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章 恍若廢墟 LIKE A RU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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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景象——就像是月亮被從中分成了兩半似的。

  又黑又粗的一條線,縱向分開了掛在天上的白色圓月。

  航天要塞〈凌空者〉。

  軍事大國維馬克王國所擁有的三座航天要塞中的其中一座。這魔法兵器的數量,在菲爾畢斯特整個大陸境內不出十座。與現有的所有兵器相比,它是一種足以號稱為最大、且最強的武器。

  那的確是一座會動的城堡。

  據說那座要塞,可以在裝載了數千名士兵人員及軍事裝備之後進行移動。

  雖說可以飛在空中,但要塞的移動卻遠比龍騎士和航天機兵要來得笨重多了……不過,空中要塞並不會受到地形的影響,因此可以直線移動。是故,相較於派遣陸路的軍隊,空中要塞可以採取更為快速的軍事行動。

  而且,因為飄浮在空中的關係——尋常的兵力根本連攻擊也攻擊不了。如果不是魔法所發動的對空攻擊,也不是龍騎士、航天機兵之類的航空戰力所發動的攻擊的話,那麼反擊這座飛天要塞,根本就是難如登天。

  更何況……再加上魔法的力量,讓它的防禦力絕非是普通的城堡可以與之比擬。

  據說,它從敵人頭上施加壓倒性攻擊時的景象——簡直就像是降下天譴的神明,讓趴伏在地面上的士兵們感到無比的絕望和徒勞。自天上襲擊而來的絕望——就這個意義而言,它就等同於局部地區戰爭用的大規模殲滅系魔法——不過,和那種威力突然降臨到眼前的魔法不同。正因為可以清楚看見它慢慢逼近的姿態,所以它壓在人身上的壓迫感特為尤甚。

  「……好。」

  航天要塞的背面籠罩著月光,它的雄偉面容黑漆漆地飄浮在虛空之中。仰視那幅景象的托魯,將視線重新落在手中所把玩的飛鏢上。

  那飛鏢的柄頭上——金屬環的部份,正綁著一條紅色布巾。這條布巾的背面,寫著一些文字和簡單的圖示。

  【準備已周全。日落後半刻。方位角東北。底部。詳細位置請見圖。】

  不消說,這正是來自阿卡莉的信息。不是「箭書」,而是「飛鏢傳書」。

  搭著〈斯維特萊納號〉追蹤航天要塞以來的第二天……托魯他們就發現了這個從航天要塞上丟下來的信息。先將素材物質溶於水中,再將布巾浸泡在該溶液里,然後藉由嘉依卡的探查系魔法,才終於發現了這上面的信息內容。

  「那麼就拜託你囉!」

  托魯回頭望向背後,然後說道。

  「隨時效勞。」

  芙蕾多妮卡如此回應。

  不過,她現在並非往常的少女形態,而是裝鎧龍本來的外形——換言之,她已經變出了具備裝甲般鱗片、巨大翅膀、以及嚇人龍角的龐然身軀。那副原本是白銀色的身軀,如今變成了暗灰色,因此在夜空之中也不顯突兀。

  「……雖然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有點兒那個……」

  托魯目瞪口呆地說:

  「你還真是種毫無道理可言的生物吶。」

  如果大小、形體都可以自由自在地變來變去的話,那麼改變顏色應該也是毫不費吹灰之力吧……因為已經多多少少看習慣她的少女形態了,如今看著她這般裝鎧龍的形態,反倒覺得有種奇異的感覺。

  「你這樣子難道不會搞不清楚自己的外貌嗎?」

  「會啊!」

  芙蕾多妮卡滿不在乎地說道。

  「還真的會咧。」

  托魯忽然開始想像如果芙蕾多妮卡變成了無固定形狀、軟綿綿的模樣——想像她變成了「什麼都不是」的姿態,然後就皺起了臉來。

  「使用魔法好幾次、好幾次之後,我們也會受到外形姿態的影響,甚至連自己的心理也隨之改變……譬如說『咦?我到底是什麼?』之類的感覺。所以呢,我們跟人類締結契約,其實是有好處的。」

  「……啊?」

  「之所以被人稱為裝鎧龍的那個外形,其實原本也是基於龍騎士腦中的形象圖而來的唷。至於我平常的人類型態,也是因為露婕的身影強烈地烙印在多明妮卡的腦巾,所以我才以露婕的形貌為基本藍圖唷。」

  芙蕾多妮卡說:其實最後——決定裝鎧龍外貌的是人類本身。

  那些穿戴鎧甲的姿態、「立於戰場的龍」等等,看來只不過是因為人類、尤其締結契約的龍騎士們比較能夠理解、接受那般姿態的關係而已。

  「你們該不會其實也不是龍吧?」

  「或許喔。」

  芙蕾多妮卡漫不經心地笑著回答。

  「——啊,對了。如果托魯覺得這樣子比較好的話,我平常的人類姿態,也可以仿造成阿卡莉的樣子唷。」

  「拜託不要。不然感覺很多事情會因此而變得很混亂。」

  之前芙蕾多妮卡確實曾經變身過一次阿卡莉的樣子。

  假若真相信芙蕾多妮卡剛才的那番話是真的……那麼它只要一不小心繼續仿冒阿卡莉的外貌下去,過不久很有可能就會連內心層面也跟著相像起來了。

  外貌便姑且不談了,但那個言行舉止總是莫名其妙的妹妹,如果增加成兩個人的話,可不只是麻煩度倍增而已吶。他可以輕易地想見到時候會有怎樣的下場:兩個人的相乘效果,將導致某些事態一發不可收拾。

  「哎,先別說這些了。」

  芙蕾多妮卡說罷——便向托魯伸出了它巨大的手。

  「來吧,請上來。」

  「你在說什麼請上來啊……」

  托魯皺起眉頭,盯著裝鎧龍的手。

  如果真貿然跟它握下去的話,他不僅會被捏碎,還會被它那指尖的鉤爪削成碎片。

  「你不是要搭乘在我的身上嗎?」

  芙蕾多妮卡歪著長長的脖子,說道。

  「呃不,哎,是沒錯啦。但你那手是怎樣?」

  「這是抱抱的手啊。」

  「………………」

  托魯忽然將視線投往芙蕾多妮卡的背後。

  那兒——

  「嘿咻、嘿咻……………嗯,完美。」

  嘉依卡正在芙蕾多妮卡的背上。她一副「我成功啦!」的樣子,以燦爛的笑容擦拭著自己額頭上的汗水。她用繩子把自己和棺材固定在裝鎧龍的鎧甲——鱗片與鱗片之間的接縫處。雖然在托魯的眼裡看來,這其實只不過是被掬在手心裡罷了。而面子什麼的,哎,這時候就任它隨風飄去吧。

  雖然該任它隨風飄去,可是……

  「唷,來——嘛。托魯。」

  芙蕾多妮卡不知為何用一種莫名開心的口氣說道。

  「呃不……我也坐在你的背上就好了。」

  「不——行。」

  芙蕾多妮卡立刻回絕了托魯的意見:

  「我如果使用太大的身體,那麼天色就算再黑、顏色就算弄成了迷彩,也會馬上被發現的吧。因為我現在是變身成剛剛好適合帶著兩個人飛行的最小尺寸,所以負擔的東西分配成前後各一,會讓我比較好飛行。」

  「這我知道……」

  但一被它說「抱抱」之後,托魯就莫名地有種抗拒感。

  哎,它現在可是恢復成裝鎧龍的本來面目了啊,所以托魯就算被芙蕾多妮卡公主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或許是因為它平常以少女形態跟他打照面的時間比較多的關係吧,又或者是因為它現在的聲音跟少女形態時的聲音完全一模一樣的關係吧——他會不自覺地用少女形態的印象,去面對眼前的芙蕾多妮卡。

  「怎麼啦?托魯——你該不會是在不好意思吧?」

  「呃不,不。才沒那回事呢。」

  「那就來吧。」

  它伸出雙臂。

  哎,或許就是因為芙蕾多妮卡並非人類,所以它才無法明白托魯所懷有的異樣感或羞恥心吧……或許它並沒有嘲弄托魯的意思,只是單純就情況來提出「抱抱」這個合理的提議罷了。

  「…………」

  托魯勉為其難地將自己的身體靠上它那雙手。

  「托魯。」

  「幹嘛?」

  「要不要給你抱高高呀?」

  「你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吧!」

  「哇哈哈哈哈!」

  芙蕾多妮卡一邊大笑——一邊拍了一下翅膀,輕輕地飄浮了起來。

  下一瞬間,它抱著托魯、背著嘉依卡,就這樣子直朝著航天要塞飛去。

  眨眼之間,他們就遠離了地面,風聲在他們耳邊開始呼呼地怒吼。

  「這…………好厲害。」

  托魯在嘴裡如此喃喃低語。他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顯得太過於興奮。

  這句讚嘆——並不是他對航天要塞,而是對飛翔

  這個行為的感想。

  不管是地面彈跳、還是披著以獸油鞣過的麻布或皮製「薄膜」從高處躍下滑翔,這些托魯都有經歷過。或滑翔或跳躍,皆為亂破師的基本技能之一。

  但是,在沒有道具的情況下,手腳在空中抓撓著、揮舞著——這還真是他第一次體驗到這樣子的飛行方式。

  雙腳踩不到地面——或穩固的踏腳之處,讓他心中的不安從胸口深處涌了出來。無論修行累積到何種地步,也無法完全抹殺掉匍匐在大地上的生物與生俱來的本能。

  不過,另一方面——他有一種爽快淋漓、自由奔放的感覺,倒也是個事實。

  「驚愕,感動。」

  像是在回應托魯剛剛溜出嘴的話語似地,嘉依卡如此說道。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害怕高處的程度該比托魯還要更嚴重好幾倍才對——但她現在卻沒有感到很不安的樣子。或許是因為她的認知不像托魯那樣敏銳,無法深切感受出面對「高度」時的恐懼感。但托魯深知「人一旦從多高的地方落下,就會摔壞成怎樣」的實際結果,因此,他能具體知道自己現在正身處在多麼危險的高度。

  總而言之——

  「哎呀?」

  芙蕾多妮卡說:

  「托魯?你該不會是在害怕吧?」

  「呃不。我才沒在害怕呢。」

  心裡有點不安倒是真的。

  「托魯!」

  嘉依卡喚了他一聲。

  「幹嘛?」

  「我——害怕!」

  「……那為什麼還笑得那麼開心啊。」

  她嘴巴一邊說著害怕,一邊卻又不知為何高高興興地攥拳豎起大拇指,一副「耶!太棒了!」的模樣。

  「一起,害怕。沒有——害羞!」

  「就說了,我才沒在害怕呢!」

  托魯呻吟般地說道。

  就這樣你來我往鬥嘴了不過一會兒,芙蕾多妮卡便高高飛升——上升到比航天要塞還要高的位置去。然後從該處開始向下滑翔。

  芙蕾多妮卡不僅要擔負兩個人類、以及嘉依卡的棺材等等的負擔,還要將自己的身體尺寸限縮到最小。因此,她振翅的聲響不管怎樣一定都會變得很大聲。

  如果筆直飛升、直接靠近航天要塞的話,很有可能會馬上被對方發現——托魯做了如此判斷。他們不從正下方直接飛近航天要塞,而是刻意先在地而上移動到稍遠的地方,然後再乘著芙蕾多妮卡飛起,就是為了要悄然無聲地滑翔接近要塞。

  「……在哪裡呢?」

  芙蕾多妮卡沿著大大的拋物線,繞著航天要塞的周圍打轉。

  阿卡莉應該有幫他們確保了出入口才對——

  「是那個吧。」

  托魯眯起雙眼,指著某一點。

  在巨大航天要塞底部附近的側邊……有一小撮反射著月光、微微閃爍明滅的光點。應該是有人在搖晃著鏡子吧。從那閃爍明滅的方式看來,毫無疑問地就是阿卡莉。

  「嗯,那就走囉。」

  芙蕾多妮卡調整好翅膀和尾巴的角度之後,便從空中滑翔而過,往那兒接近。

  在眼帘之中急速放大的航天要塞底部側邊。

  不過半晌,要塞的底部側邊便完全遮掩住了托魯等人的視線,而該處正中央敞開著的「窗戶」,也隨著他們的接近而越變越大。才不過一會兒的工夫,他們便看到了窗邊——有隻形似阿卡莉的手,正在晃動著一面小鏡子。

  那扇「窗戶」正是托魯等人入侵的途徑。

  然而——

  「……果然得這麼做吶。」

  托魯越過芙蕾多妮卡的肩膀,抬頭望向嘉依卡,說道:

  「做好覺悟了嗎,嘉依卡?」

  「唔……唔咿。」

  嘉依卡顯而易見地咕嘟一聲,咽下了緊張的口水,然後點了點頭。

  問題就在於——那扇形似窗戶的入口太小了。

  至少那個大小,絕不可能足以讓托魯兩人在乘著芙蕾多妮卡的狀態下飛進去。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畢竟航天要塞是一種軍用兵器。能讓敵兵輕易入侵的大型出入口或窗戶之類的,當然不可能毫無防備地到處胡亂設置。具體而言——那個狀似窗戶的部份,大小隻不過剛好足以讓乘著裝鎧龍的龍騎士、或乘著專用魔法機杖的航天機兵無法「就這樣子乘著飛行物」直接飛入而已。

  而這一點,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有想到了。

  因此,托魯他們……

  「那麼——」

  芙蕾多妮卡說:

  「預備,三、二、一——去吧!」

  啵的一聲——空氣發出了鳴動。

  下一瞬間,托魯和嘉依卡被猛然丟到了空中。

  哦不,正確來說,是托魯被丟飛了出去。

  尚不消說,正是因為芙蕾多妮卡解除了龍形。而就在它解除龍形之前,它將手中的托魯使勁地朝窗戶丟了過去。

  托魯儘可能地將身體伸直,以避免受到空氣的阻力,然後頭朝著窗戶,猛然鑽入。基本上,要領就跟從崖上跳入河川或湖泊——從高處躍入水面一樣。

  接著——

  「————」

  托魯在穿越過窗戶的那一瞬間,扭轉了一下身子。

  身子轉了一圈之後,托魯落在地板上翻滾著。在他止住了滾落的衝力——同一時間,用力拉了拉綁在自己手腕上的繩子。

  正是嘉依卡把自己和棺材固定在芙蕾多妮卡身上的那條繩子的另一端。尚在空中當自由落體的嘉依卡,就這樣子被他從窗戶拉了進去,並朝著他的位置飛去。

  「托魯!」

  托魯正張開雙臂,等著接下東西。而嘉依卡也正往他的方向飛了過來。

  然後——

  「呣呀!」

  啪砰。

  嘉依卡落在了地板上。

  托魯並沒有抱住她,反而接下了從她後方飛來的棺材。

  「……嘿咻。」

  托魯並未將棺材磕碰到任何地方,而是慢慢地把它放下到地板上。

  而就在那棺材的旁邊——

  「…………」

  因隱忍痛楚而身體發顫了片刻之後——嘉依卡猛然從地板上站起身來,瞪向托魯。

  「托魯!」

  「嗯?怎麼了?」

  「劇痛!」

  嘉依卡一邊摩挲著撞紅的鼻子,一邊抗議。

  「是啊,那樣子五體投地、撞上去,一定很痛吧。」

  「托魯,應該溫柔地!抱住!」

  「……別開玩笑了。」

  托魯用單手敲了敲棺材,對她說道:

  「棺材如果撞上了地板,發出巨響、或因此而壞掉的話,那可就糟了。」

  「呣唔……」

  嘉依卡嘟著雙頰。

  哎,通常只要一看到男生張開雙臂、一副在等待的模樣,女生便會期待那男生接住自己,也是理所當然的吶。

  「很順利嘛。」

  ——芙蕾多妮卡穩穩噹噹地從窗戶縱身躍入。

  她現在已經變身成少女的型態——但或許是為了更容易從窗外飛入吧,她變成了一名身體比平常還要嬌小的少女,哦不,不是少女,是十歲左右的幼童。身高比嘉依卡矮了一個頭左右。

  真的是變幻自如呢……或者該說她這種生物的身體,未免也太隨便了。

  「你真是幫了個大忙呢。謝謝。」

  托魯一邊把棺材放下到地板上,一邊說道。

  托魯等人飛入的地方,看起來好像是一間倉庫。好幾個木箱堆得高高的,空氣中有種塵封已久般的霉臭味。

  接著——

  「阿卡莉也辛苦了。」

  托魯對著站在牆邊——出入口附近的妹妹,如此說道。同時,並將捆在他背上、阿卡莉愛用的鐵錘遞給了她。

  但是……

  「………………」

  阿卡莉取過了鐵錘之後——便只是靜靜地佇立在原地。

  她的表情跟往常一樣,一臉靜謐,毫無喜怒哀樂之色。

  然而——

  「阿卡莉?」

  托魯心裡不禁覺得奇怪,於是又開口喚了她一聲。

  總覺得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就在那個感覺逐漸變得具體之前——

  「喂,阿卡莉!」

  阿卡莉毫不理會托魯的叫喚,一個翻身,便從出入口走了出去。

  「搞什麼啊,喂!」

  托魯不自覺地拔尖嗓門,對她大喊。

  而他的背後——

  「托魯!」

  嘉依卡發出悲鳴的叫聲。

  與此同時,「窗戶」——即托魯三人剛剛飛進來的那個入口,發出了「喀鏘」一聲,關了起來。看來那窗戶似乎安裝著自動開合的裝置吶。而且好像連上鎖也是自動的……嘉依卡慌慌張張地跑過去伸手碰了碰那扇「窗戶」,但它卻依舊一動也不動。

  「——難道是……」

  托魯再次回頭望向阿卡莉方才走出去的出入口。

  這邊也恰巧——有一扇厚重的門扉剛剛才關上而已。

  「………………陷阱?」

  托魯一邊擺出備戰姿勢,一邊環顧室內。

  光只是關起來,可稱不上是完整的陷阱。不僅限於航天要塞而已,通常要塞裡面,都會準備好各種裝置,用來關住、殺死那些侵入到要塞里的敵兵。或從上方淋下滾燙的熱油、或射出大量的箭矢,或刺出出一根根的長槍,或更乾脆一點,直接把天花板本身降下來,把愚蠢的入侵者壓個稀巴爛。

  然而……

  「……怎麼回事?」

  雖然已經做好了備戰姿勢——但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就只是要把他們關起來而已嗎?

