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1
「——說什麼蠢話，我反對這種作法。」
聽了我的提案後，瑪爾特小姐如此反對。
她的背後就是沉眠中的琦利亞。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要重新封印龍，就是要在一度完成的封印上頭，覆蓋上『其他封印』喔。」
那樣太危險了——她這麼說道。
琦利亞目前的封印。
要是在封印上頭添加其他的魔術，就等同於以新的魔術去取代原本的封印，危險在於，這次不但沒有必然成功的保證，同時『之前的封印會被解除』。
——最糟的狀況下，龍會現身。
然而，儘管面對她的反對。
「求求你！這樣下去琦利亞絕對支撐不了……這個瑪爾特小姐也明白吧！？這逐漸漏出來的黑色霧氣……已經包住了琦利亞，馬上就要吞噬她了……！我不能就這樣袖手旁觀！」
身形嬌小的師團長也沒退讓。
她面對面認真地聽完我的意見，並且判斷危險予以否定。
但我也不能退讓。
「——拜託你！拜託你……救救琦利亞！」
對著她低頭。
面對著面九十度鞠躬，不知道多久沒有像這樣認真了，我以絕對不能退讓的心境，與師團長對峙。
「……蠢、蠢貨……！你也是人類啊，為什麼要像這樣幫龍說話……！」
「那、那個，我也拜託你，瑪爾特小姐……」
在我身旁，提亞娜開口說道。
露出戰戰兢兢地反抗上司的表情說道。
「我也……不希望阿爾琦利亞以這種方式消失……一起生活在一起，明明知道她是龍……我也知道她是龍！卻產生了奇怪的感情，我不希望她消失……！」
「……連你也這樣。」
「瑪爾特小姐，真的不行嗎……？」
最後。
姑姑也跟著開口說道。
雖然平常比誰都胡鬧，但現在這時的姑姑展露了比在場所有人都沉穩的長者風範。
「琦利亞妹妹就是琦利亞妹妹，在這個各種人物聚集的家中，確實以家族的身分與我們度過了這段時光……拜託你，我們想要幫助她。」
「……連您也這麼說。」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小小的魔術師明白了三人分的視線中的新意，那堅決的表情蒙上陰影。
苦澀的表情，我對著那臉龐再度說道。
「——求求你，請施展再次封印的魔術。」
「…………」
我確實這麼說了。
對著嬌小但確實是魔術專家——師團長的分身說道。
隨後，魔術師看向琦利亞，沉默半晌。
「……我可無法保證會成功。」
她輕聲說道。
像是拗不過大家似地，答應了這項計劃。
不久後。
在與洋房有一段距離的山中，魔術師設下了儀式場。
昏暗夜色籠罩森林。
寂靜包圍四周，只有蟲鳴聲格外響亮的森林中——藍白色的餅圖樣仿佛撕裂黑暗般浮現。
魔術師們稱之為魔法陣。
以超乎現實的光芒照亮四周樹林的圖樣——不屬於這個世界，異國的技術體系，圖樣像是環繞著躺在魔法陣中央的琦利亞般，排列著月亮與星辰的無數符號——仿佛在此處產生另一個銀河般，
腳踩著那柔和的光芒，兩名魔術師悄然站在陣中。
是提亞娜與瑪爾特小姐。
「……那麼，要開始了。」
「是、是的。」
「我得先聲明，由於我並非『本體』，所以需要這個魔法符號圓陣來補充力量，是暫時設置的輔助裝置，光是這樣，你也該明白這個『封印』是多麼冒險的行為吧？」
「…………」
「我無法保證成功，不過萬一失敗了，將會危害到那條龍的性命……儘管如此，你還是不退讓？」
小小師團長轉身朝向此處。
我與姑姑站在魔法陣的外側，靜觀狀況發展。
「……是的，拜託你了。」
我將夜晚森林的空氣深深吸入胸口。
隨後，將之一口氣吐出般說道。
「只要這樣能拯救琦利亞。」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是不放棄嗎。」
她回到寧靜無聲的儀式中。
那表情像是對無法理解的思考感到無可奈何，我無法幫上任何忙，只能從魔法陣的外側靜觀儀式進行。
（……琦利亞……）
我不由得想著。
她的性命由我來選擇真的沒問題嗎？
也許我錯了。
萬一儀式失敗了，就等於是我害死了她——
但是。
我的腦海中浮現了那時琦利亞的表情。
躺在床鋪上痛苦地抬起那雙深紅的眼眸——那女孩清楚地對我說了『我不要』。
拒絕恢復為龍。
這是為什麼啊，她是為了恢復為龍而在這世界生活——也是為了這個目標才待在我身邊的吧，會在洋房生活說穿了也是別無選擇，感覺就像這樣。
但是……不知何時開始，她注視我們的表情不再是『龍』，而是如同『人』的表情。
照理來說她有『恢復為龍身』這個目標才對，但是在洋房生活時，愉快地拍打翅膀的她，無論怎麼看都和我們沒什麼差別。
和我們同樣——是這個家的一份子。
「提亞娜，要開始了，讓魔力流入圓陣中，在腦袋裡描繪出迴路，意象就像是用網子從外側包圍住龍——」
「是的！開始施展魔術！」
開始了。
為了封印龍之力的儀式。
2
「好神奇……」
目睹那景象，首先衝出口的就是這一句話。
那是什麼？
她們說的魔術，會綻放這麼美麗的光芒嗎……？
藍、紅、綠的三原色流入魔術師們口中名為『迴路』的圓陣之中，轉變為鮮艷繽紛的色彩。
彼此混合的顏色，簡直就像姑姑畫筆下的彩虹般。
就在我與姑姑感嘆的同時。
實際進行儀式的兩人，像是在和某種事物戰鬥般分身乏術。
「提亞娜！左邊！魔力泄漏了！」
「好、好的！」
「讓魔力安定下來，集中意識，像是浪潮逐漸打濕沙灘一樣——對，緩緩推出去，不要想去確定每個符號，把注意力放在整體的流向上。」
「…………嗚嗚，好的……」
感覺力不從心嗎……？
提亞娜的臉色發白，一旁態度總是從容的瑪爾特任憑汗水自下巴滴落。
在她們的腳邊，像是電路發生短路般彈出形似火花的光芒，然而只要修復此處，遠處的魔法陣的光芒便滿溢而出。
事到如今我才真正明白，魔術師們口中的『困難』究竟是指什麼。
這時。
「……很好，就像這樣，像是織網一般，把集中的魔力線匯整後傳向中央……對，慢慢來，像是用網包住龍。」
「…………」
紛亂的光芒最終順從地轉變為溫柔的白光，朝著魔法陣中央流去。
會成功嗎……？
目睹光芒逐漸包覆琦利亞，我緊張地咽下口水。
——撲通。
突然間，仿佛心臟躍動般的震動傳來，白光染上了不祥的漆黑色彩。
提亞娜與瑪爾特腳下的餅圖樣也失去了光芒。
「——什麼——！？」
「呀啊！」
兩名魔術師被震飛。
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由得向前探出身子，看見儀式場中央的琦利亞突然間「嗄啊——！」咳出一口氣，隨後就像是蝴蝶的幼蟲般蜷曲身軀。
「怎、怎麼了……？」
「糟糕——快逃！」
被震飛的瑪爾特以緊張的語氣大喊。
琦利亞仍舊縮著身子，然而不祥的黑色火焰像是要灼燒那身體似地熊熊冒出，火焰仿佛開始延燒一般，迅速吞噬了周圍的魔法陣。
「儀式被破了！那條龍的力量已經強到無法接受『封印』了，它會吞噬儀式的魔力，連同那火焰一起被釋放出來！」
「什、什麼……？」
「快點！會被『龍』卷進去——！」
在吵鬧的森林中，我渾身僵硬地目睹著眼前的情景。
琦利亞蜷曲著身子，發出『嗄啊啊咕嗚嗚……』的痛苦聲音，從那聲音中我感覺到那超乎想像的痛楚。
我動彈不得。
不——不只是我，姑姑也是，而且被彈開到魔法陣外的提亞娜也只是癱坐在地上，愣愣地注視著眼前情景。
最後，琦利亞把那雙紅瞳轉向我。
