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一章 終結冒牌貨之時THE END OF FAKE D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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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趕緊退下吧,有形無形們。吾自此刻起,要討伐『神』了。」

  ……

  將時間稍微倒回至〈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說出「誅神」宣言之前。

  地點是格蘭森城的中段樓層——其中一隅。

  在那兒,有人正被迫交換一個血淋淋的契約。

  ……

  全身在急速冷卻。

  是因為血液正在流逝的關係吧。他根本無暇阻止,只感覺到生命從他那處被撕咬開來的咽喉汩汩流了出去。

  可視範圍越變越窄,聲響離他越來越遠。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他自己所能觸及到的範圍。

  ——如此論異的感覺。

  他現在就快要成為無生命的物體了。

  唯獨這點,他一清二楚。

  「……芙蕾……多妮卡……」

  他出聲呼喚驟然逞凶之人的名字。

  她跨坐在倒於地板上的托魯身上,用那雙血紅色的瞳孔俯視著他。

  金色長髮,天真爛漫的少女模樣。

  但這模樣對她而言,只不過是好幾種擬態的其中一種罷了。人稱其為裝鎧龍。若用她的說法,就連那副任誰都不會想到是一隻龍的模樣,也只是因為「我覺得人類就是這個樣子啊」,所以才採取那種姿態,僅此而已。

  芙蕾多妮卡現在的臉,下半部沾滿了托魯的鮮血,形成一副殘忍暴戾的模樣。

  簡直就是啃食獵物的無情野獸。正因為她硬要擬態成人類的樣貌——可愛的少女模樣,所以這情景看起來更加弔詭了。

  然而,另一方面——

  「托魯。」

  芙蕾多妮卡用雙手捧住托魯的臉頰,輕輕地把自己的臉挪近至他的雙唇。

  簡直就像是在索吻一樣。

  「和我締結契約吧?」

  「……」

  「吃我吧。不管吃哪兒都行喲?」

  如此說道的她,語氣里——甚至有種淫猥之意。

  裝鎧龍的「契約」,乃藉由吞食彼此的肉體到自己的五臓六腑,於焉成立。

  把吃下去的東西化作自己的血與肉,藉此融為一體——透過這個行為,將彼此認作是自己的一部分。如此一來,締約者便能隨心所欲地使用裝鎧龍的魔法了。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這也等於是「不再是人類了」。

  當然——用普通人類的感覺認知來看的話,吞吃彼此確實是毛骨悚然的行為。但芙蕾多妮卡身為裝鎧龍,從其立場來看,應該會有不太一樣的感覺吧。她要求締結契約時的語氣,絲毫沒有半點威逼的氣勢——口吻輕快得仿佛是在邀對方去散歩,或是稍微做點什么小事。

  「………」

  托魯不發一語。

  也沒有半點想要張口咬住芙蕾多妮卡的樣子。就連她嘗試著把指尖硬塞進托魯的唇間,他也不願意動一下下顎。

  芙蕾多妮卡偏頭凝望著他。

  「不締結契約的話,你會死掉喲?」

  「……或許吧。」

  托魯一邊口噴血泡,一邊如此回應。

  「你應該不想死吧?」

  「……確實吶。」

  「那又為什麼?」

  再這樣下去的話,托魯肯定會死。

  明明已經無暇進行這樣子的對話了——以常理來想的話。

  芙蕾多妮卡或許也是為了要推一把態度老是曖昧不定的托魯,所以才做出了如此強硬的舉動吧。但對她而言,托魯要是在此死掉,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然而——

  「你……至今都……聽進去了些……什麼啊?」

  連死相都已經開始顯露的托魯,臉上浮現出充滿譏誚的笑意,然後說道:

  「我是……憑自己所願……依自己的……決斷……決定要遵照這樣……活下去的……並不是因為是……亂破師……並不是因為……誰說了些……什麼……」

  「……」

  芙蕾多妮卡眨著雙眼。

  托魯一邊用舌頭與雙唇的顫動,勉勉強強地編織成聲音,一邊繼續說道:

  「別人賦予的……存在意義……要是依賴著……那種東西……的話……會看不見……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和真正該做的事情……」

  身在此世的意義。活著的理由。

  他想要這些。

  毫無意義地出生、毫無理由地死去——他不要這樣。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容許這樣子的事情發生。

  這副身體、這份喜悅、這股怒意、這道哀愁,究竟為何?

  若這些全都只是毫無意義、毫無用處、偶然之下的產物的話,那倒不如當個什麼都不會思考的花草還比較好。當個只是身在該處,隨著季節變換而消逝的純粹「現象」就好了。

  但是,疑惑一旦冒出,就怎樣都拋卻不了。

  心中所懷的怒意、哀愁,並不會消逝。

  世界若如此殘酷,那改變這個世界就行了。

  改變世界這件事即是自己存在的意義——托魯藉由自認這點活到了現在。

  然而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意義啦。」

  托魯喘著說道:

  「才沒有……什麼目的……或存在意義咧……所以……早知道……靠自己決定就好了自己的理想狀態……靠自己決定……就好……」

  毫無意義的咒罵,其實與自由的祝福並無二致吧。

  所以,靠自己決定全部。

  這樣才是「活著」的行為。

  這樣才是「存活至今」的意義。

  如此一來——

  「嘉依卡……在初次相遇時……說了……」

  「——咦?」

  「她說:『再度找到就行了。』……」

  沒有「為時已晚」這種事。

  只要有心,人們的眼前都會有無數的選項綿延橫亘。雖然不曉得那些選項是通往幸福,還是通往不幸,總之直到迎來「死亡」這個終點以前,人們對自己的人生,總是一直不停地握有選擇權。

  倘若失去了目標,那重新再找就行了。

  縱使最後沒能找到目標,也還是可以為了尋找而行動。也可以將「尋找目標」當作自己的

  目的。只是在原地裹足不前,等待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死亡——人們還是有著除此以外的選項。

  因此——

  「結果……儘管她……告訴了我……答案……我至今……」

  「你想救嘉依卡,對吧?」

  芙蕾多妮卡搶過他的話頭接著問。

  她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透露著些許焦躁,這是托魯的錯覺嗎?

  「當然……但是……」

  托魯若有所思地對她一笑。

  裝鎧龍的化身正從上方俯視著自己。她的身影看起來有點模糊,是因為連瞳孔對焦都已變得相當困難了嗎?托魯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

  然而——

  「……因此……被強迫去做某事……拋棄自己的意志……這種事我絕不干」

  直到迎接死亡的那一刻為止,都要以自己的意志去抉擇。

  這才是——

  「……」

  芙蕾多妮卡睜圓雙眼,注視著托魯。

  她擁有著跟人類不同的感性和價值觀,極少擺出這種吃驚的表情。

  連裝鎧龍也不得不為托魯所抱持的覺悟吃驚嗎?抑或者,她與托魯等人一起度過了很長的時間,結果受到人類的感性和價值觀所影響了嗎?

  「你要為此而死嗎?」

  「……」

  「為了貫徹自己的意志?」

  「……」

  托魯沒有回答。

  為信義而殉身。老實說……這並非多麼新奇的想法。在戰國時代里,有無數的人們為了遵從自己的信義而死。這也可說是用來反抗「死」這件絕對毫無意義之事的唯一方法。

  「啊啊,夠了……!」

  芙蕾多妮卡搖了搖頭,然後把手臂纏繞上托魯的脖子。

  「是我不對啦!沒有先確認托魯的想法,是我的不對啦!拜託你了,不要再這樣子了啦!」

  如是說道的芙蕾多妮卡,想趕快先為托魯治療她所弄出來的傷口,打算張口咬住托魯的肩膀。

  然而——

  「托魯……?」

  托魯軟弱無力地舉起手,制止了她。

  「你是……」

  托魯用嘶啞的聲音問道:

  「.….為了什麼…而活……著……?」

  「不管我是為了什麼活,應該都無所謂吧?」

  「有所謂……完全有所謂啊。」

  唯獨這句,托魯講得特別清晰。

  「你還是多明妮卡的騎龍嗎……?」

  「——咦?」

  「你明明是什麼都變得了的生物……?卻在多明妮卡丟下你先走一歩之後……不知該如何是好……甚至連不知所措時的……生存目的……都還要依賴著人類……你還是這樣子的生物嗎……?應該不是吧……?」

  這個世界不理會他的意志而逕自轉動著。他想對這般殘酷的世界提出異議。

  為何而生,為何而活?

  就這樣子在什麼都不明不白的情況下結束——他不管怎樣都無法忍受。

  不管是自己,還是別人……

  都可以用自己的意志來決定事情,並為該事殉身。

  他想要這樣子的世界。

  所以——對於即將利用的對象,托魯也如是要求。

  自己思考,自己決定。

  因為自己所能做的決定,到最後——也就只是自己的一條命罷了。

  「……!」

  芙蕾多妮卡霎時倒抽了一口氣,然後——

  「托魯,我呀,很喜歡人類喲。」

  她喁喁細語地說道:

  「儘管人類一個個都很脆弱,但或許能夠去到我們——棄獸所去不了的地方。人類就是這種生物吧。遭神捨棄的怪獣、不被神看在眼裡的失敗品,這就是我們啊,所以我——很羨慕人類。」

  棄獸。不符神所願的——失敗品。

  據說棄獸們正是因為誕生前就被奪走了存在的意義,所以它們才又嫉又妒、又恨又羨。

  「和人類待在一起,讓我覺得好像也能跟人類一起去到同樣的地方。雖然有可能就連這份心情,也是從多明妮卡那兒借來的也說不定。」

  裝鎧龍。

  雖稱作龍,但它們其實是一種沒有原始形體、能隨意變幻自如的生物。要善用其獨門魔法,果然還是需要具備足以定義自己的智力吧。愚鈍的野獣,對於自己的外形根本就連想都不會去想。

  但正因為這樣,它們這種棄獸——才會有不夠完整的部分。

  由於它們有高得嚇人的生存能力,因此它們缺乏恐懼、憤怒之類的情緒,相對地也缺乏喜悅、哀愁之類的情緒。由於它們擁有異常高的生存能力,因此它們對於自己的生命一點都不在乎,也因此形成不了「互相聚集,進而構築社會」的生活方式。除了繁殖期以外,每個個體都各自孤立,存在方式跟岩石、樹木沒什麼兩樣,就只是因存在而存在罷了。

  然而,它們的高等智力不願認同——這種「只是存在罷了」的生存方式。

  這樣真的能稱為「活著」嗎?

  什麼都做得到,不就等於什麼都做不到嗎?

  什麼都變得了,不就等於什麼都不是嗎?

  一部分漸漸心生如此疑惑的裝鎧龍——將懊惱、爭鬥、混亂的人類化作為自己的一部分,打算藉此逃離可說是永劫的倦怠與無聊。

  這就是龍騎士的來由。

  「人類將我從無可救藥的無聊與孤獨之中拯救出來,所以我呀,很喜歡你們這些人類喲。」

  芙蕾多妮卡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將自己沾著血的臉頰靠在托魯的胸前。

  「尤其是托魯。明明是亂破師,卻總是迷茫、煩惱、瞻前顧後。我喜歡這樣子的你。和你在一起的話,我或許能夠到達單憑我自己絕對到不了的地方吧。跟你在一起,我能盡情地生氣、盡情地悲傷、盡情地歡笑、盡情地心動,能做到好多好多事情。所以,我想要你。我是為了我自己,才想要和你合為一體啊。」

  這些話語,猶如愛的告白一樣——撓癢著托魯的耳朵。

  「所以,我想要你跟我締結契約喔。」

  「契約……嗎?」

  不是隸屬,也不是一時興起。

  當雙方的願望相符時,契約便由此而生。

  如此一來——

  「……還不賴啊。」

  托魯一邊喃喃說道,一邊咬碎——芙蕾多妮卡插進他嘴角里的手指。

  *

  城堡里極為冷清。

  大多數的士兵、傭人都去湊武鬥大會的熱鬧了——雖然這個道理大家都明白,但即使如此,人數還是少得太誇張了。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國之王所住的地方,是掌管一國之政經的場所。就算是換班時間,也應該要經常有上百位相關人員在場才對。

  明明該是如此——

  「這是怎麼回事……?」

  走在城堡里蹙眉如此低喃的人,是名紅髮的壯漢。

  頭部左右兩邊剃光,只留中間部分的頭髮,在戴上某種頭盔時可以戴得很牢——便於穩定頭盔,因此傭兵們很喜歡留這種髮型。他揹著巨劍,穿著最起碼必備的硬皮鎧甲的這副裝扮,也迥異於騎士和正規士兵——從外觀看起來,儼然就是一副傭兵模樣。

  尼古拉.阿弗多托爾。

  擔任基烈特隊副隊長的男人。

  他和同伴在武鬥大會上雙雙落敗,於是在坐落于格蘭森城城內的兵營里療養——本來該是這樣子才對。然而,儘管用繃帶纏繞著被刺傷的傷口,他的打扮卻像個即將前往戰場的人。

  他冒著危險潛入城堡中,是因為同伴們,即基烈特隊的隊員們——馬特烏斯、李奧納多、芷依塔三人都還沒有回來的關係。當整個首都格蘭森的所有視線都集中在武鬥大會上時,他們應該已經趁著這個機會,潛入到城堡里了吧。

  然而,他們卻沒捎來任何消息。

  擅於用魔法術式控制動物的馬特烏斯,可以利用小鳥或老鼠隨時保持聯繋。反過來說,沒捎來任何聯絡——即代表馬特烏斯正陷入無法使用魔法的景況。

  恐怕……他們的潛入,已經被哈爾特根公王陣營發現了吧。

  然後,遭到了逮捕。

  那麼,還能自由行動的自己,就必須去救助他們才行。尼古拉下了這個判斷。雖然已經一起叛離〈克里曼〉機構的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已經不分上司和部下,即使如此,身為領頭指揮的人,他認為自己仍需對同伴的生命負責。

  不過……

  「沒人?咦……」

  尼古拉忽地望向走廊的一隅——粗柱的陰影處。

  他看到那兒有腳。倒在地上的人腳。

  而且……

  「…….」

  尼古拉打算去看看情況,往那邊邁了兩步左右之後——旋即停下了腳步。因為有條條赭紅,從那腳旁汩汩地流了出來。

  ……是血。而且是大量的血。

  「該不會——」

  留在城堡中的人類,全都被某人殺死了?