  不過……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呢?

  「——托魯。」

  芙蕾多妮卡朝著一臉驚疑不定的托魯跑了過來,並對他悄悄說道:

  「有奇怪的味道耶,雖然只有一點點。」

  「奇怪的……?」

  話才說到這兒——托魯就察覺了。

  針對侵入者所設的圈套,未必得要是看得見的兇器。

  譬如,就像之前托魯向芙蕾多妮卡所下的圈套一樣——

  「糟了……嘉依卡!」

  托魯大叫了一聲,然後又轉頭望向了嘉依卡。

  她——任銀色長髮隨意飄散,並且倒伏在地板上。因為她是臉朝下俯趴在地,所以從托魯的位置並無法看清她的表情。不過,趴倒在地板上的她,指尖正細微地顫動著——可見她正在痙攣著。

  「太失敗了……」

  短短地如呻吟般喃喃自語之後——托魯仿佛尾隨著嘉依卡之後似地,在下一瞬間也跟著趴倒在地。

  *

  維馬克王國。

  菲爾畢斯特大陸上,規模堪稱屈指可數的大國之名。

  同時也是之前戰國時代末期——賈茲帝國討伐戰時,擔任聯合軍中樞的軍事國家之名。在賈茲帝國滅亡之後的現在,只就軍事力量來說的話,就算稱它為大陸上最強的國家也不為過。

  由於維馬克王國當初身為聯合軍領導者的立場,因此戰後有好幾個跨國組織,便設置在它的首都「卡德威爾」。戰後復興機構〈克里曼〉也是其中之一——東方七國聯絡會議的場地亦在此處。

  「………這就是……」

  漫漫長久的沉默之後——一道嘶啞的聲音,在沉重的寂靜之中響起。

  放置在房間中間的長桌周圍,約有二十多名的的男人並排坐著。

  上級軍人、高級官吏、以及貴族。幾乎所有人都擁有相稱的立場,並且都是權力在握的重要人物。老實說,〈克里曼〉機構的首長「康拉德·斯坦梅茨」混在他們之中,幾乎就只是個微渺的小官罷了。

  而這樣的他竟會待在這種地方……完全是因為這次的事件,原本是被當作包括在「戰後復興」的這個範疇之內,然後就這樣子搬上了議論桌的關係。

  「那傢伙的答覆……嗎?」

  「正是如此。」

  回答的是列坐的高級官吏之一。

  (……糟了。)

  康拉德一邊把意識放在懷中的香菸盒上,一邊暗自心想。

  雖然他明知就算只吸個一根,也可以暫時排解掉心中的煩悶。但他在這種高官顯赫群聚一堂的場合,只不過是個最下層的小人物而已,根本不可能敢拿香菸出來吞雲吐霧啊。

  落座在長桌邊的人們,一同將視線投往那座放在出入口附近的高台上。但才過了沒多久,便有幾位仿佛再也受不了似地,捂住嘴角,撇開了視線。

  戰爭結束之後,已過了五年。

  雖然有很多人應該都經歷過大大小小的血腥之事——不過,其中也有沒上過戰場,就這樣子幸運地迎接戰爭結束的人。若要求「這些人」要耐得住,那確實是過分了點吧。

  「………………」

  康拉德又重新瞥了一眼那座高台的上面。

  那兒……有一具屍體。

  恐怕正是東方七國聯絡會議在數日前派去加瓦爾尼公爵領地的使者——吧。無法斷言的原因是,那屍體的模樣恐怕連其父母也認不出來了吧……不僅如此,根本連人類的外形都已經沒了……

  如果只有頭顱被斬斷的話,那倒還算好的了。

  高台上的屍體……竟是「空無一物」。

  腹部遭人剖開,裡面的五臟六腑一個也不剩,統統被取了出來。頭蓋骨也被人打碎,裡面的腦髓全都被挖空殆盡。眼窩空洞,口中無舌。而這些器官,據說全都被塞在一起送回來的罐子之中。

  但是,最恐怖的是……這個「解剖內臟」的作業,據說恐怕是在這個人還活著的時候,就直接進行了。醫生已經以齒型、身高、體重,確認了這具屍體正是使者本人。而那名醫生,先說了個開場白:「真是難以置信……」之後,說明自己判斷內臟的分解應該是在活生生的狀態下進行的。而康拉德也親耳聽到了這些事情。

  當然……直到五年前為止,人命都還尚且極其自然地被人奪走、極其普通地隕歿消逝。

  在戰場上,人類的生與死,比明天天氣的意義還要不如。而許多人浸淫在那樣子的環境之中,便逐漸地變得冷酷無情。直到前一天為止都還不敢動手殺害蟲子的善良之人,卻可以用若無其事的臉孔去割掉敵兵的頭顱——這即是戰場。不敢痛下殺手的人,想當然耳,便成了頭顱被割掉的那一方,最後就此離開人世。

  但是……即便如此——

  冷酷無情,和殘忍屠殺並非同義詞。

  就算是在人命如草芥的戰場上,以屠殺為目的、並以此為樂的人格病態者,人數反而不多。而且這樣子的人,通常會被當作成擾亂軍規的異端者,所以都會被早早抓住、然後拖去處決。

  正因如此——

  「真是難以置信。」

  「這下不得不懷疑他是來真的了。」

  官吏們異口同聲地如此說道。

  使者帶著東方七國聯絡會議的信函——即為東方七國聯絡會議的代理人。將代理人玩弄折磨至死,這種行為根本就是在公然向以維馬克王國為首的列強諸國揮舞著叛亂的旗幟。

  這無非就是在意指:只要有碰上面的一天,遲早也會對你們這群人做出一樣的事情來喔。

  「原本就已經傳來了好幾個令人不安的流言……」

  「沒想到竟然做到這種地步……」

  從剛剛開始,開口說話的人,盡都是官吏。貴族和軍人們則一致默默無語。

  曾經實際上過戰場的人們,打從一開始光只是瞥見了那具被送進來的屍體,便知道這件事情已經不容他們繼續跟對方交涉了。官吏們的對話,只不過是一種形式——僅只是為了要確認相關人士的意思罷了。負責實際行動的軍人們,早就沒有插嘴的餘地了。

  然而——

  「這下我們應該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吧。」

  一名官吏說:

  「儘速編制討伐部隊,立即討伐那傢伙吧。再磨蹭下去的話,加瓦爾尼公爵就要進攻到王都這兒來囉。」

  「——請稍等一下。」

  趁贊同之聲尚未發出以前,康拉德先開口說話了:

  「我已經調動剛好身在該地區村近的部隊,去進行情報收集、並確認實際情況了。」

  他們都還未弄清加瓦爾尼公爵的意圖,而在這種情況下貿然採取行動,絕非上策。正因如此,康拉德才特意讓身在加瓦爾尼公爵領地附近的基烈特隊,先暫時中止逮捕嘉依卡·賈茲的任務,改為前往航天要塞進行調查。

  不過……

  「豈能再這樣慢吞吞!事到如今你還調查什麼?對方的戰力嗎?」

  官吏們以明顯瞧不起康拉德的話氣,如此說道:

  「現在這般事態,已經不是你們〈克里曼〉機構可以多管閒事的了。」

  「但究其根本——」

  康拉德忍住內心的焦躁,開口說話。

  貿然決定根本不會有好果子吃。官吏們只不過是為了要紆解他們對於「莫名其妙」的事情所感到的不安,所以才急急忙忙地打算——以摻雜臆測、未經斟酌的推論來決定事態發展。

  「使者真的是被加瓦爾尼公爵殺死的嗎?就算真是他殺死的,那又是為了什麼?加瓦爾尼公爵根本沒有背叛東方七國聯絡會議和維馬克國王陛下的理由啊。至少如果只從表面上來看的話……」

  而且最重要的是,為何是選在「此刻」?

  如果加瓦爾尼公爵原本就對維馬克王國懷有背叛之意的話,那麼戰爭甫結束時的混亂期,才是比較好的時機吧?如果這五年來的歲月,是加瓦爾尼公爵的準備時期、或等待好時機的蝥伏期的話,那麼,堂而皇之地顯露出背叛之意的現在,想來他應該自認握有一定的勝算。

  都還不曉得他自信握有勝算的背後是什麼,就這樣子貿然發動攻擊的話——

  「所以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另一名官吏焦急地說:

  「在他不肯回應歸還『那個』的請求時,他背叛的心思不是就已經很明顯了嗎?」

  「沒錯。事到如今,哪還需要確認什麼情況——」

  官吏們異口同聲地展開「必須儘快討伐那傢伙」的言論。

  康拉德一邊看著如此激動的他們——

  (果然是在害怕嗎?——害怕「那個」……)

  一邊暗自心想。

  並非單純只是——源自於不安。

  有股明確又具體的恐懼,正壓迫在他們的身上。

  那是——

  「——陛下。」

  一名貴族向坐在長桌最裡面端的人,開口喚了一聲。

  那是一名嘴邊長滿白須,年約四、五十歲的壯漢。只有他的位子特別的高,而且身旁還站了兩名近衛兵。因為他正是這場東方七國聯絡會議中唯一的國家元首本人,而不若其他國家都只是派出了代理人與會。

  維馬克王國元首——弗諾·亞爾德·維馬克四世。

  「還請您做出決斷。」

  一名官吏提出了如此請求。

  這樣子的事態發展,就某種意義上而言,其實有些弔詭。

  (如果單單只是因為地方領主行為不遜、獵奇殺人的話,事情不會變成這樣的吧?)

  康拉德一邊皺著眉頭,一邊心想。

  大部份的事情,即便不問國王的批准與否,也可以只經由在場人們的指揮來解決。只要在法、理上合乎正道,那麼事後再向國王報告即可。這是東方七國聯絡會議被賦予的最低權限。

  但這次卻——

  「沒辦法了。」

  維馬克四世用他那副與元首身份相襯的低沉渾厚嗓音,出聲吩咐:

  「以〈史特拉托斯〉為中心編制討伐軍,出軍征討加瓦爾尼公爵吧。」

  *

  用魔法製成的揮發性安眠藥——在魔法師之間俗稱的「安眠之霧」,原本是一種不甚安定的藥物。

  一旦吸入一定的份量,它的效果就會迅速地湧現。

  但另一方面,因為這個藥物是透過魔法來強制它出現的,因此魔法一旦結束,那藥物便會迅速地自我分解。於是——正因為如此,使用上才如此便利。即便在相對較近的距離使用,一不小心弄錯、搞到連自己也被牽連進去的可能性很低。

  當然,即使如此,最好還是先充分地通風過比較好。

  對方很有可能暫時停住了呼吸。

  葛拉特·藍斯亞並未馬上進去,而是暫時等待空氣流通——在那之後,他一邊用布巾捂著嘴角,一邊打開了倉庫的門。

  「……哼嗯。」

  正如剛剛所確認的一樣,三名入侵者都倒伏在那兒。

  一個男的,兩個女的。結果正如原本的預定一樣。

  亂破師和魔法師——以及裝鎧龍的化身。

  如果只看這幾個頭銜的話,似乎是個非常堅強的陣容……但不管怎樣,他們也只不過是群缺乏實戰經驗的小伙子跟小姑娘罷了。

  即使是裝鎧龍、即使它能用魔法治癒傷口,但對生病或毒藥之類的,也起不了任何效用。更何況它又是一副嬌小玲瓏的少女姿態,反而讓毒藥能更快地遍及全身吧。雖然它是人稱陸上最強、所向無敵的棄獸,但只要事先弄明白它的能力,那也就不難攻克了。

  葛拉特彎下一邊的膝蓋,曲下身去。他抓住其中一人——嘉依卡·托勒龐特的銀色長髮,高高撩起。

  「原來如此。」

  確認了少女的臉龐,又瞥了一眼倒在她身旁的棺材之後——他臉上浮現出冷冷的訕笑。

  葛拉特將手自嘉依卡的頭髮移開之後,站起身來,拍了拍手。接著,便有十名士兵從出入口走了進來,紛紛將三名侵入者抱了起來。

  「把他們帶走。」

  「…………」

  士兵們默不出聲。

  他們甚至沒有對葛拉特的命令報以頷首……就只是安靜肅穆地將三人搬運了出去。

  「在這緊要時刻,居然有群有趣的傢伙混了進來吶。」

  葛拉特咧著牙齒,一個人咧著嘴笑道。

  *

  ——〈鐵血轉化〉。

  這是戰魔眾一派的亂破師代代相傳的奧義之一。

  這是將好幾種運用身體的技能結合成一種、讓人可以同時使用多種技能的招數。

  人類可以藉由集中意識,來提升自己的能力。

  有時候甚至連平滑肌——譬如心臟的跳動,也可以做得到加速、減慢、甚或暫時停止。也可以有意識地提高被動性知覺,譬如聽力、視力等等的辨識能力。聽說可以提升好幾倍凝眸細瞧、豎耳聆聽之類的行為能力。

  然而,這些行為大都需要極高的集中力——因此,就會忽視掉其他的部份。

  畢竟人類的集中力無論如何都有其限度。

  那麼,可不可以同時提升這些所有能力呢?