蠕動嘴唇說道。
……——景，快逃。
瞬間，自琦利亞的身軀噴發而出的『黑色的某物』吞沒了森林，同一時間，「——沒辦法了，雖然跳不了太遠——！！」瑪爾特小姐說著，揮出小巧的手掌，下一個瞬間，我們像是被吸入空間的狹縫般，眼前景物天旋地轉。
再度站穩在地面上時，我們身處洋房前方。
站在地勢比周圍略高的此處，我們清楚看見現身在森林深處的『那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色翅膀。
光是單邊就有六公尺寬吧，大到令人幾乎忘記這是現實的翅膀。
尖銳的利爪。
長滿了尖牙的嘴以及頭部，看起來簡直就像蜥蜴，然而那和這世上的任何生物都不同，擁有堅硬鱗片與長尾巴的，未知生物。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嘯響徹月夜。
那驚人的震波仿佛使整座森林為之震顫。
光是如此，大地便產生了遭受龐大鐵錘重擊般的震動。
（……龍……！！）
面對現身於眼前的怪物——我呆站在原地。
3
龍身上長著鱗片。
漆黑的光滑鱗片在月光的映照下顯現光澤。
那每一片也許都和我的身體一樣大，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與人類尺寸全然不同的生物發出了低沉的嘶吼聲。
隨後。
龍高高舉起那巨大的拳頭——
朝著月光籠罩之下的森林砸落。
並非有什麼目標，只是砸壞映入眼中的物體，在龍附近的岩石像是雞蛋般輕易被打碎，岩塊的碎片飛散在月夜之中。
震動和風壓傳到我們所在之處。
「……她、她在做什麼……？」
一次又一次。
我愣愣地遠眺著龍不停毆打地面的情景。
「她……失去了理性嗎……？」
在一旁，提亞娜也呆站在原地不動。
宛若電影中怪獸發飄時的場面。
簡直像是對所有違抗自己的事物大發脾氣般，幼年孩童般的發泄方式。
「為什麼……」
「喜好破壞的龍族血統支配了阿爾琦利亞的思考……龍不會就這樣罷手，將這座森林徹底破壞殆盡時，那條龍恐怕就會耗盡所有力量而斷氣吧。」
小小魔術師如此說道。
也許是因為被震飛時在樹林中摔倒，銀色的髮絲沾著落葉與塵土。
「失敗……了嗎？」
「是啊。」
怎麼會……
封印。
能拯救琦利亞的唯一手段……已經不復存在。
不，現在不只是如此，狀況已經更加惡化了。
琦利亞的形體已經不再是人。
『封印』已經不存在了，也無法回復為人型。
這樣一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
……我對琦利亞……
「究竟做了什麼……？」
雙膝墜地。
不行了，渾身提不起勁。
琦利亞不想變回龍，她真的這麼想，然而我卻以最糟糕的形式使之實現。
是我……把琦利亞變回龍的……
「景先生……」
「對不起，對不起，大家……對不起，琦利亞……」
手使不出力氣，雙腿也是。
瑪爾特小姐說過了，儀式也許會失敗，我應該也早已經心知肚明才對。
然而，為什麼我沒辦法幫助她。
一陣陣來自遠方的腳步聲撼動地面，我的手也顫抖著。
我想拯救琦利亞。
我想幫琦利亞實現心愿。
但是——
「…………小景、小景，你為什麼跪在地上啊？」
我聽見姑姑的聲音。
平常無憂無慮的語氣，到了這個時刻聽起來仍然一如往常。
「你是想幫助琦利亞，才會努力到現在吧？但為什麼不去接近琦利亞妹妹……要蹲在這裡一動也不動？」
「因為，現在的琦利亞已經……！」
「——看著我的眼睛。」
…………！！怒吼過後，我看向姑姑的眼睛。
她的眼神認真到甚至令我感到幾分膽怯。
那視線射穿了我。
「不行，不可以別開視線，正面看我的眼睛。」
「…………」
「琦利亞妹妹來到我們家的時候……你看見了什麼？小景，你以為那是可愛的女生嗎？還是覺得——不能置之不理？」
這句話聽起來好耳熟，姑姑她似乎曾經說過。
對了，那是在琦利亞第一次來到洋房的日子。
姑姑她——即使琦利亞自稱為『龍』，也沒有改變對她的態度。
「這就對了，表情越來越象樣了。」
「…………」
姑姑柔和地微笑。
……我明白了。
姑姑她沒有放棄，對於琦利亞，儘管姑姑親眼見到那龐然大物，她眼中注視的仍然是琦利亞，就算她不說出口，我也明白。
因為……
我們是一起在這棟洋房內生活的『家人』。
「嗯，表情這樣就對了，我這個人啊，從以前最討厭的就是對人說教和聽人說教了，只喜歡自由地活著，但是自由不是追求輕鬆，而是要變得堅強。」
「…………？」
「回想起來，琦利亞妹妹發著高燒那樣痛苦的時候……她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棄』對吧？」
這句話帶給我莫大的衝擊。
沒……錯。
為什麼我自己一個杵在這裡感到絕望啊？
明明就存在啊，還沒放棄的人。
眼前就有一位——還有隔著森林的另一頭，在那頭狂暴的龍的身體裡，那個我所相信的女孩也一樣。
「…………抱歉，姑姑。」
「沒關係的。」
我站起身的同時，胡亂抹去眼眶冒出的水珠。
現在還不是時候。
還不到唉聲嘆氣的時候。
能讓我放棄的境地——位在比遙遠的極限之處還要更加遙遠之處。
「瑪爾特小姐。」
我轉身面向那妖精般的師團長。
強烈的意志。
在我的胸口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燒。
「請讓我——和琦利亞交談。」
4
「什麼？」
聽見自我口中說出的那句話。
小小師團長露出了懷疑自己聽錯的表情。
「請帶我過去那邊，帶我到琦利亞身旁。」
「……說什麼蠢話。」
無法置信的語氣。
她圓睜著雙眼說道。
「你沒看見在那邊大發雷霆的『龍』嗎？腦袋不正常就算了，別說那種太沒常識的話。」
「拜託你了。」
我清楚說道。
這恐怕會是我對這名師團長分身的最後懇求了。
「看來你還不了解狀況，龍擁有的力量就連那樣巨大的岩石都能輕易粉碎，即便是魔術師，若不組成『師團』就完全無法與之抗衡，我剛才已經施展了『轉移』，為了移動四人份的靈魂幾乎耗盡了魔力……剩下的力量別說是封印了，頂多只夠轉移回到我們自己的家鄉。」
「……就算是這樣。」
我注視著她的眼睛。
「我還是想跟琦利亞談談。」
「……太愚蠢了，景的母親——」
她將視線投向我的監護人，也就是姑姑。
然而姑姑說道。
「是啊，真的很傷腦筋呢。」
「您也同意吧？那麼請母親也幫忙說服……」
「小景就拜託你了。」
「您說什麼？」
魔術師愣了一會。
那句話並非魔術師所期待的勸阻。
「小景是個堅強的孩子，雖然時常迷惘或鑽牛角尖……但最後總是會為了其他人挺身努力，正因為他是那樣的男生，琦利
亞妹妹才會想要待在他身旁直到最後……難道不是嗎？」
「這……也許是這樣沒錯，但是……」
「可以請你試著相信這些孩子們嗎？就當成最後的機會。」
同時，剛才一聲也不吭的提亞娜再一次反抗上級，插嘴說道：「——如果需要防護的魔術，我會努力的！」表情毅然決然。
太愚蠢了、太愚蠢了，簡直無可救藥。
瑪爾特表情苦澀地說道「難道這些人不懂記取教訓嗎？」，並非向誰詢問，只是喃喃自語。
都來到這地步了。
明明面對恐怖的巨龍在眼前失控發狂的情景，但沒有人眼中露出絕望的神色。
所有人注視著以昏暗的森林為背景，恣意揮舞的黑色翅膀。
月色之下的——一隻怪物。
「……無論結果如何，我可不負責……！」
5