  所以才這麼少人,少到幾乎可說是完全看不到人影。

  不,雖說他看到了一具屍體,但如此斷定,或許有些言之過早。不過,除了尼古拉等兩人之外,竟無任何人質疑關心這具屍體的存在,由此可見,這座城堡里,現在果然不是尋常的狀態。

  然而——究竟是誰幹的呢?

  再怎麼說,應該都不會是馬特烏斯他們幹的吧。從血還沒凝固一事看來,那具屍體應該是「剛出爐的」。如果馬特烏斯他們有空幹這種事的話,那早該傳個消息到尼古拉手上了吧。

  這也就是說,與哈爾特根公王敵對的某某人,現在正潛藏在這座城堡里。或許是那些應該和馬特烏斯他們一起潛入的納沙真教信徒所幹的好事?還是說,是完全不相干————尼古拉等人所不曉得的第三勢力呢?

  不管怎樣……

  「薇薇,小心點。」

  尼古拉對身旁的夥伴——暗殺者少女如此勸告。

  具有銀發和紫眸的少女……簡直就像是「棺姬嘉依卡」。

  不,其實她本來應該也會變成嘉依卡,但尼古拉等人阻擾了她的「轉生」,結果儘管她的頭髮、眼眸都變色了,本來的人格卻依然留著。

  一言以蔽之——她是嘉依卡的不完全變態。

  薇薇•荷羅派涅。

  一直死心塌地地傾慕著亞伯力克.基烈特的少女——此刻跟往常強焊的她大為不同,看起來非常疲憊憔悴。

  這也難怪。

  她本來是為了讓亞伯力克•基烈特復活,將無論工作還是立場一切皆捨棄掉,並下定決心要和嘉依卡們互相爭奪「遺體」。然而,亞伯力克卻以「敵人」之姿出現在她的面前,並差點殺死她和尼古拉。

  她會頓失幹勁,也是理所當然吧。

  不過——

  「——薇薇。」

  尼古拉再次出聲喊她。

  「我知道了啦。」

  薇薇簡

  短地如此應聲說道。

  老實說,她在稍早之前,還只會一個勁兒地哭泣而已,連好好地你問我答都很難做到。跟她之前的那個狀態相比,現在的她可說是恢復得相當多了。

  (該感謝那個名叫托魯的亂破師嗎……?)

  尼古拉甚至在心裡這麼想。

  聽說白色嘉依卡的那名手下托魯•亞裘拉,似乎在他暫離薇薇身旁的極短時間內,來拜訪過薇薇了。

  薇薇原本一直都很無來由地——興許是出自於同類相斥的原因——討厭著所謂亂破師。雖然亂破師和暗殺者在某種意義上是十分相似的職業,但就是因為這樣,他們那種視露骨的卑鄙、狡詐為理所當然,甚至不以其為厭的戰鬥方式,才讓她覺得像在看映照著自己的鏡子一樣,心裡不太痛快吧。

  不過,正因如此,托魯•亞裘拉的來訪和挑釁,該說是一種以毒攻毒的刺激療法嗎?總之,薇薇雖然恢復得不多,但他的來訪確實有「讓薇薇恢復氣力」的效果。怒意能成為驅使人的原動力。至少現在的她,已非僅只會無助哭泣的女孩了。

  而且——

  「不管怎樣,從現在開始——」

  「———!」

  突然——薇薇倒抽了 一口氣,打斷了尼古拉的話。

  她的表情,滿是濃濃的驚愕之色。尼古拉也往她的視線彼方望了過去

  那兒有著——

  「基烈特大人?」

  雖然只有僅僅一瞬,但他們應該沒有看錯。

  從通道的窗戶,可以看到隔著中庭的斜上方——約高了兩層樓左右的斜上方窗戶

  有數道身穿白色裝束的人影,以疾風般的速度飛奔而過。

  其中,確實有他們眼熟的隊長身影……過去是尼古拉等人的上司,亦是薇薇所傾慕的對象

  ——騎士亞伯力克•基烈特。

  「薇薇——」

  尼古拉憂心忡忡地出聲喚她。

  「我沒事。」

  不過,薇薇卻——稍微繃起臉來這麼說。她絕非已取回原本的精神活力,但至少已恢復了些許氣力,足以採取積極的行動。

  「我要追上去。」

  薇薇眯起紫色雙眸,然後如是說道:

  「雖然我不曉得基烈特大人為何混在那些人裡面,採取那樣子的行動……但他應該有什麼理由才對。搞不好跟芷依塔他們沒有回來一事也有關聯。」

  「……喔。」

  雖然理由牽強,但令人意外的是,尼古拉也覺得此話不無道理。

  無法理解的事、超乎常理的事,這些事情毫無關聯地在同一個地方頻繁發生——這樣子想反面比較不自然。應該要這樣思考才對——這些事情全都在某處環環相扣著。

  「我知道了,我們追上去吧——對了,你的腹部沒問題吧?」

  在武鬥大會上落敗時,薇薇被亞伯力克的搭檔,使長柄戰斧的傢伙打中了腹部。雖然沒有連內臟也破裂——但痛楚應該還殘留在身上才對。

  「如果有需要的話,要不要我背你啊?」

  「我戳你喔。明明你才是受傷的人。」

  薇薇像變魔術一樣,從某處取出飛針,然後說道。

  果然——稍微變回以前的模樣了。

  「嘿——」

  尼古拉和薇薇交換完一個短暫的笑容,便朝著亞伯力克等人行經的上層走廊奔跑了起來。

  *

  哈爾特根公國——格蘭森城。

  其謁見廳里,發生了自建城以來從未有過的騒動。

  濃濃的血臭味充斥四周。

  好幾具屍體散亂在地板上。

  規模雖小,但這兒確實呈現著戰場的景貌。如今仍有劍戟與魔法的聲響響徹,仍有殺意瀰漫於此處。理應來收拾事態的城主——史蒂芬•哈爾特根已身亡,來歷不明的闖入者與一名少年正在進行漫長的殊死決戦。

  而且——

  「———!」

  「〈煮沸之器〉——出來吧!」

  「喔喔喔喔喔喔!」

  這場爭鬥已超乎常識的範疇。

  其中一方的勢力——戴著白色面具的闖入者,每個人都可說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

  劍、槍、弓,或是魔法機杖。他們使用著這些武器,包圍住對手,一次又一次地猛力擊出攻擊。這些攻擊全都帶著致人於死地的威力。若是普通人的話,應該在眨眼之間就已死上五次了吧。

  不過——

  「——出來吧,〈遮阻者〉!」

  相對的另一方,比他們還更不尋常。

  對方只有……區區一個人。

  而且是名半裸的少年。

  他將不知是長劍還是機杖的大型武器運用得相當自如。用劍技、魔法,與對手們打得不相——哦不,是以足以壓制闖入者們的力量在戰鬥。

  少年的對手們同時放出攻擊,而他或鑽至攻擊與攻擊之間的間隙,或用魔法擋彈、撥開攻擊,趁對手放出攻擊後的那一瞬空檔使出反擊。

  他們互相纏鬥的餘波,粉碎了地板、牆壁、天花板,以及支撐天花板的柱子,並因此產生了大量的火焰、衝擊、電光及塵煙。

  人影與電光在白煙之中若隱若現。

  衝擊與烈風震撼著虛空。

  已無旁人插手之餘地。

  闖入者們——根據他們自己的主張,則謂為「神使」。

  而與他們對峙的少年——也根據他自己的主張,則是「魔王」的轉世。

  那麼,這即是神與魔的代理戰爭,絕對不可能有俗物插手的餘地。反倒是俗物一旦鬆懈大意,就會被纏鬥的餘波擊中而死亡。就算光只是待在這個地方,就已經是危險至極了。

  然而

  「……」

  如濁流般的戰場。

  破壞力與殺意,重重衝撞、四處飛濺。毫不留情的迸發力,將一切的一切全都帶向毀滅。就在那之中——

  「托魯?」

  亡國的背棺公主嘉依卡呆滯地喃喃念著這個名字。

  擁有銀色長髮、紫色雙眸的可愛少女。個頭嬌小、看起來十分纖細的姿態……就像是戰場上無人會去回頭顧盼、極其容易凋零、惹人憐愛的花朵。

  不過,她白皙的臉上,未顯露膽怯之色。

  一切的有形無形,仿佛皆離她極遠。讓人甚至覺得,簡直就像是只有她自己周圍的時間已然靜止了一樣。明明殊死決鬥就近在她的身旁,明明連那互斗的餘波何時會襲向她這邊也不曉得。

  「……」

  嘉依卡的眼前,站著一名年輕人。

  黑髮黑瞳,相貌端正,面色卻有些嚴厲肅穆。

  托魯•亞裘拉。

  既是嘉依卡的旅途夥伴,也是她的僕從。不知該說他是覺得有些疲累呢,還是嫌活著很麻煩呢?他總是渾身帶著慵懶的氛圍……即使如此,他仍幫助嘉依卡突破了無數次的困境,是一名優秀的亂破師。

  但現在的他——裝扮跟平常不太一樣。

  嘉依卡看習慣的,是他以黑色為基調的衣服。就算有時會披上披風之類的外罩,那也依然會是黑又柔軟,幾乎不會發出衣服摩擦聲響的亂破師戰鬥裝束。這種衣著,象徴著亂破師如風輕盈、無從捕捉的戰鬥方式。

  然而,現在的托魯卻與之完全相反。

  直接覆在身體上的衣服仍跟以前一樣是黑色的,但比黑衣還要率先引人注目的是穿戴在其上的白銀鎧甲——板金鎧甲。鎧甲上到處都有令人聯想到夕陽餘暉的朱紅色……與其說是一種裝飾,反倒讓人覺得像是某種傷痕,「鮮明得足以見落『紅』而知秋」。

  他這副戰鬥裝束,跟嘉依卡以前看過的多明妮卡•斯考達的鎧甲——似是而非。

  善用身體的輕盈,在戰場上無拘無束地穿梭縱橫才是亂破師的基本。身為亂破師,不可能身穿鎧甲。他頭上並未戴著頭盔。不過,這是因為全身鎧甲本為重裝戰士的裝備,以便重裝戰士用來打垮騎在馬上戰鬥的騎士,要不然就是善用其防禦力來壓垮對手。

  「托魯……!」

  嘉依卡喘息般地再次喊了一聲這個名字。

  她腦袋裡雖然明白自己所熟知的年輕亂破師,與眼前的他是同一個人——然而,她卻發現好像有什麼非常大的不同。儘管她不曉得究竟是哪裡不同,但正是因為這樣,嘉依卡才不自禁地想要確認他是不是還是原本的他。

  有這般想法的人,恐怕不只嘉依卡一人——

  ——哥哥。

  在嘉依卡身旁呢喃低語的阿卡莉•亞裘拉,恐怕也跟她一樣吧。

  阿卡莉是托魯的妹妹,同樣也是亂破師。她身上穿著以暗色為基調的亂破師裝束。其縫製方法首要注重活動的方便性,而且布料會緊密地貼合在人體上。如此一來,就算鑽入狹窄的地方,衣服也不太會被勾到。

  對嘉依卡而言,這才是她看習慣的裝扮——正因為阿卡莉的裝扮跟平常一樣,所以托魯的裝扮就看起來特別奇異了。

  「讓你們久等了吶。我的主人,以及阿卡莉。」

  這樣說著的托魯,站姿讓人絲毫感覺不到任何的笨重感。

  即使身穿鎧甲,他的姿勢也依然一派輕鬆——他那飄逸超然的站立方式,反倒像是扔掉了所有礙事物品一樣,一副輕鬆爽快的模樣。在這充満危機的情況下,他突然冒出來的身影,看起來就像是歌劇里的主角一樣——帶著超然絕俗的氣氛,跟滿是塵煙土味的現實劃清了界線一般。

  「不過,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托魯轉頭望向背後。

  「魔王」與「神使」的戰鬥,依然在他的身後持續著。

  於塵煙所構成的帷幕彼端,他們仍在進行著絕技與絕技的來往交鋒。

  縱使只看其中一記長劍互擊,也仍能知道那有多麼奇異。

  並不只是——鋼鐵與鋼鐵的互相撞擊而己。

  那互擊的餘波化作看不見的利刃,劃破白煙,嵌進牆壁、地板和天花板等處。那餘波不知是劍擊所產生的真空、衝擊,還是異於這兩者的某種結果。在那種混戰的情況下,根本連這點也無從判別。

  而且,除此之外,甚至還有魔法、箭矢的攻擊。

  就算待在激烈衝突的雙方的攻擊範圍之外,仍有遭池魚之殃的危険。

  「出來吧,〈開膛手〉!」

  咒文誦詠聲響起的同時,塵煙被吹散了。

  顯露出身影的——正是那名詠唱魔法的人物。

  裸露的肌膚上直接佩帶著如鎧甲一樣的鋼製零件,手上拿著既不像又長又大的巨劍,也不像機杖的武器……一名「少年」。

  這位少年自稱是〈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亦即嘉依卡的父親——隻身一人,與八名敵手鏖戰多時。不只如此,甚至還已經擊斃了將近半數的敵人。

  不過,這倒也不無道理——

  「咒文誦詠竟……?」

  不知是誰用摻雜著驚愕的嗓音如此低喃著。

  沒錯。他的魔法未免施展得太快了。

  魔法招式本身,嘉依卡也施展得出來——凡魔法師都會使用。

  但通常來說,行使魔法需要經過非常繁複的程序。儘管已經用機杖大幅簡化過了,但還是要考慮周圍的溫度、濕度,以及星辰等諸多條件,在加以微調後,讓這些微調反映在咒文誦詠之中,然後才啟動術式。這才是平常的做法。這一點和又長又重的機杖,都同樣是魔法師被世間評為「在近身戰時完全派不上用場」的原因。

  然而,阿圖爾•賈茲卻沒有這樣做。

  與對手之間的位置關係調整呢?