  增加肌肉力量、提升反應速度、提升代謝速度、視覺敏銳化、聽覺敏銳化、嗅覺敏銳化。

  並非一個個分開實行這些能力,而是透過自我暗示,將這些早已烙印在肉體中的技能,在同一時間一起發揮出來——此即為〈鐵血轉化〉。這招可說是運用身體技能的集大成。正因如此,才稱作為戰魔眾亂破師之奧義。

  總而言之……

  「………………」

  士兵們將托魯、嘉依卡、芙蕾多妮卡三人搬到了某間房間裡,然後把他們並排在地板上之後,就這樣子離去了。

  沒有任何人回頭望向托魯三人,搬運的途中也沒人說半句悄悄話。雖然確實有人類的實體和氣息,但他們簡直就像是死人隊伍一樣,動作舉止之間缺少了一股人氣。

  這是一間又小又窄的房間。

  他們三人一被並排在地板上,就幾乎沒有其他可以踏腳的地方了。門扉厚重、門內無鑰匙孔、且門上又鑲嵌著貓眼及鐵格子窗,如此想來,這兒或許就是用來扔置俘虜的牢獄吧。

  接著——

  「……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嘀咕的聲音在地板上爬行。

  下一瞬間——托魯一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俐落地站起了身來。

  「還想說會不會被發現呢,擔心得我冷汗直流……」

  托魯如此說完之後,深呼吸了一下——將殘留在肺部里混雜著「安眠之霧」的空氣全都吐了出來,然後重新吸入新鮮的空氣。

  由於芙蕾多妮卡的出言提醒,托魯才得以發現有某種瓦斯流進了房間裡。

  接著,他馬上把自己的呼吸次數、心跳脈搏次數調降到了最極限。在瓦斯被他的身體完全吸收、並發揮出效果之前,他先把自己弄成了假死狀態,阻止情況繼續惡化。

  亦即是:減緩脈搏、抑制呼吸,將侵入體內的瓦斯份量儘可能減到最低。

  換言之,他將〈鐵血轉化〉的效果反過來使用了。

  這是個危險的賭注……但現在看來,應該姑且算是成功了。

  假若設下陷阱的傢伙打算當場殺了托魯等人的話——那麼,應該可以很輕易地殺死假死狀態下身體無法動彈的托魯,而且比扭斷嬰兒的手還要簡單。如果對方就那樣子當場放置他們一、兩天,托魯也會因為持續的「假死」狀態——而就那樣子演變成「真死」的可能性也很高。

  「嘉依卡……」

  他將手探向身旁少女的嘴邊。

  看來應該是有在呼吸的樣子。他順手也按壓了一下她的脖子——下顎根部的附近,發現到她的脈搏也很正常。只是睡著了而已。

  看來那個瓦斯並不會至人於死吶。

  托魯同樣將手伸向了芙蕾多妮卡——

  「——!」

  他臉上浮現出驚愕不已的表情。

  芙蕾多妮卡……已經沒有呼吸了。

  「喂,芙蕾多妮卡

  !」

  托魯壓低聲音,呼喊著裝鎧龍的化身。

  接著,他又試著從她的脖子、手腕等處來測量她的脈搏,但卻完全測不到任何跳動。已經完全是個屍體了。就算是托魯那樣子的假死狀態,也只不過是減緩脈搏跟呼吸而已,並不會完全停止下來——但他量她的脈搏已經有好一會兒的工夫了,但仍然毫無反應。

  「怎麼可能……」

  托魯呻吟般地喃喃自語:

  「裝鎧龍居然這麼輕易地就……?」

  那明明就不是毒氣瓦斯啊。

  還是說,藥劑用在她的身上,跟用在人類的身上,效果會不一樣呢?即使用在人類的身上不會致命,但對裝鎧龍卻會發揮出致命的效果——這世上有這樣子的瓦斯存在嗎?

  (我應該是要做人工呼吸呢?哦不,還是該做心臟按摩呢?)

  各種急救的處理方法瞬間如走馬燈般從托魯的腦海中閃過。

  但話說回來,他根本不曉得裝鎧龍的心臟是否也跟人類的位置相同。

  至少應該先把她體內的瓦斯吸出來吧。

  托魯在心裡作如是想,於是便要將自己的嘴唇覆上芙蕾多妮卡的嘴巴——

  「——!」

  ——正當托魯快要貼上去的時候,他的眼前……

  芙蕾多妮卡的胸部猛然鼓起。

  她的衣服被撐到了最極限,然後就裂開了。衣服下方清晰可見的白皙肌膚伸展、隆起到異常的地步——簡直就像是有長槍、或其他什麼東西從她的背後貫穿了一樣。

  下一瞬間,她的身體發出了噗嗤一聲,有隻很小、很小的手指——接著是手,戳破了芙蕾多妮卡的胸膛,跑了出來。

  「什……?」

  那雙手一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一邊把芙蕾多妮卡的胸部往左右兩邊推開。如字面所述,那兩隻手就這樣子撕開了她嬌小的胸膛,黏呼呼地探向了地板。

  然後——

  「嘿咻。」

  發出這些聲音的「芙蕾多妮卡」從「芙蕾多妮卡的身體裡」爬了…來。

  「………………」

  托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情景。

  「啊,托魯,你也沒事啊。」

  芙蕾多妮卡如此說完之後,對他笑了一下。

  她白皙的胴體上,到處都沾滿著鮮血、以及肉片等等。她用手掌將之撥掉以後,從容地站起了身來。

  「………………喂,你這是怎麼回事啊?」

  「什麼?」

  芙蕾多妮卡一臉茫然的樣子,偏頭納悶。

  「呃……那個……」

  托魯手指著躺倒在地板上的「空殼」。

  「那是什麼鬼玩意兒?」

  「我蛻下來的殼啊。」

  「哇塞,還真的是咧!」

  托魯呻吟般地說道。

  「那……你這是……」

  「就只是蛻皮了而已啊。」

  芙蕾多妮卡若無其事地回答。

  「……說的也是,畢竟你是爬蟲類嘛。」

  話雖如此,但她現在的樣子,很難只用「蛻皮」兩個字就可以交代得了的吶。

  畢竟芙蕾多妮卡現在居然縮小成五歲兒童左右的大小。而相對於此,「蛻下來的殼」不僅外面那層皮而已,甚至還殘留著不少肉塊、以及其他有的沒的的東西。該怎麼說呢——那根本就是個沒有內在的「屍體」。

  這概念反而近似於「芙蕾多妮卡生了芙蕾多妮卡」吧。

  「你想想看嘛,我之前不是也被你用一樣的方法幹掉過嗎?」

  芙蕾多妮卡一邊說——一邊啪啪咚咚地拍打著自己的身體。

  接著,銀白色的魔法光芒滲了出來。下一瞬間,符合芙蕾多妮卡現在尺寸的衣服,就這樣子憑空出現了。

  「所以呢,我從之前就一直在思考,下次作戰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芙蕾多妮卡一副洋洋得意地說道。

  「所以我戴設計了雙層結構唷!」

  「你說什麼?雙層結構?」

  「就是有外層的我、以及內層的我啊。首先呢,我用外層進行呼吸或進食,然後用內層來循環空氣或營養。如果外層的我遭到了藥物入侵,那麼只要『脫掉』外層,內層的我就不會有事。」

  「………………」

  托魯皺起眉頭。

  雖然她這番話講得他似懂非懂——但總而言之,這就跟中了毒箭時的緊急處理行為是一樣的吧。中了毒箭時,往往趁著毒尚未擴及全身之前,便將中箭的部份,連同自己的肉一起剜起來丟掉;而中箭部位若為手或腳的話,則是砍斷自己的手腳。

  「雖然我都不知道已經說過幾次了,但你還真是種毫無道理可言的生物吶……」

  真沒想到那時候竟能跟這種怪物認真地一決勝負,而且居然還打贏了。

  哎,照這樣看來,即便採取跟之前一樣的戰略,應該也行不通了吧。

  「嘉依卡吸入了不少吧?」

  「是啊。但看起來應該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托魯說道。

  「……總而言之,我們先離開這兒吧。」

  托魯環顧四周。

  雖然不曉得對方是在盤算著些什麼——為何要把托魯等人迷昏,並將他們搬運到這裡來了呢?但就這樣子傻傻地杵在這間房間裡面,事情也不會有任何進展。

  「門——」

  他試著把手搭上門扉——但果然打不開。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過……

  「居然沒有拿走我們的武裝配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托魯在嘴裡嘟囔著,同時確認自己懷中的飛鏢、腰後的兩把小機劍、以及阿卡莉的鐵錘等等。嘉依卡的棺材似乎也沒被碰過的樣子,佇立在同一問房間的角落裡。

  特意引他們入瓮,卻竟然如此對待他們——對方到底是在想些什麼啊?

  托魯暗自思索著這些事情……

  「……托魯。」

  芙蕾多妮卡喚他了聲。

  光只是如此,托魯就已經察覺事態了。

  有人要過來了。雖然他沒有像芙蕾多妮卡那樣敏銳,但他的感官還是捕捉到了有人逐漸走近的腳步聲及氣息。從腳步的輕巧地步調而言,應該不是武裝的士兵。

  接著——

  (……香精油?)

  微微飄著香氣的奇妙味道。

  (是女人……?)

  阿卡莉和嘉依卡都不好此道——並不是不懂風雅,而是魔法師和亂破師都儘量不要在身上噴灑那些容易暴露出自己位置的東西——因此,雖然他不是很懂,但這恐怕是出自於化妝品之類的味道吧。

  托魯再次橫躺在地板上,然後將芙蕾多妮卡「蛻下的殼」翻過來,把「破掉的地方」弄得看不見之後——等待腳步聲的主人過來。

  接著……

  「………………」

  喀鏘一聲,金屬聲響起。

  門扉一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一邊被人打開。一道嬌小的人影從門的另一端踏了進來。

  (果然是女的啊。)

  托魯一邊繼續裝成昏迷的樣子,一邊暗自心想。

  微微掀開眼皮,映照在托魯眼裡的是——應該是一位穿著蒼藍色衣服的少女。

  無法斷言的原因,在於那名女孩頭上覆了層面紗——就像參加丈夫喪禮的寡婦一樣,在頭上覆蓋著掩藏容貌的薄紗。因此,他只能微微瞧出她朦朧的臉孔輪廓而已,至於五官,便完全看不見了。

  另一方面——另一方面,她的藍色衣服在胸口處大大敞開,露出她白皙的肌膚,包括鎖骨——及其下方隆起的胸部。雖然她的裙子長度很長,但裙子部份有開高衩,再加上她的衣服大多是使用可以完全看得透的薄布,因此她的身體曲線畢露,讓人一目了然。

  纖細苗條、惹人憐愛、優美華麗。

  以及——

  (……淫蕩猥褻?)

  這個詞彙突然浮現在托魯的腦海里。

  那名女孩,年紀應該還是少女般的年輕才對。似她全身卻散發著仿佛果實熟透般的香甜。或許這就是那名少女身上帶著香味的來由也說不定。

  (媚藥之類的嗎?還是……)

  雖然談不上言之鑿鑿,但聽說在香料油之中,的確有些種類的效果,是可以誘發男人興奮。阿卡莉曾經為了研藥而修習過相關的知識,但托魯對這一方面就不太清楚了。

  「………………」

  那女孩對托魯和芙蕾多妮卡連看也不看一眼,甚至連嘉依卡也被視為無物——雖然她的臉被蒙在面紗裡面,無

  法看到她的視線——但她一進來馬上就走近了棺材。

  她毫無猶疑地便將手搭上了棺蓋。

  然而——

  「………………」

  女孩輕輕地搖晃了幾下棺材——然後旋即就放棄了似的。

  棺材有上鎖。雖然只是個簡易的鎖而已,但如果連個工具都沒有的話,就無法打開。連同棺材一起破壞的話,倒是可以勉為其難地打開來吧。

  就在此時,那女孩終於朝著嘉依卡的方向轉過身來,然後蹲了下來。

  她可能以為鑰匙是在嘉依卡的手上吧。

  不過——

  〖——蕾拉。〗

  不知從哪兒傳來了一道低沉嘶啞的聲音。

  這應該不是人類自然的嗓音,而是透過傳聲管、或是其他工具傳來的吧。有些含混不清的奇妙聲響。在堡壘和船艦之中算是還滿常見的設備。

  〖馬上到司令室來。有事情要請你幫忙。〗

  「………………」

  那女孩嘆了一口氣,隨後便站起身來。

  接著,她就這樣子走出了房間——在重新上鎖之後,便離開了此處。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啊?」

  在確認到她的腳步聲和動靜已經離開得夠遠了之後,托魯站起了身來。

  是加瓦爾尼家的人嗎?

  還是說,她也是被徵召來的領地居民之一呢?

  至少看起來並不像是士兵之類的。不過,她不理會托魯、芙蕾多妮卡和嘉依卡,逕自向棺材伸手的這個情形——

  「托魯。」

  芙蕾多妮卡開口喚了他一聲。

  聲音從門上的鐵格子窗另一側傳來。

  是的——原本貼附在門邊、隱身起來的芙蕾多妮卡,趁那個蒼藍色面紗的女孩開門進來的時候,一聲不響地移動,先行溜到了門外。因為有「她蛻下的殼」,因此那女孩應該萬萬沒有想到,居然還會有「另外一個」芙蕾多妮卡在場吧。

  「打得開嗎?」

  「應該可以。」

  芙蕾多妮卡才剛說完,臉便從貓眼孔的另一側消失不見了。

  等了一會兒……伴隨著金屬聲響響起的同時,門上的鎖很快地就被解了開來。門打開了。

  此乃變身魔法中的一環。芙蕾多妮卡鎧甲或長劍等等都能製造得出來了,對她而言,把指尖或發尾變成鑰匙的形狀來開鎖,應該是件非常簡單的事情吧。

  「你真是幫了個大忙吶!」

  「那麼——你接下來打算要怎麼做?」

  芙蕾多妮卡一邊走進房間裡,一邊問道。

  「總之先從這裡逃走吧。逗留在這兒,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好。」

  芙蕾多妮卡心情愉快地如此回應之後,用雙手把嘉依卡的棺材輕輕地舉到了她的頭上。

  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她會就那樣子被壓扁。但實則不然,芙蕾多妮卡仍舊輕輕鬆鬆地舉著那副棺材。儘管外表是個幼童,但她的肌肉果然還是保持著裝鎧龍的腕力吶。

  「走吧。」

  托魯抱起還茬昏迷中的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一同走出了房間。

  *

  基烈特隊將〈四月號〉停在了湖岸。

  引發問題的航天要塞〈凌空者〉正慢慢地——極為緩慢地在加瓦爾尼領地內來回逡巡。以大約二十天一圈的速度。實際上的速度多少比人類步行還要快了一點,但那速度並沒有快到必須特意動用〈四月號〉來追蹤。

  只是——

  「——基烈特殿下。」

  魔法師馬特烏斯打開門,從駕駛艙走進了客艙內。

  在客艙中,亞伯力克、尼古拉、以李奧納多三位正在享用遲來的晚餐。

  「有兩封通知。」

  「兩封?」

  「一封是薇薇發來的,另一封是局長發來的。您想要先從哪一封開始聽起呢?」

  「……先從薇薇的吧。」

  亞伯力克將手上裝香茶的杯子放到椅了旁邊的桌上,同時開口問道:

  「她們沒事吧?」

  「目前姑且沒事。」

  馬特烏斯點頭答覆。他的肩膀上停了一隻貓頭鷹。

  雖說是魔法師,但使用的魔法也有分擅長與不擅長——馬特烏斯善於使用精神支配、心神干涉類的魔法。必要時,他可以差遣動物;而根據情況,甚至還可以和動物共享彼此的感覺。

  他利用小鳥當作傳令兵,因此可以跟潛入航天要塞〈凌空者〉之中的薇薇及芷依塔取得聯繫。會選擇使用貓頭鷹,則是因為這種鳥類是夜行性的關係。

  「要塞里的格局區分得很細,而且士兵一天到晚都在巡邏,所以她們好像也沒辦法四處走動得太明顯。」

  「……哼嗯。」

  亞伯力克皺著臉沉吟。

  航天要塞本來就是一種淨是機密的特殊兵器。就連基烈特隊也不曾被告知過那要塞里的內部結構。似乎是因為將軍們都不喜歡把資訊提供給軍隊以外的組織——譬如〈克里曼〉機構。

  拜此所賜,讓亞伯力克他們——應該說是潛入要塞中的薇薇兩人,不得不如此辛勞。

  「哎,比起這些有的沒的,最重要的問題是,聽說她們碰上了預料之外的對手。」

  「預料之外?」

  「據說是嘉依卡·托勒龐特一行人。」

  「………………」

  亞伯力克等人面面相覦。

  完全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候聽到那個名字。

  「這……該說時機也太恰好了嗎?」

  亞伯力克以困惑的表情說道。

  「呃不——這還很難說吶。」

  尼古拉皺著臉,偏頭納悶:

  「若是在其他場合也就算了……話說,為什麼?」

  亞伯力克等人原本的任務是找出、並逮捕那些自稱為嘉依卡的銀髮紫眸少女——〈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的遺孤、同時也是賈茲帝國的公主暨正統繼承人。

