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7話 九頭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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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發來緊急聯絡,對方是幻獸調查官的『燒瓶小人』。

  穩重的對話中,透著異樣的危險氣息。

  對方傳輸過來的聲音十分流暢,證明了對方製作『燒瓶小人』的高超技藝。由於強制連接迴路的技術也十分巧妙,可想而知是調查官中的高手。就是這樣的大人物,專程選擇菲莉發來了緊急聯絡。

  特洛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菲莉通過特洛,接通了對方。

  『獅鷲一事我有所耳聞,聽說你在使役強大的幻獸。你提交的記錄一覽我也已經確認過,你解決獸害的數量在調查員中出類拔萃。請你務必助我們一臂之力。眼下眾調查官無法立刻行動,但派遣手腕拙劣的調查員又搞不好會讓災害擴大』

  低沉的聲音如此講述。菲莉詢問對方發生了什麼情況。對方停頓了片刻。

  特洛的不祥預感愈發強烈。

  他感覺就像危險的氣息直接灌輸到了神經里。儘管不想傳達出來,但還是將收到的內容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菲莉。隨後,本來坐在椅子上的菲莉站了起來,雙眼吃驚地睜大,白皙的面龐繃得緊緊。

  這變化,就如同滿月突然被遮住一般。

  『九頭蛇出現了』

  「………怎麼會」

  特洛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但他知道,只有在世界或者眾幻獸出現異常的時候,菲莉才會用那種低沉的口吻。菲莉面色嚴肅,咬緊嘴唇。想了一會兒之後,她低聲對告訴特洛

  「特洛,回信。問對方幻獸調查官何時能夠出動」

  聽到這句話,特洛稍稍鬆了口氣。至少這次不是必須全範圍發送信息的緊迫情況。

  特洛照她的指示向對方詢問,馬上便得到了答覆。

  『負責屬地的調查官目前正在整理受害情況。整理完後會向國家申請支援。我們預定將對回應的人進行選拔。但是,人員的確保與武裝批准的下達恐怕還需要一個艱難的過程。實際應對措施恐怕要至少花上四天才能展開』

  「————四天。果然還是太慢了。對方是九頭蛇,在耽誤的這段時間裡,當地將難免受到嚴重災害。面對傳說規模的獸害無法及時展開應對,這是幻獸調查官面前最大的難題呢」

  『說得太對了。九頭蛇的情報沒有被規制,在第一類危險幻獸中屬於傳說級別,恐怕募集不到足夠的志願者來組建應對部隊。而且從善後處理麻煩且幹得不好還會背上責任的可能性很高,在部門內部相互推諉的情況搞不好已經開始了』

  「沒辦法了……現在正需要能夠迅速出動而且強力的調查員呢。我知道了,那我就先去現場看看」

  菲莉作出回答。克俢那緩緩地晃了晃黑色的兔耳朵。

  「沒關係麼?雖然不及舊龍,但九頭蛇也是應該等待勇者出現來對付的幻獸。本來就只能由被選中的人來打到怪物……這是至理,顛覆至理可不會有什麼好事啊」

  「可是,現在就跟舊龍那時一樣。等勇者出現的話,許許多多的人和幻獸就會死掉。勇者是人類滅亡之前,由預知到危機的全種族於某處誕生的存在。只要勇者不能及時登場……我就非去不可。因為這是我的責任」

  菲莉伸出顫抖的手,撫摸特洛。特洛想要用菲莉的手驅散不祥的預感,全力地把腦袋往上蹭。菲莉微微一笑,輕輕放開了手,然後攥緊拳頭。白色的頭紗搖擺起來,她轉過頭去直直地凝視克俢那。

  就像曾經那樣——那恍如一場夢的遙遠過去那般,向他請求

  「拜託了,一起來吧」

  「————遵命,吾之花兒啊。只不過,這一次啊……」

  克俢那一如既往地答應之後,又接著說了下去。

  他的兔子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菲莉白色的身影。

  「吾一直都在思考。若是吾真有措手不及,讓汝死去的時候——雖說對不起『下一個』你,但吾也會隨汝而去。啊,是呀。吾實在等不及下一次的到來,吾再也不想承受那種被孤零零地留在黑暗中的漫長煎熬了。那樣子……實在太寂寞了」

  特洛吃驚地睜大了雙眼,他不明白克俢那在說什麼。只不過,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強大到不會被任何人殺死,不被受命所束縛的幻獸,已經做好了拋棄性命的覺悟。

  菲莉張開了嘴,咬住嘴唇。幾秒鐘後,她靜靜地宣告

  「既然這樣,我不會死的。不論發生什麼也絕對不會」

  「當然,由吾來守護,不會讓吾之花兒凋零的」

  克俢那執起菲麗的手。

  於是,他們決定前往黑山。

  * * *

  山上林木繁茂,遮天蔽日,即便在白天也非常黑暗,黑山之名也由此而來。

  封閉在濃密的植物氣息之中的空間,往往會成為野獸、幻獸及稀少的妖精族的巢穴。一旦誤入其中便無法輕易脫身。輕率的來訪者,往往會被整個森林困住。但是,在菲莉前往的時候,那些遮蔽視野的林木大多都悽慘地徹底枯萎了。

  那些植物的表皮融化了。

  「……真慘啊」

  菲莉從殘留的青黑色液體中嗅到了刺激性氣味,皺緊眉頭。

  周圍瀰漫著的氣味有別於腐臭和血腥,是會灼燒黏膜的危險氣味。

  是毒香。

  目前空氣還沒有受到過於嚴重的污染,但此地不能久留。

  「竟然會弄成這樣……就沒有活著的孩子麼?」

  菲莉用手帕捂著嘴,向四周張望。枯萎或腐爛的樹木之間不見任何活物,只能看到沾滿嘔吐物的死屍,還有肉化掉後剩下的骨頭。恐怕除了及時察覺到異變並逃離的,其他生物全都死絕了。鳥群的屍體就像果實一樣掛在樹上。菲莉望著這悽慘的一幕,輕聲說道

  「必須抓緊時間啊。這樣的情況還會一座山一座山地繼續蔓延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到達人住的地方」

  「現在明明是春天呢。恐怕季節更迭之時,這裡也不再有任何東西萌芽了吧。就算下了雪也不會積起來吧」

  克俢那憤怒地望著樹枝。屍骸上滿是黏糊糊的毒液。

  「這些可是花兒教給吾的美麗之物啊,所謂破壞就是這樣的概念呢」

  他打了個響亮的響指,抹消了被毒液污染的樹枝。特洛從包里只伸出鼻子(差點被菲莉留下,但堅持跟了過來)的特洛也發出聲音表示贊同。菲莉用雪白的手指輕輕撫摸特洛的小腦袋。

  「走吧————必須儘快阻止他」

  三人朝著災害逐漸惡化的方向進發。

  毒液留下的帶狀痕跡像蛇一樣蜿蜒延續。毒液周圍的死亡氣息尤為濃烈。在這樣的環境中前進,就好比讓『死亡』這一歹念本身翻弄著身體。

  「自與舊龍見面的『我』之後從未有過呢。與傳說級幻獸遭遇就是這麼回事。振作起來,菲莉·艾赫娜。有克俢那陪在身邊,你必須設法解決問題」

  菲莉為了鼓舞自己,擺出緊張的表情輕輕說道。她腳下的皮鞋即將沒入攤薄的毒池中,瞬間,毒池上展開黑暗的圓形,讓菲莉從黑暗上通過。

  就這樣,菲莉他們平安到達了指定地點。

  那是一個被枯萎殆盡的老樹根包裹著的洞窟,洞窟裡頭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不過,能感覺到從某種有鱗片摩擦的聲音與尖尖的呼吸聲傳出來。

  菲莉放下肩上的挎包,從裡面取出乾柴。克俢那在毒液污染的地面上創造出圓,菲莉將折斷的樹枝堆在黑暗形成的圓上,製成篝火,然後用可攜式風箱往裡一吹,篝火熊熊燃燒起來。

  然後菲莉從包里取出箭矢,將箭頭點燃,向洞內釋放火箭。火光拖著尾巴沒入到洞窟之中。不久,洞的身處響起煩躁的聲音。

  洞窟的主人發覺有敵人來襲,準備現身了。

  只聽到鱗片摩擦的聲音,還有蛇特有的咻溜咻溜的呼吸聲。一隻可怕的龐然大物,拖著令人難以置信的長長身體出現了。

  巨大的黑影抬起頭。

  克俢那揚起晚禮服的下擺,像斗篷一樣翻飛起來。菲莉握緊花楸杖,低聲說道

  「——————要來了」

  那雙蜂蜜色的眼睛,注視著長有九個頭的生物。

  那是一條多頭巨蛇,身體被堅硬的鱗片保護著,身體像流淌的河流一般洶湧起伏。九個頭同時張開嘴,從尖銳的牙齒上滴下毒液。

  這個樣子,就如同世間邪惡的具現。

  「幻獸書,第8頁。『九頭蛇〈Hydra〉』『第一類危險幻獸——傳說級,實體未確認』『擁有九個頭,會從嘴裡噴射毒液』『相傳擁有不死之力』」

  這隻幻獸完全符合毒蛇之王的稱號。

  九聲壯烈的咆哮交疊在一起。

  而這成為了開戰的信號。

  首先行動的是九頭蛇。巨蛇發出刺耳的聲音,同時向克俢那噴射毒液。高速飛行的液體擁有著形同鐵塊的重量與硬度,但克俢那輕而易舉便將其擊落,同時製造出黑暗長槍,刺穿巨蛇。

  巨蛇苦悶地吼叫起來,但沒有倒下。他激烈地扭動身體,將黑暗驅散,然後繼續開始蠕動,動作異常敏捷。

  克俢那為了保護菲莉不受毒液攻擊,製造出黑暗之盾,如騎士一般舉著盾牌一躍而起。他以這樣的狀態將毒液紛紛擋下來,同時讓藏在盾牌後面的手臂變形,變成如同童話插畫中的死神一般的巨型鐮刀。

  「不要怪吾,侵害世界的毒蛇啊」

  克俢那利落地砍下了釋放毒液的腦袋。九顆頭被紛紛斬落。

  瞬息之間,伴隨著酷似水沸騰的聲音,斷面之上又長出了新的腦袋。

  「真令人吃驚,有一手阿!」

  克俢那讚嘆地喊起來,將黑暗之盾向前拋出。盾牌瞬時巨大化,將巨蛇連同噴過來的毒液一併壓扁。巨蛇遭到碾壓,徹底變成了碎肉。但沒過多久,巨蛇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復原了身體。

  那不死的特性看來並非浪得虛名,他的身體看來具備極強的再生能力。

  不久,克俢那口吻中透著明確的屈辱,輕聲說道

  「雖然不至落敗,但也贏不下來呢————這傢伙殺不死啊」

  隨後,他又數次釋放出決定性的打擊,但巨蛇不論是被插成篩子還是被一刀兩斷,就連被碾碎的心臟也能再生。克俢那重新確認到對方的特性,咋舌道

  「捕獲也很困難呢。恐怕真沒辦法把這東西長時間地封在影子裡。但是,砍掉了又會馬上復活。單輪再生能力,恐怕要在舊龍之上吧。雖然也不是不能將他全部吞噬令其消失——可是解放黑暗之後,吾恐怕會變得不再是吾呢」