  氣溫和濕度所帶來的影響呢?

  自星辰位置的影響呢?

  這些全都——壓縮在一瞬間的咒文誦詠里,並經過處理了?

  更何況,他還要一邊激烈地動著——一邊接住、撣掉對手的劍,抑或給予對手反擊。

  這不可能。要做到這樣,所需的集中力、思考的敏捷度、肌肉的爆發力、瞬間辨明情況的感覺敏銳度……大抵都不屬於人類的範疇了。

  不過,據說這個怪物——阿圖爾•賈茲過去曾以皇帝的身分君臨了三世紀之久,創造了絕大部分的魔法技術,大幅度地改變了這個世界。這名少年若真是他的轉世的話,或許就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了。

  「那傢伙是什麼人?紫色眼眸和銀色頭髮,簡直就像是——」

  「——趕緊退下吧,有形無形們。」

  阿圖爾•賈茲的聲音響起,蓋住了托魯的話。

  「吾自此刻起,要討伐『神』了。」

  「…那傢伙在胡說些什麼啊?」

  紫色雙瞳、銀色頭髮,而且五官也好像有哪裡相似。托魯多少能借這些特徵推測出那名少年應該是與嘉依卡相關的某人——但他壓根不會想到那名少年竟然會是曾經死過一回的〈禁忌皇帝〉。他的身姿看起來就像是跟嘉依卡差不了多少歲數的少年一樣,所以更不可能會做此聯想了。

  就連嘉依卡她們也一樣。如果沒有實際親眼見到那幅噁心至極的「轉生」畫面的話……如果黑色嘉依卡的身體一邊被撕裂開來、一邊「生下」那名少年時她們不在場,搞不好也不敢置言吧。

  然而……

  「破——」

  「〈碎散者〉,出來吧!」

  也不曉得穿著白色裝束的闖入者們有無聽見阿圖爾•賈茲的宣言,總之他們仍毫不在意地繼續攻擊著。在激烈的攻防交鋒之間,減少了一個人、兩個人,儘管人數陸陸續續減少到只剩半數,他們的戰意也絲毫未露頹靡之色——

  「喝——」

  「嘿嚕啦•唔~托.樞嚕啦•佛哩弗——」

  ——戰鬥的餘波蹂躪著四周,而且蹂躪得比當事者們還要更狠。

  柱子倒塌,牆壁剝落。本來應該很堅固的石造地板,簡直就像是水面一樣,大幅度地呈波浪起伏。這幅景況,根本即是惡夢本身。

  「——!」

  天花板崩落了下來。

  石材、木材、磚瓦……許多東西都掉了下來。

  再這樣下去,不僅會被活埋,甚至會被如大雨般傾注而下的瓦礫砸中身亡。不管托魯是再怎樣厲害的能人好手,只憑一、兩把劍,在這種情況下,應該也不能怎麼樣吧。

  不過——

  「……」

  螢藍色的光芒凝聚在托魯的手上。

  他的左右兩手,各有數支銀色飛鏢一起整齊地出現。

  下一瞬間,他展開雙臂,順著這個動作,把這些飛鏢一齊射出。

  好幾片瓦礫在空中與飛鏢激烈衝突,改變了墜落的軌道。托魯一邊縮回剛剛伸展開來的雙臂,一邊更又擺出了備戰姿勢,並從腰後拔出了兩把小機劍——唯獨這點跟以往毫無二致。

  格外大片的瓦礫落了下來,托魯用小機劍彈飛。

  更甚者——

  「——芙蕾多妮卡!」

  「好,我知道了。」

  強風呼嘯——將聽起來好像帶了點歡愉的聲音蓋掉了。

  雖說四周的牆壁大都已經傾圮,但這裡畢竟是城堡內部,不太可能會吹起什麼風。但這突如其來產生的強烈狂風,扭轉了瓦礫落下的軌道,護住了嘉依卡等人。

  「芙蕾多妮卡……」

  嘉依卡回過頭去看。在她的視線彼端……有一隻銀白色的異形。

  裝鎧龍。

  那模樣正是非神所望、故曰「見棄」的魔物……據說就連在棄獸之中,裝鎧龍也還是最強的怪物。操縱變幻自如的魔法,將形貌改變成各式各樣的存在。除了腦部之外,其所有部位不 管損傷得有多嚴重,它都能透過「變身」魔法的延伸應用,把自己恢復成原狀。

  在這個世界上,最難殺死的生物莫過於裝鎧龍了。

  剛才護住嘉依卡等人的那股強風,即是芙蕾多妮卡用背上的龍翼發出的。

  「這裡,這裡。」

  這隻異形怪物正用自然大方的動作,對嘉依卡等人招了招手。

  它這意思應該是「要讓他們躲在那對展開的龍翼下方」吧?

  它粗獷的身姿正如其名,身上有如披著鎧甲。雖然已經見識過無數次了——但或許是因為要在城堡內部移動的關係吧,它現在只比馬匹大個一圈左右而已。

  「雖然我搞不太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但我們沒義務陪那些傢伙們攪和。」

  托魯再次望向——持續在對戰中的<禁忌皇帝>與<神使>,然後這麼說道。

  周圍的塵煙依舊因對戰的餘波而不斷揚起,能見度也非常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由於四處的牆壁開始崩塌,所以逃離謁見廳似乎並不是多麼困難的事。

  「現在就暫且先逃命吧!」

  「收到,哥哥。」

  真不愧是與戰場為伍的亂破師——阿卡莉馬上做出這個判斷並點頭贊成。她應該有無數件事情想要詢問托魯,但她想必也覺得應當晚點再問吧。

  然而……

  「……」

  「別發愣了,嘉依卡!」

  托魯的手臂一把抱起仍舊一臉呆滯的嘉依卡。

  托魯一個蹴地開始狂奔

  。而阿卡莉和芙蕾多妮卡也跟著追在他的身後,開始奔跑了起來。

  然後,被抱在托魯臂彎里的嘉依卡——

  「……」

  則像是斷線的提線人偶一樣,僅只是無力地——任人擺布。

  *

  亂破師冷酷無情。

  他們本該如此——至少他是這樣被教育長大的。

  一旦有其必要,就算是小女孩,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一旦得令,他們也會踩斷哭叫的嬰兒的脖子。被大義、常識等觀念所束縛住的騎士或戰士做不來這種事。處理這種事的人正是亂破師,這也是他們存在的意義。

  這跟是非善惡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們完全是——道具的理想型態。

  對亂破師而言,僱主的想法不管怎樣都無所謂。無論僱主的想法里有無存在著大義還是正義,他們都不感興趣。越好的道具,就越僅只是善盡其功能之物罷了。所以他們不會對僱主的念頭一一唱反調,或是抱持任何疑問。

  辛•亞裘拉正是自己與他人都公認的「理想中的亂破師」。正因為這樣,他對於自己的主人哈爾特根公王——正確來說,是操縱哈爾特根公王的黒色嘉依卡的想法,也未曾感興趣過。

  關於收集〈禁忌皇帝〉遺體一事,他也不曉得收集完後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也不曾想過要去探究。他頂多只是在心裡想過:主人應該是打算利用那個強力無比的魔力來源,使出大規模的魔法吧。

  身心皆為道具。

  在主人指派的狀況中,發揮主人所追求的性能。

  只有這件事是至高無上的。只需要做到這樣就可以了——至今為止。

  然而……

  「……」

  威力與威力互相撞擊,把謁見廳攪得一片混亂。他身在廳里,呆若木雞。

  身為他主人的哈爾特根公王已不復存在。他已經死了。辛看到他被刺中致命要害而咽氣身亡的屍體。結果——發生在他死後的紛爭混亂,甚至讓他那具屍體,也被坍塌下來的瓦礫埋在底下了。

  而且——

  「托魯」

  辛看到往昔曾形同他小弟的亂破師,正從塵煙的彼端逃走。

  不。根據托魯本身所說的話,他現在已經不再是亂破師,而是與裝鎧龍訂下契約的龍騎士了。實際上,托魯確實使用魔法,接住了辛的小機劍攻擊,並弄斷了他的劍。

  「……怎麼可能。」

  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狀況啊?

  身穿白色裝束的闖入者們與半裸少年之間的戰鬥,仍舊持續著。

  他們完全沒在注意辛這邊,仿佛在說辛的存在已經等同於路旁的石頭——正因為這樣,所以辛在面對不時飛來的瓦礫或攻擊的餘波時,他幾乎只要反射性地躲開,或是輕輕撥擋,就不會被弄出需要治療的傷口了。

  但是,現在的辛完全迷失了目標。

  不,亂破師原本就沒有什麼目標。

  目標是主人所有,而身為道具的亂破師們,就只有被利用的份兒。他們得如此才行。就是要這樣才好。

  因此,辛已不知該如何是好。

  當然……身為亂破師,僱主一死,契約即跟著結束,基本上就會尋找新僱主。不論是好是壞,既然他們身為道具,那麼他們的生死,便不與僱主的生死相互連動。若還有其他想要的人在,道具即會被轉讓出去。

  然而,現下這個情況,根本已超乎辛的理解。

  現在正在這個地方進行戰鬥的雙方,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交戰呢?

  他試著把自己偶然聽見的語詞拼湊起來……白色裝束的傢伙們,好像稱自己為〈神使〉,而和他們作戰的少年,則自號為〈禁忌皇帝〉。不過,他們之間的對立,究竟是以何作為來由呢?現在的辛就連這點也參透不了。

  沒有自己的目標,才是真正的亂破師。

  但作為這個後果——當辛面臨超乎自己理解的情況時,便會連事物的優先順序也無法好好做出判斷。該保護什麼?該討伐何者?現在的他,就連這些問題也不曉得答案是什麼了。

  太悲慘了。

  喔心瀝血學會的技能,就是要有運用的目標,才會有其意義。

  事情演變成這樣,亂破師根本就派不上任何用場。

  反倒是——

  「托魯……阿卡莉……」

  辛回頭望著往昔熟識的兩人所逃走的方向,低聲呢喃。

  反倒是身為亂破師還不到家的他們兩人,竟能夠毫無猶豫地做出行動。即使搞不清楚周遭的情況,他們還是會以守護親近之人為優先——他們對此事毫不猶豫。

  「……」

  辛愣愣地呆站在原地。這時——恐怕是被魔法斬斷的吧——一顆不具個性、戴著白色面具的頭顱滾落到了辛的腳邊。

  *

  氣息紊亂。

  不只是變快而已。變得忽短忽長、不具規則的呼吸,並未以固定的頻率反覆著,而且不管怎麼做,自己都無法控制。她完全無法回應來自身體的要求。

  這在戰場上是非常危險的狀態。

  呼吸一亂,就會使不出原本的力量。不只肌力減退,甚至連思考也會停滯。就算做得出反射性的行動——她也還是無法做出因應狀況的判斷。這在混亂的戰場上,即意味著「死亡」。

  紛亂如麻的思考,讓毫無脈絡的記憶片段從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小姑娘喲。你冷靜下來,深呼吸好嗎?』

  這句話確實是初遇的那時,大衛說過的話吧?

  「………」

  冷靜,冷靜,冷靜——我要冷靜。

  嘉依卡.布芙丹不停反覆著粗重紊亂的鼻息,對自己這麼說道。

  她忍著呼吸困難的痛苦——然後,首先是吐氣。先吐氣到最極限,把胸腔裡面的氣完全清空,然後再滿滿地吸入一大口氣。吸氣之後,再暫且止住呼吸。

  雖然還不到能說是完全的地步,但她感覺自己的思考慢慢地冷靜下來了。

  「……」

  當然,她明白現在可不是致力於冷靜下來的時候。

  穿著白色裝束、擅闖進來的男人們,與復活的〈禁忌皇帝〉之間的戰鬥,仍在她的身邊持續著。這場戰鬥應該在不久之後就會有個了結,但無法保證在場的人們,在那之前能夠平安無事。因為白色裝束的〈神使〉們和〈禁忌皇帝〉,都擁有著非比尋常的攻擊力。光只是他們戰鬥的餘波,就足以繼續摧毀這間謁見廳。

  「……父親大人……」

  嘉依卡忍不住回頭望向佇立在塵煙彼端的「父親」。

  〈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

  「我——是……」

  收集亡父的所有遺體,向害死父親的所有人復仇——上自直接下手殺害的八英雄及隸屬於聯合國軍隊的士兵,下至本該守護父親卻背棄並自顧自逃命的賈茲帝國重臣,皆為導致父親死亡的原因。

  這就是嘉依卡——紅色嘉依卡原本的目標。

  不管要犧牲什麼,她都該這麼做。她原本對此深信不疑。

  她原本認為,這正是身為〈禁忌皇帝〉的女兒——「嘉依卡」理所當然應該要採取的行動。

  正因如此,所以白色嘉依卡「嘉依卡•托勒龐特」——只是以「弔唁父親的遺體」為目標的她,對紅色嘉依卡而言,只不過是個冒牌貨。不將父親的遺恨放在心上的女兒,絕對不會是正牌貨。以父親被殺的憤怒作為驅使自己的原動力,這樣子的自己,才是真真正正的本尊——她原本這麼深信著。

  但沒想到……就連這個信念,都只不過是事先安排好的虛假泡影。

  自己以外的嘉依卡全都是冒牌貨。深信這點的紅色嘉依卡,竟然其實也是假的。

  本尊早在賈茲帝國陷落時就已經死了。現在的自己,只是隨便將一個孤兒重現了嘉依卡公主的複製人格罷了。偶爾浮現於脖子的傷痕——本尊嘉依卡公主遭斬首時的心理衝擊,就這樣子化成了一圈紅痕,顯現在她的身上。

  只是製造來收集遺體的虛假人格。

  用死者的靈魂複製而成的人造亡靈。

  這就是……她自己。

  而且,她甚至連那個目標都沒能完成——遭其他嘉依卡搶先一步的結果,如今自己已淪為沒有用處的道具了。當然,完成目標一事,即代表要用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以換取生下〈禁忌皇帝〉……儘管如此,紅色嘉依卡甚至無法為自己在「遺體」爭奪戰落敗並存活下來一事,由衷地感到高興。

  多麼令人可恨的存在啊。

  多麼沒有意義的存在啊。

  若在此時此刻,受〈禁忌皇帝〉與〈神使〉們

  之間的戰鬥波及而殯命的話,反倒比較適合自己吧。她甚至這麼心想。

  可是……

  『看來你冷靜多了呢。我們不是你的敵人喲。但也還不算是你的同伴。總之,請你先把那個危險的武器收起來。然後——先吃點東西吧?』

  『畢竟肚子一旦餓了,就會很容易鬧脾氣嘛。』

  「……」

  過去的情景,從她腦海里一閃而過。

  紅色嘉依卡重複眨巴著眼睛,環視四周。

  話說回來,為什麼自己還活著?〈禁忌皇帝〉和〈神使〉們之間正展開著不合常理的戰鬥,她明明身在他們的一旁,為什麼還未身負致命的傷?