  賈茲皇帝的遺孤,在這個好不容易到來的和平時代之中,是一種危險的存在。正因如此,所以才必須秘密地逮捕起來,視情形還得將她們抹殺掉才行——上頭是如此告知基烈特等人。

  不過……基烈特等人的這個基本任務,暫時先被凍結起。這回他們被命令去進行加瓦爾尼公爵家的身家調查。

  加瓦爾尼公爵家現在正被質疑有謀反的嫌疑。

  最大的理由在於加瓦爾尼公爵家私自占有了航天要塞〈凌空者〉——當初戰爭將屆結束的時候,因部份損壞、化石念料不足而未能返回到維馬克王國首都,被迫緊急降落在加瓦爾尼公爵家的領地內。

  畢竟是戰爭才剛剛結束的時節,維馬克王國根本沒有人員和資材可以修理、並重新啟動像航天要塞這樣子的大型魔法兵器,因此當初才無法讓它返回到王都。最後,「將管理航天要塞〈凌空者〉之責,委託予加瓦爾尼公爵」——王國便用這個藉口,把航天要塞〈凌空者〉推給了加瓦爾尼公爵。

  在那之後,過了四年。

  維馬克王國得知加瓦爾尼公爵修繕、並重新啟動了航天要塞〈凌空者〉。不僅如此,還發覺到加瓦爾尼公爵家族將根據地移到了航天要塞內,並對領地內的臣民實施了如恐怖政治般的統治體制。

  航天要塞是這菲爾畢斯特大陸上最大、最強的魔法兵器。

  它的戰力足以毀滅一個地方的小國——哦不,若真的跟它硬碰硬的話,就連維馬克王國這樣子的軍事大國,也必須先做好到時候損傷會相當慘烈的覺悟。如果還是當初受損而緊急迫降的狀態也就罷了,但一旦重新啟動了,那便是個不可忽視的威脅。

  關於這件事情,王國曾向加瓦爾尼公爵提出抗議,認為他的所作所為已經超過了王國所委託的管理權限範圍,要求他立即歸還航天要塞〈凌空者〉。但加瓦爾尼公爵卻對此一直躲躲閃閃、始終不肯正面回應。

  結果,為了探查他的底細,便由恰巧離該領地最近的〈克里曼〉機構所屬部隊——即基烈特隊,暫時停下進行中的任務,改為前往調查加瓦爾尼公爵的相關情報。

  接下來……基烈特隊一進到加瓦爾尼領地,便明白了其他好幾件事情。

  化石念料徵收量急劇增加。

  以及,這幾年來徵召了領地內上百名的年輕女孩。

  這兒本來就是一塊封閉性很高的土地,所以這些異常事態等資訊,才沒又泄漏到外頭去吧。化石念料應該單純只是用來驅動航天要塞而已吧,但召集女孩們、並把她們帶走,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基烈特隊正準備要針對加瓦爾尼公爵家進行調查,而調查目標也包括了其周遭的

  詳細情況。

  但是——在此發生了一個問題。

  雖然他們想要調查加瓦爾尼公爵的事情,但這四年來,他本人從未在領地居民的面前現出身影過。不僅如此,最近連加瓦爾尼公爵家的所有相關人員,也都沒有從航天要塞〈凌空者〉之中走出來過。加瓦爾尼公爵帶著整間家族,蝸居在根據地——航天要塞〈凌空者〉里。大概只有直屬部隊的士兵們,會為了各種補給、徵稅等等最低限度的聯絡通知,而偶爾降到地而上來——加瓦爾尼公爵家完全變成了「雲端上的存在」,基烈特隊縱然想要調查,也無從切入。

  結果,他們只好將計就計,趁士兵們定期招募女管家——哦不,應該是徵召並強行帶走女孩們的時候,把薇薇和芷依塔送進去。而這個計劃,便是由她們本人所提出的。

  薇薇受過暗殺者專門的訓練,因此擅於演技和偽裝。而芷依塔擅於處理魔法機關,因此即使在航天要塞之中,也能夠較為輕易地掌握住要塞的結構。

  亞伯力克原本對這個計劃有些不太贊成,覺得這未免也太危險了吧——但薇薇兩人卻強烈主張「沒問題、辦得到」,所以就演變成了由她們兩人潛入到航天要塞〈凌空者〉裡面去刺探內情。

  然而——

  「根據薇薇的消息,看來加瓦爾尼公爵似乎收藏了一塊『遺體』。至少嘉依卡·托勒龐特一行人似乎是這麼認為的。」

  「原來如此。他們是追著遺體而來的啊……」

  尼古拉雙臂交叉抱胸,兀自沉吟。

  「不管怎樣,以薇薇她們隱瞞來歷、偷偷潛入的情況而言,她們也沒辦法冒著暴露身份的危險去處理這件事情情——這上面是這麼寫的。」

  馬特烏斯一邊遞出手上的紙片,一邊說道。

  紙片上面以細小的字體寫著密密麻麻的報告。

  「那麼——另外一封局長發來的通知呢?」

  「那一封啊……」

  馬特烏斯皺起臉來。

  「聽說東方七國聯絡會議決定要討伐加瓦爾尼公爵了。」

  「………………!」

  亞伯力克和尼古拉麵而相覷。

  「為什麼這麼突然……?」

  李奧納多代替瞠目結舌的兩人,開口問道。

  不過,這名少年亞人兵士端正的臉孔上,並無疑問和驚愕之色。簡直就像是他早已明白了事情何以會演變至斯。

  「聽說就在薇薇她們潛入要塞之前,帶著國王信函的使者從維馬克王國出發,直接和公爵碰上面了。」

  「根本就沒聽說過有這件事情啊!」

  亞伯力克叫喊出聲。

  如果早知道有這樣子的行動,也就沒必要讓薇薇她們潛入要塞之中了吧。

  然而——

  馬特烏斯挑起一邊的眉毛,話中有話地說:

  「聽說這似乎是原本的航天要塞管理負責人,即軍隊的將軍大人所做的安排。」

  「……又來了。又是越級處理嗎?」

  尼古拉以愕然的口氣喃喃自語。

  〈克里曼〉機構在各國軍人和官吏之間,本來就不太受歡迎。

  因為這個組織在形式上橫跨了好幾個國家,因此大家都不願承認這個組織是自己國家的「同伴」……而且〈克里曼〉機構常常以戰後復興的名義,過於深入調查各種事情。而〈克里曼〉機構在進行調查時,許多人往往傾向於覺得自己受到了莫須有的質疑,於是〈克里曼〉機構才如此深受各方人士的厭惡。

  是故,重要的聯絡通知,唯獨就是不送到〈克里曼〉機構來——這已經不是什麼罕見之事了。

  「聽說在該使者變成屍體、回到王都以前,連局長也不曉得這件事情。」

  「……屍體?你說屍體?」

  「聽說不僅被斬斷了頭顱,甚至連內臟也被仔細地掏出來塞到了罐子裡面,然後就這樣子被送回了王都。」

  「………………」

  亞伯力克不禁繃起他那張秀麗的臉孔。

  為激起對方的戰意,會刻意選用殘忍的方法殺死俘虜之後再送回去。這種手法在戰國時代,據說是屢見不鮮。但是……現在是戰爭依然結束的時代,而且對象不是敵人,而是使者耶。居然用那麼殘忍的方法殺死那個被送去當使者的人……總而言之,他這無非是表明了自己「敵對到底」的意思。

  「如此一來,加瓦爾尼公爵的謀反意圖已判明無誤,因此……已經決定使用航天要塞〈史特拉托斯〉前往征討。」

  「真糟糕。」

  亞伯力克不禁呻吟:

  「一個弄不好,薇薇她們可是會受到牽連的啊。」

  「是啊。」

  馬特烏斯點了點頭。

  「〈史特拉托斯〉預定抵達時間?」

  尼古拉發問。

  「大約一周後。」

  馬特烏斯回答。

  航天要塞的移動速度本來就無法加到多快,而且就算是緊急出擊,也還是需要很多時間來準備。一個禮拜,反而可以說是它最快速的預訂抵達時間了。

  「要怎麼辦呢?現在馬上讓薇薇她們從航天要塞之中逃脫出來的方法——」

  雖然航天要塞經常浮在天空上面,但正如前述所說,士兵們都會定期降到地面上來進行資材補給、稅金徵收、以及人員召集。而薇薇他們原本預定見機行事,乘隙搭乘士兵們在這個時候所用的升降機,藉此逃脫出來……但她們現在到底做妤準備了沒有?

  「快跟薇薇她們取得聯繫。」

  亞伯力克一邊站起身來,一邊說道:

  「跟她們說,儘量快點找出逃脫的方法。我這邊只能試著交涉看看了——看能不能拖延一下〈史特拉托斯〉進軍的速度。」

  *

  踩著軍靴的腳步聲在通道上響起。

  托魯屏住呼吸,從隱蔽處窺視著情況。

  由十名左右的士兵所組成的隊伍,正朝著他們這兒過來。裝扮就跟依威柯鎮上所看到的一樣。雖然沒有攜帶著長槍,但鎧甲和面具依舊、掛在腰上的長劍也依舊——他們那戒備森嚴的裝扮,讓他們可以隨時隨地進入戰鬥的狀態。

  「………………」

  士兵們並未發現到托魯等人,就這樣子步調統一地走掉了。

  士兵們沿著微微彎曲的通道前進。等到完全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之後——托魯嘆了口氣:

  「這活兒還真是不好干吶……」

  「是嗎?」

  開口詢問的是,待在他身旁的芙蕾多妮卡。

  「跟潛入普通的要塞一比,有太多不同的地方了。」

  偷偷潛入……原本是亂破師的拿手本領。

  潛入敵陣以後,上自收集情報、下至暗殺放火……巧妙躲過警衛的眼睛之後四處下手。亂破師便是從小熟習這樣子的技術而長大。躲在隱蔽處、繞到死角、偷偷在敵陣中到處打轉。這些事情,再沒有其他人能做得比亂破師更出色了。

  然而……

  「這裡與其說是要塞,感覺倒還比較像是船吶。」

  迥異於尋常的建築物……這裡的設備和家具等等,全部都是固定式。

  總而言之,這裡大部份的東西都造得剛剛好可以嵌進牆壁里。拜這一點所賜,和一般的建築物相比,這裡的隱蔽處真的是少得可憐。而且——這裡也沒有天花板隔層或地板隔層,天花板上面的各種管線和其他所有東西,全都毫無遮掩、一覽無遺。

  一直有士兵們在定期巡邏,因此,要瞞著他們的耳目到處打轉——雖然不是做不到,但十分麻煩。

  「而且那些士兵——那些傢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托魯皺著臉說道。

  從剛才到現在,他們已經過上五隊以上的士兵了——每次都慌慌張張地躲到為數不多的隱蔽處,才險險地避了過去。士兵們似乎以十人為一組,經常性地巡視著要塞內部。恐怕有好幾班士兵互相交替,輪流在要塞內走來走去吧。總之,在要塞里,遇上他們的頻率非常高。

  「什麼怎麼一回事?就警備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在這座航天要塞里,壓根兒不需要什麼警備吧?」

  托魯他們也是拜託了芙蕾多妮卡,才總算進到了這裡面……若是普通的人類,根本不可能接近得了這座飛天要塞。哦不,就算真的使用了魔法、或其他某些方法而得以飛在空中,也很難潛入到這座航天要塞里,因為它的窗戶和出入口之類的都很有限。

  入侵的困難度,絕非普通的要塞可以比擬。

  這樣的航天要塞,豈還需要這麼頻繁的巡巡警備?與其這樣做,還不如把注意力朝向要塞外部,早點察覺到接近要塞的傢伙不是比較好嗎?

  除此之外——那些士兵們全都一身戰備狀態的裝備。

  就連在這要塞里,在這最安全、最能放鬆警戒的己方根據地……他們也毫不減裝備。不僅如此,甚至連一句悄悄話也沒有,只是安安靜靜地持續行進。且行進的一致性,整齊到令人作嘔。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雖然不曉得他們是因為在想些什麼,所以才如此頻繁地巡視著……」

  「會不會是因為發現我們逃了出來,所以才連忙警戒了起來啊?」

  「我覺得應該不是那樣子的感覺耶。」

  若真如芙蕾多妮卡所說的一樣,士兵們是在警戒、搜索著他們二人的話,那麼氣氛應該要再更慌亂一點才對啊。然而,士兵們卻絲毫不顯焦躁的樣子,只是淡然地持續行進而已。

  「這整座航天要塞里的氣氛都很弔詭吶。」

  「氣氛?」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

  正當托魯話說到這兒的時候……

  「嗯嗯……」

  嘉依卡在他手上微微動了動身子。

  看來她恢復意識了。

  嘉依卡睜開眼瞼,看著托魯——然後眨了眨兩、三次眼睛。

  「托魯……?」

  「你醒啦?」

  托魯一邊將嘉依卡放了下來,一邊問道。

  「唔……唔咿。」

  「嘉依卡,這樣是幾根?」

  托魯伸出了食指、中指和無名指。

  「三根。」

  「一加五等於多少?」

  「……六。」

  「看來眼眼和腦子都沒有受到影響吶。」

  托魯安下心來,吐了口氣。

  效果太過強烈的安眠藥會帶來後遺症,倒也不是什麼罕見之事。不過,總之就他剛剛所確認的,看來嘉依卡的聽覺、視覺、以及思考能力,似乎並沒有發生什麼問題。方才放著她不管、任她自然甦醒,就是因為他想說如果強逼她醒來、硬要她提起精神的話,或許會有什麼奇妙的影響,那可就糟糕了。

  「托魯……」

  嘉依卡以有些不安的表情問道:

  「阿卡莉……為何?」

  「………………」

  托魯皺起臉來。

  關於這一點,他至今仍不敢去深究。

  當初引誘托魯他們到那個陷阱里去的人,確實是阿卡莉——從當時的情況來看,他們也只能作如是想了。當然,那個阿卡莉有可能是素材物質、或者是其他什麼東西所創造出來的冒牌貨……但他們入侵時的暗號、飛鏢上的聯絡信息,絕非身形相似的冒牌貨可以模仿得來的吧。

  這也就是說——

  「哎,畢竟那傢伙平時就會突如其來地用鐵錘發動無預警的攻擊吶……」

  托魯語帶嘆息地說道。

  他真的不明白,他這個妹妹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但即便如此,托魯還是認為她不會做出——不會真的做出這種讓人笑不出來的事情來。就這層意義而言,托魯的心中,確實有過一絲對阿卡莉的信賴感。而嘉依卡也隱約察覺到這件事情了吧。雖說嘉依卡本身也信任著阿卡莉,但她同時也相信——「托魯信賴著阿卡莉」的這件事情吧。

  然而——

  「坦白說,我和那傢伙都是亂破師吶。所以這種事情也算是在預料之內。」

  「呣咿?」

  嘉依卡受驚似地睜圓了大眼。

  「亞裘拉戰魔眾本來就沒有固定合該侍奉的君主。哎,大致上就像傭兵那樣子。因此,同樣出自亞裘拉戰魔眾的人,在戰場上卻被分別配置到敵我兩方。這種情形其實也很常見。」

  即便是親子或兄弟姐妹也一樣。

  在亞裘拉村里,家人的概念本來就迥異於世間一般的觀念。雖然並非所有人之間都沒有真正的血緣關係,不過,撿來棄嬰、或從奴隸商人手上買來孩子,然後當作村中一員來養育,這樣子的情況其實也不在少數。在亞裘拉村中,所謂的「家人」,始終只有「在同一個老師下面學習、在同一個屋檐下長大」之類的含意而已。

  而這樣子的家人關係,在成了夠格的亂破師之後——便會被無情地斬斷了。

  正如托魯所說的一樣,同村的人被分配到敵我兩方,其實並不少見。因此,半吊子的同夥意識,有時候反而會造成亂破師在生存上的阻礙。而在這層意義之下,由於托魯和阿卡莉在能夠出師、並初次上陣以前,亞裘拉村就已經覆滅之故,於是兩人得以維持兄妹的狀態至今。

  反過來說,兩人的關係可說是——無論什麼時候遭到毀棄,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如果阿卡莉出於某些理由,而決定侍奉加瓦爾尼公爵家的話,那麼托魯並無譴責她的權利。他也只能謹慎地在內心裡轉換自己的心情,然後將阿卡莉改當成敵人,設法打敗她才行。