魔術的力量，非常驚人。
我拔腿奔馳在寬廣的杉樹林之中，目標是矗立在不遠處的小山般的黑龍。
幾乎像是低空飛行般地奔跑。
這是一起跑在我身旁的提亞娜對我施展的，強化身體能力的魔術，要是沒有這種速度，根本不可能繞到那條龍的前方。
我們像是被龍的巨大身影所吸引般前進。
沉浸在破壞衝動的龍的尾巴仿佛巨大的長鞭般橫掃地面——提亞娜創造光之壁抵擋這一擊。
……要是晚了一秒，所有人都會被砸扁吧。
這樣千鈞一髮的場面，從剛才開始就在森林中反覆上演。
「……呼，呼～～～好可怕喔！」
「抱、抱歉。」
「為什麼是你在道歉。」
我轉頭看向提亞娜後，嬌小的師團長說道。
「……這個嘛，該怎麼說，就照顧琦莉亞的立場來說……？」
「白痴嗎，看著那龐然大物，你還說得出『照顧』這種悠哉的話啊？」
「呃，嗯～要這樣講我是沒辦法反駁啦。」
我抬起臉。
看著月光籠罩之下，仍不停止肆虐的怪物。
然而——
「…………仔細一看，那的確是琦莉亞沒錯。」
我想著。
那雙紅色眼睛，和那少女生氣時的感覺像極了。
「別看著龍露出那種幸福的表情，態度更緊張一點啊，你這蠢貨。」
「嗚，咦？我才沒有！」
怎麼可能露出什麼幸福的表情，她大概是責備我鬆懈的神情吧。
……她沒說錯。
必須提高戒心。
雖然提亞娜為我們抵擋攻擊，但只要吃到任何一擊我們就出局了，從緊貼在肌膚上的緊張感就能體會。
而且，狂暴的龍正朝著學校所在的城鎮方向前進。
山腳下的城鎮，那裡不只有學校，加土街的家、與琦莉亞一同漫步的車站前鬧區——全部都在那頭。
每當龍向前踏出沉重的步伐，杉林就被推倒一片逐漸消滅。
那巨響就像是落在身旁的雷鳴般。
要是讓她抵達城鎮，那可不是慘劇一詞可以形容的。
鎮上的居民也不可能完全沒發現從山上傳來的轟鳴聲，在我和魔術師們的視野中——在森林景色的另一頭，原本準備陷入沉睡的城鎮正緩緩點起一盞盞的燈光。
（……騷動很快就會傳遍鎮上吧……）
黎明時分恐怕就是最後時限。
「少年，你明白吧？我所能使用的魔術只剩下『轉移』——但是反過來說，我能夠不封印這條龍，把她帶回原本的世界——恐怕龍將不會消滅而能生存下去吧。」
「……我知道。」
「關鍵就在那一瞬間。」
——瑪爾特的作戰計劃是這樣的。
這位師團長的分身是為了『監視』魔術師提亞娜而來到此處，另一方面，也身負讓魔術師來往雙方世界的『轉移』職責。
而她所剩的魔力能移動的人數是『三名』。
換句話說，也許能讓緹亞娜與瑪爾特自己，再加上琦利亞也一起轉移到原本的世界，把『龍』送回故鄉。
然而這是個相當危險的賭注。
首先的問題是——能『移動』龍那樣擁有巨大質量的生物嗎？不過瑪爾特說魔術施展的對象是『靈魂』，所以應該不成問題。
無論是人或龍，靈魂的重量都相同。
所以理論上應該有可能。
然而問題在於，她所剩餘的力量無法將不受控制的狂暴靈魂平安帶回去。
像現在的琦利亞那樣『狂暴的龍』，瑪爾特說她沒有自信能確實壓抑，要是她發狂抵抗要搬運也很困難。
所以就算一瞬間也好，必須讓琦利亞『乖乖地』接受轉移。
（……琦利亞……）
我心裡想著。
這是最後了，但是——非做不可。
既然琦利亞已經變回龍型，封印已經不管用了，剩下的手段——
只有讓她至少回到原本的世界好好活著。
「——要到了，少年。」
聽見師團長的聲音，我抬頭看向正前方。
宛若黑色山頭般的黑龍，阿爾琦利亞就在眼前。
巨大的嘴。
蜥蜴般的臉上，整排尖牙仿佛鋸子般的血盆大口，那生物就站在我們面前。
——……嗯，這樣啊，特別啊。
聲音。
短短一瞬間，我仿佛聽見這樣的聲音。
與購物中心的嘈雜人聲一同浮現，傳入我腦海的聲音，讓我回想起那口吐不悅話語的身影。
那是那次購物時的記憶嗎，真令人懷念。
照理來說那其實並不是那麼久遠的回憶——
我還記得那時她很生氣。
——這樣啊，你們真的那麼需要我嗎，真是……拿你們沒辦法。
對啊，就是這樣啊。
你對我們來說是不可或缺的，遠比你想像中更重要。
被我帶回洋房的少女。
陪她到最後送她回家。
那是我的責任。
6
——感覺像是在作夢。
因為感覺就像這樣。
因為那地方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土地。
有山頭、有生物，雖然環境算不上嚴苛，但也絕非溫和，在那樣的深山之間，身為眾神末裔的龍群自古以來在此生活。
阿爾琦利亞是其中一匹龍。
真祖的龍。
擁有這樣名號的龍，現在已經幾乎都消失無蹤，現在深山中只剩下她一個，夏天在山中忍受著潮濕與悶熱，冬天時任憑白色雪花堆在身上掩蓋身軀，龍一直活到現在。
要說不寂寞，倒也是騙人的。
龍一直很孤單。
她擁有知識，過去前代的龍曾經向她解說『人類的國度』。
教導她這些事的，是她的父親。
他早已經回到了先祖們的墓穴之中。
深山之外的世界，是什麼模樣呢——？
在山中的漫長生活中，她也曾經思考過好幾次。
外頭是個不可思議的世界，有無數被稱為人類的生物，也有名為王都的熱鬧場所，聽說農場和村莊遍布在大地的每個角落。
他們活著時都在做些什麼事呢？
那麼多數量的人類擠在一塊，難道不覺得難受嗎？
人族。
簡單說——是種不知道腦袋裡在想什麼的未知生物。
但是，不久後她就會親身體驗。
獵龍師團發現了她而深入山中，施展了『封印』的魔術，然而那卻成了前往異世界的單程車票。
轉移到異世界的她，在那世界遇見了幾個人。
生活在她的身旁，早上醒來就有人對自己說早安，開口說話就會有人認真回應，感覺非常不可思議。
有點不太自在。
但是，非常溫暖——
——景。
她試著說出那名字。
想要一次又一次呼喚的，與自己非常親昵的名字，她墜落到這個世界時，把她帶進洋房的少年。
沒錯。
琦利亞對那名少年——
7
意識逐漸恢復時，發現自己身處某個遙遠的森林中。
——這裡是？
琦利亞思索著，沒有印象，記憶像是蒙上一層薄霧般，呈現混濁的乳白色。
自己似乎正大肆破壞……？
她用半透明的意
識思考著。
身體像是被衝動所驅使般不聽使喚，只是不停地踐踏森林，推倒樹幹，全身上下的血液無可壓抑地沸騰。
還有。
像是獲得自由似的，破壞令她心曠神怡。
就在這時。
「——琦利亞。」
不知何時。
就在大肆破壞的自己的面前，有一名人類——微不足道的生物站在眼前。
那人仰起頭看著自己，表情像是見到了懷念的故人般。
（……景……？）
那張臉，她不會認錯。
同一時間，自己沒有認錯那人，讓琦利亞感到幾分安心，究竟是為什麼呢？
那名少年。
像是看準了狂暴的龍停止動作的短短一瞬間，朝著琦利亞邁開步伐。
在他身邊的魔術師則停留在原地。
沒有援護，現在的他毫無防備。
（……是在幹什麼呢，待在這裡很危險的喔。）
她想著。
現在這條龍正處在一種輕飄飄的情緒中，雖然目前是這樣，但不曉得何時會改變主意再度肆虐，破壞的衝動會踩碎他的身體，毫不留情地予以蹂躪，讓每一根骨頭化為碎片。
但是……
「聽我說，琦利亞，我——還滿喜歡你的喔。」
少年說道。
面對著王國的魔術師們也畏懼的黑龍阿爾琦利亞。
龍之血已經沸騰，不曉得聲音能否傳人她耳中，在失敗就等於死的處境下，他仍然不放棄對她傾訴。
「和你在一起，其實還滿不錯的……不曉得為什麼，到了現在我稍稍明白了，加土街那時候說的『身在福中不知福』是什麼意思。」
（…………）
這名少年。
為什麼會露出這種表情呢？
好像能夠交談令他開心不已，但是眼神中卻帶著一抹寂寞——像是此生最後一次交談般。