  這當然是因為——一直有人庇護著茫然自失的她到現在。

  「賽爾瑪……大衛……!」

  ——他們還在。

  這兩名傭兵果然倒在她的近旁。

  褐色肌膚的美女,以及紅色頭髮的壯漢。

  雖然在形式上,紅色嘉依卡雇用他們作為隨侍兵卒,但實際上,他們應該可稱為紅色嘉依卡的監護人。假如他們打算欺騙不知世事的她,想把棺材裡的報酬——金幣、銀幣全都拿走的話,應該有的是機會。然而,他們並未那麼做。

  不僅如此……還拼上性命,陪她來到了這種地方。

  而且,還挺身保護了嘉依卡。

  本來在武鬥大會上就已經負傷的大衛,以及先行被公王陣營捉住的賽爾瑪,完全沒有自己用慣的武器,合該離萬全的狀態相當遙遠才對。他們就算捨棄紅色嘉依卡逕自逃跑,也不會有任何人責備他們吧。因為歸根究柢,名為「嘉依卡」的存在,只不過是單純的亡靈罷了——甚至連生物都不是啊。沒有半點值得他人特意賭上性命去守護的價值。

  他們真是愚蠢的人。

  被「嘉依卡」這個存在的外表欺騙、絆住的愚蠢濫好人。

  倒臥在她眼前的他們,不管是死是活,都已經跟她沒關係了才對。應該已經沒意義了才對。在「嘉依卡」這個存在意義已然消失的現在,他們不再具有身為監護人的作用,而他們應該也隨之淪為沒有意義的存在了吧。

  他們至今為止的戰鬥——他們的辛勞、生死,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但是

  「……」

  雖然呼吸已經平靜下來了,但她還是覺得抑塞難當。

  她感到心臟正在自己的胸腔內反覆跳動著。

  自己不知為何竟然還活著。

  她覺得胸悶難受,身體各處也陣陣鈍痛。

  這不就是「活著」的意思嗎?

  縱使自己只不過是個不知名的某人所附身的虛假人格——哦不,正因為她是虛假人格,所以縱使失去了存在意義,卻也還是像這樣子活著。這件事情,意味著什麼?

  「……」

  賽爾瑪和大衛。

  她跟他們相處的時間並沒有很長。僅僅一年又多一點點而已。即使如此,事到如今,她為何這麼在意他們的生死?她明明連自己的生死都覺得無所謂——

  「不。」

  紅色嘉依卡喃喃自語。

  藉由魔法埋進適齡少女體內的「種子」成功發芽後,這些自稱「嘉依卡」的少女們就誕生了。

  從原型嘉依卡那兒移轉出來的記憶,與事先設定好的人格相互融合,由此創造出了各式各樣的嘉依卡。

  沒錯嘉依卡•布芙丹記憶中與「父親」之間的生活——就算再怎樣清新鮮明地殘留在記憶里,那也不是來自於她自己本身的體驗。硬要說的話,那只不過是事先設置在舞台上的布景。

  她的、只為她一人的、唯獨屬於她的記憶……是打從她睜開眼的那一瞬間,打從那幅滿是鮮血的光景開始。

  她本身正可說是誕生於那一瞬間。

  這麼一來——緊接著在那之後她所遇到的賽爾瑪和大衛,對紅色嘉依卡而言,不就等於是

  與她共度幾近全部人生的家人了嗎?

  「……我……」

  她回想起——那些隨處可見、因戰爭而消亡的城鎮遺址。

  剛醒來的那陣子,紅色嘉依卡連東西南北都搞不清楚,就只有虛構的記憶,以及「收集遺體」這個目標而已。那時的她,就跟野貓一樣,老是向周圍散發著殺氣,單手拿著裝在棺材裡的蛇咬劍,只是讓無處可去的怒意燒得更旺。

  就在那個時候——她與他們兩人相遇了。

  自己是在賽爾瑪與大衛的身邊生而為人,即使這麼說也不為過。正因為他們把自己認作為是一個人類,所以自己才能夠活到現在。如父如母,如兄如姐……對紅色嘉依卡而言,他們兩人就是這樣子的存在。

  所以——

  「……賽爾瑪……大衛……!」

  紅色嘉依卡伸長雙手,抓住兩個人的手臂。

  還是暖的。還是軟的。

  沒錯,他們兩個還活著。

  「死亡場所……不是——這裡!」

  怎麼可以讓他們兩人在這種地方殞命。

  紅色嘉依卡一邊絞盡嬌小身軀所能使出的所有力氣——一邊背著塞爾瑪、拖著大衛,開始走了起來。她的步伐非常緩慢,就連開始在眼前牆壁上的洞,都像是在無限遠的彼方似的

  「……這次……由我……!」

  紅色嘉依卡一邊咬緊牙關,一邊開始如積少成多般地一小步、一小步向前邁進。

  *

  格蘭森城內相當冷清。

  哈爾特根公王以質實剛健、樸素儉約為人生宗旨。因此,其居城本來就沒什麼士兵和傭人

  ——而如今更是猶如廢墟,只剩一片寂靜。仔細一瞧,還會看到狀似屍體的東西,四散在各個隱密處……由此看來,或許是有什麼人,到處殺光了士兵和傭人們吧。

  這或許正是那些白色裝束的〈神使〉們所幹的好事吧。

  不管怎樣……從謁見廳逃出來的托魯一行人,完全沒遇上士兵或傭人並遭受盤問,著實幸運極了。

  「——逃來此處,姑且可以鬆一口氣了吧?」

  逃離謁見廳,跑下樓梯,匆匆穿過錯綜複雜的走廊——托魯一行人來到狀似中庭的空曠場地,便停下了腳步。

  暫且逃來此處,是他預先就已決定好的事。

  在城堡里移動的時候——他在衛兵的值勤室里找到並回收了阿卡莉的鐵錘、飛鏢,以及嘉依卡的機杖等諸多裝備,並把那些裝備事先藏在這中庭的樹叢里了。

  「不過——」

  戰鬥似乎仍在謁見廳持續著,有如遠方雷鳴般的轟隆聲響,不時從頭上灌注而下。托魯一邊仰望遠眺——

  「外面的傢伙都沒有察覺到嗎?」

  一邊蹙眉沉吟。

  哈爾特根公王麾下的軍隊——應該不只身在城堡里的士兵而己。

  反倒是城堡外面,應該配置了大量的士兵,以因應武鬥大會的警備制度。如果他們也得知城堡里正在進行戰鬥的話,想必會暫停武鬥大會的警備,返回到城堡里來才對。

  然而——完全沒有這種跡象。

  「還是說……都已經早早開始逃命了?」

  現在哈爾特根公王的軍隊,有數成置於從武鬥大會聘請來之人的指揮之下。

  武鬥大會的前幾名優勝者之中——雖然確實也有來展現身手的人,但大多數的人,都是在戰後各地無法謀生而流落至此的無賴傢伙。他們跟世世代代效忠主人的騎士完全不同。所以搞不好打從一開始,就不抱任何忠誠心。

  「——哥哥」

  阿卡莉確認完周圍安全與否之後——才又出聲喚他。

  「你果然還活著吶。」

  她應該是在說武鬥大會上的事吧。

  托魯在武鬥大會上曾死了一回——或者該說是裝出死了的樣子,硬是承受貫穿心臟的一擊這是為了逃過敵方陣營的監視視線,為了能夠自由地行動而布下的戰略——

  「你有看到啊?」

  他想都沒想到,遭到囚禁的阿卡莉等人居然有看到那個情況。

  「說是『被迫觀看』應該比較正確吧?公王的那兩個黒色嘉依卡,運用魔法轉播,逼我們看了比賽。恐怕——是為了要把我們的精神狀況逼到走投無路吧。」

  「原來如此……害你擔心了嗎?」

  托魯把藏在樹叢里的鐵錘和飛鏢拿了出來,然後一邊遞給她,一邊問道。

  不過——

  阿卡莉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我一直深信著,哥哥絕不可能會死棹。」

  「芙蕾多妮卡要是不在的話,我老早就去那個世界報到了吶。」

  托魯對她苦笑。

  被刺中

  心臟,死給大家看——當然是因為有不管怎樣的傷都能用魔法「化作為無」的芙蕾多妮卡在,所以才能夠採取這樣子的戰略。

  實際上他們採取了這個方法:先醫好心臟一帶,只留下表面傷口。當醫生來確認他死活時,便暫時止住自己的心跳。他就是用這樣子的方法來矇騙過去的。雖然〈鐵血轉化〉是個相當極端的例子——但大多數的亂破師在學習運用肉體的技術時,都能對自己的心跳脈搏做到某種程度上的控制。

  此話暫且打住不提……

  「不。我最敬愛的哥哥,絕不會因為心臟被刺中這種小事而死棹。」

  阿卡莉不知打哪兒來的信心,以自信滿滿的語氣這麼說。

  「呃,你說『小事』——」

  「如果是哥哥的話,就算整顆頭被敲爛、脖子被砍斷,也還是會復活過來,爽朗地笑說『哎呀哎呀,驚險地避開要害了呢』。」

  「那已經不是人啦!」

  面對握緊拳頭極力主張的妹妹,托魯語帶嘆息地如是吐嘈。

  他每次都搞不清楚這個妹妹所說的話,到底到哪裡才是玩笑話。

  順道一提,就連裝鎧龍或龍騎士,只要被敲爛頭部,到底也還是難逃一死。因為腦部是用來行使魔法的最重要器官。腦子要是不行了,就無法自我修復了。至於脖子被砍斷——哎,這就要看意識究竟能持續多久的時間,以及可確保的魔力能量了吧。

  無論如何……

  「不過啊,哥哥……」

  阿卡莉蹙眉詢問:

  「你那副裝扮是怎麼一回事啊?」

  「也沒有什麼怎麼一回事啦……」

  「而且,你剛剛還對辛說:『我是龍騎士。』——」

  阿卡莉逼近托魯,更是質問道:

  「所以說,那是……」

  「因為托魯和我正式締結契約了啊!」

  從托魯身旁突然冒出臉來這麼說的人,正是芙蕾多妮卡。

  順道一提,她現在是變成年輕女性的型態。是她以前裝成多明妮卡•斯考達時的模樣。她沒有變回托魯一行人看得最習慣的幼女模樣,單純是因為考慮到在城堡里戰鬥的便利性吧。

  「等等,龍女孩。」

  阿卡莉眯起眼來,如是說道:

  「你那句話,我聽了可無法置若罔聞吶。你說哥哥怎麼了?」

  「托魯是我的東西了喲!」

  芙蕾多妮卡用怡然自得的語氣這麼說:

  「已經連身心都合而為一嘍!」

  「呃……你那種說法,應該會引來誤解吧?」

  「會嗎?」

  聽了托魯的話,芙蕾多妮卡歪頭納悶。

  的確——裝鎧龍會在與之締結契約的騎士和自己之間,打造出肉體和精神上的聯繫。正因為這樣,所以雙方就算離得稍遠,裝鎧龍的魔法也還是可以顧及得到騎士。而裝鎧龍也多少會受騎士的個性影響。雖說彼此的人格是獨立的,但在雙方的意識深處,卻是常久相連的狀態。

  「話說回來,芙蕾多妮卡。你——既然和我締結了契約,那應該有被我的個性影響到吧?