  只是……

  「問題是,不管阿卡莉、不管那傢伙有沒有簽形式上的契約——但她原本確實是受你、受嘉依卡所雇的啊。」

  「我……?」

  「阿卡莉就算背叛我也沒關係,但背叛了你,那可就不行囉。這樣子就不是亂破師,而只是個無法無天的傢伙了。走狗也有走狗的——身為一名走狗該有的規矩啊。」

  「…………」

  嘉依卡以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凝視著托魯。

  「托魯……沒事吧?」

  過了一會兒,她以極為悲戚的表情如此向他問道。

  「幹嘛問我有沒有事?這又沒什麼。亂破師都是這樣子的啊。」

  托魯努力忽視在腦中一隅蠢蠢欲動的某種情感。

  「亂破師……」

  嘉依卡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在口中復誦了一遍這個語彙。

  托魯一邊看著她那副模樣——

  (啊,對了。這傢伙……)

  一邊忽然心想。

  雖然「父女」和「兄妹」的關係不同,但嘉依卡把「家人之間的羈絆」看得比什麼都還要重。正因如此,她才拼著性命,不斷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收集、弔唁父親的遺體」。儘管這目標並不會帶給她任何的助益。

  她最尊崇的,莫過於家人之間的羈絆……這就是嘉依卡的信念。

  對這樣的她來說,托魯和阿卡莉竟可以如此輕率地斬斷彼此之間的家人關係——想必很難接受得了吧。即便她已經知曉:這正是人稱戰場走狗的亂破師所獨有的特點。

  「哎……」

  托魯感到有些微妙的尷尬,於是搔了搔臉頰:

  「或許是因為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她才假裝背叛了我們也說不定吶。」

  「唔咿!」

  嘉依卡表情一亮——一副「一定是這樣沒錯!」的表情,大力地點了點頭。

  「總之,現在什麼都別管,先去探查看看這座航天要塞的內部吧。不曉得什麼時候會遇上敵人、或進入戰鬥,所以你先把魔法機杖組裝起來吧。」

  「唔咿。」

  嘉依卡點了點頭之後——伸手探向芙蕾多妮卡剛剛放下來的棺材。

  *

  這恐怕已經是睽違五年的事情了吧。

  「真的是——」

  身陷其中時,喘息著說好痛苦、好難過,巴不得儘早脫離那水深火熱——但一旦脫離了困境之後,反而懷念起當初充滿苦惱與心酸的每一天。

  「人類啊,還真的是一種執迷不悟的生物吶。」

  伯納·希傑達將軍的白髯下浮現出一抹苦笑,然後如此喃喃說道。

  不怒而威的那張臉上,至今仍殘留著大片的燒傷痕跡。有一邊的耳朵,邊緣已經潰爛不見。孫子們都害怕這位長相奇異的祖父,一靠近就開始大哭。妻子早就已經先走了,那之後的二十餘年,他一直不斷站上戰場——而戰爭結束的同時,他只得到了漫無目標、空虛渺茫的無盡時間而已。

  正因如此……

  「主要魔法機關——已確認啟動!」

  「鎮流器,一號到十號,運作正常!」

  「基礎飄浮術式,沒有異狀!」

  「固定架台,一號到十號,解除完成。接著,五十一號到一百號,開始解除!」

  航天要塞〈史特拉托斯〉的——最上層。

  要塞司令室即配置在這一層的正中央,亦即是「脊梁骨」這個魔法機關的最頂處。

  呈圓狀的司令室室內,總共有二十多名魔法師及軍官——而這些司令室工作人員,正在一起控制這座超級巨大的魔法機關。這室內沒有任何窗戶之類的通風口,而取而代之的是——以曲折光線的魔法將風景從外頭取進來,然後將之映照在牆壁上的各個角落。因此,並

  不會有閉塞鬱悶的感覺,反而感到有一種站在山頂上似的開朗遼闊。

  司令室中央放了一座監看戰況用的圓形高台,而希傑達將軍及其副官們正圍繞著它。

  「……呵呵。」

  希傑達將軍的嘴角揚起了一抹微笑。

  「——閣下?」

  站在一旁的副官及士兵們,面露納悶的表情。

  恐怕連他們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吧。但他一眼就看出,他們之中有很多人的表情和口氣,顯然都十分激昂。他們都跟希傑達將軍一樣,有一大半的人生都是在戰場上度過。畢竟像航天要塞這般最強、最厲害的魔法兵器,總不可能交給資歷尚淺的士兵來操作吧。

  戰後由於軍隊預算削減、人員重整之故,〈史特拉托斯〉停止運作、靜置在豎井裡,而他們有大半的人都被分配到其他的部門去了——於此次出擊之際,為了配合重新啟動〈史特拉托斯〉,所以又將他們全都召喚了回來。

  「真令人愉快吶,佛登。」

  希傑達將軍回頭望向副官,笑道:

  「每個人都很興奮呢。」

  報告狀況的聲音此起彼落……充滿活力。

  令人懷念的老巢。

  令人懷念的戰友。

  任誰都已經感受到了吧——「往昔回來了」。

  終於可以再次作戰、終於可以回到自己應該待的位置。

  這次名義上雖然是討伐地方領主,但坦白說,這座航天要塞可以與一個國家為敵、掀起國家之間的戰爭。用這樣子的航天要塞出擊,想來這並非鎮壓內亂,而是貨真價實的戰爭了。

  「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副官佛登露出了一絲微微苦笑。

  是啊,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啊。

  每個人在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身處在戰爭之中了。

  戰爭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們就是在如此環境下成長。因此,從來沒有人想過戰爭竟會消停。

  當然,不會再出現死者、傷患,這件事固然可喜。

  但許多士兵們,除了作戰之外,並不曉得其他的謀生之道。是故,當戰爭結束的同時,他們也只能窘迫地流落街頭。在身陷戰場時,每個人都以為只要戰爭結束了,日子就會快活了;但誰知一旦真的結束了,卻只是被扔到了渺茫的虛無之中而已。而這些士兵們,也只能一邊困惑著,一邊握著拿不習慣的鐵鍬,或是撥著算盤,過著勉強餬口的生活。

  然而——現在。

  雖說只是一時,但戰爭總算再次展開。

  那段帶著焦味、令人懷念的——日子。

  「隨同部隊的準備呢?」

  「已經準備妥當了。」

  佛登一邊翻閱著手邊的文件,一邊說道。

  「先鋒偵察部隊預計明天將可進入到加瓦爾尼領地內、並目視到〈凌空者〉。另外——因術式檢查和咒文誦詠,啟動要塞全部的功能,尚需花費約半天的時間。但屬下判斷,這些作業可以在移動中同時執行。」

  外表看起來有些神經兮兮的佛登,在他那張鵝蛋臉上咧嘴一笑,閃過了一絲有如小獸般的笑意。

  「之後就等閣下您的號令了。」

  「好,傳給全軍。」

  「是——」

  佛登以手勢向一名魔法師打了個暗號。

  傳聲管的蓋子全數解除——此外,更啟動了備用的小型魔法機關,施以傳達聲音的魔法。

  希傑達將軍看到魔法師向他點了點頭之後,便吸了一大口氣——然後咆嘯般地吼道:

  「全軍,聽令!」

  映照在牆壁上各處的士兵們——也包括隨同部隊等人、以及要塞內外全部的人——全都採取著直立不動的姿勢。

  「現在開始,我軍航天要塞〈史特拉托斯〉暨西方第六軍團,前往征討逆賊加瓦爾尼公爵,正式出發!」

  希傑達將軍像是要吹散這五年來的抑鬱似地,高聲大喊。

  緊接著——

  「好——出征!」

  「出征!」

  士兵們的唱和,交織成如地鳴般低沉的轟響,搖撼了航天要塞。

  同一時間,魔法機關發出了低鳴、放出了光芒——那巨大的、那巨大到讓人目瞪口呆的魔法兵器,有如從鞘中拔出的長劍一般,從維修整備用的豎井裡,緩緩地上升。

  希傑達將軍似乎很是滿意地一面確認,一面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敵方一樣也是航天要塞,夠資格做我們的對手吶。」

  「是。」

  佛登嘴角漾著笑意,點了點頭。

  雖然沒聽佛登說過細節,但想必他這個副官也在戰爭結束之後,一直感嘆自己沒有容身之所吧。

  「雖然我們沒道理會輸,但還是要盡全力出擊,萬不可有一絲躊躇。」

  「是。」

  「……佛登。」

  希傑達將軍喚了一聲副官的名字。

  「在。」

  佛登踏出了一步,走近到希傑達將軍的身旁。

  「我反而有種想要向加瓦爾尼公爵道謝的心情呢。」

  「屬下也完全同感吶。」

  佛登副官把手貼附在自己的胸膛上,朝低聲說話的長官行了一禮。

  *

  航天要塞沒有有晝夜之分。

  長時間持續飄浮的航天要塞,在構造上來說——就是個從不休息、一直在運作中的魔法機關。航天要塞最重要的巨大魔法機杖「核心」,即為「脊梁骨」。基本上只有在進入檢查整備用的豎井——通稱為「鞘」的設備里時,「脊梁骨」才會停止連作。

  因此……巨大魔法機杖總是發出沉悶的驅動聲響,並從它的「身上各處」散發出魔法運作中的蒼白色螢光。是故,就算是在深夜時分,航天要塞內也不會被一片漆黑完全籠罩——而且話說回來,就算是大白天也沒有什麼意義,畢竟航天要塞既被厚重的裝甲包得緊緊的,通向外頭的窗戶等等也為數不多,所以幾乎不受外界明暗的影響。

  此外……

  「………………」

  軍靴的聲響沿著圓周狀的通路四處巡迴。

  十人組成一隊的士兵們,默默地走在航天要塞內。

  隊伍的行進整齊得嚇人——他們仿佛活動人偶似的,腳步毫無一絲紛亂。他們的臉孔藏在面具之下,因此完全看不出來他們的表情。而且,他們依然還是沒有講任何一句悄悄話。

  他們淡定地巡視完該樓層之後,便沿著傾斜的通路,朝下一個樓層消失而去。

  接著——

  「………………好。」

  一道低語聲輕輕灑下。

  天花板上爬滿無數大大小小的管線。下一瞬間,有一道人影從管線之間的隙縫飛身而下。

  正是托魯。

  接著,他就那樣子張開雙臂——像是對準了他的雙臂似地,嘉依卡的嬌小身體剛好掉在了他的手上。

  「呀!」

  嘉依卡發出了尖叫般的聲音。

  「安靜。」

  托魯像是要蓋過嘉依卡的聲音似地,對她如此說道。

  而咻地一聲,穩妥地飛身降落在托魯身旁的人,正是芙蕾多妮卡。因為他們剛剛差點就要碰上士兵們了,所以托魯和芙蕾多妮卡便緊緊抓住天花板的管線,藉此躲過了一劫。

  亂破師托魯、裝鎧龍芙蕾多妮卡。這兩人便不消說了,至於嘉依卡,就算是阿諛奉承,也很難開口稱讚她的身體能力很好吶。因此,剛剛是由芙蕾多妮卡叼著她的衣領吊掛起來的。順道一提,芙蕾多妮卡已經又重新施了一次魔法,將自己變回到跟嘉依卡差不多一樣的身高。

  「不過……真的很奇怪吶。」

  托魯把嘉依卡放了下來。他一邊望向士兵們剛剛走掉的方向,一邊說道:

  「這哪裡是——森嚴的警備狀態啊?」

  就跟他們三人剛剛所看到的一樣,士兵們果然頭戴鋼盔、身穿鎧甲,步伐劃一地四處巡視著要塞內部。哦不,他們的模樣,真要說的話,其實比較像是以四處行走為目的——說是「徘徊」會比較合適吧。

  就算到了三更半夜,他們的行動也沒有任何變化。

  而且……

  「他們的特性、這裡的氣氛……簡直就像是在廢墟之中一樣。」

  「——廢墟?」

  嘉依卡歪著頭問道:

  「『氣氛』這個字,你剛剛也有提到過吶。」

  芙蕾多妮卡也開口了。

  「但這裡不是有人類嗎?」

  「士兵,很多。」

  看來這兩人似乎並不懂托魯所感受到的「氣氛」。

  「確實是

  有很多士兵沒錯啦,但是……」

  托魯皺著眉說。

  總覺得這座航天要塞〈凌空者〉裡面,縈繞著一種弔詭的氣氛。

  一天到晚都會看到士兵們巡視的身影,可是這裡不知為何卻像杳無人煙的廢墟一樣,瀰漫著一股冷冷清清的氣氛。不過想想也是,最多可收容六千人的航天要塞,裡面的人數卻不到十分之一,會看起來這麼空曠,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的吶——

  這座航天要塞里,著實缺少了一種人類起居於此的生活感。

  士兵們的確在此飲食起居,但卻無法讓人感受到由此而生的雜亂氣息。舉例來說,像是托魯他們所搭乘的〈斯維特萊納號〉。托魯他們在〈斯維特萊納號〉上吃住了一陣子之後,車上便會慢慢出現某種氛圍——「日常生活的氣氛」。小東西凌亂四散、地板和牆壁滿是髒污。正是從這些諸多細節所營造出來的「氣氛」。

  但此處並沒有這種氣氛。

  「這裡……加瓦爾尼公爵真的住在這裡嗎?」

  「唔咿?弄錯房子?其實隔壁?」

  「喂喂,我們現在又不是沿著村鎮在找房子……」

  就托魯他們向魔法商人打聽來的情報,聽說原本的加瓦爾尼公爵宅邸,已經沒有人在居住了,所有門窗全都被關得緊緊的。但那畢竟是領主的宅邸,因此現在還是有一部份士兵在負責守衛,但也只有最低限度的所需人數,足以防範竊賊之類的人入侵而已——說到廢墟,那宅邸才是真正的廢墟吧。

  「發動了這麼一座龐然大物,指揮權卻交給別人,然後自顧自地躲藏到毫不相干的地方去了。應該不會是這樣子的吧……要說何處最安全,應該沒有其他地方會比這座航天要塞還要更安全的吧?」

  「極為認同。」

  嘉依卡點了點頭。

  「不過,該怎麼辦才好呢?照這個方式繼續調查下去的話,可不曉得要花上幾天幾夜。」

  托魯嘆了口氣。

  雖然他們並不曉得到底有多少士兵搭乘在這要塞內,但目前看來,在這整座航天要塞之中,士兵們似乎分成了好幾十個班在輪流巡視。他們必是以十人一組,且不分晝夜地一再來回。

  拜此所賜,托魯他們已經有好幾次差點就要遭遇上他們——一次次趕緊躲到隱蔽處、或趴附在天花板上,讓他們實在很難順暢地行動。

  除此之外——

  「到底有幾層啊,這要塞里的樓層……?」

  航天要塞的內部結構,被上下隔成了好幾層。

  說到它的內部結構,其實就像是巨大的「高塔」一樣,以貫穿中央部份的巨大「脊梁骨」為中心,地板呈放射圓狀,而房間則沿著外牆而建,要塞內的一側則設有環狀的通道。

  於是——

  「乾脆爬那個上去吧?」

  托魯望向一旁。

  貫穿各階層、直長巨大的「脊梁骨」清晰可見。

  按理說,那應該要用「主幹」這個詞來形容它吧。

  那個歪歪扭扭的巨大結構——恐怕縱向貫穿了航天要塞的內部,高高地聳立著吧。

  並非以「主幹」一詞,而是以「脊梁骨」來稱呼它的原因有二。其一、它並沒有「支撐著」各樓層。其二、它有太多的凹凸,單用「柱子」來稱呼的話形象會不相合。它那像是由好幾個零件縱向連接在一起般的形狀,真的會讓人聯想到「脊梁骨」。

  總而言之——這個「脊梁骨」僅僅是沿著航天要塞內各樓層中央部份鑿空的洞孔「垂吊而下」,因此並未發揮止常柱子該有的功能。

  除此之外……

  「不過,感覺有點可怕吶。」

  托魯臉上浮現出一副想要避而遠之的表情。而這也是事出有因。那根「脊梁骨」上面,到處都刻滿了複雜的圖樣。藍色的光芒——不帶熱度的冰冷光點,像螢火般悄無聲息地繞行於其中。那景象,看起來簡直就像是血脈一樣,直教人以為「它是活著的」