「雖然你也帶給了我不少麻煩就是了，不過，那種自然而然的相處……我現在覺得還不錯，雖然當時在一起的你現在變成這麼大，讓我有點嚇了一跳就是了。」
他笑著說道。
他似乎觸碰著龍的腳部——撫摸似地挪動手掌。
然而對於『她』這頭巨大怪物而言，那樣的刺激太過微小而毫無感覺，也許是龍堅硬的鱗片阻擋了那份觸覺。
「所以我想說，謝謝你，琦利亞——不對，黑龍阿爾琦利亞，和你相遇之後，一直玩在一塊，去車站前閒晃，也去過購物中心……我覺得很開心喔。」
於是。
少年說出他最後想說的那句話。
「——我覺得，要是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那就是最後一句話。
對她而言，也是最後的一擊。
人會這麼說嗎？
對著一條龍。
無法理解，現在她混濁的意識無法理解……然而，究竟是為什麼呢？這份讓她的紅眸不由得圓睜的衝擊。
（——我、我也……）
龍想著。
用那無法化為言語的感情。
在狂暴沸騰的血液中——那份感情萌芽生長。
（我也是，我也想和景在一起，永遠，永遠……也許身為龍的我沒有這種資格，但是——）
那感情一瞬間傳遞了全身。
那感情究竟名叫什麼呢？
先代的龍教導她一切，唯獨這件事沒有告訴過她。
對著某個人。
身為龍族，身為不被人接納的怪物，卻不由自主真正喜歡上某個人的感情。
（…………！！）
束縛黑龍全身的力量四散紛飛。
想要傳達給他。
想把這份心情傳達給他——這麼想的一顆心掙脫了束縛，血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奔馳在全身上下，身體變得輕盈。
（我——）
在這份心情中，琦利亞想著。
（我想以人的身分活著，想要待在你身邊，我不想死，我不想身為龍族，像這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就與你分開——）
燈火在胸口中綻放光芒。
龍的狂暴逐漸消褪，渾身的血液取回了情感。
滿心的感情整合為一條線，凝聚成型。
沒錯。
我阿爾琦利亞，對你——
8
那是幅不可思議的光景。
龍。
剛才那樣狂暴肆虐的黑龍——閉上了眼睛，逐漸恢復冷靜。
就像是垂下脖子緩緩沉眠般的景象。
為了不碰觸到我而慎重地後退的模樣，好像異國的某種行禮般。
也許她真的恢復理智了？
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消散在空氣中，失去了緊張感的翅膀悠悠地橫擺在地面，光是如此的動作，同樣使得強風橫掃森林。
「在此解放所有的魔力——」
意志堅定的聲音響徹夜空。
同時，在沉靜的龍的上方，出現了無數紋路複雜的魔法陣，仿佛星座般閃爍著。
那就像是四散的煙火般美麗。
一個一個光點聯機成為圖形，宛若天象儀映出的燦爛星座。
「…………好厲害……」
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這是我第二次目睹魔術。
然而這次的魔術簡直能將上次的印象完全抹消——光彩燦爛好幾倍，美上好幾倍的魔法陣綻放在夜空中。
那細緻精美的紋路讓我不由得看得出神。
秋天的夜空居然會出現這種景象。
「差不多了，這樣應該就結束了。」
回頭一看，嬌小的師團長飄浮在我身後。
提亞娜也站在她身旁。
「少年，你做得很好，老實說，這次的任務好幾次讓我捏了把冷汗……不過就已經發生的事情來說，這樣的結果再好不過了。」
「……琦利亞接下來會怎麼樣？」
「我不會殺她。」
瑪爾特清楚說道。
正面凝視著我的雙眼。
「我認為這是與你的約定，我會讓這條龍回到她原本所在的深山，遠離人類住處的神秘之境，她會在那邊度過餘生吧。」
「……這樣啊。」
「果然你還是捨不得吧？」
胸口感到一陣緊縮，魔術師凝視著我的雙眼。
……當然啊。
如果允許，我也希望琦利亞繼續待在這裡，姑姑肯定也這麼認為。
「不會，只要琦利亞能幸福活著……」
這樣我便心滿意足。
小小魔術師點了點頭，我轉身朝向龍。
像是睡著般閉著眼睛的龍——阿爾琦利亞將她的鼻尖挪到我的身旁。
光是鼻尖就比我大上一倍。
我試著想擁抱那鼻尖，但手卻無法環抱，鱗片堅硬且光滑，感覺沒什麼離別時的氣氛。
那身影像是幻影逐漸消失般化作半透明。
隨後如同泡沫般逐漸融化在夜空中。
「…………這是魔術正在轉移嗎？」
「是啊，因為目標太過龐大。」
琦利亞——
我輕撫那鼻尖。
來自夢的終歸於夢。
異界的居民終究回到異界。
離別的寂寞也就如此，那存在像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城鎮般消失。
沒錯，就只是恢復原狀而已。
這肯定是最原本，也是最自然的——
「再見囉……」
明知不可能再見，我卻這麼說道。
然而我卻說不出其他的話語，就算只是逞強，我也只能這麼說，瑪爾特和提亞娜也沒有刻意指責我的話語有誤。
「那麼，我們也要消失了。」
像是被吸入浮現空中的魔法陣般，那嬌小的身軀飛上天空。
「——與龍相同，我們也不知有無機會再會，但是，如果有緣份就再度相見吧。」
「好的，瑪爾特小姐也請多保重。」
「當然。」
這時，我第一次看見瑪爾特小姐笑了。
仿佛發自心底感到愉快的爽朗笑容。
那溫柔的笑容消除了離別時的哀愁，其實我真的……不怎麼討厭這位魔術師，就像龍一樣。
小小師團長像是追隨龍似地一起消逝了。
這時。
「…………那個，景先生。」
提亞娜怯生生地仰起臉看著我。
她抬起手，像是難以啟齒似地說道。
「……這個。」
「啊。」
她將手中之物遞給我。
那是個眼熟的護身符袋子。
也許是掉落在森林之中吧，表面沾上了塵土，原本用來吊掛在脖子上的繩圈也斷了。
「我在途中發現了這個掉在地上……那個，我之前見過阿爾琦利亞好像很珍惜這個。」
「……嗯。」
我收下了。
原本一直以為什麼也不會留下，但僅此一個，只有這個東西沒有消失，殘留在我掌心之中。
「我也受你照顧了，雖然一直為大家帶來麻煩……不過，雖然這種時候也許不該這麼說……但我覺得，這段日子過得很快樂。」
「嗯，我也覺得很開心喔。」
「我……」
提亞娜露出了下定決心般的神情，好像想對我說些什麼。
但是，最後她並沒有說出口。
她像是放棄了似地垂下視線，低下頭。
「……阿爾琦利亞請放心交給我吧，我以後會偶爾進入山中，看看她是否平安。」
「嗯，謝謝你，提亞娜。」
「呵呵。」
聽見我道謝，她流露幾分喜悅。
她利落地轉身背對我，隨後，面向浮現在夜空中的魔法陣，以腳蹬地。
那不再具備重量的身體輕盈飄起，化作幻影而逐漸消失。
三人的存在依序被夜空中的魔法陣吞沒。
隨後門開始關閉。
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像是袋子的口逐漸束緊般——吞沒了異世界居民的魔法陣本身也化作幻影般，融化在夜空之中。
「…………」
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我獨自站在飽受摧殘如同戰場遺蹟的森林中，抬頭仰望著那光景。
一直。
那光芒消失之後，我仍然站在原地。
「…………對喔，要是我也變得率直到……至少能抱怨個一兩句就好了。」
我咬緊了嘴唇。
秋天的星空美到讓我難以忍受。