  「可是,我不覺得你有什麼改變啊?」

  「是嗎?哎,總會慢慢染上托魯的顏色啦。」

  芙蕾多妮卡不知為何一臉欣喜地這麼說道。

  「染……呃,所以說……」

  「…….」

  阿卡莉眨了幾次眼睛,然後凝視著托魯和芙蕾多妮卡。

  「原來如此。」

  她大力地點了個頭——

  「我明白了。我要殺了你!」

  「餵——等……等等、等等、等等!」

  托魯忍不住舉起一隻手,對高舉著鐵錘的妹妹勸說著:

  「在這種麻煩纏身的時候,你要做什麼——」

  「哥哥才是呢,在這種麻煩纏身的時候,對妹妹炫耀自己和龍女孩打得火熱的模樣,真是太沒人性了……!」

  「我才沒有在炫耀咧!」

  「既然你變成龍騎士了,那我已經不需要跟你客氣了吧?」

  「你至今都是在跟我客氣嗎——是說,你滿心要瞄準我的頭部嘛!」

  「欸欸,托魯。雖然不需要咬著你,你也已經可以使用魔法了,但我總覺得這已變成我的習慣了,所以我以後可以在早晚和睡前咬你嗎?」

  芙蕾多妮卡一邊從托魯的背後用雙手環住他的脖子,一邊向他這樣詢問。

  因為芙蕾多妮卡現在的身體,跟身為多明妮卡時幾乎一模一樣——她就算和托魯並排站立,也毫不遜於他。是故,她從托魯背後抱住他的模樣,在嘉依卡和阿卡莉的眼裡看來,會是一個怎麼樣的情景……就連托魯也多少想像得到。至少看起來不會像是在「背著她」。

  「你也別再讓事情變得更複雜啦!」

  「對了,阿卡莉——你不是要把托魯剝製成標本嗎?」

  「——嗯?」

  「托魯也跟我一樣,變得可以銳皮了喔。只要使用蛻皮時的『皮』,你就可以製成標本啦。也不需要花工夫取出裡面的內臟之類的,就那樣子塞入填充物就可以製成標本了。」

  「……」

  阿卡莉皺起眉來,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般花了好一段時間。

  「原來如此……有那樣子的優點啊……」

  「那算是優點嗎?」

  托魯用呻吟般的聲音這麼說完之後——嘆了很長很長的一口氣。

  阿卡莉的言行舉止像這樣完全偏向不對頭的方向,哎,已經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了。抑或者,她是為了轉換心情、為了冷靜下來,才故意這麼做也說不定。

  不過……

  「——嘉依卡。」

  托魯發現有一點跟平常不一樣——嘉依卡完全沒有插嘴介入他們的這段對話。如果是平常的話,即使稱不上有多積極,她也至少應該會在對話中插入一、兩句狀況外的發言才對。

  「你沒事吧?」

  頭髮銀白的公主——睜著空洞的雙眼,靜靜地坐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托魯過去也曾看過幾次嘉依卡消沉落寞的模樣……但這次的樣子實在太不尋常了。雖然看似還有意識,但簡直完全感覺不到生氣。死氣沉沉的她,要是臥倒著的話,幾乎會錯看成一具屍體。

  「喂,嘉依卡?」

  就算重複出聲喚她,她仍沒有反應。

  「在我抵達之前——謁見廳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托魯轉頭望向一旁的阿卡莉,然後如是問道。

  她罕見地遲疑了一下,在回答之前稍稍停頓了一小段時間——

  「……我也只是在一旁看著而已,所以並沒有把所有的事情理解得很透澈。」

  她先說了這麼一句之後,就開始說明了起來。

  *

  額頭處寫著「參」的面具,裂成了兩半。

  從面具下露出來的是一張毫無情緒的空洞死相。最後一個自稱〈神使〉的男人,一邊從眼、鼻、耳、口噴出血泡,一邊倒在了地上。

  當然是——當場死亡。

  透過強力魔法的照射,使其體內的水分沸騰。如果打開他的頭蓋骨,恐怕就會看到裡面呈液狀了吧。縱使是龍騎士,也肯定挨不住這招致人於死地的魔法攻擊。

  接著——

  「……嗯。」

  四周的牆壁崩塌坍毀,柱子倒塌,地板激烈扭曲起伏。謁見廳變成了這副悽慘的景象。散落在各處的屍塊,更是加強了這種悽慘的感覺。<神使>們的屍骸,以完整的形狀殘留下來的人算是少數。大多數屍骸都破裂開來,散落了一地,碎裂到非但搞不清楚哪個是誰的,甚至連究竟是幾人份的屍骸,也無法辨明得清楚。

  哈爾特根公王的屍體,恐怕也在這些散亂的屍骸之中吧。

  既是〈八英雄〉之一,又曾是這座城堡主人的男人亡骸……不過,他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所以沒有任何人對他的亡骸予以注意。這裡甚至連哀悼他的人都不存在。

  在這樣子的慘狀之中……

  「有一個人逃走了?」

  臉上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如此喃喃自語的人,是個半裸的少年。

  少年擁有著銀色頭髮和紫色瞳孔,白皙的肌膚上纏繞著金屬骨骼般的玩意兒。若要稱其為鎧甲,其覆住身體的面積又有點過小了,反倒給人一種正在桎梏著少年的身體之類的印象——

  那玩意兒跟少年手上所持不知是長劍還是機杖的複雜武器互相連接著,讓少年的身體本身,也看起來像是個武器一樣。

  〈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

  就在螢藍色的光芒包覆住他的身體時——下一瞬間,少年就有長袍加身了。

  這應該是應用了裝鎧龍的變身魔法吧。

  「——皇像。」

  忽然有聲音從側旁傳來。

  「…….」

  阿圖爾——僅只轉動紫色的雙眸,將視線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

  有一名金髮少年,超然地站立在如慘劇般的現場。

  不管是他的相貌也好、服裝也罷,或是無懈可擊的高雅服飾,都在在讓人忍不住聯想到某處的貴族子弟……正因為這樣,所以他站在這個異樣現場的身姿,實在極為不自然。

  稱呼〈禁忌皇帝〉為「皇像」的是〈神使〉嗎?——不是的話,那就只可能是聚集他們、帶他們來此之人了。

  奇伊。知其存在者,就只是這樣稱呼著這名某某人。

  金髮少年有種絕俗離世的感覺——簡直就像是海市蜃樓一樣,令人難以捕捉。即便〈神使〉陣營敗北了,他也依然從容不迫地存在於那兒。

  當然,儘管散落一地的屍體近在眼前,他仍舊毫不顯膽怯之色,也沒有打算要逃跑的樣子。說到底,他原本就不是那種會表現出符合常識之反應的存在。

  只不過——

  你到底在思量些什麼?」

  「你不明白嗎?」

  阿圖爾一這麼說完——就用手上的那把武器直指著奇伊。

  「不明白的話,那麼,這就是你的極限了——終端體。」

  「……極限?」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摒除吾一事,是要拆除掉引發運作不良的零件——你應該只有這般程度的認知,對吧?」

  「實際上是那樣沒錯。」

  奇伊說道:

  「你沒有發揮所求之功能。你引發了運作不良。」

  「沒錯。你——只會那麼想。與吾不同,你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實體,不是活著的存在。所以你無法理解吾。就算能模仿,也頂多就那樣了。」

  奇伊的臉上凝結著曖昧不明——充滿微笑的表情。

  沒有實際內在的面具。只是個用來與人類溝通交流的形體罷了。

  「吾並不是瘋了。吾理解、考慮到最後,才下定了決心要反叛。僅僅如此而已。時間很充裕。十分充裕。吾已經做好準備了。」

  奇伊晃蕩地以毫無重量般的輕盈動作向後退去。

  阿圖開始操作起他的武器。

  才剛響起「喀鏘」的金屬聲響,武器就有數處展開,而且開始有熒藍色的光芒從展開處流瀉出來。不——不知如此。簡直就像是在加熱一樣,那個武器周圍的風景,像熱浪般地開始搖曳飄蕩。

  簡直就像是空間本身扭曲了一樣。

  「……」

  奇伊晃蕩地以毫無重量般地輕盈動作向後退去。

  他毫不躊躇,甚至連逃走前的狠話都沒有撂,迅速地撤退。

  然而——

  「別想逃。」

  阿圖爾說出這句宣言的同時,螢藍色的光芒從武器中迸射出來。

  那光芒命中了正打算逃走的奇伊,並一邊從命中處分裂成好幾道光芒 體。應可稱作光之觸手的東西,逮住了奇伊。而那光芒仿佛嫌這樣還不夠,甚至還逐步侵蝕著他的身體。

  不,不對。它是在——逐漸融進去?

  光芒鑽入了奇伊的身體裡。

  「……住……」

  也許他是想要說「住手」吧。

  下一瞬間,奇伊四分五裂——他那七零八落地彈飛出去的屍骸,在空中逐漸消失,仿佛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

  名喚奇伊的少年,連屍骸都沒留下,就從這間謁見廳里消失了。

  「……備品的啟動,應該還需要花一段時間才對。這樣多少就能爭取到些許空檔了。」

  阿圖爾喃喃自語。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接著……

  「妮娃,萊妲。」

  阿圖爾一呼喚這個名字,下一瞬間,纏在他手上的武器,就一邊發出螢藍色的光芒,一邊改變其形狀——變化成一名少女,站立在他的身側。

  她的頭髮是既非藍、亦非紅的中間色——紫色,而且其雙眸為陰陽妖瞳。

  這位少女的五官雖然長得很可愛,卻帶著某種危險的氣息。

  妮娃•萊妲。

  〈禁忌皇帝〉命令麾下的魔法技術者們所製造出來的「神器」。將各種棄獸的組織移植到金屬骨骼上,整頓成人類的外型。其真實身分即為魔法増幅器。

  她本身既有身為機杖的功能,而藉由變身——變形功能,甚至還可以與任何魔法機關連接,並操縱、強化魔法機關。

  阿圖爾能重挫〈神使〉們,是因為他自己本身所擁有的能力。但是,能像這樣子在極短時間內就讓他們全滅,無疑是因為有妮娃在的關係。

  「包括終端體在內,首要的障礙皆已排除。計劃就此進入第三階段。」

  「——遵命。」

  妮娃頷首。

  如果這裡有始終都能抱持著冷靜觀察力的人在場的話,或許早已發現到了吧。

  不知從何時起…以妮娃站立的地方為中心,如蜘蛛網般的網狀紋路在地板上蔓延了開來。而阿圖爾的腳底與地板的紋路之間,螢藍色的光芒流瀉出來——網狀紋路發揮著跟連接用繩索一樣的功能。

  只要待在這個房間裡,就算沒有直接接觸妮娃——不管阿圖爾身在何處、發生什麼事了,他都可以使用得了魔法。哦不,甚至可以說這整個房間本身,就是以妮娃作為核心的巨大魔法機關。

  如果托魯•亞裘拉和嘉依卡•托勒龐特身在此處的話,或許會回想起羅伯特•阿巴爾特伯爵的宅邸吧。

  「跟大陸各地的積聚機、帝都城址的主控機連接之後,就把這棟城堡的空間封鎖起來,以免其他干擾闖入,內部的警備與裝置的控制,有嘉依卡事先所布下的術式在。就繼續沿用吧。術式並列啟動!」

  「——遵命」

  聽了阿圖爾的話之後,妮娃淡淡地點了點頭。

  然而——

  「……」

  阿圖爾眯起雙眼,凝視著妮娃。

  他用略帶質疑的眼神注視著神器少女——

  「妮娃。」

  「是。」

  「你在看什麼?」

  被他這麼一問——魔法機杖少女眨了眨雙眼。

  自己的視線竟不是看著身為自己主人的〈禁忌皇帝〉,而是他背後洞開的通道……她一副現在才初次恍然察覺到的模樣。

  「……沒什麼。」

  妮娃這麼回答,而後還追加強調般地搖了搖頭。

  阿圖爾雖然仍繼續凝視著這副模樣的魔法機杖少女——但沒過多久,就失去興趣般地從她身旁穿過,開始邁步。

  散落著熒藍色魔力光芒的足跡,點點印在地板上,而後消失,印上又消失。接著——

  阿圖爾用他的紫色雙眸,目不轉睛地盯著站立在牆邊的一名男子。

  「……」

  男子——辛沉默不語。

  他的表情不像是恐懼,反倒是困惑的神色比較濃厚。

  說到底,辛連眼前的少年是何方神聖都不曉得。雖然他自稱是阿圖爾•賈茲,但對貫徹現實主義的亂破師而言,死者復活等等,不管怎樣都終究是無法置信的無稽之談。

  不過……

  「你是史蒂芬•哈爾特根公王麾下的亂破師吧?」

  「你……是……」

  辛喘著氣,艱難地發出聲音。

  阿圖爾面無表情地凝視著他,點了點頭。

  「吾繼承了使吾得以轉生的嘉依卡的記憶。是故,吾熟知你的事。亂破師辛.亞襲拉」

  「……」

  「聽說亂破師都要求自己要當個道具。你現在正因為失去了主人,而不知該如何是好,對吧?」

  他的話語聽起來既無嘲諷的意味,亦無侮辱的涵義。

  不管是阿圖爾的聲音,還是語氣,都絲毫不帶任何情緒的波動。

  他既沒有瞧不起人稱戰場走狗的亂破師,另一方面,他也沒有恐懼,就只是把事實當作事實陳述出來而已——如此這般的講話方式。

  「那麼,你只要服從吾即可。」

  「….什麼?」

  辛眨了眨眼。

  阿圖爾忽然不看著他——而是一邊把紫眸的焦點對準某處無限遠的彼方,一邊以喃喃自語般的口吻說道:

  「

  雖然不管是誰都無所謂,但考慮到往後的事,果然基本的身體能力還是要越強越好吶。」

  「你在說什麼——」

  「就由吾給你吧。」

  人稱〈禁忌皇帝〉的男人,完全不理會辛的困惑,單方面地這麼宣告:

  「吾給你——任務。你只管接受就好。」

  *

  天花板的石材掉落。

  追著長相形似亞伯力克•基烈特的人物,與尼古拉一起踏入狀似謁見廳之處的那一剎那——那幅景象映照在薇薇.荷羅派涅的瞳孔上。

  在有點像是放慢倍速的時間裡,具有壓倒性重量的瓦礫,朝她筆直地落了下來。她清楚地看到了這幅景象。

  (……啊,死定了。)

  她這麼心想,仿佛不干她的事一樣。

  悔恨、恐懼、悲傷,她並沒有心生這樣的情緒。

  抑或者,她單純只是無暇去感受那些情緒也說不定。

  據說人類意識到死亡即將逼臨自己,就會如翻閱繪本般地開始在腦海中重播自出生以來至現今為止的記憶——薇薇認為那根本就是騙人的。那是怕死之人所創造出來的幻想……希望 自己的人生充滿戲劇性、一點都不枯燥乏味的人,為了欺騙自己而幻想出了那樣子的事情。

  死為絕滅。命絕而就此終結。化為死物。

  一旦被石頭壓爛,就再也感受不到喜怒哀樂,只是化為血、肉、骨,把地板弄髒而己。

  是因為瓦礫的一部分打中了她的頭嗎?還是因為過度的絕望讓她放棄再做更進一步的思考了呢?——她的意識突然被黑暗吞噬了。

  清楚易懂的意識中斷。

  然而

  「嗚嗚….唔….?」

  驚人的是——薇薇的意識居然「還沒有結束」。

  在模糊幽昧的闐黑深淵,有微弱的光線慢慢地照射進來。

  過了一會兒,薇薇——察覺到自己似乎被人抱著。

  「太好了,好像恢復意識了。」

  有人這麼說著。

  是誰……?