  「那樣不行,絕對不行」

  「吾知道。吾要是變成比九頭蛇還要糟糕的怪物可就本末倒置了呢。但是,傷腦經啊……這傢伙不同於龍族,應該有什麼弱點才對」

  聽到克俢那這麼說,菲莉四處張望。照理來說,生物的弱點常出現在其棲息之處。此時,她注意到一件事,九頭蛇小心翼翼地將巢穴周圍都淋上了毒液。

  在為數不多的文獻中記載,放火箭是將九頭蛇喊出巢穴的有效辦法。

  「火…………用火燒傷口試試!」

  「不愧是吾之花兒!」

  克俢那用黑暗舉起火堆,將九頭蛇的腦袋砍飛,嘗試用火堆去燒傷口。但是,頭瞬息之間便重新長了出來,火焰被牙上滴落的毒液澆滅。

  克俢那認清了傷口的再生速度,再次咋舌

  「等等,這可不是用火堆就能造成有效傷害的程度啊。進一步來說,不論用多大的火都無濟於事。人類的火會熄滅,沒辦法將傷口完全燒掉。花兒啊,吾等應該暫且撤退。要燒掉這蛇的腦袋,需要不會輕易熄滅的幻獸之火」

  「知道了,我們走吧。現在耗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菲莉點點頭。克俢那用黑暗製造出障壁,訊速遞將菲莉抱起來,化作一陣風逃離了現場。尖銳的咆哮聲越來越遠,菲莉嘀咕起來

  「能用影子搬運的火焰系幻獸……果然要數火蜥蜴〈Salamander〉了呢。可是,火蜥蜴太小了,要集合足以燒毀的傷口的火焰,需要相當多的數量。雖說存在隨火山開始活動會大量滋生的事例,但實在等不下去……是不是應該去向噴火的龍族尋求幫助呢」

  「不管那條路都困難重重啊……應該正是這樣的時候才需要勇者啊!」

  克俢那煩躁地咒罵起來。他們一時間拋下九頭蛇,抓緊趕路。此時,特洛神情慌張地從包里伸出臉來。

  它開始嗶—嗶—地鳴叫。聽到這個聲音,菲莉吃驚地張大了眼睛。

  「什麼……勇者?」

  通信對象是之前委託她應付九頭蛇的調查官。她說,在王都接受培養,擁有特殊戰鬥能力的少年已經響應了幻獸調查官們的召集。

  也就是說,勇者登場了。

  * * *

  很久很久以前,正是『黑暗之王』目睹戰爭的那時候。這個國家當時分裂成了許多小國,每個小國都自立為王,醜陋的戰爭漫長地持續了下去。

  不久之後,小國被被逐漸統一,成為只有一位國王的大國。

  可是,『幻獸調查官』『調查員』名義上並非由國王,而是由國家任命,是為國家本身效力。這是因為,最開始設立調查官的賢王曾宣布,站在人與幻獸之間的人,不應該為個人,應該極力為整個大地服務。

  由於這樣的性質,『幻獸調查官』的總部雖然設立在王都,但維持著一定的獨立性。

  同時,王政方面對調查官的請求也很少回應。

  九頭蛇的出現,恐怕是侵害國家利益至深的情況。

  據說,被選為勇者的少年就在王都的設施內密密地接受培養。

  菲莉為了見他,來到了幻獸調查官總部。

  總部位於王都南邊的位置,是一座集鍊金術之大成的水晶宮。隨著九頭蛇的出現,那裡現在亂得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在設置於中央的世界樹移植株前面,參照調查官、調查員名冊能派上用場的人員被逐一篩選出來。一幫老鍊金術師在進行學術討論,從不時傳來好像怪鳥一般的刺耳聲音可以聽出,他們現在似乎存在糾紛。還有一群外表十分粗野的人,應該是響應調查官召集而來,本來有罪的幻獸野人。

  這個設計為最大限度利用自然光的建築物內部,本來應該是個注重安靜的地方,但現在已然陷入混亂至極的狀態,隨處都能聽到怒吼聲,隨處都能看到文件亂飛。

  在這樣的騷亂之中,菲莉被帶往一扇大門,大門內側非常安靜。

  菲莉一走進去,便不由自主地噤若寒蟬。

  這是因為,她所要見的人,目光非常空洞。

  被稱為勇者的少年,竟然是個平凡無奇的孩子。

  他身上穿著與年齡不相符的華麗服裝,有著一頭黑色短髮,與那頭髮相稱的白淨臉龐低垂著。很奇怪,他的雙眸黯淡無光,直直盯著空無一物的桌子。菲莉目光掃過他瘦小的全身,盯著他缺乏感情的臉龐,瞬間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孩子感情非常不健全呢……究竟怎麼回事?)

  她沒等負責帶路的調查官介紹,便有意弄出動靜地坐在了少年面前的座位上。少年呆滯地抬起頭。菲莉對他微微一笑,將頭紗上的特洛放了下來。特洛就好像察覺到主人的意圖,大幅度地張開翅膀,提起胸膛。

  「你好,你還好麼?」

  「…………」

  特洛啪嗒啪嗒地拍打翅膀,菲莉從他身後開朗地向少年搭話。

  少年沒有回答。菲莉的目光在他像人偶一般一動不動的手上掃過。他的手指上長著老繭,皮膚也很厚。那是拿劍的武者的手,完全不像他這個年紀的少年的手。他現在一副有人跟自己說話也不知該作何反應的樣子。

  (他不習慣被人投以微笑,搞不好連微笑的含義都不理解。等候指示聽令行動的傾向似乎也很強的樣子。能看得出他放棄了思考,連情緒與感情的表現都存在明顯喪失。而且,他這幅習慣戰鬥的樣子,就像個老練的士兵)

  「嗨,菲莉·艾赫娜調查員,你來了啊」

  「這是怎麼回事?」

  一位女性打開了門。與此同時,菲莉尖銳地質問過去。

  特洛眨了眨眼睛。這名帶著歡迎的問候出現的女性,應該正是那位發來緊急聯絡的調查官。但特洛聽對方低沉的聲音與說法方式,還以為對方肯定是男性。

  特洛十分吃驚,但菲莉並不感到意外,注視著對方。

  對方三十多歲,頭髮經過精心打理,戴著金框單片眼鏡,穿著富有清潔感的長袍與緻密蕾絲網眼頭紗,渾身散發出研究者特有的知性之感。儘管這位女性很顯年齡,但那經歷的歲月也轉變成了她的氣質。

  她一副困擾的樣子,微微歪了下腦袋。

  「失敬,我是調查官克蕾曼絲·亞比,感謝你響應我的召集前來這裡。但是……你問怎麼回事,指的是什麼事?」

  「我是指這孩子。聽說,通常擁有勇者之器的人被確認存在後會接受專門的教育。對這孩子究竟施加了怎樣教育?」

  「請你冷靜。關於這一點,我跟你看法相同……勇者乃國寶,其教育也由國家負責。幻獸調查官沒有任何參與」

  「啊……是這樣啊……我剛才實在太冒昧了」

  菲莉連忙低頭賠禮。克蕾曼絲搖搖頭,對菲莉的意見表示贊同

  「不,你會生氣也在所難免,即便在我看來,也覺得這樣的所作所為十分殘忍……據說,他的才能覺醒的時候還只有三歲。

  當時翼蛇〈Wyrm〉襲擊村莊,覺醒就是在斬殺翼蛇之後。在那之後,便由專業的武者與身經百戰的強者負責他的教育。而且將他從父母身邊帶走的時間也太早了。不論人類還是幻獸,都不能在不合適的時期從父母身邊帶走……可事到如今,很難斷定當時做出的決定就是錯誤的。不妨說正因如此,才能及時應付九頭蛇的出現呢」

  克蕾曼絲點點頭。頭紗輕輕地搖擺,她把手放在少年纖細的肩膀上來安慰少年。少年完全沒有反應。但克蕾曼絲沒有在意,接著說道

  「這孩子還很年幼,但作為勇者的能力值得期待」

  「等等,要讓這麼年幼的孩子與我們一同與九頭蛇作戰?我拒絕。我不光要守護全人類,也是個人的守護者。哪怕是勇者,也決不能讓如此年幼的少年身臨險境」

  菲莉堅定地說道。克蕾曼絲就像在表達「你太早下定論了」一般,搖搖頭,說

  「我們當然不會如此蠻橫……調查員,菲莉·艾赫娜。在你到達這裡之前,我已看過你的報告書」

  「……有什麼問題麼?」

  「非常抱歉,恐怕我們所能給出的,也只有你已經猜測到的答案了。討伐九頭蛇需要幻獸之火,但我們已向總部報告,但無法籌集到所需數量的火蜥蜴。靠目前可調動範圍的噴火幻獸,恐怕無法完全燒掉九頭蛇的腦袋……至於龍族,你應該也清楚他們有多麻煩」

  克蕾曼絲諷刺的一笑,道出了總部方面的情報。菲莉再次認識到條件的殘酷,臉色陰沉下來。但是,克蕾曼絲又接著說出了意料之外的話來

  「可是,確實僅存在著一隻符合條件的幻獸」

  「真的麼?」

  「是的,有一隻我們進行過長期調查的幻獸,我們推測他正是能夠與九頭蛇對抗的存在。現在希望你能夠帶上勇者少年前往那裡」

  菲莉聽到克蕾曼絲的指示,歪起了腦袋。她無法信服,向克蕾曼絲問道

  「那樣的存在?這說法相當含糊啊。而且,為什麼是要我和他?」

  「那隻幻獸肯定擁有能夠對抗九頭蛇的火焰,但同時他本身也可能成為世界之敵……其實在這件事發生前,我們一直在向國家申請派遣勇者,與該幻獸進行接觸,但要求全都遭到了駁回。九頭蛇出現後,我們才終於得到機會。我們調查官認為,應該讓勇者捕獲該幻獸,利用其火焰來擊敗九頭蛇」

  「這麼做,他所承受的危險不亞於與九頭蛇對抗」

  「儘管放心,那隻幻獸應該懂得人類的語言。如果對方沒有敵意,願意協助我們的話,屆時將不再存在障礙……因為,其實只是通往幻獸城堡的這一路之上需要勇者之力,到達之後就得看你交涉的成果了」

  『說得可真夠輕巧啊。不論如何巧言令色,只要發生戰鬥,危險度幾乎沒有差別。可是,她說「世界之敵」與「城堡」……這些似曾聽過呢』

  克俢那的黑暗晃動起來,用只有菲莉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道。菲莉微微頷首。

  這個時候,克蕾曼絲仍在滔滔不絕地繼續闡述

  「當前由於王政人員頻繁出入總部,調查官無法貿然行動。但就算想要委託調查員,大部分人也是看上了成功解決獸害的報酬呢……所以,不執著於金錢的你是最佳人選。不妨告訴你,你就算拒絕也推翻不了既已做出的決定,勇者還是必須派遣」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菲莉眯起了蜂蜜色的眼睛。她一旦拒絕,少年就要獨自,或者與把他當做武器的人前去執行任務了。