「——說什麼蠢話，我反對這種作法。」
聽了我的提案後，瑪爾特小姐如此反對。
她的背後就是沉眠中的琦利亞。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要重新封印龍，就是要在一度完成的封印上頭，覆蓋上『其他封印』喔。」
那樣太危險了——她這麼說道。
琦利亞目前的封印。
要是在封印上頭添加其他的魔術，就等同於以新的魔術去取代原本的封印，危險在於，這次不但沒有必然成功的保證，同時『之前的封印會被解除』。
——最糟的狀況下，龍會現身。
然而，儘管面對她的反對。
「求求你！這樣下去琦利亞絕對支撐不了……這個瑪爾特小姐也明白吧！？這逐漸漏出來的黑色霧氣……已經包住了琦利亞，馬上就要吞噬她了……！我不能就這樣袖手旁觀！」
身形嬌小的師團長也沒退讓。
她面對面認真地聽完我的意見，並且判斷危險予以否定。
但我也不能退讓。
「——拜託你！拜託你……救救琦利亞！」
對著她低頭。
面對著面九十度鞠躬，不知道多久沒有像這樣認真了，我以絕對不能退讓的心境，與師團長對峙。
「……蠢、蠢貨……！你也是人類啊，為什麼要像這樣幫龍說話……！」
「那、那個，我也拜託你，瑪爾特小姐……」
在我身旁，提亞娜開口說道。
露出戰戰兢兢地反抗上司的表情說道。
「我也……不希望阿爾琦利亞以這種方式消失……一起生活在一起，明明知道她是龍……我也知道她是龍！卻產生了奇怪的感情，我不希望她消失……！」
「……連你也這樣。」
「瑪爾特小姐，真的不行嗎……？」
最後。
姑姑也跟著開口說道。
雖然平常比誰都胡鬧，但現在這時的姑姑展露了比在場所有人都沉穩的長者風範。
「琦利亞妹妹就是琦利亞妹妹，在這個各種人物聚集的家中，確實以家族的身分與我們度過了這段時光……拜託你，我們想要幫助她。」
「……連您也這麼說。」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小小的魔術師明白了三人分的視線中的新意，那堅決的表情蒙上陰影。
苦澀的表情，我對著那臉龐再度說道。
「——求求你，請施展再次封印的魔術。」
「…………」
我確實這麼說了。
對著嬌小但確實是魔術專家——師團長的分身說道。
隨後，魔術師看向琦利亞，沉默半晌。
「……我可無法保證會成功。」
她輕聲說道。
像是拗不過大家似地，答應了這項計劃。
不久後。
在與洋房有一段距離的山中，魔術師設下了儀式場。
昏暗夜色籠罩森林。
寂靜包圍四周，只有蟲鳴聲格外響亮的森林中——藍白色的餅圖樣仿佛撕裂黑暗般浮現。
魔術師們稱之為魔法陣。
以超乎現實的光芒照亮四周樹林的圖樣——不屬於這個世界，異國的技術體系，圖樣像是環繞著躺在魔法陣中央的琦利亞般，排列著月亮與星辰的無數符號——仿佛在此處產生另一個銀河般，
腳踩著那柔和的光芒，兩名魔術師悄然站在陣中。
是提亞娜與瑪爾特小姐。
「……那麼，要開始了。」
「是、是的。」
「我得先聲明，由於我並非『本體』，所以需要這個魔法符號圓陣來補充力量，是暫時設置的輔助裝置，光是這樣，你也該明白這個『封印』是多麼冒險的行為吧？」
「…………」
「我無法保證成功，不過萬一失敗了，將會危害到那條龍的性命……儘管如此，你還是不退讓？」
小小師團長轉身朝向此處。
我與姑姑站在魔法陣的外側，靜觀狀況發展。
「……是的，拜託你了。」
我將夜晚森林的空氣深深吸入胸口。
隨後，將之一口氣吐出般說道。
「只要這樣能拯救琦利亞。」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是不放棄嗎。」
她回到寧靜無聲的儀式中。
那表情像是對無法理解的思考感到無可奈何，我無法幫上任何忙，只能從魔法陣的外側靜觀儀式進行。
（……琦利亞……）
我不由得想著。
她的性命由我來選擇真的沒問題嗎？
也許我錯了。
萬一儀式失敗了，就等於是我害死了她——
但是。
我的腦海中浮現了那時琦利亞的表情。
躺在床鋪上痛苦地抬起那雙深紅的眼眸——那女孩清楚地對我說了『我不要』。
拒絕恢復為龍。
這是為什麼啊，她是為了恢復為龍而在這世界生活——也是為了這個目標才待在我身邊的吧，會在洋房生活說穿了也是別無選擇，感覺就像這樣。
但是……不知何時開始，她注視我們的表情不再是『龍』，而是如同『人』的表情。
照理來說她有『恢復為龍身』這個目標才對，但是在洋房生活時，愉快地拍打翅膀的她，無論怎麼看都和我們沒什麼差別。
和我們同樣——是這個家的一份子。
「提亞娜，要開始了，讓魔力流入圓陣中，在腦袋裡描繪出迴路，意象就像是用網子從外側包圍住龍——」
「是的！開始施展魔術！」
開始了。
為了封印龍之力的儀式。
2
「好神奇……」
目睹那景象，首先衝出口的就是這一句話。
那是什麼？
她們說的魔術，會綻放這麼美麗的光芒嗎……？
藍、紅、綠的三原色流入魔術師們口中名為『迴路』的圓陣之中，轉變為鮮艷繽紛的色彩。
彼此混合的顏色，簡直就像姑姑畫筆下的彩虹般。
就在我與姑姑感嘆的同時。
實際進行儀式的兩人，像是在和某種事物戰鬥般分身乏術。
「提亞娜！左邊！魔力泄漏了！」
「好、好的！」
「讓魔力安定下來，集中意識，像是浪潮逐漸打濕沙灘一樣——對，緩緩推出去，不要想去確定每個符號，把注意力放在整體的流向上。」
「…………嗚嗚，好的……」
感覺力不從心嗎……？
提亞娜的臉色發白，一旁態度總是從容的瑪爾特任憑汗水自下巴滴落。
在她們的腳邊，像是電路發生短路般彈出形似火花的光芒，然而只要修復此處，遠處的魔法陣的光芒便滿溢而出。
事到如今我才真正明白，魔術師們口中的『困難』究竟是指什麼。
這時。
「……很好，就像這樣，像是織網一般，把集中的魔力線匯整後傳向中央……對，慢慢來，像是用網包住龍。」
「…………」
紛亂的光芒最終順從地轉變為溫柔的白光，朝著魔法陣中央流去。
會成功嗎……？
目睹光芒逐漸包覆琦利亞，我緊張地咽下口水。
——撲通。
突然間，仿佛心臟躍動般的震動傳來，白光染上了不祥的漆黑色彩。
提亞娜與瑪爾特腳下的餅圖樣也失去了光芒。
「——什麼——！？」
「呀啊！」
兩名魔術師被震飛。
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由得向前探出身子，看見儀式場中央的琦利亞突然間「嗄啊——！」咳出一口氣，隨後就像是蝴蝶的幼蟲般蜷曲身軀。
「怎、怎麼了……？」
「糟糕——快逃！」
被震飛的瑪爾特以緊張的語氣大喊。
琦利亞仍舊縮著身子，然而不祥的黑色火焰像是要灼燒那身體似地熊熊冒出，火焰仿佛開始延燒一般，迅速吞噬了周圍的魔法陣。
「儀式被破了！那條龍的力量已經強到無法接受『封印』了，它會吞噬儀式的魔力，連同那火焰一起被釋放出來！」
「什、什麼……？」
「快點！會被『龍』卷進去——！」
在吵鬧的森林中，我渾身僵硬地目睹著眼前的情景。
琦利亞蜷曲著身子，發出『嗄啊啊咕嗚嗚……』的痛苦聲音，從那聲音中我感覺到那超乎想像的痛楚。
我動彈不得。
不——不只是我，姑姑也是，而且被彈開到魔法陣外的提亞娜也只是癱坐在地上，愣愣地注視著眼前情景。
最後，琦利亞把那雙紅瞳轉向我。
蠕動嘴唇說道。
……——景，快逃。