  光只是聽見這道耳熟的聲音,她就悲痛得想要掙扎扭動。這清冷醇和的聲音——

  「微微。」

  「——!」

  對方呼喊她名字的那一瞬間,薇薇完全清醒了。

  她曾經一度絕望,以為再也聽不見這道聲音呼喊自己的名字。正因為這樣,所以她硬是睜開雙眼,把瞳孔的焦點對準了眼前的人物,就為了確認這不是一場夢。

  把薇薇抱在懷裡的是一名青年。

  金髮碧眼,相貌端正——流露出高雅氣質,溫柔性格的臉孔。但另一方面,也具備著從一而終的凜然不阿。出身自三百年以上的武學世家——天生騎士的尊容。

  即使每天見面,也仍像是不足夠似的,她夢見那張臉無數遍。那張臉正是——

  「基烈特大人……!」

  亞伯力克•基烈特。

  薇薇等人的上司,隸屬於戰後復興機構〈克里曼〉的年輕騎士。

  他一度被航天要塞的墜落事件波及,眾人也以為他已經死了。然而,他卻在哈爾特根公國主辦的武鬥大會上,變成薇薇兩人的敵手,擋住了他們的晉級之路。

  那時的他簡直判若兩人,面對薇薇兩人,絲毫不帶半點溫情。然而……

  「沒有哪裡會痛吧?」

  向她這樣詢問的人,無疑正是曾經與她寢食共進——薇薇一直偷偷傾慕著的亞伯力克.基烈特本人。

  往昔的亞伯力克就在這裡。他戴著白色面具,朝薇薇兩人拔劍相向的景象,簡直就像是一場惡夢一樣。

  「是……是的——」

  薇薇一邊顫抖,一邊點頭回答。

  她可以為此感到高興嗎?這真的不是一場夢嗎?這會不會正是她臨死之際所看到的美好幻覺?她像這樣自問了無數遍——

  「別擔心。這既不是夢,也不是幻覺。老大是本尊沒錯。」

  一邊從亞伯力克身旁湊過來端詳薇薇的臉,一邊自信滿滿地這麼說的人,是名紅髮的傭兵。 尼古拉•阿弗多托爾……亞伯力克的副官。

  身經百戰,在亞伯力克「死」後代為統領基烈特隊的戰士。

  哦不,不只尼古拉。

  機工師芷依塔、亞人兵士李奧納多,以及貌似失去意識的魔法師馬特烏斯,他們的身影也都出現在她的周園。

  重新環視一遍的話,便會發覺薇薇一行人所在的位置,已不是那間謁見廳了。

  而是某處——稍嫌有點狹窄的房間裡面。從柱子的粗細、各部分的構造來看,這裡應該還是格蘭森城裡面吧。

  形似椅子和桌子的東西被收了起來,並有布幔蓋著。沒有任何窗戶的內部裝潢,滿是灰塵的空氣,是倉庫之類的地方所特有的情形。其他還有應該是堡內魔法師所使用的道具,以及好幾枝在武鬥大會上看到的飛行用大型魔法機杖,都靠立在設於牆邊的專用架子上。

  「……大家都……還活著……」

  薇薇喘著氣說道。

  忽地——她感覺到自己的眼睛開始濕潤。為了不讓人看到她這副丟臉的模樣,薇薇眨了好幾次眼睛,掩飾掉自己的情緒,同時坐起了身來。

  「不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言難盡吶。」

  如是說的亞伯力克站了起來。

  他——衣服的左手袖子。薇薇發現他手肘以下的袖子,正無依無靠地搖曳飄蕩著。亞伯力克只剩下一隻手臂了。

  「基烈特大人——」

  「我的記憶有很多部分都不是很清楚。」

  亞伯力克嘆了口氣,然後說道:

  「航天要塞墜落的時候,我失去了左臂。但在那之後——有人賦予了我新的手臂。後來我的狀態,就真的像是在半夢半醒之中。看來應該就是那隻新手臂在作怪吶。」

  亞伯力克用剩下的那隻右手,碰觸自己的左手袖子。

  「在比試時,我被那名亂破師——托魯•亞裘拉砍斷了左臂。在那之後,我的意識才開始慢慢地變得清楚了起來。我應該是被暗藏於那隻左臂里的某種東西控制住了吧?真的是直到剛才,我才終於完全取回自己的意識。」

  亞伯力克這麼說完後,便用手指指著自己的額頭。

  他的額頭上——有個青黑色的瘀青。

  那應該是頭部被某物打中的痕跡吧。肯定是那道衝擊起了敲醒的作用,讓他的意識完全清醒了過來。

  「那麼——你真的……真的……」

  她後面已語不成句。

  也已經止不住潰堤的淚水。

  薇薇——再也忍不住了。她靠在亞伯力克的胸口,壓抑著聲音,哭泣了起來。

  「害你擔心了嗎?真是抱歉。」

  亞伯力克這麼說完之後,便用剩下的那隻右手,輕撫薇薇的頭。

  「真是太好了呢。」

  出聲這麼說、像是在為她感到欣慰的人,正是芷依塔。

  不過,其他隊員們應該也抱著一樣的心情吧。他們每個人都知道薇薇已經做好了覺悟。知道她已經下定決心,只要能讓亞伯力克復活,不管什麼事情她都願意去做——就算要她成為嘉依卡,並與世界為敵,她也在所不惜。

  「啊……」

  一想到這兒,薇薇就忍不住抽身從亞伯力克的身上離開。

  現在的自己,擁有著和嘉依卡一樣的銀發紫眸。這副姿貌,跟亞伯力克所知的薇薇.荷羅派涅有若干不同。

  「我……我是——嘉依卡的……」

  「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我大致上已經從尼古拉那兒聽來了。」

  亞伯力克制止她繼續說下去,並如此說道:

  「害你受苦了。請你原諒我。」

  「不,可是——」

  「你無需在意外貌。因為我不也是變成這副模樣了嗎?」

  亞伯力克這麼說完之後,便用右手摸了摸空心的袖子給她看。

  沒錯。即使發色、眸色變了的薇薇身在他的眼前——即使親眼看到了具備嘉依卡特徵的薇薇,他也依然毫不猶豫地撫摸了她的頭髮。

  無論出身如何,都不歧視。評價一個人,應該是要根據其胸中茁壯的大志,而不是根據那個人的血脈——這正是亞伯力克的準則。

  「你是薇薇。就算頭髮和眼眸的顏色有點不一樣,你也依然是我重要的部下。」

  「是……!」

  有所回報了——薇薇這麼心想。

  亞伯力克.基烈特真的回到他們的身邊了。

  或許亞伯力克還未察覺出薇

  薇對他的思慕之情。但即便如此,至少眼前的他,正是薇薇拼上性命也想取回的那個亞伯力克.基烈特本人沒錯。他並不是僅僅只是空口說白話而已——而是個說到做到的真正騎士。既然他說別在意這種小事,那麼這對她而言,就真的只是小事了。

  「——好了。」

  尼古拉想在作最後總結似的說道:

  「感動的重逢也已經感動夠了,隊員也已經齊了。雖然光是要讓全隊成員到齊——就已經令大家疲憊不堪了,不過……」

  或許是因為他在武鬥大會上所受的傷——雖說害他受傷的人即是亞伯力克——正在發痛吧?他一邊微微皺著臉,一邊繼續這麼說:

  「能請你在此發出重新歸隊後的第一道命令嗎?」

  「老實說……我們現在正一籌莫展,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呢。」

  李奧納多這麼說完之後,聳了聳肩。

  接著,他還——轉頭望向房門所在的位置,補上了這麼一句:

  「好像有類似魔法結界的東西,害我們出不了城。」

  *

  戰後復興機構——〈克里曼〉。

  其倡揚的名號與理念,十分堂皇偉大。

  持續了三百年之久的戰國時代,在劃下句點後也依然持續影響著人們的生活、意識等方面。在戰爭結束前,「和平」一直都只是一種概念。有很多人都不曉得該怎麼面對「和平」才好,因而跟不上時代的變化,導致生活不下去。

  正因為這樣,所以不該任憑人事物自然發展、隨波逐流,而是從各種角度積極協助大家過渡到和平的時代——正是<克里曼>機構的主要宗旨。

  不過,說到實際情況的話,該機構其實只是個負責雜事的單位罷了,還得用有限的預算和權限,到處消滅在戰後各地持續冒著余煙的麻煩火苗。

  這個組織甚至還有「被拿來當作擋箭牌」的這麼一個功用。面對民眾的不満,各地掌權者們會拿這個組織來對內外宣稱:「我也不是沒有在擬對策喲。」想當然耳,〈克里曼〉機構可以指揮得了的實際部隊並不多——成員參差,但實力最強的基烈特隊,還偏偏在前陣子脫離了〈克里曼〉機構。

  然而……

  「這是怎麼一回事?」

  機構主管康拉德•斯坦梅茨一邊把未點火的香菸啣在嘴邊,一邊問道。

  問話的對象是他的一名部下,身在魔法機關的另一側——通訊的彼端。

  『不曉得。我們完全一頭霧水。』

  實際有在運作的部隊之一——坎帕尼亞隊。

  跟基烈特隊一樣,是個以班奈狄克•坎帕尼亞為隊長,總成員共有十名的部隊。和拼湊感強烈的基烈特隊相比的話,該部隊戰時即在班奈狄克的指揮之下組成,因此一致性較強。

  此話暫且打住不提

  『目前為止不管怎麼做,都完全沒有動靜————現在卻突然』

  班奈狄克透過通訊魔法傳導過來的音量,變得極為細弱。

  據說某盜賊團以某個遺蹟為主要根據地,而他現在便是前往該遺蹟群之名取自發現者的名字,稱作〈霞慕尼遺蹟群〉——進行調查當中。

  〈霞慕尼遺蹟群〉是來歷不明,散見於菲爾畢斯特大陸的各地遺蹟。

  雖然地點分散在大陸全境的各處,但由於其意象設計多有共通性,因此被統稱為〈霞慕尼遺蹟群〉。

  沒人知道這些遺蹟群是何時、由誰所建造。根據魔法師的說法,這些遺蹟群似乎有很多結構都酷似於魔法機關。不過,到底是誰製作了這些相當於城堡的巨大魔法機關呢?——居然真的製作得出來。確實有航天要塞這種大型魔法機關的例子,但像那樣子的東西要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建造出來,幾乎不可能。

  不對——話說回來,據說在由公權力開發魔法機關且該技術滲透至大陸全境以前,那些遺蹟群就已經存在了。那麼早就存在的遺蹟群,真的會是魔法機關嗎?

  且說——

  『有轟隆巨響……』

  根據班奈狄克的說法,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遺蹟,突然開始震動了起來。巨大遺蹟震動的模樣,讓人不禁覺得這簡直就像是發生了天地異變之類的事——可是,據說遺蹟的外頭,完全沒有任何變異的徵兆。

  「好,我知道了。班奈狄克,你先帶部隊撤退吧。」

  康拉德說道。

  據說疑似賈茲帝國餘黨的盜賊團以該遺蹟為主要根據地,因此他才派坎帕尼亞隊前往調查罷了……遺蹟本身的調査,並非〈克里曼〉機構所負責的范園。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

  康拉德說到這兒,忽然轉頭望向一旁。

  因為他發現輔佐官卡蓮·龐巴爾迪亞,正用一副想要說些什麼的模樣站在一旁。

  「抱歉。稍等我一下——有什麼事嗎?」

  康拉德向卡蓮問道。

  「菲爾畢斯特大陸全境所有〈霞慕尼遺蹟群〉似乎都發生了異變。緊急連絡已紛紛涌至王宮了!」

  「……!」

  就算是康拉德,也不得不驚訝到說不出話來了。

  不只是班奈狄克一行人所調查的遺蹟,而是所有〈霞慕尼遺蹟群〉一齊發生這麼一來,就很難想作是單純的魔法機關故障或失控了。

  抑或者,雖然大家以為〈霞慕尼遺蹟群〉的各遺蹟本身是個別獨立的存在——但它們之間或許有某種類似魔法迴路的東西存在,其實是相互連接在一起的?

  又或者,雖然難以想像,但其實有這種可能性:〈霞慕尼遺蹟群〉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魔法機關——

  「此外——」

  「還有什麼事?」

  康拉德蹙眉詢問。

  「根據通報,哈爾特根公國發生了奇異的現象。」

  連卡蓮也一邊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這極為罕見——一邊說道:

  「位於首都格蘭森的格蘭森城,其城堡周圍出現了發光現象。而且,聽說現在無人能踏入城堡之中。由於這情報來自於該國的周邊國家,所以還欠缺正確性,但是……」

  「哈爾特根公國……」

  那應該是宣布脫離機構的基烈特隊所前去的地方沒錯。

  那個地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而且,與〈霞慕尼遺蹟群〉的異變同時發生奇異現象,這究竟是不是巧合呢?

  莫非有什麼影響大陸全境的嚴重事態正在進行當中?