  就在這一刻,菲莉的選擇權已經被奪走,唯有答應少年同行。

  儘管被託付了過於重大的責任,少年仍舊沉默不語。

  克蕾曼絲看也不看少年一眼,開始講述該幻獸的信息。

  「對象長著紅色的蜥蜴腦袋,是人形幻獸。他在廢墟中閉門獨居,就像模仿城堡內留下的肖像畫一般穿著一身紅色服裝,拒絕人類來訪。而且,他是極為獨特的生物,極有可能是顛覆以往生態系統的存在」

  這些話絕對在哪裡聽過。菲莉吃驚地睜大眼睛。在桌子下面,克俢那也和她的影子一起躁動起來。克蕾曼絲如同放出最後一擊,接著說道

  「我們稱呼他為『火之王』」

  * * *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地方住著一位孤零零的黑暗之王。

  然後,他與跨越了黑色荊棘的白色少女相遇了』

  菲莉與克俢那的故事,由此開始。

  正因如此,菲莉他們無法對『火之王』的事情置若罔聞。

  『火之王』盤踞的城堡位於遠離王都的地方。

  首先,菲莉前往她十分熟悉的森林,向大鴉請求幫助。她曾經救助過離群後瀕死的老鴉。自此之後,他們便答應能夠經常提供幫助。

  聽菲莉說完後,這次一隻年輕力勝的大鴉飛快上前答應了請求。

  菲莉一行乘上了大鴉的背,翱翔在高空中。即便這樣,可是那個背著行囊腰上插著劍的少年仍舊沒有發出半點開心的聲音,只是默默地抓著大鴉的脖子。

  「翱翔天際的感覺怎樣?風吹得舒服麼?」

  就算菲莉跟他搭話,他還是毫無反應。那雙黑色的眼睛裡,依舊沒有流露出感情。即便如此,菲莉還是一邊安慰少年一邊繼續趕路。

  「休息一下吧。突然從王都出來,你肯定也累了吧」

  菲莉決定休息,從大鴉背上下來後,煮了散發甜香的茶(平時只喝開水)遞給少年。在少年喝茶的時候,她慢條斯理地對少年講

  「要是有哪裡不舒服或者不開心的事情,要直接告訴我喔。然後,在順利見到『火之王』的時候,你要藏在我身後。帶你過來是別無選擇,其實我並不願意讓你同行。要是到了危機關頭,你就自己逃跑,告訴人們發生了什麼,可以答應我麼?」

  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聽懂菲莉說的話,非常含糊地點了下頭。菲莉悲從中來,微微眯起眼睛。

  她想要喊少年的名字也喊不出口。

  少年連自己的名字都忘記了。當他被認定為超越人類的武器,被國家強制徵收的時候,他原本的名字就被剝奪了。他似乎被授予了符合勇者的嶄新名字,但少年並沒能清楚地認識到……

  (這是多麼的殘酷啊)

  他是勇者。

  僅僅只是勇者。

  * * *

  『火之王』所居住的廢棄城堡,也位於一片幽深的森林之中。

  那是座用白色石塊組建而成的城堡,據說過去曾是女王住過的地方,城堡下面還有一座城市。但不知發生過什麼(或許因為人類之間的戰爭),這座小國的王都被廢棄,城市的遺蹟被林木所吞噬,腐朽殆盡,只留下一堆堆的石塊。

  與九頭蛇所在的森林不同,這周圍有妖精與幻獸的氣息。但菲莉一行繼續往前走,發覺空氣頓時變得緊繃。小人從蘑菇傘下面探出臉來,妖精連忙飛入花間,用不成聲的聲音向菲莉叫喊。

  ——不能繼續前進,不能去那邊。前面有位厲害的人物,雖然幻獸不需要恐懼,但不是人類應該去見的人。不可以進去,不能再繼續向前了。那裡是被選中的,尊貴之人的地盤。

  面對他們的反應,菲莉微微眯起眼睛,從心底里感到懷念,輕聲說道

  「啊,與過去的『我』在書中留下的,要與『黑暗之王』相見時的反應一樣呢」

  在影子裡,克俢那心情複雜地蠕動起來。菲莉一邊安慰少年,一行人一邊繼續前行。

  「真的呢……住在這裡的孩子跟既存的幻獸不一樣啊」

  城堡被火焰所覆蓋,紅色的火焰在林木之間無聲無息地搖曳著。這一幕,就像沙漠中出現的海市蜃樓。但是,火焰正釋放著確確實實的熱量,但卻並沒有引燃周圍的林木。儘管牢固地守護著城堡,但對並非企圖入侵之人無害。

  這火焰,超脫了自然之理。

  『黑暗之王』的城堡被黑色荊棘覆蓋。

  『火之王』的城堡被封閉在紅色火焰中。

  「唔,火焰跟荊棘不一樣,實在沒辦法鑽進去呢……頭紗弄得破破爛爛倒是無所謂,但燒起來可就危險了……喂,特洛,不可以」

  特洛充滿好奇心,兩眼放光,從包里伸出腦袋。他偷偷地想要觸碰那不可思議的火焰,但在他就快碰到的時候,被菲莉按住了腦袋,一下子被壓了回去。

  克俢那從菲莉的影子裡自豪地豎起耳朵。

  「花兒啊,無須擔心。以吾之黑暗,可以輕易切開這火焰……嗯?怎麼了,男孩?不要擅自上前啊」

  「………………喝!」

  少年無言地從腰間的劍鞘中拔出劍來。銀光一閃,瞬息之後,劍刃回鞘。

  肉眼看不見的某種東西被切開

  了。

  隨即,眼前的火焰煥然消融。

  「原來如此……這是人類本使不出的技藝呢。這就是所謂的勇者麼」

  克俢那嘀咕起來。少年沒有回應。菲莉很有禮貌向少年道謝後,摸了摸少年的腦袋。少年露出不解的表情。菲莉注視著他的眼睛,再次鄭重地提醒他

  「謝謝你出手幫忙,但接下來請不要站在我們前面……我們說好咯。好了,出發吧」

  菲莉一行穿過腐朽的城門,走進城堡。

  城堡內同樣十分荒亂。樹枝從鐵頁窗鑽進去,就像張開手臂一樣毛骨悚然地擴散開來。樓梯扶手和鏤花上爬著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盛開著暗色的花朵。

  菲莉一行踏著冰冷的石磚地面向前走。腳下出乎意料的明亮,即便有些崩塌的地方,走在上面也不用擔心。這是因為,布著蜘蛛網的冕形燈,腐爛的火把,乃至不可能燃燒的盔甲內側都不明原因地燃燒著赤紅的火焰。

  在又長又寬的走廊上,還看到了畫著身穿紅色衣冠服飾的高貴男女的畫像。

  明明一切都已死絕,但唯獨火焰還在燃燒。

  在這個神奇的城堡里,菲莉一行不斷地走向深處。

  最終,他們到達了王座所在的房間。

  在王座之上,坐著一個身著與畫像中一樣的紅色長袍的幻獸。

  他有著人類的身體,卻長著蜥蜴的頭部。與身材細長的克俢那不同,他肩膀很寬,骨骼健碩,蜥蜴頭也十分精悍。那威風凜凜的形象,釋放著不負王者之名的威嚴。

  菲莉恭敬嚴肅地走到王座前面。

  「您就是『火之王』麼?」

  「………………」

  對方沒有回應。不知是什麼讓『火之王』覺得不悅,他輕蔑地看著菲莉。大概是覺得『火之王』的反應並不友好,黑暗在菲莉身旁立刻匯集起來。

  如鋼絲般纖細的黑暗,逐漸組成一個兔子頭紳士的形象。

  克俢那彎下他通體漆黑的身體,向『火之王』優雅地行了一禮。

  『火之王』的表情微微起了變化。細瞳孔的金眼睛吃驚地睜大。

  「太失禮了啊,『火之王』啊。見到吾之身影,汝肯定也會明白吾之身份吧」

  「……『黑暗』……『黑暗之王』呢」

  「令人吃驚。沒想到除吾之外竟還有其他『王』存在。算了,那終歸只是人類的稱呼……不過,吾亦有自知之明。吾乃王,而汝也是王。是由強力的幻獸與精靈,為顛覆這世界一切而誕下的存在」

  克俢那肯定地說道,搖了搖兔耳朵。

  『火之王』沒有回應,依舊深深地靠在王座上,始終沉默不語。

  菲莉在『火之王』身前雙膝跪地,低下頭,又開始說道

  「『火之王』,我有一個請求。現在,人類與幻獸正飽受九頭蛇之毒的摧殘,能否請您將神奇的火焰借我們一用?」

  菲莉等待著回答。沒過多久,『火之王』深深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克俢那不開心地跺了下腳。

  「不願幫忙是麼?難不成汝還在想按汝誕生的理由毀滅世界不成?」

  「……吾要說是呢?」

  「為什麼,『火之王』啊。汝還根本不了解這個世界吧?汝若一直在城堡中閉門不出,一無所知地毀滅一切,汝定會後悔喔」

  「………………」

  「還是說,在汝的過去也過一些經歷麼?你在這城堡中,或是在任何其他地方,已經體驗過令汝體驗到想要毀滅世界的事情,或是離別了麼?」

  『火之王』沒有回應,就像覺得不值得多費唇舌似地保持著沉默。

  正當菲莉開口,準備再次請求協助的時候。

  只聞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音。那是那是一支箭,它飛向王座,但在到達王座的半途中便在空中便被火焰所吞噬燃燒殆盡,化作白灰散落在地。

  有人對『火之王』放箭了。菲莉明白這一情況,驚訝地睜大雙眼。

  「———————咦?」

  「————可惡的毒蟲」

  火焰之王在王座扶手上撐著臉,咒罵道。菲莉連忙向身旁看過去。

  只見勇者少年從自己的包里取出弓箭,擺除了射箭的姿勢。菲莉萬萬沒想過,他身上竟然藏著遠程攻擊武器。菲莉厲聲制止

  「為什麼這麼做,快住手。我現在正在請求……」

  「因為危險」

  「危險?」

  「相互理解不重要,捕獲第一」

  「你說什麼」

  少年呆滯地這樣說道。菲莉聽到他第一次開口就說出如此危險的話,不禁愕然。

  克俢那嗤之以鼻,發出尖銳的腳步聲,走上前去。

  「哈,反正是克蕾曼絲慫恿的吧。看,箭矢的尾部塗上了九頭蛇的毒。即便是『王』,中了那個也無法安然無恙。也就是說,那廝從一開始就只想捕獲」

  在克俢那面前,受到攻擊的『火之王』開始讓猛烈地熱浪與熊熊烈焰繚繞在自己身邊。

  菲莉閉上眼睛。事已至此,根本已經沒有再度交涉的餘地。

  閃耀著紅光如數以千計的鳥群在空中盤旋。克俢那低聲說道

  「竟將吾等捲入如此鬧劇,那麼這樣的發展也在那廝意料之中吧」

  『火之王』的手輕輕一揮,儘管動作慵懶,但火焰卻以無比威猛的勢頭齊刷刷地飛向了菲莉等人。

  勇者少年拔劍上前。菲莉不由分說地將他拉了回來。

  「你不可以戰鬥,也不可以亂來。拜託了,老實呆著」

  她緊緊抱住少年。少年眨了眨眼睛,但還是遵從了菲莉的指示。

  克俢那面對覆蓋整個視野的火焰之箭,優雅地抬起一隻手,以黑暗之盾阻擋了火焰。隨即,『火之王』手指一揮,繼續進行攻擊。瞬間,黑暗之盾蠕動起來,表面生出巨大的顎,尖銳的牙齒將紅色的飛箭紛紛咬碎。