  「不管怎麼瞧都覺得……該怎麼說呢,真是太駭人了。」

  「唔咿。」

  嘉依卡點了點頭。

  「非常,厲害。欽佩。第一次看到——這種規模。」

  下了如此評語的她,臉上表情和托魯恰恰相反,一副開心雀躍的樣了。她那雙紫色眼眸,正興味盎然地散發著光彩。

  「哎,對魔法師而言,或許很值得一瞧,又或許很有趣吧。可是……」

  托魯不禁嘆息。

  這兩人的反應——感想上的差距,可說是來自於彼此不同的技能。

  這根「脊梁骨」,即這座航天要塞的「芯」,也就是「本體」、「本質」。周圍的裝潢、房間、以及其他種種,都只不過是安裝在這根「脊梁骨」上的附加物罷了。

  它本身——其實就是一把機杖。

  和一般常見的個人攜帶式機杖相比,這根「脊梁骨」的長度恐爬長達數百倍、體積恐怕寬達數千倍吧。換言之,這是一個巨大的魔法機關。

  這般規模的魔法機關,恐怕是空前絕後,再不會有其他更大規模的了吧。

  對身為魔法師的嘉依卡而言,這根「脊梁骨」確實是個很有意思的東西吧。

  「這個,會一直持續運作?」

  「肯定。飄浮魔法,持續。」

  「為了驅動這個,所以才壟斷了化石念料啊……」

  托魯眯起雙眼,一邊注視著「脊梁骨」,一邊說道。

  光只是嘉依卡手上的魔法機杖,就可以靠著一定的步驟和少量的化石念料,發揮出強大的效果。或許不應該這樣子單純用大小來做比較,但它的大小是個人攜帶式魔法機杖的數千倍——哦不,從體積來看的話,應該有數萬倍吧。然後再加上大量搜刮而來、導致市場供給量急劇枯竭的化石念料,兩者組合起來所施展的魔法,可以發揮出多大的力量呢……托魯完全無法想像。

  不過——

  「我只是舉個例而已。如果把飄浮這座要塞的魔法力量,暫時用在別的用途上的話,會怎麼樣呢?」

  「呣咿?」

  「譬如如說,用這個魔法機關……嗯……對了,嘉依卡,用這個魔法機關發動你平常使用的攻擊魔法的話,會怎麼樣呢?」

  嘉依卡歪著頭,沉吟了好一會兒。

  「大概——不得了。」

  「呃不,哎,我也知道會不得了啊。」

  托魯一邊失望地垂下頭,一邊說道。

  看來那規模,連身為魔法專家的嘉依卡也無法想像吧。

  「有複數。可以,啟動魔法。而且,大規模。」

  嘉依卡指著那根柱子說。

  「啥?」

  「飄浮,移動。除此之外——也都可以。魔法攻擊,大概,大規模。」

  依嘉依卡所言,這根「脊梁骨」雖然看起來像是「一個」魔法機關,但實際上卻是由「複數」的魔法機關所聚合而成的,因此可以同時啟動好幾種魔法。除此之外,那些魔法機關的魔法,也可以暫時分配到其他的用途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看起來雖然是一把巨大的魔法機杖,實際上卻是好幾把魔法機杖連成一串而成?然後——如果把它們一致對準相同的方向的話,就可以發射出駭人的力量……是嗎?」

  「唔咿。」

  嘉依卡點了點頭。

  雖然航天要塞大部份都被用在戰場上的最前線,但托魯聽說,幾乎不會只運用它的單體而已。因為隨同部隊大抵會跟在一起,因此實際的戰鬥似乎大多由隨同部隊去負責,而航天要塞則大多是被當作移動式司令部來使用。

  所以呢,這些事情雖然不太有人知道——但航天要塞本身既是巨大的魔法機杖,而且還可以進行魔法攻擊。它的威力,恐怕是普通魔法師使用標準魔法機杖所施展出來的數萬——哦不,或許是數百萬、數千萬倍。

  「但是——需要,大量,化石念料。」

  「哼嗯……」

  托魯眉間皺起縱褶,暗自心想。

  看來,正因為加爾瓦尼公爵家的領地內,擁有著維馬克王國中屈指可數的化石念料礦山,所以他才能夠重新啟動當初迫降在領地內的這座航天要塞,並將它私有化了。

  不過……

  「他單純只是把『遺體』當作魔力來源之一,所以才收購下來的嗎?」

  托魯雙臂交叉抱胸,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還是說——和化石念料不同,是出於其他理由而買的呢?」

  「呣咿?」

  「之前也提到過了吧。並非用來當作魔力來源的可能性。」

  托魯他們到現在還是不曉得,加瓦爾尼公爵家當初為何要收購「遺體」。

  在明了領地內化石

  念料不足的現況後,他本來還想說,該不會是買來當作魔力來源吧——但當然還是有「並非如此」的可能性。

  就像狩獵家把獵殺來的獵物頭顱剝製成標本,裝飾在牆壁上一樣——或許他買下「遺體」是用來當作某種裝飾品或收藏品。刻意拿人類屍體的某部份出來裝飾,這種嗜好真是低級至極。但這可是那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禁忌皇帝〉遺體——或許真的有人會得意洋洋地把它拿出來裝飾也說不定。

  「若真是如此,那可就得調查一下公爵本人的房間了——呃,等等。話說回來,這個加瓦爾尼家族,是抱著什麼心思重新啟動這座航天要塞的啊?」

  不管再怎麼想,這都不是區區一個地方領主可以處理得來的東西啊。

  而且,戰爭結束了以後,這東西就成了無用的廢物。除此之外,就什麼都不是了——應該是這樣子的才對啊。

  「興趣?」

  嘉依卡以一臉茫然的表情,歪著頭思考。

  「怎麼可能是那種原因。」

  托魯嘆了口氣,如此回應她。

  「就可能性而言的話,應該是叛亂吧?」

  「不過,確實……」

  聽到這兒,原本默默地聽著他們對話的芙蕾多妮卡,一邊仰望著空中——一邊像是在搜索著記憶似地,說道:

  「我記得維馬克王國另外還有兩座相同規模的航天要塞唷。」

  這麼說來,芙蕾多妮卡原本是隸屬於維馬克王國的龍騎士嘛——哦不,應該是該名龍騎士的騎龍。雖然她並沒有積極地累積軍方相關的知識,但因為當初她人在戰爭現場之故,所以對於戰爭快要結束時的各國軍事情勢,有時候知道得比托魯還要詳細。

  這隻內在與人類相異的棄獸,感興趣的東西果然和別人大不相同吶……知識偏門到讓人想偏頭問她:「為何你知道那種事情,卻不曉得這種事情啊?」

  「是啊。」

  托魯點了點頭。

  「這樣單純想來,就已經是二對一了。若再加上其他兵力的話,我真的不認為加瓦爾尼公爵家能夠打得贏吶。哎,也許他是想說:即使毀不掉維馬克王國,那也可以在勢均力敵、僵持不下的時候,藉由談判取得完整的自治權——從維馬克王國中獨立出來……」

  說到加瓦爾尼公爵領地,其實它根本就像是一個地方小國並在維馬克王國里而一樣,在待遇上其實就跟一個獨立國家沒有兩樣。特意對維馬克王國做出這些事情來——能藉此得到的利益卻很有限。

  而且,就現況而言,加瓦爾尼公爵領地所出產的化石念料,其最大的顧客正是維馬克王國……加瓦爾尼公爵家這麼做,可說是在挑釁著自己的「老主顧」,無異於自斷生路。

  正當托魯在心裡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

  「——?」

  他忽然以眼角餘光瞥見了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是什麼?

  那是——

  「——!」

  下一瞬間,托魯下意識地將嘉依卡撞飛——或者該說是拉著位於後方的她,一起翻滾到地板上。

  剎那之間——能做到這樣,已經是盡了他最大的能力了。

  一道銀光從托魯轉瞬前所站的位置貫穿而過。

  那道攻擊以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飛來,划過托魯的胸口,然後貫穿了芙蕾多妮卡的胸膛。

  「……咦?」

  芙蕾多妮卡一臉茫然的表情,低頭看向插在自己胸口上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把——刀刃長度遠大於她身高的巨劍。

  「芙蕾多妮卡!」

  托魯大叫。

  下一瞬間,刺穿芙蕾多妮卡的那把巨劍,就這樣子高高地揚起——持劍者像是要抖落上頭黏滑的鮮血似地,大力揮舞著巨劍。而少女嬌小的身體,就這樣子被甩了出去。

  被甩飛出去的芙蕾多妮卡,越過了通道盡頭的防止掉落柵欄,猛力撞上「脊梁骨」,然後就這樣子掉了下去,從托魯等人的視線中消失不見。

  接著——

  「……!」

  托魯一邊從地板上跳起,一邊沉吟。

  突然在他眼前現身的是——全身裹著板金鎧甲的劍十。

  哦不,從他的裝扮看來,這人恐怕是身份更高的騎士等級吧——他身上的板金鎧甲是以白色為基調,再稍微加噴了一層蒼藍色的塗漆,並且附著披風,頭上還插著羽毛裝飾。

  而且……

  「………………」

  簡直就像是有面鏡子在照著他似地——白騎士的身影增加了。

  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兩個人變成了四個人。

  當然——他們並不是鏡中的虛像。總計四名白色騎士,從嵌在牆壁上的「門」中,悠然地現出了身來。

  (這些傢伙……!)

  直到將被攻擊的瞬間——哦不,甚至連受了攻擊的現在,也絲毫感受不到任何殺氣。

  四個人全是如此。

  竟然能在完全消除殺氣下發動攻擊……這已經是托魯等人望塵莫及的高手——人稱劍聖之人、或各國宮廷劍術指導教官方能做得到的境界。

  但是,另一方面,這些白色騎士們剛剛所發動的一擊,並非什麼特別的花招,只是單純的突刺罷了。雖然快得可怕,但氣勢並不怎麼犀利。只是一種利用高速強行穿刺敵人的單純攻擊。托魯剛剛躲避得這麼驚險,單純只是因為對方身上毫無殺氣,所以遲了片刻才將那判讀為攻擊。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哦不,先別管這個了—

  (真是大意了吶……)

  托魯咬唇。

  重要的是那扇「門」。

  這麼巨大又這麼多層的要塞,除了往來地面上用的升降機之外,當然也會有內部往來用的升降機。而這四名騎士,恐怕就是從後者中走出來的吧。

  儘管身著厚重的板金鎧甲,四名騎士腳下仍飛快移動著,紛紛往左右兩邊散開——將通道完全堵住了。如果只有托魯一個人的話倒也就罷了,但在這種帶著嘉依卡的狀態下,根本不可能突破得了這四名騎士所圍成的「牆壁」吧。

  哦不,如果是那個的話,或許可行……

  「托魯!」

  嘉依卡發出了一聲大喊。

  不消他回頭,托魯也已經大致察覺到她想說些什麼了。聽了無數遍的軍靴腳步聲,從背後逐漸地逼近他們。

  眼前的四名騎士。

  步步逼近的士兵們。

  最為險惡的情況。

  就算對方是小兵,托魯也不可能一次就殺得光十個人。而且,和士兵們對峙時,騎士們會從後方砍過來吧。反之亦然。

  此外,雖說這裡已經算是比較寬敞的空間——但還是不能在屋內使用毒藥、或施展威力較大的魔法啊。上述方法的效果,無疑會波及到托魯和嘉依卡兩人。而且——話說回來,他可不認為在嘉依卡誦詠咒文的期間,騎士們和士兵們會願意停下來等她。

  (——怎麼辦?)

  腦袋因焦躁感而空轉的托魯,心裡焦急地作如是想。

  就在此時——

  「——出來吧,〈眩光彈〉!」

  就著滾倒在地板上的姿勢……嘉依卡竟嘟嘟囔囔地悄聲念完了咒文。銀白色的魔法方陣瞬間嵌合完成,放出光芒的同時,顯現出它的魔法效果。

  亦即——

  「托魯!」

  嘉依卡叫聲響起的同時,托魯一邊閉上單隻眼睛,一邊向她伸出了手。

  閃光和白煙急速爆開,遮蔽住了視線。因為以前曾經看過她使用相同的魔法,因此托魯知道這招的效果。

  利用光和煙攪亂視線的魔法。

  雖然這招魔法沒有殺傷力,但相反地——就算托魯他們被波及,也不會受到損害。

  「——!」

  托魯一抓住嘉依卡的衣領和棺材,旋即蹴地奔跑了起來,速度快得讓嘉依卡像旗子一樣飄揚在空中。

  既非往前、亦非往後。

  他毫不遲疑地往旁邊而去。

  換言之——

  「祈禱吧!」

  越過防止掉落的鐵柵欄——他們投身躍入縱向貫穿航天要塞的巨大洞穴,亦即「脊梁骨」和地板之間的間隙里。

  *

  周圍景色全都以驚人的速度向上飛去。

  這已經不是他們第一次從高處躍下了——在〈不歸谷〉的時候,還從非常高的高處落下過呢——但還是無法完全消除掉那股爬上背部的惡寒。比起兩腳無法著地的不安,他反而有更為具體的恐懼——掉下去的重力加速度,可是具有殺人致命的效果吶。

  但別忘了,托魯可是一名亂破師

  。

  親自縱身躍下之後,卻只能束手無策地乖乖墜落——他才不會犯下這種愚蠢錯誤。

  「————」

  他扔出一條前端裝著小鉤爪的繩子——裡頭埋著鋼絲,極為結實,而另一端正系在小機劍的柄頭上。

  他朝「脊梁骨」扔了過去——即那個巨大的魔法機關。

  若是表層很多凹凹凸凸的「脊梁骨」的話,應該很容易鉤得住。正如托魯所預測的一樣,鉤爪迸發出幾次火花之後,終於鉤住了「脊梁骨」的一部份,止住了墜勢。

  「嗚喔!」

  托魯發出呻吟。

  他自身的體重、再加上掛在他左手上的嘉依卡和棺材的重量,讓止住墜勢時的衝擊,全都反撲在他的右臂上。

  「糟了……」

  好像脫臼了。

  他將繩子在右腕上纏了幾圈、並系在腰帶上了,因此就算右臂「斷了」,也無須擔心會就這樣子斷掉、墜落下去……該注意的反而是他的左臂,即拉住嘉依卡和棺材的那隻手。

  「嘉依卡,沒事吧?」

  「…………唔……唔咿……」

  嘉依卡以摻雜著焦慮和恐慌的聲音回應他。

  哎,畢竟也跳下了相當長的距離了,而且又是懸空的狀態,換作是別人,早就已經因恐懼和焦慮而縮成一團了吧。

  「抱歉,我現在右手不能動了。」

  「呣咿?」

  「我這樣子垂吊著你,很難好好地移動。我想辦法把你丟到雙腳可站立的地方去,你先做好準備動作。」

  「唔……唔咿。」

  看到嘉依卡對他點了點頭,於是托魯稍作深呼吸之後,便開始吟誦<關鍵詞>:

  「我為鋼鐵——」

  鐵血轉化。

  解放全身氣脈、強制提升全身各種能力的亂破師奧義。

  但是——伴隨著感覺變得敏銳,受傷時的痛楚也會與之倍增。

  「呃……嗚……」

  托魯一邊忍受著從右肩蔓延至全身的劇痛,一邊動起雙腳。他讓掛在半空中的自己和嘉依卡前後搖晃,晃得像鐘擺一樣。

  「去吧!」

  「唔、唔咿!」

  當擺盪超過了一定的幅度時,托魯利用強化過的左臂肌力,將嘉依卡甩飛了出去。身材嬌小的她,輕盈地越過防止掉落的鐵柵欄,滾落到了地板上。確認她安全著地了以後,托魯便朝她丟出了另一條繩子。

  「找個地方把那條繩子固定起來。」

  「唔咿。」

  嘉依卡接住了繩子的一端,然後把它綁在了鐵柵欄上。

  *

  航天要塞,自不待言,是一種軍事上的武器。

  因此,首先最被要求的,便是軍事上的功能及效率……但另一方面,像航天要塞這般規模的軍事武器,不可能和國家威信、貴族尊榮等等脫鉤。因此,想當然耳,指揮官必是任命給貴族階級的人。除此之外,雖說只能做到部份而已,但其豪華程度也不可失了貴族階級的門面及排場。

  航天要塞〈凌空者〉的上層——正確來說,是五十層樓之中的第四十八層,有指揮官專用的房間。

  和士兵們所住的房間不同,就只有指揮官的房間,寬敞得讓人無法想像這竟是在軍事武器的裡面。房裡的日常用品、裝節等等,擺設得跟一般貴族的宅邸沒什麼兩樣。硬要舉出相異點的話,那麼就是擺飾全都固定在地板或牆壁上這一點吧。畢竟在緊急時的高速移動下,就算是航天要塞,也是會劇烈搖動或傾斜。