  但是,要完全掌握狀況,他所知的情報還遠遠不足,手裡可指揮的棋子也少之又少。

  是故——

  「班奈狄克。儘快火速離開那兒。雖然我不太明白狀況是怎樣,但恐怕有超乎我們能力所及的事態正在發生。」

  康拉德光是這樣命令部下,就已經費盡所有力氣了。

  *

  人類無論是誰都被束縛著。

  血統、環境、才能,有種種要素附著於身上。那些要素全都互相纏繞、交織成那個人的為人。自人類誕生於此世的那個時間點起,人類的身上便已具備著那些要素,想撇也撇不掉。

  人類只能從事先所受的幾個限制之中做選擇。

  「完全的自由」之類的,只不過是——僅存於概念之中的幻想。

  托魯也很明白這種事。

  然而

  「〈禁忌皇帝〉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聽完說明後,托魯——以嘆息般的語氣輕聲低喃。

  名為「嘉依卡」的存在所擔負的任務。

  在完成使命的最後所發生的真相。

  這已遠超乎他所能想像的領域。

  「居然會想出那種計劃——不,就算想出來了,誰會真的實行啊?」

  嘉依卡們——同樣都自稱為嘉依卡的銀髮紫眸少女們,目標皆是收集「遺體」,也全都欠缺了一部分的記憶。透過這些事情,他可以想像得到:描繪創造出嘉依卡們互相爭奪「遺體」這個構圖的人,正是賈茲皇帝本人。

  畢竟用常識來想的話,很難想到會有其他人能創造出這樣子的情況,也很難想到會有其他人能因此而得到某種好處。

  不過,在此之前所發生的事實,早就已經超乎常識的範圍了。

  「於自己死後才開始運作的安排——正常不是應該先盡力讓自己不要死掉嗎?」

  「關於那件事情,聽他的說法,好像是有什麼理由的樣子,不過……抱歉,哥哥。我到底還是無法完全理解那些傢伙的所有對話。」

  阿卡莉如是說。而托魯則對她搖了搖頭:

  「用不著在意。就算我在場,大概也是一頭霧水吧。吃下『遺體』,把〈禁忌皇帝〉重新

  生下來。被迫看了這樣子的場面,任誰都會腦袋混亂吧?」

  在嘉依卡把「遺體」收集齊全的那一瞬間,隱藏在自己內心深處的真正使命便會覺醒。其使命即是——吃掉〈禁忌皇帝〉的遺體,在自己體內重新建構軀體,然後讓〈禁忌皇帝〉重生

  ——哦不,是「使之轉生」的這個行為。

  當然,要以尚未成熟的少女之身產下一個已成長到某種程度的人類,實在是有些勉強。完成使命的嘉依卡,在「生產」之際,其身體會被撕裂開來,呼吸也隨之停止。同一時間,未能完成使命的嘉依卡們——「備用」的嘉依卡們,則變成無用的廢物,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不管怎樣,嘉依卡全都是用過即丟的道具。

  而且,她們原本——甚至不是活生生的人類。

  根據基烈特隊魔法師的說法,事先轉送、烙印至大陸全境內的孤兒們腦海里的無實體「虛假人格」——該「人格」與形塑人格時的最低需求「記憶」,即為所謂的「嘉依卡」。原本的嘉依卡公主,早已在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死亡。而她們的意識主體,只不過是其人格與記憶的複製罷了。

  羅伯特·阿巴爾特伯爵在看了嘉依卡一眼之後驚愕地大叫「你不是應該早就死了嗎!」倒也是因為嘉依卡確實已經被殺死了。

  現今存在的嘉依卡們,全都是她的亡靈,哦不,比亡靈更慘,她們僅只是她的複製人格罷了。

  「他都幹了些什麼好事啊……」

  托魯一邊嘀咕,一邊望著依然兀自垂頭的嘉依卡。

  她就只是睜著空洞的雙眼,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自己只是用過即丟的道具。

  自己本來連人類都不是。

  連被賦予的使命也已經沒了。

  如此一來——

  (用過即丟的道具——嗎?)

  托魯抱著自嘲的心情,在腦海里咀嚼著這句話。

  那原本該是亂破師們的理想狀態才對。

  讓掌權者們可以用過即丟的道具。因此,他們本身並沒有目標。

  身為亂破師的托魯認為這樣是對的,並接受了這樣子的事。所以,他沒有立場去批判賈茲皇帝的做法。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嘉依卡們反倒可以說是「道具人」的終極境界。

  不過……

  (……我沒能成為真正的亂破師。)

  托魯略帶自嘲地心想。

  只是毫無意義地生而消失——他沒辦法忍受僅僅如此的生命。

  被現實蹂躪後就這樣死去——他沒辦法接受僅僅如此的人生。

  就像——哈絲敏,以及連名字都還沒取就已經死去的孩子一樣。

  在下個不停的大雨之中,緊抱在懷裡的嬰兒體溫逐漸消逝——托魯至今依然記得當時的感覺。不,或許嬰兒早就已經死了,托魯的手臂所感受到的溫暖,其實是其母哈絲敏一直緊抱著嬰兒的屍體所留下的殘溫吧?都到了現在,他也已經記不清楚了。

  由雙親到孩子。本該傳承下去——卻消散無後的生命。

  他們、他們的雙親、祖先,難道是為了「斷於此刻的命脈」而誕生的嗎?

  活過、怒過、笑過、哭過,這些全都毫無意義嗎?

  這樣的話,那當根雜草不就好了?

  這樣的話,那當顆石頭不就好了?

  正因為不是生成這些物品,所以人類才——

  「哥哥。」

  阿卡莉況聲喚他。

  恐怕連她也不曉得該拿現在的嘉依卡怎麼辦才好吧?

  事到如今,就算跟他們說嘉依卡只是用過即丟的道具、根本連人類都不是,她在托魯和阿卡莉的心中,也仍只是他們所見到的少女罷了。雖然他們很同情被嘉依卡的人格所覆寫的孤兒——而她們也的確被拿來當作道具使用了——但那也不是嘉依卡本身想要如此。

  孩子無法在選擇雙親之後才出世。

  人也無法在選擇家世之後才誕生。

  那麼……

  「嘉依卡。」

  托魯跪在嘉依卡的身旁,呼喚她的名字。

  但是——嘉依卡沒有回應。

  那雙紫色眼眸甚至沒有朝向托魯。

  自己的生存目標,哦不,甚至連存在的意義都被連根拔起。這樣子的她,簡直就是行屍走肉。

  自己是「事前安排好的存在」。這點嘉依卡其實也略有察覺了吧。

  但反過來說,這點其實可讓自己成為「被期望」或「被冀求」的存在。正因為這樣,所以她才能以此作為依仗,持續行動到現在。

  然而……

  阿卡莉聽見的對話若是正確的話,那麼嘉依卡「們」就都是彼此的備品了。

  做此安排者,根本沒有「期待」。對各個嘉依卡們,也不抱任何想法。要是一次扔好幾枚硬幣的話,其中應該至少有一枚會出現正面吧——那個人抱著這樣子的想法,而準備了許多個嘉依卡。

  儘管抱有對集團全體的「預測」,卻不抱對她們個人的「期待」。

  這豈止是用過即丟的道具……根本就只是被人到處亂撒的消耗品罷了。

  那個人究竟準備了幾個「嘉依卡」?

  應該不可能只有十個吧?那就是一百個?還是一千個呢?

  然後……她們其中究竟有幾個人得以倖存下來呢?要是沒和托魯兩人相遇的話,眼前的這名嘉依卡,恐怕也早已死在某處了吧。而這是打從一開始就已被計算在內的事。

  嘉依卡·托勒龐特這個個體,並沒有意義。

  能善盡其存在於此世之意義的人,僅僅只有一個。而除了這一個之外,其他人全都會被當作是派不上用場的備品而遭捨棄——

  「——嘉依卡。」

  托魯伸出去的手碰觸到她的臉頰——嘉依卡的身體即微微地震了一下。

  看來她應該不是聽不見。於是,托魯就這樣子繼續說道:

  「我的主人。你還記得我們初次相遇時的事嗎?」

  「你在山中迷路,而我則憂愁吃食,前去摘采山菜。我們被獨角馬襲撃,兩個人一起逃命,卻沒能逃成功……」

  當時的初遇——想起來已經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就代表托魯兩人已經和嘉依卡一起共度了相當濃密的時光。

  「我早早就打算要放棄了。但那個時候,你對我說了吶。」

  托魯閉了一下雙眼,在腦海里倒帶重播當時的回憶。

  「『目標,再度,找到。』——你對我說了這句話,對吧?」

  嘉依卡的身體又再次震了一下。

  然而,她的臉依然低垂著,瞳孔也不肯聚焦在托魯的身上。她的視線並未朝向任何東西,而是任由那雙紫色眼陣毫無意義地隨意渙散。

  托魯於是——

  「彆氣餒啊,我的主人。」

  他用雙手夾住嘉依卡的臉頰,強迫她面朝著自己所在的方向。

  托魯一邊端詳她那雙微微動搖的瞳孔,一邊用自己的額頭去撞她的額頭——如頭槌般地額頭相抵。

  「這可是你告訴我的事情耶!」

  鼻息拂得到臉的距離,熱意傳導得到的距離。

  托魯強調般地說道:

  「人生目標之類的,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點程度的玩意兒罷了!」

  托魯如是咆哮。

  「托……魯……」

  簡直就像是到現在才總算察覺到眼前托魯的存在一樣——嘉依卡用非常緩慢的動作,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她被極為厚重的絕望包覆著。而托魯的話語,是否有傳達至那層絕望的另一側呢?

  不曉得。雖然不曉得——但現在也只能這麼相信,並繼續說服她了。

  「才沒有什麼意義!沒有什麼理由呢!沒有才好!」

  「………」

  「就是因為沒有,所以才能自己選擇喜歡的目標——就算沒有了,也還是可以找得到下一個」

  「………」

  「別被『道具』之類的耍了啊!」

  托魯用帶了點焦躁的聲音大喊。

  這句話,在說給嘉依卡聽的同時——也是他自己,身為托魯·亞裘拉這麼一個人,總算掌握到的一個結論。

  「你才不是什麼用來達成目標的道具咧!目標只不過你用來活下去的道具罷了!對你的人生毫無用處的目標,就由你這邊主動捨棄!既然沒了目標,那去找個新的不就行了嗎!就像我之前所做的那樣!」

  「托魯」

  嘉依卡一邊重複眨了無數次眼,一邊凝望著托魯。

  這應該是個——好現象吧?死者才不會有什麼吃驚的反應。

  「但是……」

  「是啊,我明白。突然被人這麼一說,還是會不知所措吧!如果你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話——」

  托魯放開她的臉,改用雙手抓住嘉依卡的肩膀。

  「總之,你就先為我而活吧!」

  「……咦?」

  「我需要你啊,嘉依卡·托勒龐特!難道這點還不足以成為你暫且活下去的理由嗎?」

  「……」

  嘉依卡一臉驚訝,全身都僵硬了。

  想當然耳,這樣就主從顛倒了。

  然而——

  「這樣的話,在鄉下玩歲愒日個好幾年,應該也不錯吧。」

  ——隔著托魯的肩膀這麼宣稱的人,正是阿卡莉。

  她看似故意地對他們聳了聳肩,然後嘆了口氣。

  「哥哥過去也是這麼做的啊。」

  「但是……」

  「這次哥哥應該也會一起工作才對,所以我們應該維持得了生活吧。」

  「但是……」

  「總之,我們先去當街頭藝人,你們覺得怎麼樣?我用鐵錘亂毆哥哥,毆打到半死不活的狀態。但哥哥一旦進入棺中,然後數到十,就會不可思議地恢復成原狀——」

  「不要!」

  「為什麼不喜歡呢,哥哥?」

  「為什麼你覺得我會喜歡呢!」

  「龍騎士不把不死之身活用在街頭賣藝上的話,其他還能做些什麼事呢?」

  「總之,你先給我向所有的龍騎士道歉!」

  「但是,我!」

  嘉依卡喘著氣般地重複說道。

  「不……是……人類。」

  她如果是人類的話,或許就能重新找到目標了吧。

  每個人類,都是在全身赤裸、不會說話的狀態下出生。

  但嘉依卡並非像托魯他們一樣的人類。

  她僅是為了目的而被創造出來——只不過是個連實體都沒有的「虛假人格」罷了。

  若沒有那個目的的話,她根本就不會被創造出來。

  所以——縱使像托魯所說的一樣,人類的生命里就算沒有存在理由或意義也沒關係,就算沒有活著的理由或意義才是尋常狀況,但那也未必能套用在嘉依卡的身上

  「我……跟人類不同」

  「……那有什麼不妥嗎?」

  打從心底感到好奇而開口詢問的——正是芙蕾多妮卡。

  裝鎧龍的化身。雖是人類的外表,卻不是人類。

  「你是誰?」

  托魯突然提出疑問。

  「……咦?」

  托魯的出其不意,讓嘉依卡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托魯沒給她思考的時間,連珠炮似地接著說道:

  「你不是嘉依卡·托勒龐特嗎?」

  「……不……我嘉依卡……托勒龐特……可是……」

  托勒龐特這個姓——說不定單純只是她為了逃避公權力的追蹤而一時想到的假名罷了。

  但這是她本身給予自己的姓名。

  透過本身的意志,給予自己——存在的形象。

  她沒能成為真正的嘉依卡.賈茲。

  她的存在本身,是經由別人一手安排出來的。

  然而——即使如此——

  正因如此——

  「那太好了——我的主人。」

  托魯的雙手離開嘉依卡的肩膀,改成把手插入她的雙手腋下,將她抱起來,使之站立。

  「我所服侍的人不是嘉依卡·賈茲,而是嘉依卡·托勒龐特。只要你是嘉依卡·托勒龐特

  ——只要你自己能承認自己本身,那就夠了。」

  「托魯……」

  對於露出了泫然欲泣表情的主人,托魯則格外斬釘截鐵地對她點了點頭。

  *

  此處是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大量的海水,阻絕了此處與大陸本土之間的往來。周圍被峭立的懸崖包圍,所以連停船的地方都沒有。這裡也沒有發現到什麼特別稀有的植物、礦物或動物。僅只是大而已,其實很平凡——就只是岩塊罷了。