  散開的部分火焰直接擊中牆壁,瓦礫橫飛。

  兩位王在快要被飛來的瓦礫擊中前,分別以火焰與黑暗將其擋開。

  王座周圍再次發出強光。『火之王』的長袍下擺飄蕩起來,釋放著熔岩般的光亮,開始蠢動。

  「————嘁,這種程度根本無濟於事」

  克俢那咋舌,化去一隻手臂。

  龐大的黑色與紅色相互碰撞,捲起擁有摧枯拉朽之力的漩渦。

  在衝擊波中,菲莉將少年與特洛守護在懷中,蹲了下去。

  沒能將對方徹底殺掉,這讓『火之王』十分心煩。『火之王』跺了下腳,讓自己周圍捲起多層火焰。那些火焰膨脹起來,化作將房間淹沒的紅色暴風。

  克俢那與他相反,將黑暗在自己懷中壓縮至極致,萬分緊迫地喊道

  「花兒啊,到吾懷中來!」

  「嗯!」

  菲莉抱起少年與特洛,毫不猶豫地撲進了克俢那懷中。

  克俢那抱緊菲莉。瞬息間,他將匯集至極致的黑暗像斗篷一般展開,牢牢覆蓋所有人全身周圍。

  火焰洶湧襲來。此情此景,就猶如一朵紅色的玫瑰包裹著一顆黑色的果實。

  經過了漫長的時間,火焰終於散去,黑暗也隨即解除。

  克俢那搖搖晃晃,最後單膝跪地。菲莉連忙支撐住他的身體。

  「克俢那!」

  「欸,不行啊……實在是有些頂不住了啊,可惡的頑石!」

  克俢那大喊。如今筋疲力竭的他,看上去全身都是破綻。可是,『火之王』並未繼續追擊。『火之王』的消耗也很劇烈,靠在王座上,已經無法維持姿勢。

  少年在菲莉懷中,面無表情地目睹了這整個過程。看他的樣子,似乎對眼前展開的激戰沒有絲毫感覺。

  此時,特洛輕輕地叫了一聲,克俢那的一隻耳朵也動了起來。

  「……看來有不速之客到來了呢。原來如此,就連這種情況也算進來了麼。真是令人驚嘆啊」

  克俢那一隻兔眼睛扭曲地睜大,憎惡地低聲咒罵起來

  「————可惡的毒蟲」

  在克俢那目光的方向上,牆壁的破洞之外,聚集著許多人類。

  一眾幻獸調查官不知什麼時候將廢墟的房間包圍起來。

  * * *

  「這就是『黑暗之王』麼……傳說果然不虛」

  戴著金框單片眼鏡的克蕾曼絲這麼說道,眯起了眼睛。在她緊接著的嘆息中,甚至可窺感嘆的音色。在她身後,跟著十餘名幻獸調查官。

  菲莉和特洛暫時離開少年身旁,她毫不畏懼地站在了這夥人面前。應付人類是她的責任。她盯著眾調查官手中握著的水晶片(用於張開結界的必

  需品),開口說道

  「出乎意料的安排啊。不是說,由於王政人員頻繁出入總部,調查官無法貿然行動麼?」

  「當然不是貿然行動,因為我們現在正在進行九頭蛇的獸害調查」

  克蕾曼絲理直氣壯地說著假話。菲莉眯起眼睛,接著問道

  「於是,您來這裡有何貴幹?還有您對少年下的指示也是,跟說好的並不一致。您一開始就放棄向幻獸請求幫助,而是對其進行捕獲,為人類的利益進行驅使……這恐怕並不是幻獸調查官應有的行為吧」

  「這番話我要原封不動地奉還給你,菲莉·艾赫娜」

  「我怎麼了?」

  「你將『黑暗之王』這極其危險的幻獸留在身邊,卻未盡到報告義務。你倒是說說,這是適當的行為麼?」

  克蕾曼絲滿不在乎地進行追問。

  而菲莉毫不動搖,從容地說道

  「從職務倫理的觀點來考慮,這確實應該算問題行為。對此,我誠懇地表示抱歉。但是,幻獸的種類異常繁多,在當前信息尚未整理完畢的情況下,除『第一類危險幻獸』與明顯對人類有利的物種之外新物種,發現者應該有權便宜處置。由於他不屬於規定範疇,因此完全不存在違反規定的情況」

  「原來如此,真會狡辯。你還出乎意料的強硬呢」

  菲莉反過來利用了自己以往曾多次向部門提出需要改善的問題。克蕾曼絲佩服似地呵呵一笑。菲莉注視著她,嚴肅地接著說道

  「而且我若是報告了,你們肯定會因其稀有性與強大的力量將其束縛吧。我認為,既是為了人類也是為了幻獸,都不應該將他束縛在固定的地方。現在我依然相信我的決定對雙方都有利」

  「『黑暗之王』在被你使役的期間從未危害過人類,這一點確實不可忽視。事後你要將使用實績整理成報告書提交上來」

  克蕾曼絲嚴肅地下達了這樣的命令,在這種狀況下,她正經的態度甚至讓人覺得滑稽。她將目光投向菲莉身後,從耳朵到腳尖仔仔細細地打量身著純黑晚禮服的兔子頭紳士。

  「原本,『黑暗之王』之所以會在我們的情報網中浮現出來,契機在於被上頭的人評價為『荒謬』的某段童話————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黑色的浪濤席捲了內戰之中的戰場。

  一個模仿人類黑色傢伙阻止了廝殺,奪走了城堡。

  於是,城堡里被黑色的荊棘重重包圍,成為了可怕的魔王的住所。

  可是某一天,這個傳聞突然消失了。

  「所有人都認為童話就是童話,無非是虛構的故事。但是,過去因高層分裂的騷動而遺失的部分資料,在幾年前被發現了。資料中有拘束某個存在的記錄……記錄對象,是在『舊龍』失控的現場發現的,長著兔子頭與人類身體,擁有操控黑暗之力量的新物種」

  「………………」

  「負責的調查官與該幻獸交流的時間極短,然而可能是在現場發現了什麼,調查官判斷該新物種擁有無比強大的力量,於是張開結界將其封印。但是現在,唯獨關於封印地點的資料似乎被人帶走了,至今下落不明……你對此刻有頭緒麼,菲莉·艾赫娜?」

  「不,完全沒有」

  「是麼……也罷。但既然幻獸的詳細情報不明,我們也並未對該情報過度重視。童話,精靈的活躍化,暫時被拘束的幻獸,三者被結合在了一起,對各種價值進行了重新評估。而這些,是在發現『火之王』之後」

  克蕾曼絲依舊注面朝克俢那,只有眼珠轉向房間裡頭。

  她的眼睛,盯著坐在王座之上仍未恢復氣力的蜥蜴頭幻獸。

  「我們並非毫無根據便將『火之王』定義為『世界之敵』。『火之王』父親的幻獸的屍體,以及其母親精靈(不過精靈只存在於理論上),其存在都已證實。兩者交合是有意圖的。另外,關於事情的發生時期,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克蕾曼絲豎起食指,那隻食指的根部戴著一隻以吞下自己尾巴的蛇為樣式的青桐戒指。她左右搖擺纖細的手指,說道

  「首先,『黑暗之王』誕生的時期,當時的殘酷戰爭,不僅對人類,也對幻獸造成了相當大的損害。但戰爭沒有持續多久,國家得到統一,賢王鑑於人與幻獸間的摩擦,設立了幻獸調查官這個職位。也就是說,和人類迎來安定期一樣,幻獸逃離了最具威脅的人類之手,也迎來了和平時期。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其他王再出現」

  「那麼,『火之王』是——」

  「你也感覺到了吧,調查員菲莉·艾赫娜。迎來平穩後,人類開始繁榮,出沒的範圍也逐漸擴張,與幻獸之間的衝突便開始加劇。現在來看,調查官與調查員已經無法及時應對獸害。人類的怨氣也很很重,但以幻獸的立場……」

  「他們自身的領域受到了侵犯,所受的侵害要比人類更大」

  菲莉垂下蜂蜜色的眼睛。萊奧斯悲痛的叫喊與獅鷲可悲的樣子在眼前浮現。克蕾曼絲手指在蛇形戒指上滑過,目光再次轉向『火之王』。

  「而在那種情況下就被創造出來的,就是『火之王』。可以說,幻獸方的回答已經昭示出來了。『王』不僅會毀滅人類,而且還會毀滅世界。不過,在目前的,以妖精族為中心的幻獸身上,看得出有對人類依存的傾向。『王』的誕生,很大程度上也存在重新締造自身結構的含義吧」

  菲莉咬緊嘴唇。她也明白克蕾曼絲說的道理。所謂勇者,則是人類全種族為應對大規模獸害而表現的防禦反應。如果相對的,幻獸方的防禦反應若是王的誕生,那麼種族間的對立結構便已經產生了。

  克蕾曼絲上前一步,在很近的距離上與菲莉相互注視。

  「幻獸為了他們自己創造出王。既然如此,我們人類也要作出回應。人類要捕獲並利用王,這便是我們的回答」

  「『王』被創造的目的,或許確實是那樣。但是,您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是什麼?如果有所遺漏,那就檢討吧」

  「生物能夠選擇自己的生存之道,與父母的意志無關。『黑暗之王』誕生後經歷過了很長時間,人類也並沒有滅亡。由此可見,個體的意志有時與種族的意識並不一致。要將『王』確定為與人類敵對的存在,恐怕為時尚早」

  菲莉直直地盯著克蕾曼絲。但克蕾曼絲搖了搖頭,說道

  「正如剛才所講,你一介調查員能夠一直使役『黑暗之王』,這是不容忽視的事實。但是,『王』的存在過於危險,不能全憑你個人的判斷」

  「但是,『王』與人類之間現在依舊存在著巨大的實力差距。如果兩位『王』同時出現,聯合起來,人類便完全無法與之對抗。只顧相互仇視的話,人類將難逃滅亡的命運。我們應該相信,現在還有交涉的餘地。我堅信,既然他們擁有著足以毀滅世界的智慧與力量,就應該能夠令他們改變主意,而愛與信任必定便是不可或缺的」

  「你難道是說,『黑暗之王』因為愛與信任放棄了毀滅世界?」

  「嗯,正是如此。我正是基於實踐才這麼說的」

  菲莉斬釘截鐵地說道。微風拂過,白色的頭紗隨風搖擺。

  她轉過頭去,猶如新娘在婚禮上宣誓一般,接著說道

  「我愛著克俢那·杜拉丁,克俢那·杜拉丁也愛著我。雖然愛是無形的,不確定的,但卻是人與幻獸……相差甚遠的兩者想要相互理解時,非常重要的要素」

  克俢那在菲莉背後仍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耳朵尖染紅了,然後綿軟地耷拉下去。但他察覺到特洛的目光,又連忙把耳朵豎了起來。

