹還不是沒救了」

  「嗯……我力有不及,非常抱歉」

  菲莉如此回答,一時沉默下去。

  不久,萊奧斯就像實在受不了這尷尬的氣氛似地,開口了

  「那麼,你想帶我去哪兒啊」

  「連瓦特先生的遺體已經交給幻獸調查官的地區支部……待會兒就帶你去吧」

  「哈,你是想直接送我進牢房吧」

  「我會帶上提交關於你過去遭遇過獸害的意見書與你同行。定罪還要根據你之前所殺害的幻獸數量,但多少應該有能夠減刑的希望,讓你接受與罪狀相應的徒刑……但是,我們現在要去的,是令尊逝世的地方」

  菲莉淡然地回答。萊奧斯沉默不語。就這樣,他們繼續飛行。風吹拂著頭髮,陽光閃耀著眼睛。黑色的森林在下方猶如波濤般向後移動。不久,菲莉叫了起來

  「能看到了!就在那裡!」

  「……這」

  萊奧斯驚呼起來。

  那邊整片都是花海。

  覆蓋山表面的林木漸漸消失,地面上滿溢著濃艷的色彩。數百種柔嫩的花朵爭奇鬥豔。如此美不勝收的風景,令人心醉神迷。但是,這片花海中有那麼唯一的地方,顯得詭異而且陰森。

  花海的中心,有著奇怪的隆起。

  「那是……什麼?」

  「…………靠近就知道了」

  菲莉沒有回答。獅鷲重重地撲了下那強韌的翅膀,騰起圓形的風,輕輕地在花海中著陸。

  菲莉和萊奧斯被濃烈的劃向與寂靜環繞起來。萊奧斯愣愣地想周圍張望,但目光停在了中間那不自然的隆起上。

  花牆之上殘留著幹掉的血跡。

  他在某種預感你的驅使下,飛奔過去。踏過的花瓣紛紛散落,他到達花牆,顫抖著伸出手。

  「…………老爹」

  受傷的連瓦特,當時恐怕就靠在這裡。並將邀請函交給了幻獸調查員。

  究竟是什麼,又是為什麼讓他臨終前改變主意的呢?

  萊奧斯轉向身後,獅鷲和菲莉正站在那邊。是因為,是大鴉將身負重傷的連瓦特搬到這裡的關係麼?是因為,擁有不同思維的菲莉拼上性命想要救他麼?應該兩者兼有,但僅僅這樣應該不足以改變他的想法。

  他重新轉向前方,首次直視了父親曾依靠的那東西的全貌。

  「————什、」

  他吃驚地睜大眼睛,啞口無言。他確認那東西的真面目,然後四下張望了一番,愣愣地張開了嘴。

  幾秒鐘後,他的臉頰微微顫抖起來

  「庫……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出來,就像好笑得實在忍不住一般,不停地笑,不停地笑,笑到最後激烈地咳嗽起來。

  周圍是美不勝收的花海,花兒們在風中搖曳。

  萊奧斯一邊擦掉因為笑過頭冒出的淚水,一邊呢喃

  「啊,原來是這樣……老爹,你也看到這個了呢」

  在某種意義上,存在於此的東西,象徵著「何為幻獸」的答案。

  在花海中心,猶如有隻巨大野獸沉睡著一般鼓出一片隆起。

  而那隆起的下面,有一具龍的屍骸。

  這是一隻擁有著

  強大的顎,長滿牙齒的巨龍,完全不覺得他生前是個老實的個體。但在他場面之後,他化作了營養的源泉,讓周圍變成了一片花海。

  數百種花兒將龍的屍骸當做苗圃,茁壯生長。

  此情此景,實在太美了。

  萊奧斯笑著哭起來。他只顧著笑,什麼也不說。他的想法並沒有什麼改變,他依舊堅定地認為幻獸是不能與人相容的危險生物。但在此情此景之中,的確有震撼他本已凍結的內心的某種東西。

  恐怕連瓦特希望萊奧斯——自己這個永遠活在仇恨中的兒子,能夠看一看這片景色。他知道,菲莉一定會把他帶到這裡。所以,他不想只把憎恨與殺意留給兒子,所以向菲莉認輸,並將信封交給了菲莉。

  在乘著風四散飛舞的花瓣中,萊奧斯懂得了一件很單純的事情。

  人和幻獸生存在這個世界上,但總有一天,都終將死去。

  最終,身軀將會腐朽。

  而腐朽的身軀上,還會有花兒綻放。

  不論人還是幻獸,都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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