瞬間，自琦利亞的身軀噴發而出的『黑色的某物』吞沒了森林，同一時間，「——沒辦法了，雖然跳不了太遠——！！」瑪爾特小姐說著，揮出小巧的手掌，下一個瞬間，我們像是被吸入空間的狹縫般，眼前景物天旋地轉。
再度站穩在地面上時，我們身處洋房前方。
站在地勢比周圍略高的此處，我們清楚看見現身在森林深處的『那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色翅膀。
光是單邊就有六公尺寬吧，大到令人幾乎忘記這是現實的翅膀。
尖銳的利爪。
長滿了尖牙的嘴以及頭部，看起來簡直就像蜥蜴，然而那和這世上的任何生物都不同，擁有堅硬鱗片與長尾巴的，未知生物。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嘯響徹月夜。
那驚人的震波仿佛使整座森林為之震顫。
光是如此，大地便產生了遭受龐大鐵錘重擊般的震動。
（……龍……！！）
面對現身於眼前的怪物——我呆站在原地。
3
龍身上長著鱗片。
漆黑的光滑鱗片在月光的映照下顯現光澤。
那每一片也許都和我的身體一樣大，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與人類尺寸全然不同的生物發出了低沉的嘶吼聲。
隨後。
龍高高舉起那巨大的拳頭——
朝著月光籠罩之下的森林砸落。
並非有什麼目標，只是砸壞映入眼中的物體，在龍附近的岩石像是雞蛋般輕易被打碎，岩塊的碎片飛散在月夜之中。
震動和風壓傳到我們所在之處。
「……她、她在做什麼……？」
一次又一次。
我愣愣地遠眺著龍不停毆打地面的情景。
「她……失去了理性嗎……？」
在一旁，提亞娜也呆站在原地不動。
宛若電影中怪獸發飄時的場面。
簡直像是對所有違抗自己的事物大發脾氣般，幼年孩童般的發泄方式。
「為什麼……」
「喜好破壞的龍族血統支配了阿爾琦利亞的思考……龍不會就這樣罷手，將這座森林徹底破壞殆盡時，那條龍恐怕就會耗盡所有力量而斷氣吧。」
小小魔術師如此說道。
也許是因為被震飛時在樹林中摔倒，銀色的髮絲沾著落葉與塵土。
「失敗……了嗎？」
「是啊。」
怎麼會……
封印。
能拯救琦利亞的唯一手段……已經不復存在。
不，現在不只是如此，狀況已經更加惡化了。
琦利亞的形體已經不再是人。
『封印』已經不存在了，也無法回復為人型。
這樣一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
……我對琦利亞……
「究竟做了什麼……？」
雙膝墜地。
不行了，渾身提不起勁。
琦利亞不想變回龍，她真的這麼想，然而我卻以最糟糕的形式使之實現。
是我……把琦利亞變回龍的……
「景先生……」
「對不起，對不起，大家……對不起，琦利亞……」
手使不出力氣，雙腿也是。
瑪爾特小姐說過了，儀式也許會失敗，我應該也早已經心知肚明才對。
然而，為什麼我沒辦法幫助她。
一陣陣來自遠方的腳步聲撼動地面，我的手也顫抖著。
我想拯救琦利亞。
我想幫琦利亞實現心愿。
但是——
「…………小景、小景，你為什麼跪在地上啊？」
我聽見姑姑的聲音。
平常無憂無慮的語氣，到了這個時刻聽起來仍然一如往常。
「你是想幫助琦利亞，才會努力到現在吧？但為什麼不去接近琦利亞妹妹……要蹲在這裡一動也不動？」
「因為，現在的琦利亞已經……！」
「——看著我的眼睛。」
…………！！怒吼過後，我看向姑姑的眼睛。
她的眼神認真到甚至令我感到幾分膽怯。
那視線射穿了我。
「不行，不可以別開視線，正面看我的眼睛。」
「…………」
「琦利亞妹妹來到我們家的時候……你看見了什麼？小景，你以為那是可愛的女生嗎？還是覺得——不能置之不理？」
這句話聽起來好耳熟，姑姑她似乎曾經說過。
對了，那是在琦利亞第一次來到洋房的日子。
姑姑她——即使琦利亞自稱為『龍』，也沒有改變對她的態度。
「這就對了，表情越來越象樣了。」
「…………」
姑姑柔和地微笑。
……我明白了。
姑姑她沒有放棄，對於琦利亞，儘管姑姑親眼見到那龐然大物，她眼中注視的仍然是琦利亞，就算她不說出口，我也明白。
因為……
我們是一起在這棟洋房內生活的『家人』。
「嗯，表情這樣就對了，我這個人啊，從以前最討厭的就是對人說教和聽人說教了，只喜歡自由地活著，但是自由不是追求輕鬆，而是要變得堅強。」
「…………？」
「回想起來，琦利亞妹妹發著高燒那樣痛苦的時候……她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棄』對吧？」
這句話帶給我莫大的衝擊。
沒……錯。
為什麼我自己一個杵在這裡感到絕望啊？
明明就存在啊，還沒放棄的人。
眼前就有一位——還有隔著森林的另一頭，在那頭狂暴的龍的身體裡，那個我所相信的女孩也一樣。
「…………抱歉，姑姑。」
「沒關係的。」
我站起身的同時，胡亂抹去眼眶冒出的水珠。
現在還不是時候。
還不到唉聲嘆氣的時候。
能讓我放棄的境地——位在比遙遠的極限之處還要更加遙遠之處。
「瑪爾特小姐。」
我轉身面向那妖精般的師團長。
強烈的意志。
在我的胸口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燒。
「請讓我——和琦利亞交談。」
4
「什麼？」
聽見自我口中說出的那句話。
小小師團長露出了懷疑自己聽錯的表情。
「請帶我過去那邊，帶我到琦利亞身旁。」
「……說什麼蠢話。」
無法置信的語氣。
她圓睜著雙眼說道。
「你沒看見在那邊大發雷霆的『龍』嗎？腦袋不正常就算了，別說那種太沒常識的話。」
「拜託你了。」
我清楚說道。
這恐怕會是我對這名師團長分身的最後懇求了。
「看來你還不了解狀況，龍擁有的力量就連那樣巨大的岩石都能輕易粉碎，即便是魔術師，若不組成『師團』就完全無法與之抗衡，我剛才已經施展了『轉移』，為了移動四人份的靈魂幾乎耗盡了魔力……剩下的力量別說是封印了，頂多只夠轉移回到我們自己的家鄉。」
「……就算是這樣。」
我注視著她的眼睛。
「我還是想跟琦利亞談談。」
「……太愚蠢了，景的母親——」
她將視線投向我的監護人，也就是姑姑。
然而姑姑說道。
「是啊，真的很傷腦筋呢。」
「您也同意吧？那麼請母親也幫忙說服……」
「小景就拜託你了。」
「您說什麼？」
魔術師愣了一會。
那句話並非魔術師所期待的勸阻。
「小景是個堅強的孩子，雖然時常迷惘或鑽牛角尖……但最後總是會為了其他人挺身努力，正因為他是那樣的男生，琦利
亞妹妹才會想要待在他身旁直到最後……難道不是嗎？」
「這……也許是這樣沒錯，但是……」
「可以請你試著相信這些孩子們嗎？就當成最後的機會。」
同時，剛才一聲也不吭的提亞娜再一次反抗上級，插嘴說道：「——如果需要防護的魔術，我會努力的！」表情毅然決然。
太愚蠢了、太愚蠢了，簡直無可救藥。
瑪爾特表情苦澀地說道「難道這些人不懂記取教訓嗎？」，並非向誰詢問，只是喃喃自語。
都來到這地步了。
明明面對恐怖的巨龍在眼前失控發狂的情景，但沒有人眼中露出絕望的神色。
所有人注視著以昏暗的森林為背景，恣意揮舞的黑色翅膀。
月色之下的——一隻怪物。
「……無論結果如何，我可不負責……！」
5
魔術的力量，非常驚人。
我拔腿奔馳在寬廣的杉樹林之中，目標是矗立在不遠處的小山般的黑龍。
幾乎像是低空飛行般地奔跑。