  『火之王』應該聽到了他們之間的對話,但完全沒有插嘴。不過他似乎在思考什麼,也並沒有否定。

  菲莉的雙眼閃耀著光輝,繼續爭辯

  「而且,我目前正在編寫『幻獸書』。信息能夠改變世界。只要能讓大多數人正確掌握幻獸的生態,應該能夠大幅度地減少獸害。請務必幫幫忙,在相互廝殺之前,我們應該還要必須去完成的事」

  「原來如此,你是理想主義者呢……對於這一點,我個人是十分看好的。你是個不斷嘗試、挑戰並跨越困難的人。但是,至於這次的意見不同……」

  克蕾曼絲打了個響指。

  以此為信號,她身後的部下們舉起水晶片。那些水晶片是龍族長者與人締結契約之際(作為友好的證明託付的)從地脈積存了魔力的物品。其內部附加了束縛魔獸的術式,術式是參考鍊金術士召喚使魔時使用的結界編成的。

  「————非常遺憾」

  「不可以!你們沒有認清『王』的力量」

  菲莉間不容髮地叫喊起來,但克蕾曼絲根本不聽菲莉的意見。

  從水晶片中滴

  落的藍光,開始在地面上秒回複雜的圖案。

  菲莉抓住克蕾曼絲的肩膀,繼續苦求

  「當『王』捨棄自身形態時就會變成最強狀態!可能因為成功使他們疲憊,你們就誤以為可以抓捕他們了!可這是錯誤的!一定要交涉!勇者還很年幼,人類以為能贏是驕傲自大!」

  這個情報是菲莉過去聽克俢那說的。那是談到『黑暗之王』遇到的第一個菲莉死後的事情。

  『黑暗之王』拋棄了兔子頭紳士的形態,化身為毀滅世界之人。

  那個時候,克俢那變得不再是克俢那。

  『那時的吾非常可怕,化身為毀滅一切的黑暗。吾再也不想……不,是絕不能變成那樣』

  「拜託了!不要對我的克俢那,不要對『火之王』做那種過分的事!」

  菲莉悲痛地叫喊。

  同時,噗呲一聲。

  「咦?」

  菲莉愣愣地驚呼起來,腳下開始搖晃。克俢那詫異地眯起眼睛,勉強伸手支撐柱她的身體,在她倒下之前摟住了她的腰,將她抱入懷中。

  接著,克俢那困惑不已地問道

  「花兒啊……這是,怎麼回事?」

  「這、這怎麼搞的?」

  菲莉自己也完全弄不清情況,困惑不已。

  在她肚子上,深深地插著一把樸實無華的匕首。

  菲莉在被刺前,克俢那沒能做出任何反應。儘管也有一部分原因在於他此刻已經疲憊得單膝跪地,但最關鍵的還是在於,她未從克蕾曼絲身上感到絲毫殺氣。她就如同將手放在菲莉肩膀上一般,把刀自然而然地扎進菲莉腹部。

  特洛察覺到不對勁,開始胡亂掙扎想要從包里出去。菲莉非常虛弱地,但又非常堅實地按住了包。在她們面前,克蕾曼絲語氣平和地輕聲說道

  「真的非常遺憾,調查員菲莉·艾赫娜」

  克蕾曼絲搖搖頭,用絲質的手帕擦了擦指尖上些許沾到的血。

  「我也不希望發展成這種必須得寫檢討書的情況。但我判斷,與其讓你叛逆、妨礙,不如現在就對今後既定的情況事先進行觀察」

  克蕾曼絲看著菲莉的眼神非常平靜,澄淨的目光中既沒有憎惡也沒有憎惡。

  「幻獸調查官、調查員的歷史,很大程度上是由熱情洋溢的人才不懼危險,親自實踐嘗試而積累起來的。這是個證實即便你死,『黑暗之王』也確非危險存在的好機會呢……但不好意思。這傷不足以令你立刻死亡呢。讓你受苦非我本意。你,能來了結她麼?」

  克蕾曼絲向勇者少年問道。

  少年依舊面無表情,雖然目光轉向了菲莉,但並沒有遵從指示的跡象。他緊緊地握住拳頭,什麼也沒說(應該是不知該說什麼),向菲莉身邊動了一步。

  克蕾曼絲十分驚訝。

  「哎呀,你竟然會違抗指示,這跟國家給的解釋不一致呢……也罷。調查員菲莉·艾赫娜,似乎你還無法馬上死去,請你忍耐。如果無法忍耐,雖然有點痛,但只要一口氣把刀拔出來……」

  「克蕾曼絲調查官!」

  「何事?」

  就在克俢那在盛怒之下快要無法維持自身形態的時候,一名調查官緊張地發出嘶啞的聲音。只見那是一位年輕人,他緊緊地咬著嘴唇。

  他直直地注視著在克俢那懷中捂著腹部的菲莉,樸實的黑色頭紗擺動起來,向自己的上司高聲反對

  「這未免太過分了吧!我是為了捕獲超越『第一類危險幻獸』的危險幻獸應召前來的!根本沒聽說要殺害我們的同胞,艾赫娜調查員啊!」

  「調查員菲莉·艾赫娜站在『黑暗之王』一方,她的思想過於傾向於幻獸,我認為跟她已經沒有相互理解的可能」

  「可、可是,她解決獸害的數量以及大量詳盡的報告書令人不得不佩服!請立刻為她治療!」

  青年堅持不肯退讓。

  克蕾曼絲露出困惑的表情,輕輕扶額。

  「太懦弱了呢……在這件事上,對於公開情報的對象應該進行過相當嚴格的篩選才對……你加入這支部隊,是令尊推薦的對吧?你現在這樣有臉面對令尊麼?」

  「跟、跟家父沒有關係!是我跟人表示反對!這麼做實在太奇怪了!」

  「我也反對!上官閣下,幻獸調查官不是殺手!」

  反對之聲此起彼伏。克俢那的黑暗晃動起來,扭曲地張大的眼睛裡,浮現出深深的憤怒與憎惡,同時還有難以拂去的困惑。但是,他儘管困惑,還是能夠理解。

  人會殺人,也會保護人。這就是人。

  一隻雪白的手伸向迷茫的克俢那。菲莉把小手貼在了克俢那臉上

  「克俢那,不可以」

  她將兔子頭紳士不斷微微顫抖的臉,貼向自己的額頭。她每次呼吸,都會有血順著插在腹部的刀子上往下流。即便如此,她依舊露出了那一如既往的微笑。

  「不可以,傷人哦」

  瞬間,黑暗爆發性地擴散開來。

  但擴散開來的黑暗沒有將克蕾曼絲及其部下吞入進去,直接恢復原狀。

  克蕾曼絲確認部下們平安無事後解除了緊張,感慨起來

  「原來如此……你說的話似乎不假,菲莉·艾赫娜。既然部下們也都向我請願,看來有重新探討的必要……但是,現在應當優先捕獲『火之王』與『黑暗之王』。等任務完成後,便將調查員菲莉·艾赫娜送進醫院,詳加問詢吧。這樣能夠接受吧,諸位」

  克蕾曼絲得出了結論。藍色的光仍在不斷擴張。

  菲莉緊緊地抓住克俢那。剛才展開黑暗令他更加疲憊,但他還是緊緊地將菲莉抱在懷中。

  就在不祥的光輝即將吞噬『黑暗之王』時……

  「怎麼了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隨著嘹亮的聲音,三個金色的光點飛到了菲莉他們面前。

  菲莉吃驚地睜大眼睛。閃耀的光芒,是她記得的形態。那些發著光的小人——妖精在插在她肚子上的利刃旁邊飛舞,喊起來

  「太可怕了。我們感覺到熟悉的力量流了過來,竟然是『黑暗之王』來了!而且曾經保護過我們的女孩竟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餵、喂,你們幹什麼!她可是我們的寵兒啊!」

  「帶她到我們的國度吧!必須趕緊治療!」

  菲莉聽著轉鈴般的聲音,想起了一件事。

  城堡的周圍也有妖精。他們所居住的妖精之丘,全都連接著相同的地方——年輕人的國度。他們一定是察覺到異常,從那邊飛了過來。或許是眼前的發展太過突然,眾調查官都呆呆地張著嘴。

  「嘿!眼睛統統看不見!」

  妖精們朝著他們釋放金光。

  菲莉、克俢那、特洛都被不同於藍光的轉移魔法包入進去。

  在妖精們編織出的光芒中,菲莉拼命地朝著某人伸出手去。

  「一起來啊——————!」

  但少年沒有伸出手,只是直直地注視著菲莉,歪著腦袋。

  就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辦似的。

  淚水從菲莉的蜂蜜色雙眸中零落。

  下一刻,三個人消失了。

  菲莉的意識突然斷掉了。

  * * *

  不知從來傳來猶如天籟之音的音樂。

  接著,猶如轉鈴一般可愛的聲音,輕輕掠過菲莉的耳朵。

  「醒了麼?」「一定會醒的」

  「還差一點?」「肯定就差一點了」

  「瞧」「醒過來了」

  在嘹亮聲音的催促下,菲莉睜開眼睛。渾濁的記憶漸漸流入她的大腦。她驚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但並沒有感到疼痛。不知為什麼,連傷口也摸不到。

  (……究竟是怎麼回事?)

  菲莉愣愣地坐了起來。

  她之前躺在一張豪華的床上,床上還罩有用金絲編織的華蓋。周圍的空氣如同灑滿寶石一般閃閃發亮,窗外的景色無比絢爛美麗。

  然後,在她身邊聚集著一班小人。

  那些小人在空中翻著跟頭,一邊撒著金光一邊歡呼雀躍。

  「醒了!」「我們的寵兒醒了」

  「『黑暗之王』心愛的花兒醒了!」

  菲莉總算回憶起來。這裡是妖精們的國度。

  「早上好……請問……」

  菲莉準備向他們詢問,這時聽到了奇怪的聲音。那是噗噗嘶、噗噗嘶的脫線聲音。她尋找怪聲的來源,於是便在發現了一隻小小的蝙蝠正趴在自己枕邊。

  特洛睡著了,鼻子上掛著鼻涕泡泡,眼睛下面的毛濕噠噠的。看來他才睡著不久,睡著之前一直在哭。

  「……

  特洛,對不起」

  菲莉伸出手,小心不吵醒他,溫柔地撫摸他的臉。

  就在這一刻,大量的黑暗猶如暴風一般闖進屋內。

  妖精們顫了一下,飛快地藏進了東西的縫隙之間。黑暗席捲物資,向中央收束後咻地一聲站定下來,形成細長的紳士形態。

  菲莉露出微笑,向他看去。

  克俢晃了晃兔耳朵,垂著頭問道

  「花兒啊,傷勢怎樣?」

  「嗯,我沒事了。多虧妖精們的幫助,連傷痕都沒留下」

  「是麼……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隨即又是咻的一聲,克俢那融入到影子裡。他留下曲折的軌跡,如同一道黑色閃電不知去往何處,之後便不在了。