  而在其中一問指揮官的房間之中——

  「——被他們逃了嗎?」

  睜開眼睛,喃喃自語般沉吟的人,止是自稱加瓦爾尼家總管的男人——葛拉特·藍斯亞。

  正如前文所述——這裡擺設了豪華的家具和日常用品。而本來鋼筋畢露、平淡無趣的牆壁上,則掛了好幾層窗簾,營造出貴族宅邸般的氛圍。就連葛拉特身下所坐的長椅也是一項高級品,上面大量使用了繡著精細刺繡的昂貴織布。

  「果然——沒那麼容易擺平吶。」

  「……藍斯亞大人。」

  忽地——他的背後響起了一道聲音。

  一名女孩——呃,應該是女孩吧——撥開了垂簾,從房間深處現出身來。

  穿著蒼藍色衣服、用面紗遮著臉的女孩。

  在剛剛那間小房間,調查托魯三人的行李——或許該說是嘉依卡的棺材——的那名女孩。

  「——蕾拉。」

  葛拉特喃喃自語般地叫喚著她的名字。

  「怎麼了嗎……?」

  她問出口的聲音有些縹緲茫然——帶著疲軟無力的傭懶。

  她那悠然而立的身姿,現在也是歪歪斜斜、欲倒欲斷似地,一副纖細靠不住的感覺。她身體裡面像是沒有骨頭似地,看起來搖搖晃晃的。身形不穩到……任誰一靠近,都會不自覺地想伸出手扶她一把。

  「被那些傢伙逃掉了吶。」

  葛拉特隔著長椅的靠背,回頭望向女孩。

  「…………」

  名喚蕾拉的女孩斜著頭。

  「這樣子啊。」

  她以毫無溫度的口氣說道。

  她聲音本身聽起來很年輕——但口氣中卻感受不到年輕人特有的蓬勃朝氣。她那般口氣,反而像是諸多感情被磨耗殆盡的老人一樣。

  「雖說也是為了『遺體』這事兒,但果然還是有些玩過頭了吶。」

  葛拉特撇著嘴,露出有些扭曲的笑容。

  「不管怎樣,現在已經不是可以騰出時間玩耍的時候了。維馬克王國的那些傢伙,也急得快要火燒屁股了吧。」

  葛拉特咧開嘴,露齒一笑。

  「他們恐怕會拿出擁有跟這座〈凌空者〉相同的戰力——航天要塞來對付我們吧。呵呵呵,兩座航天要塞的正面衝突,光用想的,就覺得雀躍不已啊。」

  「…………」

  蕾拉一在他身旁坐下,便將雙手貼附在他的胸膛上,靠過去依偎著他。

  瞧不見臉蛋、聲音也懶洋洋的,但儘管如此——抑或是正因為如此,她那輕輕地爬在葛拉特胸口上的手指、隔著薄紗仰頭望著葛拉特臉孔的動作,都帶著一股淫猥黏膩的狐媚,讓人無法想像她竟是一名少女。

  她在誘惑。

  只要是男人,都會不由自主地作如是想吧——娼婦用來誘人的手段。

  蕾拉低語道:

  「還請您不要太過勉強自己……」

  「別言不由衷了。」

  葛拉特說完之後,又笑了一下:

  「只不過是剛好你我利害一致罷了。如果我不在了,那可就麻煩了——還得再籠絡一位新的魔法師。只是這般程度的擔心而已吧?」

  「……才沒那回事呢……」

  「不過,即使我明知如此,我也已經離不開你了。在認識了你這個女人之後吶……」

  葛拉特的語氣之中,蕩漾著肉慾之情。

  他伸出右手——隔著蕾拉蒼藍色的衣服,緊緊抓住她的乳房。

  那乳房絕對說不上很大。但手感極佳、優美渾圓的柔軟肉團,再加上她那白皙又光滑的肌膚、全身的曲線,儘是散發著香氣般的「女人」本色。

  葛拉特用手指、用手掌盡情地摩挲著她的渾圓。

  「…………這樣子啊。」

  蕾拉如此回應。她的聲音依舊傭懶。

  但那聲音反而帶著一股奇妙——反常的撩人韻味,挑逗著聽者的耳朵。

  即便她本人沒有那個意思,但只要一站在男人的面前,就會情不自禁地誘惑男人,是個天生的蕩婦——應該就是這樣子的吧。她的確是個蠱惑人心的傢伙。而儘管明知道那是種「毒」,卻還是有絡繹不絕的人會耽溺於舌尖所感受到的甜美,不自覺地貪戀於其中吧——就像葛拉特一樣。

  「蕾拉。我很感謝你。」

  葛拉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地,說道:

  「這個時候,無論你心裡是做何感想,我都不在意了。多虧了你的幫忙,我才得以備齊所有的要件,也得以嘗試了許多原本部只是空頭理論的實驗。」

  「那真是……太好了。」

  蕾拉以冷淡的口氣如此回應。

  但她那傭懶沉鬱的語氣之中,摻雜著某種艷色——如喘息般的淫靡聲響。葛拉特將她推倒在長椅上,舌頭在她的脖頸處來回逡巡。而蕾拉則只是任憑著他舔吻……

  「——呼喝。」

  但葛拉特——卻從蕾拉的身上抽身離開。

  「接下來的享受,等晚點再說吧,話說回來,又到了『處置』的時間了。

  葛拉特說完以後,面朝向了另外一個方向。

  他仿佛在凝望著牆壁——哦不,應該是牆壁外面無邊無際的蒼穹。

  「就拜託你嚴加戒備了。」

  「——是。」

  蕾拉一邊整理好胸口,一邊茫然地點了點頭。

  *

  對亂破師而言,掙脫繩子是他們的基本技能之一。

  因此,拆卸、接回關節,對亂破師而言,是他們十分熟練的一件事。

  只是——

  「嗚……」

  托魯發出一道短促的呻吟聲之後,接回了自己的右肩。

  「托魯,沒事吧?」

  「還行。」

  托魯一面說著,一面握緊、然後又張開右手,確認自己肌肉的動作。

  感覺手臂的筋肉還有點發疼。雖然不至於動彈不得,但因為會痛的關係,所以動作變得有些不太俐落。雖然可以用針或自我暗示來消除痛楚,但那反而會讓細微的感覺也消失掉,因此動作也還是會變得很遲鈍。

  不管怎樣,都代表了他現在無法使出全力。

  「不知道芙蕾多妮卡怎麼樣了……?」

  雖然他覺得以那種程度不至於能將裝鎧龍置於死地。

  但如果有她在的話,就可以在轉瞬之間治療好他的手臂了吧。

  托魯心裡明白只有在這種時候才仰賴她,的確是有點自私自利——但亂破師就是這樣,不計門面或體不體統,一切以實際利益為優先。無論對象是什麼,只要是可以利用的人事物,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拿來利用。

  「行蹤,不明。」

  嘉依卡一邊張大眼睛尋視四周,一邊說道。

  「可以用魔法找出她的所在位置嗎?」

  「……困難。」

  嘉依卡回頭望著「脊梁骨」說:

  「跟〈不歸谷〉——一樣。巨大魔法機關,在極近距離——運轉中。探查系魔法,精確度低下。」

  「噢,這樣子啊。」

  托魯皺起了臉。

  如果有強力魔法在一旁干擾的話,探查系魔法的精確度就會大幅降低。

  「那就沒辦法了吶。」

  他們不能停在這兒止步不前。

  無論是搜尋芙蕾多妮卡、阿卡莉、還是「遺體」……他們都需要先沉著下來,然後再討論他們所能採取的方案。

  托魯皺著臉,站了起來。為了避免再被士兵們發現,他決定先帶著嘉依卡移動到附近的隱蔽處再說。

  他們沿著圓周狀的通路行走著,同時將手搭上了幾扇門扉,試著進行調查。

  結果發現:幾乎所有的房間,門都沒有上鎖——不曉得是因為覺得沒有那個必要呢,還是有什麼其他的理由呢?好像幾乎都是給士兵睡覺的房間——很多房間裡面都排放著好幾個雙層式的上下臥鋪——如此想來,原因是前者的可能性應該比較高吧。

  (看來士兵們似乎不會巡邏到這裡來——)

  托魯一邊如此想著,一邊穿過士兵們的房間——過了沒多久,便踏進了一處仿佛是垃圾丟棄場的地方。

  雖說是垃圾丟棄場,但廚餘類應該是被丟到其他地方去了吧……幾乎沒有什麼異味或惡臭。仔細一瞧,有一大半的垃圾都只是些破掉的木箱、或是又髒又破的布之類的東西,間或摻雜著一些扭曲的鎧甲、斷掉的長劍、以及機杖零件等等的破爛玩意兒。

  這些東西在這個垃圾丟棄場的好幾處堆成了一座座的小山。

  「這是——」

  托魯忽地抬頭往上看,只見那一堆堆破爛玩意兒的上方,正突兀地開著一個洞。

  那個洞應該是和上層的廢棄孔連接在一起的吧。而那些被丟棄到洞裡的垃圾,便形成了這裡的小山。

  「原來是從上層丟棄垃圾下來啊。」

  托魯喃喃自語。

  就這座航天要塞的縱長型結構而言,這種處理廢物的方法倒也挺合適的吶。這樣就不需要一一到處去回收垃圾了。

  這麼說來——

  (被招聘來當侍女的女人們,到底都跑到哪裡去了呢?)

  自從托魯兩人潛入要塞以來,目擊到的儘是士兵——除了阿卡莉之外,就再也沒有看到過其他受聘至此的女人身影了。

  然後——

  「……?」

  忽然,托魯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微微皺起了心頭。

  他豎耳細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這聲拖得老長的悽厲慘叫,好像有什麼東西也跟著一起掉了下來。

  從那個——廢棄孔中。

  「呣咿?」

  嘉依卡擺出了戒備的姿態。

  下一瞬間,響起了砰咚一聲,有個東西掉落在了垃圾山上。

  「什麼?」

  嘉依卡不自覺地把機杖對準那兒——撞進垃圾山裡的那個東西,並無攻擊他們的傾向,反倒是手腳不停地亂揮亂蹬,像是快要窒息了似的。

  過了沒多久——

  「噗哈!」

  那個人一面抖掉身上細碎的破爛玩意兒——一面站起身來。

  那個人大概比托魯小了兩、三歲。他那模樣,與其說他是名青年,還不如用「少年」來稱呼他才對。

  他的容貌——單看他的容貌,確實長得相當端正爽朗。琥珀色的眼睛、蜂蜜色的頭髮。他那纖細漂亮的五官,就算說他是名女性,或許也會有不少人信以為真吧。他溫和的表情反映出他的良好教養,與他的五官完美地糅合在一塊兒了。

  正是貴族子弟所散發出來的氣質。

  但或許是因為他是從廢棄孔掉落下來的關係吧,他的衣服到處都是磨擦過後的痕跡,破破爛爛。他本人的臉孔也因為油漬或其他某些東西而顯得髒兮兮,因而不太像貴族的樣子。

  「嗚……」

  少年踉踉蹌蹌地在垃圾堆上面站起身來——接著,下一瞬間,興許是他腳下踩了個空,人就這樣子從垃圾山上滾落了下來。

  他在托魯兩人的身旁停了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

  「…………!」

  托魯用左手拔出小機劍,將劍鋒抵住了他的脖子。

  「嗚哇……!」

  少年發出詫異的叫聲。

  看來他到現在才發現到了托魯兩人的存在。小機劍的劍鋒停在一個很微妙的位置——雖然碰到了他的皮膚,但卻還不到皮開肉綻的地步。

  「——托魯!」

  嘉依卡晚了一秒才發出驚訝的叫聲。

  但托魯並不理會她,只是一邊緊盯著少年,一邊開口問他:

  「你是什麼人?」

  「咦?啊——」

  少年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眨巴著眼睛仰視著托魯。

  「里加爾圖——里加爾圖·加瓦爾尼。」

  少年如此說道。

  姓氏是加瓦爾尼。但根據托魯他們事前所收集到的情報,加瓦爾尼公爵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所以這名少年應該不是公爵本人才對。

  恐怕是——

  「我是——加瓦爾尼公爵的么子唷。」

  少年自己向他們如此說明。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托魯以及嘉依卡。

  雖然里加爾圖一副感到不可思議的樣子,深深地凝視著他們兩人……

  「話說……那你們呢?你們又是什麼人啊?」

  但卻只是向他們詢問極為基本的問題。

  保持著小機劍抵在他脖子上的姿勢——托魯皺起了臉來。

  「就算你問我們是什麼人……」

  「壞人?」

  嘉依卡偏著頭,如此說道。

  「呃不,哎,這樣說也沒錯吶。」

  托魯心想:哪有人自己說自己是「壞人」的啊?

  不過——

  「是『入侵者』的意思嗎?譬如小偷之類——」

  不知為何一副很開心的樣子——里加爾圖如此向他們追問。

  或許是因為嘉依卡是少女、不太有脅迫感的關係吧。又或許是因為嘉依卡的言行舉止太過悠哉……里加爾圖就算被托魯拿著利刃抵著,表情也絲毫未見膽怯或慌張。甚至在托魯兩人的面前,流露出一絲安然的神色。

  是天生的氣概嗎?還是說,單純只是他的個性讓他無法保持緊張的情緒呢?

  抑或者,貴族、皇族之類的人——全都是這樣子的個性呢?

  托魯悄悄地瞥了一眼嘉依卡,同時嘆氣說道:

  「……哎,是啊,應該算是小偷吧。這個說法算是最接近了。

  」

  畢竟他們原本的目的,便是要奪走加瓦爾尼公爵手上的「遺體」。

  「小偷。原來是小偷啊……不過至少你們並不是葛拉特的手下吶。」

  里加爾圖的臉上——又再次浮現出安下心來的表情。

  「…………」

  「…………」

  托魯和嘉依卡面面相覦。

  過上自稱是小偷的兩個人,然後還被其中一人用利刃抵著——然而這名少年卻反而安下心來。當然,他應該沒有弱智到搞不清楚狀況的地步。恐怕是因為跟預先設想到的「最糟情況」相比,現在這個狀況還算是可以放心——僅僅只是因為如此吧。雖然不曉得他所說的「葛拉特」到底是指誰,但這名少年似乎相當害怕那個名字。

  「不過……你們偏偏選在最麻煩的時候,進到最麻煩的地方來了呢。」

  「……什麼意思?」

  就算他沒有這麼說,托魯也知道這裡是個麻煩、甚或異樣的地方。

  但里加爾圖的這番話里,感覺好像有種意味深長的暗示。

  「這座航天要塞,現在是由魔法師『葛拉特·藍斯亞』所掌控。」

  里加爾圖皺起臉,說道:

  「那傢伙把我的父親、哥哥、姐姐全都關了起來——作為人質。值錢的東西早就已經被變賣掉,拿去換成這座要塞飛行時所需的魔力來源了。所以,就算小偷進來,也沒有什麼值得偷的東西了——最多也就只剩化石念料之類的東西了吧。」

  當然,化石念料本身其實也十分值錢。

  在這方面,庶民和貴族、王族之間的價值觀果然不一樣吶。

  言歸正傳——

  「話說,那個葛拉特·藍斯亞是什麼人啊?」

  「雖然我不曉得葛拉特究竟在想些什麼……」

  里加爾圖一邊嘆息,一邊搖了搖頭:

  「但他好像打算要用這座航天要塞,向維馬克王國發動戰爭。」

  「…………」

  聽到了出乎他們預料之外的一番話……托魯和嘉依卡不禁圓睜大眼、啞口無言。

  *

  加瓦爾尼公爵領地是維馬克王國之中屈指可數的化石念料出產地。

  領地內有五座礦山,每一座都是出產豐富化石念料的巨大「礦脈」——甚至還有人認為:應該還有好幾座尚未開採的「礦脈」吧。

  當然,除了尋常的採礦作業之外,同時也進行著探查「新礦脈」的工程。

  為此,加瓦爾尼公爵家之前隨時都在招募優秀的魔法師。

  因為使用魔法,是探查化石念料最有效率的方法。

  所以……

  「葛拉特·藍斯亞是我們公爵家所雇來的一名魔法師。」

  里加爾圖說道。

  談話地點已經從剛剛的垃圾丟棄場移動到了其他地方——狀似倉庫的一間房間。裡面的木箱堆積如山,雖然不曉得木箱裡頭裝著什麼東西,但總之看起來算是個還滿適合藏身的地方。

  「他似乎是一位相當優秀的魔法師,因此父親大人很快就重用了他。」

  里加爾圖說完,嘆了口氣。

  「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他莫名可疑,於是便跟父親大人提出了反對……結果反而被罵說這不是小孩子該管的事情。加瓦爾尼公爵家是靠挖掘化石念料礦山而發財,所以方針傾向於拔擢更多優秀的魔法師。畢竟採掘需要用到魔法,而調查化石念料的質量,也需要魔法師的協助。從戰爭時期以來,在我們家的領地內,都會定期舉行招募魔法師的考試。葛拉特就是借著那個考試進來的。」