這是一起跑在我身旁的提亞娜對我施展的，強化身體能力的魔術，要是沒有這種速度，根本不可能繞到那條龍的前方。
我們像是被龍的巨大身影所吸引般前進。
沉浸在破壞衝動的龍的尾巴仿佛巨大的長鞭般橫掃地面——提亞娜創造光之壁抵擋這一擊。
……要是晚了一秒，所有人都會被砸扁吧。
這樣千鈞一髮的場面，從剛才開始就在森林中反覆上演。
「……呼，呼～～～好可怕喔！」
「抱、抱歉。」
「為什麼是你在道歉。」
我轉頭看向提亞娜後，嬌小的師團長說道。
「……這個嘛，該怎麼說，就照顧琦莉亞的立場來說……？」
「白痴嗎，看著那龐然大物，你還說得出『照顧』這種悠哉的話啊？」
「呃，嗯～要這樣講我是沒辦法反駁啦。」
我抬起臉。
看著月光籠罩之下，仍不停止肆虐的怪物。
然而——
「…………仔細一看，那的確是琦莉亞沒錯。」
我想著。
那雙紅色眼睛，和那少女生氣時的感覺像極了。
「別看著龍露出那種幸福的表情，態度更緊張一點啊，你這蠢貨。」
「嗚，咦？我才沒有！」
怎麼可能露出什麼幸福的表情，她大概是責備我鬆懈的神情吧。
……她沒說錯。
必須提高戒心。
雖然提亞娜為我們抵擋攻擊，但只要吃到任何一擊我們就出局了，從緊貼在肌膚上的緊張感就能體會。
而且，狂暴的龍正朝著學校所在的城鎮方向前進。
山腳下的城鎮，那裡不只有學校，加土街的家、與琦莉亞一同漫步的車站前鬧區——全部都在那頭。
每當龍向前踏出沉重的步伐，杉林就被推倒一片逐漸消滅。
那巨響就像是落在身旁的雷鳴般。
要是讓她抵達城鎮，那可不是慘劇一詞可以形容的。
鎮上的居民也不可能完全沒發現從山上傳來的轟鳴聲，在我和魔術師們的視野中——在森林景色的另一頭，原本準備陷入沉睡的城鎮正緩緩點起一盞盞的燈光。
（……騷動很快就會傳遍鎮上吧……）
黎明時分恐怕就是最後時限。
「少年，你明白吧？我所能使用的魔術只剩下『轉移』——但是反過來說，我能夠不封印這條龍，把她帶回原本的世界——恐怕龍將不會消滅而能生存下去吧。」
「……我知道。」
「關鍵就在那一瞬間。」
——瑪爾特的作戰計劃是這樣的。
這位師團長的分身是為了『監視』魔術師提亞娜而來到此處，另一方面，也身負讓魔術師來往雙方世界的『轉移』職責。
而她所剩的魔力能移動的人數是『三名』。
換句話說，也許能讓緹亞娜與瑪爾特自己，再加上琦利亞也一起轉移到原本的世界，把『龍』送回故鄉。
然而這是個相當危險的賭注。
首先的問題是——能『移動』龍那樣擁有巨大質量的生物嗎？不過瑪爾特說魔術施展的對象是『靈魂』，所以應該不成問題。
無論是人或龍，靈魂的重量都相同。
所以理論上應該有可能。
然而問題在於，她所剩餘的力量無法將不受控制的狂暴靈魂平安帶回去。
像現在的琦利亞那樣『狂暴的龍』，瑪爾特說她沒有自信能確實壓抑，要是她發狂抵抗要搬運也很困難。
所以就算一瞬間也好，必須讓琦利亞『乖乖地』接受轉移。
（……琦利亞……）
我心裡想著。
這是最後了，但是——非做不可。
既然琦利亞已經變回龍型，封印已經不管用了，剩下的手段——
只有讓她至少回到原本的世界好好活著。
「——要到了，少年。」
聽見師團長的聲音，我抬頭看向正前方。
宛若黑色山頭般的黑龍，阿爾琦利亞就在眼前。
巨大的嘴。
蜥蜴般的臉上，整排尖牙仿佛鋸子般的血盆大口，那生物就站在我們面前。
——……嗯，這樣啊，特別啊。
聲音。
短短一瞬間，我仿佛聽見這樣的聲音。
與購物中心的嘈雜人聲一同浮現，傳入我腦海的聲音，讓我回想起那口吐不悅話語的身影。
那是那次購物時的記憶嗎，真令人懷念。
照理來說那其實並不是那麼久遠的回憶——
我還記得那時她很生氣。
——這樣啊，你們真的那麼需要我嗎，真是……拿你們沒辦法。
對啊，就是這樣啊。
你對我們來說是不可或缺的，遠比你想像中更重要。
被我帶回洋房的少女。
陪她到最後送她回家。
那是我的責任。
6
——感覺像是在作夢。
因為感覺就像這樣。
因為那地方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土地。
有山頭、有生物，雖然環境算不上嚴苛，但也絕非溫和，在那樣的深山之間，身為眾神末裔的龍群自古以來在此生活。
阿爾琦利亞是其中一匹龍。
真祖的龍。
擁有這樣名號的龍，現在已經幾乎都消失無蹤，現在深山中只剩下她一個，夏天在山中忍受著潮濕與悶熱，冬天時任憑白色雪花堆在身上掩蓋身軀，龍一直活到現在。
要說不寂寞，倒也是騙人的。
龍一直很孤單。
她擁有知識，過去前代的龍曾經向她解說『人類的國度』。
教導她這些事的，是她的父親。
他早已經回到了先祖們的墓穴之中。
深山之外的世界，是什麼模樣呢——？
在山中的漫長生活中，她也曾經思考過好幾次。
外頭是個不可思議的世界，有無數被稱為人類的生物，也有名為王都的熱鬧場所，聽說農場和村莊遍布在大地的每個角落。
他們活著時都在做些什麼事呢？
那麼多數量的人類擠在一塊，難道不覺得難受嗎？
人族。
簡單說——是種不知道腦袋裡在想什麼的未知生物。
但是，不久後她就會親身體驗。
獵龍師團發現了她而深入山中，施展了『封印』的魔術，然而那卻成了前往異世界的單程車票。
轉移到異世界的她，在那世界遇見了幾個人。
生活在她的身旁，早上醒來就有人對自己說早安，開口說話就會有人認真回應，感覺非常不可思議。
有點不太自在。
但是，非常溫暖——
——景。
她試著說出那名字。
想要一次又一次呼喚的，與自己非常親昵的名字，她墜落到這個世界時，把她帶進洋房的少年。
沒錯。
琦利亞對那名少年——
7
意識逐漸恢復時，發現自己身處某個遙遠的森林中。
——這裡是？
琦利亞思索著，沒有印象，記憶像是蒙上一層薄霧般，呈現混濁的乳白色。
自己似乎正大肆破壞……？
她用半透明的意
識思考著。
身體像是被衝動所驅使般不聽使喚，只是不停地踐踏森林，推倒樹幹，全身上下的血液無可壓抑地沸騰。
還有。
像是獲得自由似的，破壞令她心曠神怡。
就在這時。
「——琦利亞。」
不知何時。
就在大肆破壞的自己的面前，有一名人類——微不足道的生物站在眼前。
那人仰起頭看著自己，表情像是見到了懷念的故人般。
（……景……？）
那張臉，她不會認錯。
同一時間，自己沒有認錯那人，讓琦利亞感到幾分安心，究竟是為什麼呢？
那名少年。
像是看準了狂暴的龍停止動作的短短一瞬間，朝著琦利亞邁開步伐。
在他身邊的魔術師則停留在原地。
沒有援護，現在的他毫無防備。
（……是在幹什麼呢，待在這裡很危險的喔。）
她想著。
現在這條龍正處在一種輕飄飄的情緒中，雖然目前是這樣，但不曉得何時會改變主意再度肆虐，破壞的衝動會踩碎他的身體，毫不留情地予以蹂躪，讓每一根骨頭化為碎片。
但是……
「聽我說，琦利亞，我——還滿喜歡你的喔。」
少年說道。
面對著王國的魔術師們也畏懼的黑龍阿爾琦利亞。
龍之血已經沸騰，不曉得聲音能否傳人她耳中，在失敗就等於死的處境下，他仍然不放棄對她傾訴。
「和你在一起，其實還滿不錯的……不曉得為什麼，到了現在我稍稍明白了，加土街那時候說的『身在福中不知福』是什麼意思。」
（…………）
這名少年。
為什麼會露出這種表情呢？
好像能夠交談令他開心不已，但是眼神中卻帶著一抹寂寞——像是此生最後一次交談般。
「雖然你也帶給了我不少麻煩就是了，不過，那種自然而然的相處……我現在覺得還不錯，雖然當時在一起的你現在變成這麼大，讓我有點嚇了一跳就是了。」