  克俢那離開之後,妖精們一臉提心弔膽地從躲藏的地方探出臉來。

  菲莉從床上跳了下去,金色的睡袍翩翩搖擺。一隻妖精飛到她面前,菲莉向他伸出手,單膝跪下向他道謝

  「非常感謝,感謝大家如此友善。待會兒我會謁見女王陛下,向她致以誠摯的問候與謝意……在此之前,請稍稍給我些時間」

  然後,菲莉離開了房間。

  離開妖精們的房子之後,她直接朝花海跑去。

  * * *

  這裡的天空不是人世中的顏色,花朵也異於人間的形狀。

  她們似乎不受人間法則的束縛,盡情釋放著美麗。超乎想像的顏色與形態的花朵所匯成的花海,仿佛無邊無際般鋪開。

  在那複雜深邃的顏色之中,唯獨有個黑點格格不入。

  一位兔子頭身材細瘦的紳士正翹著腿坐在那裡。

  菲莉擦著緊密相依爭奇鬥豔的花朵(沒有弄掉花瓣)一路走去,靜靜地坐在他的身旁,抱起雙腿。克俢那沒有回應,只是漫不經心地望著半空。純白色的頭髮擺動起來,菲莉將身體靠了下去,輕輕地把頭搭在夜禮服包裹的肩頭。

  「對不起」

  「……花兒啊,什麼對不起?」

  克俢那對著前方,回應了菲莉的呢喃。菲莉閉上眼,接著說道

  「我沒能幫你做任何事」

  「就算是花兒,吾也要生氣的喔」

  「因為,我差點死掉」

  「就是說這個。可惡」

  克俢那垂下了一隻耳朵,之後沒有再說任何話。

  花朵無聲地搖擺。在這美輪美奐的景色中過了一會兒,菲莉再次開口

  「明明我要是死了,你也會死……明明跟特洛也說好的……對不起」

  「………………不,該道歉的本該吾是才對,花兒啊」

  克俢那忽然伸出一隻手,緊緊抱住菲莉的肩膀,用力將菲莉拉向自己。在花海中,克俢那依偎在菲莉身旁,輕聲說道

  「說什麼守護汝,說什麼不讓花兒枯萎……吾連一把小小的利刃都阻擋不了,還算什麼『黑暗之王』……花兒啊,汝對吾失望了麼?討厭吾了麼?」

  「對這個問題,回答只有一個呢」

  「是啊……嗯,汝說的是」

  菲莉重新直面克俢那,伸出雙手,緊緊抱住他。

  那溫暖的手臂,就像母親,就像姐姐,就像新娘。

  菲莉擁抱著他,真切地說道

  「克俢那,我最喜歡你了。讓你為我擔心了,對不起」

  克俢那溫柔地,就像將珍視之物包起來一般,將手環過菲莉的後背。菲莉的身體很嬌小,很纖細,也很脆弱。他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兩人在花海中難捨難分地相擁在一起。

  就在這時。

  嗶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出乎意料的怪聲打亂了氣氛,兩人連忙相互分開。

  某個東西正拖著一大串妖精高速飛來。那東西發出吱吱的聲音,在空中突然停下,一下子趴在了菲莉臉上,嗶咦咦地叫起來。

  「特洛你真調皮。你醒了呢。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

  「嗯,我知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最喜歡你了」

  就這樣,特洛開始嚎啕大哭。克俢那聳聳肩,向他搭腔

  「小子啊,汝醒啦?好啦,別哭得那麼傷心了。你瞧,吾之花兒平安無事……喂,吾是覺得剛才跟花兒靠得是太近了,但汝也不至於踢吾鼻子吧。看汝都成什麼樣了……好了,別哭了,小心脫水喔」

  克俢那把哭成淚人的特洛舉了起來。

  妖精們一同向克俢那抗議「不許弄哭我們的朋友」。

  「汝、汝等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要好了」

  克俢那十分吃驚。菲莉對飛舞在周圍的妖精們靜靜地點點頭

  「嗯,我很好,已經沒事了。託了大家的福……嗯……正因為這樣,所以我要回去,因為妖精國度與人間的時間流逝不一樣。我必須確認『火之王』、九頭蛇還有勇者男孩怎麼樣了」

  「喂,花兒啊,汝瘋了麼!那些傢伙可不歡迎汝!人世的事情與吾等何干!吾等可是可以選擇留在這裡的!」

  克俢那極力爭辯。菲莉默默地轉身面對他。

  花兒沙沙作響。黃金睡袍在深色的波浪上起伏飄蕩。

  她靜靜地看著自己所愛,也愛著自己的幻獸。克俢那看到那對蜂蜜色的澄澈雙眸,一下子便完全明白了。他不得不不明白。

  「沒轍啊……這才是吾之花兒啊」

  克俢那仰望天空。他其實也明白,而且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明白了。

  菲莉·艾赫娜深愛著世界。她就像母親,就像新娘,就像孩子一般,愛著世界,愛著人類,愛著幻獸,愛著一切。

  她不可能拋棄幻獸和人類。

  即便,不管遭到多少次背叛。

  「吾明白了……吾就與花兒同行吧。這便是吾與花兒的約定」

  克俢那伸出手。菲莉充滿依賴地抓緊他的手。然後,克俢那再次起誓

  「不論天涯海角,天荒地老,吾都與花兒同行」

  就這樣,兩人的手緊緊地拉在了一起。

  * * *

  妖精女王爽快地接受了菲莉的問候與回去的要求。

  而且讓妖精女王『真正的戀人』受來訪者的刺激提出再次返回人間的,似乎就是菲莉的主意。因此,女王讓菲莉他們隨意選擇了妖精之丘後,便很快將他們送回了人間。

  不知究竟移動了多遠的距離。

  回過神來,菲莉一行站在了離妖精之丘很近的廣袤草原上。

  她將回歸的地點選擇在了同事靠近大鴉的森林與人類村莊的地方。

  她本打算首先去收集當前的信息,然後根據情況前往大鴉的森林。可當她來到草原上時,卻目睹到了極具衝擊力,超乎預想的情景。

  「……咦?」

  草原幾乎變成了一片沼澤。所有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泡在了青黑色的粘液中。

  粘稠的毒液痕跡穿出森林,歪歪扭扭地延伸到村落。

  「……九頭蛇!」

  菲莉他們連忙跑起來。

  當他們到達村里一看,九頭蛇已經途徑村子離開了。不知是不是在逃走時搬走了,村里連屍體都沒有留下,但獸欄里堆著白骨。就連汲取地下水的水井都變成了充滿毒液的深潭。

  看著悽慘的荒廢村落,菲莉呆呆地愣在原地,握緊了手中的花楸杖。

  「九頭蛇竟然都到達這種地方了……調查官捕獲『火之王』並利用火焰打倒九頭蛇的計劃沒能實現麼?九頭蛇沒有收到任何人的阻攔,一路前往下一個村落……就連勇者在戰鬥的跡象也沒有」

  「不明白,狀況的惡劣程度超乎想像。但是花兒啊,我們還要一線希望」

  克俢那彎下細長的身體,從毒池中抓起一隻布制的人偶。

  他將小孩子人偶舉向烏雲密布的天空,低沉地說道

  「應該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但『火之王』仍未毀滅世界」

  聽到克俢那的話,菲莉點點頭。她也用蜂蜜色的雙眸向天空望去。

  世界依舊存在,『火之王』沒有毀滅一切,但也沒有殺死九頭蛇。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必須搞清楚。

  『火之王』想把世界怎麼樣?

  人與幻獸,還有沒有共存之道呢?

  * * *

  九頭蛇似乎並沒有不留餘地地噴毒,有一定高度的地方免受危害,但小規模村莊的民宅幾乎是平房。即便如此,有一棟似乎是集會所的尖屋頂建築是二層構造。

  現在,菲莉正在使用那棟房子裡留下的,靠窗的桌子。她從自己包里取出羽毛筆,沾了墨水之後表情嚴肅滴振筆疾書。特洛趴在桌子上,正嗶、嗶

  ,斷斷續續地發出一般蝙蝠所不可能發出的聲音。菲莉將聽到的聲音立即在紙上畫出點和線。能寫的地方寫滿後,她又迅速地拿起另一張紙。

  就這樣,她以飛快的速度進行抄錄。

  克俢那在一旁註視著她工作的樣子,納悶地歪起了腦袋。

  「花兒啊?你究竟在聯繫誰?」

  「我沒聯繫任何人,是在竊聽喔。真厲害,現在『燒瓶小人』之間有大量信號來往。看來情況十分緊急」

  「竊、竊聽?花兒啊,這種事辦得到麼?」

  「以特洛的性能沒問題呢。不過以前從來沒有做過,因為那樣違反職務倫理。不過,現在世界面臨危機,也就沒辦法了。對吧,特洛?」

  面對菲莉的提問,特洛仍在繼續鳴叫,但自豪地挺起胸膛。面對世界危機,敢於作出正確的選擇,這就是勇者特洛。

  菲莉繼續做著記錄,中途還有更換筆頭,將『燒瓶小人』之間的整段對話全部寫了下來。她抓起最後一張紙,點點頭

  「……果然出大事了」

  「花兒啊,究竟什麼情況?內容似乎很長,有勞長話短說」

  「現在,幻獸調查官總部正準備重新實施計劃,想要用秘密訓練的部隊對『火之王』發動總攻,將其弱化後束縛起來,然後擊敗九頭蛇……其他的幻獸火焰好像全都試過了,但沒有效……勇者的話還是不清楚」

  「怎麼可能,竟然一點教訓都沒有。那是自殺行為」

  「我也這麼覺得……但單純從理論上來說,還是能看到幾分勝算的。他們為此積累了幾年的魔力,還和部分龍族締結了獲得魔力的契約……但是,這次『火之王』要是破壞身形拋棄自我,那一切就全完了」