  大陸本土有許多人甚至不曉得這座島的存在。

  沒有人會要自願特地搭船來這麼不便的地方生活。

  因此,在這個地方生活的人們,其實有著身不由己的內情。

  他們並不是出於自願……而是被人帶來了這裡。

  「基里爾!」

  有人呼喚了他的名字,於是他——停下握住柴刀的手,回頭望去。

  站在森林外緣朝他揮手的人,是一名少女。

  楚楚可憐,甜美可人。雖然基里爾這麼認為……但以世間一般的價值觀來看的話,她恐怕會被稱作「異形」吧。因為她具備著普通人類不可能會有的獸耳和獸尾。

  而基里爾也跟她一樣。

  亞人兵士。

  被人這麼稱呼的——「人造」人類。

  從尚在母親胎內起就透過魔法干涉——尤其是用人稱煉生術的技術,把普通人類所沒有的能力,強行加在胎兒身上。亞人兵士即是這樣子的存在。

  作為其證據,他們全都具有類似動物的器官。基里爾和呼喚他的少女雖是獸耳和獸尾,但聽說也有的人是獸角或一部分的鱗片。

  亞人兵士原本是要用來作為超越平常人類的士兵,因而被製造了出來……由於他們每個個體的能力差異相當大,而且身為士兵的能力常常太過於偏廢,所以始終沒有成為戰場上的主流。

  不僅如此,在戰爭結束後,他們因身為惡毒人體實驗的成果物,而遭到眾人的忌諱嫌惡,甚至被人拿著石頭追打,也可說是屢見不鮮。

  而且……基里爾他們原本隸屬於戰敗國的賈茲帝國。

  俗世間的任何一處,都沒有他們的容身之所——正因為這樣,所以即便強迫他們過著嚴苛人生的人們現在已經不在了,基里爾也還是與他的同伴們一起生活在這座島上,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

  「娥蘇拉——」

  基里爾暫且先把手邊的柴刀劈進近旁的樹枝里,然後朝少女——娥蘇拉的跟前跑了過去。

  基里爾的工作是砍下適合的樹枝,帶樹枝回去乾燥,然後再製成柴薪。耐心就是這個工作的要領,因此他都是像這樣趁著指揮大家的空檔,找時間進行這個工作。

  「北邊森林的樹木果實,似乎已經可以採收了喲。」

  娥蘇拉微笑著對他這麼說道。

  「是嗎?趁還沒熟過頭掉下來之前,派擬獸牠們去採收——」

  基里爾話才說到一半,就突然停住了話語。

  「……」

  「基里爾」

  娥蘇拉麵露疑惑的表情,歪頭納悶。

  「你稍微安靜一下。」

  基里爾只說了這麼一句——便開始集中精神。

  他一開始以為是遠方雷鳴之類的現象。

  但不是。這是斷斷續續、具有規律的現象。

  簡直就像是心臟的跳動一樣。

  而且,那不是用耳朵捕捉到的現象,而是——

  「你沒感覺到嗎?」

  「這是……」

  娥蘇拉吃驚似地直眨著眼睛,抖動著獸耳。

  雖然稍微遲了點,但她也發覺到了吧。

  從腳下攀援上來——類似地鳴的某種現象。

  「……這麼說來……」

  這座島原本是一處「隱藏要塞」。

  正確來說,這裡是賈茲帝國所設置的魔法生物暨技術的研究設施。

  這個研究設施在研究改造棄獸、操縱棄獸的魔法技術,或是研究用煉生術調整成量產用的棄獸製造法——也就是擬獸的製造技術,以及不同於既有七種棄獸的新魔法生物之製造方法等等。

  基里爾等人既是研究的成果,同時也是這個設施的警衛並且兼雜工。

  不過,現在——該設施原本的主人,即負責研究的魔法師們已經不在了。

  其結果,基里爾他們也不太明白使用的方法——不只如此,甚至還一點也不清楚是作為何用的魔法機關,目前於島內仍有無數個存在著。

  該不會是其中一個正在運作吧?

  一般認為,要啟動魔法機關,通常需要魔法師——需要活人的意志作為火種。但這間設施過去一直研究著新技術,因此若是這裡的魔法機關,即使沒有魔法師,也還是有透過定時制或遠距離操作啟動的可能性存在。抑或者,毫無相關知識的基里爾等人,過去都沒能察覺到魔法機關在啟動後就一直運作著——或許也能作如是想吧。

  不管怎樣……

  「娥蘇拉。快把大家集合起來!」

  基里爾如是說。

  「咦?為——為什麼?究竟發生什麼……」

  「我不知謹。雖然不知道——但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更加危險。」

  基里爾對一臉惴揣不安的娥蘇拉如此說道。

  這座島上所進行的研究,大部分都是兵器,或是相似的玩意兒。

  如此一來,擅自自行啟動的魔法機關也很有可能……具有某種破壞性的力量。既然基里爾他們不懂那會是怎樣的玩意兒,那麼當然也沒有停下它的方法了。

  「做好準備,以便隨時都能從這座島逃離出去!」

  「我……我知……」

  她的頭才點到一半。

  「……」

  娥蘇拉就當場不發一語地以膝著地。

  基里爾皺起眉頭,而她就那樣子當著他的眼前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娥蘇拉……?」

  基里爾跪在她身旁,把手放在她的顎下。

  有脈搏。還活著。貌似昏厥的狀態。

  但為何這麼突然?

  就在他心生這個疑問的剎那之間——

  「喔啊……?」

  他的視線搖搖晃晃,陡然傾倒。

  基里爾感覺到自己也跟娥蘇拉一樣倒了下來。

  沒有痛楚。也不覺得難受。然而,全身卻使不上力。

  不只如此,甚至連意識的輪廓也維持不住。

  仿佛被強悍的睡魔侵襲了似的——

  「糟……了……」

  脫口說出這句話,已是他的極限。

  下一瞬間,基里爾的意識就完全被黑暗吞沒了。

  *

  托魯一行人一路上沒遇到什麼特別的阻礙——最後就這樣子抵達了城門處。

  正確來說,那是格蘭森城本體的城門。那個出入口連通著格蘭城本體的內部,以及雙重城牆所在的空地——雙重圍牆被建來做為圍住城堡之用。如果要趁亂逃出去的話,與其選擇狹窄又容易擁擠的後門或邊門,倒不如選擇寬廣又容易引人注目的正門,臨機應變的可能性也會比較高。這是托魯一行人判斷的結果

  然而……

  「——搞什麼?」

  城門旁——托魯一行人藏身在柱子的陰影處,皺起眉頭。

  「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每個城門門扉都大大地敞開著。

  乍看之下似乎沒有任何問題,看起來應該可以穿過城門進出。

  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那些聚集在城門另一側的士兵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仔細一瞧,還不只有士兵而已,在城內工作的傭人們也身在其對面。那些人恐怕是為了什麼要事,而從城堡本體走了出去吧。

  他們沒有走回城裡,而是在那裡東跑西顛著。

  不對——

  「他們是走不回來嗎?」

  「那是——」

  有某種東西峙立於門外。

  那是什麼東西?就算這麼問,托魯和阿卡莉也不曉得答案是什麼。

  半透明——宛如玻璃、宛如冰塊的某種東西,就像牆壁一樣,擋在托魯一行人的面前。其透明度非常高。像是緩慢呼吸一樣,那東西每隔一定的時間便發出螢藍色的光芒,所以他們才好不容易得以確認出它的存在。

  從那些士兵們、傭人們的模樣看來,這道「牆壁」並不只是封住了城門,而是團團圍住了整座格蘭森城,阻絕了人類的進出。

  恐怕連天空——也是如此。不然的話,正在轉播武鬥大會的航天機兵們應該早就察覺異常,返回到城堡里來了才對。

  完全被隔絕起來了。

  格蘭森城的堡內與堡外。

  「!」

  他們可以看見士兵們正在門外喊叫的模樣。

  原本貼在透明「牆壁」上的士兵們,往左右兩邊分列。他們看見有幾名士兵拔出了劍來突刺。

  士兵們的劍,乘載著猛然向前沖的力道,完全——刺不穿「牆壁」。

  從劍鋒與之相接的那個點,浮現出了好幾道螢藍色光芒的波紋,簡直就像是投石於水面一樣。但士兵們引發的現象就只到這兒了。他們的劍全都戳不進牆壁里。突刺的力道反撲,讓士兵們亂了姿勢,當場跌倒。

  接著上場的是手拿機杖的魔法師。

  他們好幾人一齊把機杖朝向「牆壁」,似乎在嘗試消除那道阻礙。

  然而——

  「———」

  他們在空中描繪出魔法陣,然後發動魔法。

  從機杖尖端放出來的攻擊性、破壞性魔法,撞上了「牆壁」——但那些魔法也同樣化為波紋,擴散消失。結果跟劍一樣。

  「大概是……結界。」

  宣告這句話的人,正是嘉依卡。

  「素材物質……並用……」

  「就是那個『不歸谷』所用的那種東西嗎?」

  「唔咿。」

  嘉依卡對托魯的詢問點了點頭。

  「壓倒性的輸出功率。規模龐大。個人用的機杖魔法——可以干涉。但是,洞會——即時修復。」

  螢藍色的光芒的確跟魔法的發動光很像。這應該就是由魔法所發動的屏障沒錯。

  這道牆壁,是由會對魔法產生反應的物質所編織而成。若真是這樣,那麼只要確保魔力,也有可能突然之間將這整座格蘭森城包圍住。

  不過……要包覆一整座城堡,應該需要多到出奇的魔力才對。

  就連在那個「不歸谷」,包覆整座谷的是阻礙魔法偵查的結界——而具有實體的「牆壁」和用來欺瞞的「假人」,則只形成在侵入者周圍的極少一部分。因此,得以藉由嘉依卡的魔法解除掉一部分。

  但現在包覆住這整座城的結界——根本與前者相去懸殊。

  這裡所消耗的魔力能量……與前者的差距豈止只差了一位數,甚至還差了兩位數、三位數,或者更多。就算用魔法干渉、開了個破洞,其破洞還是會以眼睛跟不上的高速完成修復,消失得無影無蹤。

  「為了什麼?說起來,這是——」

  「為了不要讓身在外面的人進來裡面嗎?還是為了不要讓身在裡面的人逃出去外面呢?」

  阿卡莉一邊回頭望向城堡的深處,一邊說道:

  「還有,設下這魔法結界的人,是身在外面?還是身在裡面呢?」

  「……這自不用說,肯定是那傢伙吧。」

  托魯也回頭仰望背後頭上的方向。

  好幾層地板、天花板,以及牆壁的另一頭——曾用來當作謁見廳的格蘭森城最頂樓。

  那個少年姿態的〈禁忌皇帝〉,現在恐怕還身在那兒吧。已經聽不到戰鬥的聲響了。由此看來,〈神使〉們肯定全滅了。雖然〈禁忌皇帝〉反被打倒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不管這是誰搞的鬼……如果這個結界只是為了不讓〈禁忌皇帝〉逃走,或是為了不讓別人打攪〈禁忌皇帝〉與〈神使〉之間的戰鬥的話,那麼這個結界應該會從更早的階段就展開,而托魯應該也沒辦法進來才對。

  這也就是說……應當要想成是戰鬥結束後的〈禁忌皇帝〉設下了這個結界吧。〈禁忌皇帝〉想必已擊斃了那些叫做〈神使〉什麼來著的傢伙。雖然不曉得他是抱著何種心思,做出了封城這樣的舉動——

  「總而言之,這樣我們就逃不出去了。」

  「唔咿……」

  「要去找看看哪裡有類似結界接縫之類的地方嗎?」

  托魯一行人目前暫且以逃出這座格蘭森城為第一目標。

  既然身為嘉依卡——身為「背棺公主」的使命,已經由「黒色」嘉依卡完成了,那麼托魯一行人就沒有任何須滯留於此的理由了。雖然托魯很想要狠狠地痛罵復活後的賈茲皇帝一頓,但這個就算不是此時此刻做,也沒什麼關係。

  現在應以確保嘉依卡——以確保自己的主人「白色嘉依卡」的人身安全為先決條件。托魯做了這樣子的判斷。他們沒必要特意摻和進那些〈神使〉們與〈禁忌皇帝〉之間的爭鬥,而托魯對已復活的〈禁忌皇帝〉的想法也毫無興趣。

  不過……現下這個情況……

  「不管這是要防堵入侵,還是要阻止逃走,結界要是有漏洞,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果然是這樣嗎?」

  托魯回應了阿卡莉合理至極的意見之後——交叉手臂,環於胸前。

  「這麼一來……雖然我不是很想啦,但是……」

  不對設下這結界的某人……不對〈禁忌皇帝〉做些什麼的話,恐怕是無法從這裡出去了吧。

  但話說回來,

  阿圖爾·賈茲這號人物願不願意聆聽托魯一行人的話語,可就說不準了。製造出大量的嘉依卡,然後用過即丟。很難想像抱著這種思維的人,會願意聆聽只是碰巧在場的亂破師,以及已無用處的嘉依卡等人的請求。

  那麼——

  (打倒他?由我們打倒〈禁忌皇帝〉?)

  那個怪物是活生生的傳說。就算死了,還是對這個世界有著巨大影響力的「魔王」。只憑一人,便與高手雲集的〈神使〉們打得你死我活。要他們打倒那樣子的怪物……?

  (根本不可能。哦不——)

  道路往往因這樣子的想法而淤塞。

  現在理應列為最優先的是離開這座城堡,而不是打倒〈禁忌皇帝〉。

  「——總之,我們先回謁見廳吧丨」

  嘉依卡、阿卡莉,然後芙蕾多妮卡——托魯依這個順序環視了一圏。

  他們現在還不曉得——事情會變成怎樣。

  說到底,他們甚至連自己到底被卷進了什麼事情里,在細節部分上都還是一頭霧水。

  但是——

  (豈能就這樣毫無意義地死去呢!我們要活下去。竭盡全力,全體一起。)

  棺姬嘉依卡。

  縱使她原本是個用過即丟的一次性道具。

  但就像托魯可以依照自己的意志,捨棄亂破師的身分一樣——縱使是那樣的出身背景,人類還是可以依照自己的意志,選擇或捨棄其應有的狀態。

  人類的一切,並非由自己的出身所決定。

  即便遭出身所錮,也還是可以重新推翻無數遍。

  做出這樣的表示——即是對這個殘酷世界的報復。托魯這麼心想。

  所以……

  「走吧!」

  托魯如此說完,站了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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