他笑著說道。
他似乎觸碰著龍的腳部——撫摸似地挪動手掌。
然而對於『她』這頭巨大怪物而言，那樣的刺激太過微小而毫無感覺，也許是龍堅硬的鱗片阻擋了那份觸覺。
「所以我想說，謝謝你，琦利亞——不對，黑龍阿爾琦利亞，和你相遇之後，一直玩在一塊，去車站前閒晃，也去過購物中心……我覺得很開心喔。」
於是。
少年說出他最後想說的那句話。
「——我覺得，要是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那就是最後一句話。
對她而言，也是最後的一擊。
人會這麼說嗎？
對著一條龍。
無法理解，現在她混濁的意識無法理解……然而，究竟是為什麼呢？這份讓她的紅眸不由得圓睜的衝擊。
（——我、我也……）
龍想著。
用那無法化為言語的感情。
在狂暴沸騰的血液中——那份感情萌芽生長。
（我也是，我也想和景在一起，永遠，永遠……也許身為龍的我沒有這種資格，但是——）
那感情一瞬間傳遞了全身。
那感情究竟名叫什麼呢？
先代的龍教導她一切，唯獨這件事沒有告訴過她。
對著某個人。
身為龍族，身為不被人接納的怪物，卻不由自主真正喜歡上某個人的感情。
（…………！！）
束縛黑龍全身的力量四散紛飛。
想要傳達給他。
想把這份心情傳達給他——這麼想的一顆心掙脫了束縛，血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奔馳在全身上下，身體變得輕盈。
（我——）
在這份心情中，琦利亞想著。
（我想以人的身分活著，想要待在你身邊，我不想死，我不想身為龍族，像這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就與你分開——）
燈火在胸口中綻放光芒。
龍的狂暴逐漸消褪，渾身的血液取回了情感。
滿心的感情整合為一條線，凝聚成型。
沒錯。
我阿爾琦利亞，對你——
8
那是幅不可思議的光景。
龍。
剛才那樣狂暴肆虐的黑龍——閉上了眼睛，逐漸恢復冷靜。
就像是垂下脖子緩緩沉眠般的景象。
為了不碰觸到我而慎重地後退的模樣，好像異國的某種行禮般。
也許她真的恢復理智了？
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消散在空氣中，失去了緊張感的翅膀悠悠地橫擺在地面，光是如此的動作，同樣使得強風橫掃森林。
「在此解放所有的魔力——」
意志堅定的聲音響徹夜空。
同時，在沉靜的龍的上方，出現了無數紋路複雜的魔法陣，仿佛星座般閃爍著。
那就像是四散的煙火般美麗。
一個一個光點聯機成為圖形，宛若天象儀映出的燦爛星座。
「…………好厲害……」
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這是我第二次目睹魔術。
然而這次的魔術簡直能將上次的印象完全抹消——光彩燦爛好幾倍，美上好幾倍的魔法陣綻放在夜空中。
那細緻精美的紋路讓我不由得看得出神。
秋天的夜空居然會出現這種景象。
「差不多了，這樣應該就結束了。」
回頭一看，嬌小的師團長飄浮在我身後。
提亞娜也站在她身旁。
「少年，你做得很好，老實說，這次的任務好幾次讓我捏了把冷汗……不過就已經發生的事情來說，這樣的結果再好不過了。」
「……琦利亞接下來會怎麼樣？」
「我不會殺她。」
瑪爾特清楚說道。
正面凝視著我的雙眼。
「我認為這是與你的約定，我會讓這條龍回到她原本所在的深山，遠離人類住處的神秘之境，她會在那邊度過餘生吧。」
「……這樣啊。」
「果然你還是捨不得吧？」
胸口感到一陣緊縮，魔術師凝視著我的雙眼。
……當然啊。
如果允許，我也希望琦利亞繼續待在這裡，姑姑肯定也這麼認為。
「不會，只要琦利亞能幸福活著……」
這樣我便心滿意足。
小小魔術師點了點頭，我轉身朝向龍。
像是睡著般閉著眼睛的龍——阿爾琦利亞將她的鼻尖挪到我的身旁。
光是鼻尖就比我大上一倍。
我試著想擁抱那鼻尖，但手卻無法環抱，鱗片堅硬且光滑，感覺沒什麼離別時的氣氛。
那身影像是幻影逐漸消失般化作半透明。
隨後如同泡沫般逐漸融化在夜空中。
「…………這是魔術正在轉移嗎？」
「是啊，因為目標太過龐大。」
琦利亞——
我輕撫那鼻尖。
來自夢的終歸於夢。
異界的居民終究回到異界。
離別的寂寞也就如此，那存在像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城鎮般消失。
沒錯，就只是恢復原狀而已。
這肯定是最原本，也是最自然的——
「再見囉……」
明知不可能再見，我卻這麼說道。
然而我卻說不出其他的話語，就算只是逞強，我也只能這麼說，瑪爾特和提亞娜也沒有刻意指責我的話語有誤。
「那麼，我們也要消失了。」
像是被吸入浮現空中的魔法陣般，那嬌小的身軀飛上天空。
「——與龍相同，我們也不知有無機會再會，但是，如果有緣份就再度相見吧。」
「好的，瑪爾特小姐也請多保重。」
「當然。」
這時，我第一次看見瑪爾特小姐笑了。
仿佛發自心底感到愉快的爽朗笑容。
那溫柔的笑容消除了離別時的哀愁，其實我真的……不怎麼討厭這位魔術師，就像龍一樣。
小小師團長像是追隨龍似地一起消逝了。
這時。
「…………那個，景先生。」
提亞娜怯生生地仰起臉看著我。
她抬起手，像是難以啟齒似地說道。
「……這個。」
「啊。」
她將手中之物遞給我。
那是個眼熟的護身符袋子。
也許是掉落在森林之中吧，表面沾上了塵土，原本用來吊掛在脖子上的繩圈也斷了。
「我在途中發現了這個掉在地上……那個，我之前見過阿爾琦利亞好像很珍惜這個。」
「……嗯。」
我收下了。
原本一直以為什麼也不會留下，但僅此一個，只有這個東西沒有消失，殘留在我掌心之中。
「我也受你照顧了，雖然一直為大家帶來麻煩……不過，雖然這種時候也許不該這麼說……但我覺得，這段日子過得很快樂。」
「嗯，我也覺得很開心喔。」
「我……」
提亞娜露出了下定決心般的神情，好像想對我說些什麼。
但是，最後她並沒有說出口。
她像是放棄了似地垂下視線，低下頭。
「……阿爾琦利亞請放心交給我吧，我以後會偶爾進入山中，看看她是否平安。」
「嗯，謝謝你，提亞娜。」
「呵呵。」
聽見我道謝，她流露幾分喜悅。
她利落地轉身背對我，隨後，面向浮現在夜空中的魔法陣，以腳蹬地。
那不再具備重量的身體輕盈飄起，化作幻影而逐漸消失。
三人的存在依序被夜空中的魔法陣吞沒。
隨後門開始關閉。
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像是袋子的口逐漸束緊般——吞沒了異世界居民的魔法陣本身也化作幻影般，融化在夜空之中。
「…………」
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我獨自站在飽受摧殘如同戰場遺蹟的森林中，抬頭仰望著那光景。
一直。
那光芒消失之後，我仍然站在原地。
「…………對喔，要是我也變得率直到……至少能抱怨個一兩句就好了。」
我咬緊了嘴唇。
秋天的星空美到讓我難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