  「……然後呢?」

  托魯背靠在木箱上,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嘉依卡仍緊抱著機杖,坐在托魯身旁的地板上。跟托魯一樣,正在傾聽著里加爾圖的話。

  「然而,葛拉特不知什麼時候得到了一種奇怪的能力。宅邸里的侍女跟我家人的言行舉止都變得好奇怪,變得像是葛拉特的傀儡一樣。」

  「傀儡……」

  托魯皺起眉頭,喃喃自語。

  外地來的魔法師——無論技術上有多麼的優秀——很難想像居然能如此輕易地贏得公爵家等人的信賴。

  當然,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性:那個名叫葛控特·藍斯亞的魔法師,或許擁有一種特殊超凡的魅力,會讓周遭的人們盲目崇拜他也說不定……

  「嘉依卡。」

  托魯轉頭望向嘉依卡,說道:

  「話說回來,魔法師的招數之中,是不是也有支配棄獸的魔法?」

  「唔咿。」

  嘉依卡點了點頭。

  「那這招也可以用來支配人類嗎?」

  「人類,不能——直接。」

  她搖了搖頭。

  「這樣子啊?呃,等等。不能直接是什麼意思?」

  「睡眠中、錯亂中,其他狀態。只有在,精神力、智力,低下的時候。藉由差距,支配。」

  通常並不能夠支配擁有同等精神力、同等智力的生物——嘉依卡是這麼說的。基本上,這種魔法,是運用通訊系魔法,將對方和魔法師的精神連接在一起之後,再進行操縱對方的精神——總而言之,這是一種來自於精神上「壓力差距」的效果。

  換言之,如果魔法師的精神力、智力由於某些原因而較為低下的時候,對方的精神很有可能就會逆流過來,然後就變成魔法師被支配了也說不定。

  是故,雙頭犬、獨角馬、奇眼鳥等等,這類顯然是「雖有智力,但比人類低下」的生物,就可以支配。但棄獸之中的裝鎧龍和大海魔,因擁有跟人類同等的智力和精神力,所以並無法以精神支配的魔法來控制它們。

  「龍騎士選擇用『契約』和裝鎧龍結合,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如果貿然用魔法支配裝鎧龍的精神的話,魔法師很有可能會反遭支配。

  不過,反過來說……如果用某種方法強行抑制住對方的意識,那麼就可以用精神支配魔法來控制人類了。

  「所以——是在睡著的時候、或是精神錯亂的時候嗎?」

  托魯皺起眉頭,喃喃低語。

  托魯腦中忽然——憶起了在那間小房間裡看到的那個女人。那名前來查看托魯等人情況、蒙著藍色面紗的女人。

  縈繞在她身上的獨特香味。

  那是——

  「該不會是用藥之類的吧?」

  有可能——就像用藥將托魯三人迷昏了一樣,對方也對阿卡莉用了藥,讓她昏睡。並趁她昏睡的時候,操控了她的精神。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等我察覺到的時候,葛拉特所說的話在宅邸里已經成了絕對了。父親大人、哥哥、還有姐姐,大家的樣子全都變得好奇怪。總是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呆呆傻傻的……」

  「…………」

  果然還是以下藥的可能性為最大吧。

  平常的意識一旦恢復,魔法支配當然也就跟著失效了——也就是說,不就得要定期下藥,將精神維持在恍惚的狀態下嗎?

  「當初提議要把加瓦爾尼公爵家全部轉移到這座航天要塞里的人,也是葛拉特本人。在搬來之前,他本來還多多少少會介意他人的眼光,但轉移到這座要塞之後,就完全露出了他的本性。他把大家監禁起來之後,就開始擺出一副『自己就是領主』的姿態。而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父親大人、甚至其他家人的臉了。」

  「你——為什麼沒事?」

  先不論論葛拉特到底是運用了何種手法,但他既然把加瓦爾尼家族的人全都徹底化作成自己的傀儡到這種地步,卻只放任著這個裡加爾圖不管,未免也太不自然了吧。

  「我也不曉得。」

  里加爾圖一副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的樣子,偏頭納悶:

  「或許只是因為我年紀最小,所以認為我成不了多大氣候吧。實際上,我的確什麼也做不了。在這座航天要塞中四處逃竄,已經費盡我所有心力了……」

  「………………」

  托魯眯起雙眼,仔細打量著里加爾圖。

  的確,就算放著這樣一個少年不管,他也做不出什麼事情來吧。

  航天要塞是座飛天城堡,因此極難從地面上入侵——而同樣地,也極難從這兒逃脫出去。如果是要飛身自盡的話,那也就算了。不然的話,就只能夠使用阿卡莉潛入時所搭乘的那台升降機吧。

  或許葛拉特的藥,唯獨對這名少年不太起得了作用吶。

  藥物所能發揮的效果,因人而異。尤其是那些讓人意識模糊的麻醉類藥物——使用過度的話會昏睡,有時候甚至可能會就這樣子死掉,因此在使用上很難拿捏——這一點連托魯自己也深有同感。

  對亂破師而言,麻藥和毒藥是必備的武器之一。

  無論如何……

  「哎,如果阿卡莉真的是被下了藥的話,那也就能夠理解為何她會是那副模樣了。」

  「唔咿!」

  嘉依卡一副很高興的樣子,點了點頭。

  她那張洋洋得意的臉,仿佛在說:「你看吧,就跟我說的一樣吧?」

  (……比起我來,反而是這傢伙更為信任阿卡莉。這還真是……)

  托魯在內心裡暗自苦笑。

  亂破師的思考模式已根深蒂固,因此托魯已經養成了這種習慣——不自覺地從數種可能性之中,傾向選擇一個最糟的情況來做準備。所謂的亂破師,生活中不容許有樂觀之論存在。

  但是,這種思考模式有時候會讓他們深陷於某個想法,而窄化了他們的視野。

  當然,像嘉依卡這樣的樂觀之論、充滿希望的想法——一切聽憑自己情感的思考模式,有時候也會害自己跌得很慘。不過,一直只懷抱著絕望、看破情緣的想法,也只會讓自己封閉起所有的可能性吧。總而言之,不可過於偏廢,才是最重要的吶。

  說是這麼說啦。

  但真要時常將之謹記在心,卻意外地很難做得到。

  「——跟你在一起之後,學到了很多東西吶。」

  托魯如此說完之後,將手掌放到了嘉依卡的頭上。

  「……?」

  嘉依卡一臉茫然。

  一副她不是很懂托魯在跟她說些什麼的樣子。

  (……哎,即便如此,還是有不少問題要解決。)

  托魯在心裡暗自低喃。

  如果葛拉特這個魔法師真的透過藥物和魔法支配著阿卡莉——那麼問題是,有沒有辦法將她恢復原狀呢?

  「對了。」

  托魯皺起眉頭:

  「據說有為數眾多的女人們被強行帶入了這座航天要塞之中,但目前連一個人——不,應該說我們幾乎沒看到任何女人,這又是為什麼呢?」

  「女人?」

  里加爾圖一副感到不可思議地偏頭思索:

  「啊——那應該也是葛拉特搞的鬼吧。雖然我也不太清楚詳情,但畢竟現今掌控這整座航天要塞的人是葛拉特啊。」

  「魔法師,葛拉特一個人?」

  ——嘉依卡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地,開口問道。

  「不。魔法師原本有十個人左右。但那些人也……變得跟人偶一樣了……」

  「………………」

  嘉依卡一臉疑惑,扭過頭陷入思考。

  「嘉依卡,怎麼了?」

  「一個人控制,不可能。」

  嘉依卡皺起眉,然後說道:

  「巨大魔法機關、精神支配魔法。一個人控制——不可能。」

  嘉依卡所說的意思是:如果阿卡莉、士兵們、騎士們、還有魔法師們,拿都是由葛拉特一個人在操縱的話……不管怎麼說,這數量也未免太多了吧。

  除此之外,他還必須要操控這整座航天要塞。

  當然,有可能跟跟之前在〈不歸谷〉所看到的一樣,人在未死之前先跟魔法機關連接在一起,然後只要發動過一次,往後就可以靠化石念料的魔力,繼續維持魔法機關的運作——但地埋條件固定不動的那座谷就先別提了,而至於移動中的航天要塞,則需要隨著移動,調整成適且的魔法術式。因此,發動過一次魔法之後——並不能像〈不歸谷〉那樣,就這樣子置之不管。

  話說回來,據說發動這種航天要塞規模的魔法機關所需的最低人數,理想中最起碼需要有十位以上的魔法師。

  「……所以說,葛拉特底下,有幾個人在幫他做事囉……?」

  還是說,他有什麼其他方法呢?

  不管怎樣——

  「——喂,你?」

  里加爾圖忽然轉頭望向嘉依卡,說道:

  「你是不是叫作嘉依卡?」

  「呣咿?——唔咿。」

  嘉依卡點了點頭。

  「銀髮紫眸,名字又叫作嘉依卡——你該不會是賈茲皇帝的……?」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些事情?」

  托魯回過頭來,開口詢問里加爾圖。

  〈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有一位名叫嘉依卡的女兒,這件事情並不為一般人所知才對。至少托魯之前是這麼認為。

  然而……

  「你問為什麼?」

  里加爾圖眨了眨雙眼,然後對他說:

  「賈茲帝國餘黨擁立〈禁忌皇帝〉的遺孤、策劃復興帝國等等,這些事情平常就耳聞得到了呀……」

  「…………」

  這是理所當然眾人皆知的事情,事到如今你問這什麼問題?——里加爾圖的口氣仿佛如此。被他這麼一說,托魯不禁啞口無言。

  如果里加爾圖所言不假,那麼這些事情看來早已廣為人知,甚至傳入了應該和賈茲帝國毫無關係的加瓦爾尼公爵耳里。但基烈特隊明明打算把「賈茲皇帝遺孤」的存在,從世人的眼中藏匿起來的呀——

  「那麼,你也是為了要拿來當作皇帝繼承人的證明,所以才在搜集賈茲皇帝的遺體囉?」

  里加爾圖接二連三地又開口詢問。

  「唔……」

  嘉依卡臉上浮現出困窘的表情,回頭望向了托魯。

  一副這時候不曉得該不該點頭的模樣。

  不過——

  「你們潛入這座航天要塞,該不會是為了要盜走葛拉特手中的賈茲皇帝遺體吧?」

  里加爾圖輕易地就察覺到了這一點,並坦率地對他們問道。

  看來這名少年的注意力和頭腦靈活度,都十分地出眾。

  托魯在心裡思考了一下之後——

  「是的。」

  代替嘉依卡回答了他。

  這個時候就算對他撒謊、強硬否認,也無濟於事。里加爾圖是在確信嘉依卡是賈茲皇帝遺孤之後,才向他們問出口的。對托魯他們而言,這名少年到底值不值得信任,還是個未知數……不過,如果托魯兩人無法得到里加爾圖某種程度的信任的話,事情可就麻煩了。畢竟此後他們在這座航天要塞中行動,確實需要這位曾在內部到處逃竄過的里加爾圖,為他們提供有用的資訊。

  「你知道『遺體』的所在位置吧?」

  「哎,應該知道。」

  里加爾圖很乾脆地如此答道。

  「我想葛拉特應該是把它放在司令室里了。」

  「司令室……」

  「在最上層唷。」

  里加爾圖指著頭上。

  老實說,托魯到現在都還是不曉得這座航天要塞里到底有幾層。據嘉依卡所言,從這巨大魔法機關的大小來看,應該有三十層以上吧——

  「不過,像你這樣子的人都來了,那也就是說,那東西果然是真品囉。被〈八英雄〉分屍的〈禁忌皇帝〉遺骸。」

  「………………」

  嘉依卡果然回頭望向了托魯,像是在跟他請示意見一樣。

  托魯搖了搖頭,制止她回應。單純老實的嘉依卡,有個老是愛多嘴的毛病。而且更糟的是,她隻言片語的說話方式,很容易引起對方無謂的誤解。

  「你該不會已經取得好幾塊『遺體』了吧?」

  「哦不,還沒有。」

  托魯代替嘉依卡如此回答他。

  他們尚不清楚這位名叫里加爾圖的少年究竟在打什麼算盤。刻意向嘉依卡打聽她所擁有的「遺體」,代表這名少年很有可能也正在搜集著「遺體」

  「哼嗯……」

  里加爾圖一副興味盎然的摸樣。盯著托魯兩人還一會兒。

  「那個……」

  公爵家的少年重新端正坐姿,然後說道:

  「我有一個請求,可以請你們幫忙嗎?」

  「請求?」

  里加爾圖對著皺起眉頭的托魯,大大地點了點頭:

  「老實說,加瓦爾尼家族和我都不需要那個『遺體』。我想要從葛拉特手上取回父親大人、哥哥、姐姐、以及加瓦爾尼家族的實權。雖然我不曉得他的目的是什麼,但如果再這樣子下去,加瓦爾尼公爵家很有可能會被維馬克王國殲滅……若事情真演變成如此,那我也會因此而無處可去了。」

  「說的也是吶。」

  「所以……」

  里加爾圖靜靜地微笑說道:

  「『遺體』就送給你們。而且,我在這座航天要塞中到處逃竄過,可以為你們帶路。」

  「所以,你的意思是——相對地我們得答應你的請求?」

  「是的。

  我想拜託你們打倒葛拉特。」

  「………………」

  「………………」

  托魯和嘉依卡面面相覷。

  雖然這對他們而言算是個求之不得的請託,但……

  (話說回來,這傢伙真的是加瓦爾尼公爵的兒子嗎?)

  根本沒有相關的證據。

  然而——

  「我想要取回父親大人、哥哥和姐姐啊。畢竟——他們都是我重要的家人吶。」

  里加爾圖像是在強調這一點似地,又重複說了一次。

  對著這樣子的里加爾圖——

  「好!」

  搶在托魯回應之前,嘉依卡便點頭答應了。

  「嘉依卡,你——」

  「呣咿?」

  「呃,算了。」

  回過頭來的嘉依卡,臉上一副「咦?這樣做不太好嗎?」的表情——看到她那張表情之後,托魯嘆了口氣。

  對嘉依卡而言,「為了家人」,住某種含意上是一句黃金必殺句。

  這位亡國公主殿下,總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特別好說話。因為里加爾圖說了一句「我想取回家人」,所以她已經不小心把自己的感情代入到他身上去了吧。真是非常容易理解的動機。

  老實說,他覺得答應得太草率了。

  但是——

  (再這樣下去,事情毫無進展,也是個事實。)

  托魯一邊在腦海中釐清狀況,一邊心想。

  關於阿卡莉的事情,如果托魯他們的推論正確,那麼若不先打倒葛拉特那個魔法師,他們應該也無從解決。

  至於芙蕾多妮卡——她既然知道托魯他們正在找尋「遺體」,那麼只要她平安無事的話,她應該也會以最頂層為目標吧。

  雖然嘉依卡似乎也懂得一些航天要塞的基本結構,似畢竟還是不清楚詳細的房間配置、士兵們的巡邏路線及時間。如果里加爾圖所言不假,那麼他們不僅可以大幅降低危險——而且就算出了什麼差錯,只要他們盯緊里加爾圖本人,或許可以用他來當作人質也說不定。就他到目前為止的觀察,里加爾圖的動作——細微的呼吸和行為舉止等等,都不像是受過戰鬥訓練的人。

  (那麼,答應這傢伙的請求,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托魯做了如此判斷之後,站起了身來。

  「我知道了。為我們帶路吧。」

  「嗯。那就拜託你們了。」

  里加爾圖如此說完之後,露出了爽朗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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