  菲莉緊緊握住最後一張紙。『火之王』若拿出真本事,人類與幻獸必定將全面開戰。要是那樣,世界定會迎來終結。

  「看來現在要去的只有一個地方了呢」

  「『火之王』的城堡麼……但是,大鴉的森林已經被九頭蛇的毒給……」

  「這件事的話,不用擔心哦」

  此時響起轟、轟的強力振翅聲,屋內颳起猛烈的風,好幾張紙被吹散。

  只見木質百葉窗外面有一個漆黑的身影。克俢那驚訝不已。

  那是一隻威風凜凜的大鴉。他扑打著翅膀懸浮於空中,親切地擺了幾下腦袋。特洛開心極了,勇敢地騰飛起來,心中覺得不枉不斷地調整音波來尋找大鴉的反應。

  「他們是比人類更聰明的種族,我就知道他們一定會逃到安全的地方」

  菲莉將特洛塞進包里,把腳踏在窗框上。兔子頭紳士來到她身旁,撐住她的小手。大鴉為了方便她乘上來,低下頭。

  純白色的頭紗在空中翻飛,菲莉一躍而起,跳到了大鴉背上。

  重情重義的幻獸歡迎朋友騎在自己身上,嘹亮地鳴叫起來。

  「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菲莉堅毅地斷言道。

  於是,菲莉一行為了防止毀滅,騰飛而起。

  * * *

  『火之王』的城堡依舊被火焰包圍著,而且那火焰比以前更加雄厚。

  在黑暗的森林中,火紅的帷幕搖擺著,堅定地抗拒著外人來訪。

  現在,藍光開始向那裡聚集。如同發生侵蝕一般,藍光逐漸蠶食火焰。而那光源自人類手中握持的法杖頂端,經過精美加工的水晶。

  戴著黑色與白色頭紗的眾調查官正包圍著城堡,認真地進行詠唱。

  那些被選中的人員面色嚴肅,釋放著石頭中的魔力。他們一定也正拼上一切想要拯救世界。但是,聚集在這裡的人之中,沒有任何人正確理解廢墟之內的幻獸究竟有多強。

  火焰一點點減弱。擔任指揮的克蕾曼絲看到這個情況,點點頭。大概是經歷了長年的辛苦操勞,頭上的白髮十分醒目,皮膚也十分昏暗。

  不久,火焰被削弱到了人能跨過去的強度。克蕾曼絲舉起一隻手。

  「好!暫時停止釋放魔力。全體聽令,前——————!」

  然而她的話沒有說話,便止於驚愕之下。黑色的藤蔓悄無聲息地將她全身束縛住。

  克蕾曼絲的部下們發出短促的尖叫,她本人四下張望,欽佩似地輕聲說道

  「……被擺了一道呢」

  包圍城堡的調查官被黑暗之藤束縛住了,陷入困惑之中。

  此時傳來踩過草地的沙沙聲,一名少女現身了。

  好似婚紗的白色頭紗搖擺著,她抬起蜂蜜色的眼睛。

  眾調查官發出動搖的聲音,其中也有部分(也包括重新編入的人員)透著意料之外的喜悅。克蕾曼絲不甘心地喊出了那個名字

  「調查員菲莉·艾赫娜」

  「好久不見,調查官克蕾曼絲·亞比」

  於是調查員與調查官,相見了。

  菲莉看她的眼神十分平靜,完全不像曾差點被對方殺死。另一邊,克蕾曼絲臉上也抹去了驚愕之色,只留下放下心來的深色。

  「原來你還活著啊,真是太好了」

  「……這話實在難以坦然接受呢。你之前應該是打算殺死我才對」

  「沒錯,但那時你被妖精們帶走,然後便不知所蹤。沒有被幻獸殺死,這對於調查官來說便是應該由衷感到高興的結果」

  菲莉直直地注視著克蕾曼絲,從她眼中看不到絲毫虛情假意。

  此時此刻,菲莉好像總算理解了,開口說道

  「您確實是位位如假包換的幻獸調查官呢」

  「當然,調查員菲莉·艾赫娜。你與我的職務倫理截然不同呢。我是將傾斜的天平強行恢復之人,不容不穩定因素入侵。我對我的職務深感自豪」

  「真沒想到啊,連抵抗的意思都沒有麼,毒蟲啊。還以為企圖殺掉吾之花兒的汝會掙扎一番呢」

  克俢那擺著兔耳朵,湊過臉凝視克蕾曼絲的臉。金框單片鏡下面的眼睛眯了起來。克蕾曼絲用煥發著安心之感的目光回望克俢那

  「嗨,『黑暗之王』,你也平安無事啊。被你束縛得這麼緊,還有什麼好說的……調查員菲莉·艾赫娜,你束縛我們是什麼意思?」

  克蕾曼絲本想聳聳肩但卻沒法辦到,於是選擇放棄,向菲莉問道。菲莉回答她的提問

  「我是來說服您的。『火之王』不是人類能夠抗衡的,你們過於相信自己的力量,這次定會給世界招來毀滅」

  「可能性是存在的……現在,世界還沒有毀滅」

  菲莉用堅毅的口吻向克蕾曼絲說明,但克蕾曼絲搖了搖頭

  「調查員菲莉·艾赫娜,你的理論不確定因素實在太多,不足以取信……但是,你也讓我覺得耀眼。在過去,我也曾像你一樣相信過人與幻獸能夠更加相互理解。我就告訴你個秘密吧」

  克蕾曼絲突然將嗓門壓到最低,將脖子伸到極限,朝菲莉面前湊過去。

  然後,她就像在說悄悄話的孩子一樣,輕聲說道

  「我啊……其實比起人類,更喜歡幻獸。這個要保密哦」

  她將食指在嘴唇前面豎了起來。

  菲莉吃驚地睜大眼睛。克蕾曼絲逃脫了束縛,揮舞手臂。

  「花兒!」

  「嘿……正因如此,所以才必須暫且放棄啊!」

  克俢那飛快地將菲莉抱向懷中。克蕾曼絲舉起手,她手指上的蛇形戒指放出光芒。鑲嵌在蛇眼上的水晶釋放出的光芒,徹底燒掉了黑暗。

  接著,她將自己的法杖杖頭砸向地面,藍色碎片散射出的光芒擴散開來,融化了部下們的束縛。

  調查官們在困惑中降落在草地上。

  克俢那一邊保護菲莉,一邊怒視克蕾曼絲。克蕾曼絲擺著溫柔的眼神,答道

  「由一方利用另一方來維持世界……這也是為了共存!」

  「光這樣並不能保護所有東西,只有鬥爭的話,世界將無法長存!」

  白色的頭紗擺動起來,調查官與調查員喊出各自的主張。

  就在此時,在場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情況發生了。

  一具異樣的盔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現場。

  * * *

  所有的一切,僅僅發生在眨眼之間。

  首先,最左側的一群調查官被鐵灰色的風掃過,鮮血四濺。幾個人連喊都沒喊出來,便像紙一樣被撕碎了。隔了片刻,內臟和肉誇張地飛灑在草地上。

  盔甲化作一陣鐵灰色的風,在血雨中無聲無息地奔馳,繼續將身邊的人斬殺在地,並逐漸朝眾調查官對城堡實施包圍的陣型中心移動。

  幾秒鐘的空白過後,時間猛然轉動起來。

  儘管眾調查官深陷混亂,但還是為了逃命

  拔腿逃跑。但是,菲莉和克俢那,還有克蕾曼絲採取了相反的行動。

  克蕾曼絲踢飛快要倒下的部下讓他們逃離,自己卻沒有逃跑,直面盔甲。她揚起杖尖,以柔和的動作瞄準盔甲的關節。

  克俢那向盔甲的四肢釋放黑暗荊棘。

  接著,菲莉張開雙臂,抱住了盔甲的後背。

  「不可以!」

  「………………!」

  隨後,幾件事情同時發生。

  盔甲竟然用劍砍掉了朝四肢釋放而來的黑暗荊棘,並打斷了克蕾曼絲的杖,伸出劍刺向她腹部。但是,劍鋒在接觸到克蕾曼絲的瞬間停了下來。

  又一波赫暗荊棘冒出來,纏住了盔甲的腿。即便如此,盔甲依然想把劍強行插進克蕾曼絲體內。在盔甲背後,菲莉抱得更緊了。

  克俢那連忙喊過去

  「花兒,汝這是幹什麼!」

  「不可以傷人!」

  菲莉無視克俢那的叫喊,緊緊地抱住盔甲死不鬆手。

  下一刻,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盔甲竟鬆開了劍

  「什麼?」

  克俢那驚呼出來。盔甲表現出遲疑的動作後,又慎重得都顯得滑稽地輕輕揮開了菲麗的手。即便如此,菲莉愛是沒有站穩,摔倒在地。

  盔甲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準備伸出手去。但是,盔甲發出響聲,搖了搖頭,蹲下身子抓住了黑暗荊棘,徒手扯斷了『黑暗之王』的束縛。

  「怎麼可能!竟然光憑腕力撕開了吾之黑暗?」

  「………………!」

  忽然盔甲背對菲莉等人,朝城堡內逃去。

  菲莉面色緊張地望著那個突然出現,掀起腥風血雨最後離去的背影。她回頭看到那些悽慘的調查官,不知是該追上盔甲還是留下來全力救助傷者,猶豫起來。但就在菲莉準備留下的時候,一個出乎意料的人發話了

  「你去吧,調查員菲莉·艾赫娜……這種情況,恐怕你的直覺是正確的」

  克蕾曼絲臉上染著血,肩膀在顫抖,聲音也變得沙啞。面對如此慘狀,菲莉不知該如何決斷。

  「……可是……」

  「我們倖存者都帶著用於聯絡的『燒瓶小人』,治療手段也,在你,之上……而且,被那盔甲襲擊的人……反正都,沒救了……」

  克蕾曼絲喘著粗氣,鬆開了捂著側腹的手。她應該只是被刀刃輕輕觸碰到了而已,但傷口卻被割下了大塊的肉,流了大量的血。

  菲莉咬緊了嘴唇。克蕾曼絲就像讓她放棄一樣,搖搖頭。

  然後不知為什麼,她露出透著溫暖與慈愛的,母親般的微笑

  「去吧,調查員菲莉·艾赫娜……只要你,內心還有堅信的東西」

  「……我……」

  「就算是理想主義,只要能實現,我也,很開心……」

  克蕾曼絲忽然伸出手,顫抖的手指在空中彷徨,尋求著什麼。但她最終就想放棄似地,伸到一半又將手攥緊。

  就這樣,克蕾曼絲向克俢那看去,就像最開始見到他時那樣,從頭到腳地打量著他,感嘆地嘆了口氣

  「再見了,黑暗之、王……啊……傳說、確實不假啊」

  她的話語之中,透著明確的嚮往。

  一種想法如觸電般在菲莉腦中閃現。克蕾曼絲說,她比起人,更喜歡幻獸。她曾經翻閱『王』的資料時,會不會懷著某種嚮往呢?

  說完那句孩子般天真的話之後,克蕾曼絲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直至生命最後一刻,克蕾曼絲·亞比堅持貫徹了她作為幻獸調查官的生存之道。

  儘管採取的方式與菲莉不同,但她同樣為想要守護的東西與理想奮戰終生。

  菲莉閉上眼睛,雙手合十,短暫的祈禱後旋踝離去。她朝城堡衝去,克俢那執意沒有談及克蕾曼絲說的話,向菲莉問道

  「……花兒啊,剛才為何做那麼危險的事?」

  「我從那盔甲身上感受到了與你相似的感覺,藏在盔甲里的眼睛讓我一下就明白過來了。那孩子非常強大而寂寞……而且,總有種令人懷念的感覺」

  菲莉強忍著淚,回答了克俢那。她跳過火焰,向前進發。

  在她面前,等待她的是一座腐朽的城門。

  面對『火之王』的棲居之所,她握緊花楸杖。

  「說不定,那孩子正是拯救世界的關鍵」

  * * *

  入侵城堡的樹枝長得更大更粗了,那些暗色調的花朵也更多了,品種也更豐富了。現在的樓梯周圍就如同一座室內庭園,那一片片花瓣中央還燃燒著小小的火焰。

  踏在冰冷的石磚地上,菲莉一行抓緊時間趕往這點亮著奇異光芒的城堡中深處。她們衝過了掛著肖像畫的走廊,最終到闖進了那間與之前無異的王座房間。

  在那裡,沒有任何改變。

  只有『火之王』一個人威風凜凜地坐在王座之上。

  蜥蜴頭與穿著紅色長袍的形象,釋放著不會衰退的威嚴。那個樣子,又像毀滅世界的魔王,又像等待勇者到訪的賢王。

  菲莉莊重地來到他面前,再次跪在『火之王』面前,深深低下頭,懷著赤誠深深祈願

  「再次來訪多有冒昧,『火之王』,拜託了,現在人類與幻獸正飽受九頭蛇的蹂躪。長此下去,不死之蛇的毒恐怕會毀滅世界……您長久以來並沒有毀滅世界,還請您大發慈悲,可否將神奇的火焰借給我們?」

  『火之王』直直地注視著她,好一陣子一直默不作聲。

  不久,『火之王』不開心地將目光轉向一旁,訥訥地說道

  「吾喜歡平靜……因為以前的事還有這次的事,吾早已對人類死心。另外,汝為何來到這裡?那個怎麼了?」

  「…………那個?」

  菲莉十分困惑,向『火之王』提問。她的回答似乎惹惱了『火之王』。『火之王』深深嘆了口氣,舉起一隻手,紅色的烈焰在他指尖開始熊熊盤卷。

  克俢那連忙準備擋在菲莉面前,但菲莉將裝特洛的包放在地上滑向遠處,搖了搖頭,攔住了黑暗之王。

  「不用了……沒事的」

  「怎麼可能,這是自殺行為,花兒啊!」

  菲麗毫不畏懼地盯著那紅色的光耀。火焰之箭拉滿之後,釋放出來,但卻在半空中被打消了。

  是鋼鐵疾風(剛才的盔甲)沖入了王座房間,切碎了火焰之箭。

  「——————!」

  「你果然來了呢!」

  克俢那非常吃驚,但菲莉喊了起來,聲音中透著確信。

  盔甲反手砍滅了火焰之箭的碎片。但是,盔甲因為抵消『火之王』一擊所造成的衝擊,被彈飛出去。盔甲微微搖晃,一度按住臉,然後靜靜地鬆開手。

  黑髮之下的蒼白皮膚露了出來。那眼睛裡,殘留著稚嫩的感覺。

  鎧甲裡面,是一名消瘦的青年。他與菲莉相互凝視。

  菲莉蜂蜜色的眼眸中浮出淚花。她輕輕地伸出手,但青年一動不動。然後,菲莉就好像去觸碰曾經無法觸及的東西一般,溫柔地包住他的臉。

  「我好擔心你啊」

  「……還活著」

  「嗯,嗯」

  「你,還活著」

  「是啊,你也還活著」

  菲莉露出微笑。儘管很生硬,但青年也微笑了起來。

  克俢那看到這個情況,吃驚地睜大了雙眼。

  「莫非……你是勇者?」

  盔甲里的人,正是以前的勇者少年。

  如此一來,他擁有那異常之力的理由也終於弄明白了。菲莉他們在『妖精國度』里度過的這段時間裡,少年成長為青年,披上了盔甲,為『火之王』守護城堡。

  克俢那這才明白過來,摸著下巴說道

  「原來如此……因為年幼的勇者靈魂處於空虛狀態,容易被洗腦呢。那時,『火之王』擠出剩餘的力量擊退了調查官,並沒有殺死少年,而是將少年抓了起來,一直當做自己的護衛……能夠與『王』為敵的只有勇者,既已將勇者收為己用,那便再無敵手了。真夠聰明的呢」

  『黑暗之王』怒視『火之王』,話語中嚴厲的批判可窺一斑。面對『黑暗之王』如此說法,『火之王』沒有回應,不以為然地眯起了蜥蜴的眼睛。

  勇者青年重新架好劍,再次站在了保護菲莉的位置上,好像是想要打消對『火之王』的恐懼心,不斷地拼命搖頭。

  「不可以……這個人……在那個時候,對我……」

  菲莉想起了遙遠過去的事情。當時少年沒有握住菲莉伸出的手。他當時臉上,是那種不知對方在向自己要求什麼的表情。恐怕少年直到那個時候

  ,都不曾有人向他伸出過手。因此,他根本就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想要怎麼做。

  直到最後,將他當做一個『人』為他擔心的,只有菲莉。

  「接下來要怎麼辦呢,『火之王』啊……勇者的洗腦似乎已經解開了喔?」

  『黑暗之王』進行挑釁,但『火之王』輕輕地搖搖頭,啪嘰一聲,用爪子與鱗片構成的手指悠然地打了個響指。與此同時,勇者手中的劍上靜靜地,卻又激烈地燃起了神秘的火焰。

  那是不會熄滅的幻獸之火。

  菲莉吃驚地睜大了雙眼,然後對『火之王』深深地鞠了一躬。

  「非、非常感謝!」

  「帶上這東西,隨便去哪兒吧。然後,別再回來了」

  『火之王』冷冷說道,然後從王座上站起身來。

  紅色長袍翻捲起來,『火之王』就像在表達已經厭倦了無聊的騷動一般,靜靜地說道

  「要是再有人闖入吾的城堡,下次吾就真的會毀滅世界」

  然後,他消失在了城堡身處,消失在了孤獨與寂靜之中。

  『火之王』從漫長的舞台之上退場了。

  然後,只有得到了火焰的勇者、菲莉、『黑暗之王』還有小小的蝙蝠留了下來。

  * * *

  勇者是人類為了守護種族而做出的防衛反應。

  與其對等的存在,只有『火之王』與『黑暗之王』。即便『傳說級』的幻獸——九頭蛇,也根本無法與之匹敵。因此,在毀滅世界之人與得到永恆之火的救世之人面前,不死之蛇也無異於普通野獸。

  『黑暗之王』與勇者並肩作戰的威力,就是具備這樣的壓倒性。

  克俢那製造防禦毒液的盾牌,勇者精準揮劍,兩人分工負責防禦與攻擊,沒有商量卻配合天衣無縫。用燃燒的劍斬掉腦袋,每次燒過傷口便令九頭蛇喪失再生能力,失去腦袋的身體悽慘地倒在地上。

  最終,不死的腦袋被深埋在地里,用岩石封住。

  這一系列的事情,正好發生在九頭蛇朝王都進行途中的森林裡。

  『黑暗之王』與勇者的戰鬥,沒有被任何人看到。

  就這樣,偉業不為人知地達成了。

  「……結束了呢」

  菲莉望著封印九頭蛇腦袋的巨石,嘟噥起來。

  大地被毒液污染,整個世界深受創傷,許許多多的人、動物和幻獸慘遭塗炭。但是,傳說級的受害終於落下帷幕。

  就這樣,人與幻獸的世界恢復了和平。

  可是,現實與故事裡講的並不相同。事件的落幕,絕非可喜可賀。

  「『火之王』最終提供了幫助。即便這樣,人們對幻獸厭惡感還是高漲起來,想要排除掉『王』們…………究竟該怎麼辦啊」

  菲莉沉沉地嘀咕著。世界被拯救之後,又留下了一個過於沉重的課題。

  遭受九頭蛇威脅的人們,一定對幻獸深惡痛絕。可想而知,『火之王』的傳聞隨也會隨之傳播開來。雖說『火之王』最終提供了幫助,但他對人類的態度很難稱得上友好。而且,還有許多幻獸調查官因此喪命。

  人們肯定會在當代勇者死去之前呼籲討伐『火之王』的行動。

  既然其存在已被人知曉,菲莉與『黑暗之王』也必須選擇逃亡。但是,停留在固定地點的『火之王』所受到的威脅,肯定遠勝於他們。

  『火之王』曾宣稱,若再有人踏進城堡,就會毀滅世界。

  可人類肯定會在恐懼的驅使下,企圖踏入火焰之城。

  「要讓他重新張開結界……但說不準會有人發現解開結界的方法」

  「由我去」

  「誒?」

  菲莉聽到始料未及的話,抬起了頭。在她面前,勇者青年正在微笑。他舉起燃燒著火焰的劍,空洞的眼神已不復在,嘴裡又重複了一遍

  「由我去。所以,你,告訴大家。把勇者有在好好幹活的事情,告訴很多很多的人」

  青年的話語中,唯獨『勇者』這個詞發音精準。菲莉理解了他的意志,感到戰慄。青年打算身先士卒,實現人們的期待,討伐『火之王』。

  這樣一來,『火之王』毀滅世界的威脅的確將會瓦解。但是,菲麗連忙緊緊抱住了他盔甲包覆著的胳膊。

  勇者消滅了九頭蛇,應該已經完成使命了。菲莉拼命地勸說青年

  「你在說什麼啊,你好不容易才打倒了九頭蛇,獲得了自由……而且,『火之王』至今為止都沒有毀滅世界,還幫助過我們。我們不可以傷害他」

  「我,必須去。而且,我已經,回不去了」

  他固執地搖搖頭,直勾勾地注視著菲莉。菲莉張開了嘴,但此時她想起,自己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他是勇者。

  僅僅只是勇者。

  「所以,告訴大家。沒關係的。相信我」

  勇者露出微笑。

  曾經連如何擺表情都會孩子,一心想要背負所有的一切。

  然後他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世界,不會毀滅的」

  藍色的光(並非其他人那樣借來的,而是與生俱來的魔力)在全身奔騰,仿佛連空氣侵蝕了一般,將周圍一帶耀眼地徹底覆蓋。

  在勇者編織的光芒中,菲莉拼命地伸出手。

  「等等——————!」

  就和那時候一樣,青年沒有朝菲莉伸出手。但這一次,他點了點頭。

  就好像這次已經清楚知道應該怎麼做。

  「拜拜」

  勇者非常稚嫩地揮著手。

  留下充滿童真的話語後,消失無蹤。

  菲莉當場癱倒在地,蜂蜜色的眼睛流下淚水。她大大地睜著眼睛,眼睛盯著已經沒有任何人的前方。她茫然地癱坐在地上,微弱地嘀咕起來

  「…………怎麼會這樣……你的,你作為人類的幸福,究竟是什麼」

  她的聲音充滿悲傷,顫抖著。克俢那什麼也沒說。特洛應該是察覺到了主人的哀傷,從包里探出臉來,噼斯噼斯地弄響鼻子。

  正當特洛準備安慰主人的時候,聞到了某種氣味。空氣中依舊瀰漫著刺鼻的氣味,但已被柔和的芳香所沖淡。

  那是春天的氣味。

  經過漫長的時間之後,與過去相似的季節將再度到來。

  * * *

  之後,調查員菲莉·艾赫娜帶著『黑暗之王』再次來到『火之王』的城堡。但森林中搖盪的火焰已經消失,城堡里也不見『王』的身影。

  那裡就像很久很久無人居住一般,徹底喪失了活物的氣息。

  菲莉·艾赫娜向國家傳達了勇者的行動後,自己也銷聲匿跡。

  事後,世界沒有滅亡,不論過去多少天都沒有毀滅。

  與『火之王』一同消失的勇者,也沒有再回來。

  人們不斷地傳頌著,謳歌著他的英雄事跡。

  傳唱著將毀滅世界的『火之王』打倒的,勇者的故事。

  但只有一名少女知道,他確確實實曾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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