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將軍與怪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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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CENE·I 「人馬族的女性」

  這天,布雷德來到了城裡。

  同行者有阿妮斯特、蘇菲,以及掛在脖子上的庫。這三人一獸漫步在大街上。

  「我說啊,還要繼續吃嗎?」

  「不去不行啊,太可惜了。接下來那家更好吃呢!」

  「別把我算進去,我已經吃不下了。再說,剛才那家店的料理是怎樣?竟然端出一大桶鮮奶油——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然而阿妮斯特、蘇菲及庫等兩人一獸卻無視興致缺缺的布雷德,大快朵頤地把那堆鮮奶油吃掉。

  「蘇菲呢?你還吃得下吧?」

  「當然吃得下。」

  蘇菲這麼說道。她那缺乏表情的臉上充滿了某種幹勁,說什麼『當然』啦?

  「下一家店……也很厲害喔。因為集點卡蓋滿了,所以可以享用危險的特製豪華布丁呢。」

  「了解。接下來的任務是吃完水桶布丁。」

  蘇菲說。雖然她依舊面無表情,卻顯得有點開心。

  「是水桶布丁耶!」

  布雷德背上的庫也非常高興的樣子。反正大家開心就好啦——布雷德以阿妮斯特的大屁股為目標繼續前進。

  「奇怪?」

  「怎麼了?」

  由於屁股停住了,布雷德也停下腳步。路上發生嚴重的塞車,行人和馬車全都停滯不動。這座城下町與王城一同坐落在湖面上,以中央的王城為中心,環繞四周的五個街區分別透過橋樑互相連接。因此,要前往其他街區勢必得過橋……

  可是橋面卻完全堵住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石磚路上擠滿了共乘馬車與載貨馬車的隊伍,他們穿過旁邊跑到最前面一看——

  「啊,原來是這樣啊。」

  只見一輛特別巨大的載貨馬車困在橋正中央的石門內動彈不得。由於車篷底下的貨物過於龐大,整輛馬車都卡住了。

  「車夫是哪位啊?既然這裡過不去,那就得請他繞到正門了——」

  阿妮斯特走到載貨馬車前。布雷德把庫托給蘇菲照顧,然後低頭窺探馬車下方。

  「不,把車輪拆掉就有辦法過去了吧?上面不是卡住了十公分左右嗎?既然如此,還是先把車輪拆掉再重新組裝起來會比較好。」

  檢視過載貨馬車與石磚之間的空間後,布雷德如此提議。他已經打算要幫忙了,與其呆坐在旁邊看人掃光水桶布丁,活動身體反而要來得有趣多了……

  「那個……布雷德,車夫……應該說,拉馬車的……人?馬?呃,那是個人馬族……」

  「哎呀,真是太感謝了!我正覺得傷腦筋呢。」

  「嗯?」

  阿妮斯特一臉困惑地帶回來的——竟是一名人馬族女性。

  人馬族是上半身為『人』,下半身為『馬』的種族。雖然遠祖是魔獸,但現在已被歸類為『亞人』的一支,是具有固定壽命的種族。

  苗條馬軀上生著美女的上半身。

  雖然布雷德還是不太會區分美醜,但他看得出對方的五官非常端正。乾淨整潔的打扮,以及輕柔飄逸的金色長髮——就世俗的眼光來看,她應該算是非常漂亮的美女才對。

  王國的部分領土也包含了人馬族的領地,布雷德以前也曾在那片土地上叨擾過一段時間。如果是邊境也就算了,但在這種大城市裡很難得遇到人馬族吧……?嗯?

  「嗯?嗯?嗯?」

  布雷德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名人馬族女性的臉。

  「嗯?嗯?嗯?」

  對方也目不轉睛地回望著布雷德的臉。

  奇怪,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

  「怎麼?你們認識啊?」

  聽阿妮斯特這麼一說,布雷德猛然回過神來。

  他看著對方的胸部。這對大得快爆出來的乳房……錯不了的,這傢伙是——

  「……迪奧妮?」

  「這麼說來,你就是勇——」

  在對方脫口說出不該說的話之前,布雷德倏地衝上前去搗住她的嘴,柔軟的嘴唇觸感依舊令人怦然心動。

  (我以前當過勇者的事情是秘密啦!)

  布雷德以半懸空的姿勢按著人馬族女性的嘴,就這樣朝著她耳邊低聲細語,見對方點頭示意後,布雷德這才躍下馬身。

  「你從剛才開始到底在幹嘛啊?」

  阿妮斯特狐疑地問道。

  「沒、沒有啦。對、對啊,好像認識又好像不認識。」

  「到底認不認識啊?」

  「認識喔。我跟勇——不,我跟布雷德殿下是舊識。」

  「不說這個了,迪奧妮。我來幫你的忙。」

  由於人馬族女性個性耿直又不擅於變通,布雷德擔心她可能一不小心露出『馬腳』,便立即藉口說要幫忙。

  ○SCENE·II 「國王出迎」

  一如所料,這輛載貨馬車的目的地是王城。

  雖然一度卸下的車輪無法順利安裝回去,但迪奧妮卻憑藉著人馬族的腳力,像拉雪橇似地硬拖著馬車跑。

  「嗯,辛苦你了。」

  沒想到國王本人竟然親自出來迎接她。

  不過考慮到拉著載貨馬車的人是什麼身分,這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就是了。

  「她畢竟是位將軍嘛。」

  布雷德在後腦勺盤起雙手這麼低聲說。

  「咦?」

  一旁的阿妮斯特驚訝地直眨著眼。

  「咦?將軍?誰啊?這個人嗎?」

  「你不知道嗎?北方草原的——」

  「——你是指鼎鼎大名的迪奧妮將軍吧?傳說中率領著那支最強的騎兵團,那位將軍的名字我好歹也聽過啦——呃!咦咦?剛才——你也叫這個人迪奧妮?咦?咦?所以是怎麼一回事啊?」

  「就是這麼一回事喔。」

  布雷德就這樣雙手盤在腦後,用下巴比了比人馬族的女性。

  「喔喔,迪奧妮,我來為你介紹。這位是敝校羅茲伍德學園最優秀的主席阿妮斯特——!嗚咳!」

  聽到國王的咳嗽聲,阿尼斯特立刻挺直了背脊。

  「是!我是阿妮斯特·弗萊明!久仰將軍大人的無數戰勛了!」

  那是指迪奧妮單槍匹馬地抵禦上千蠻族進犯的功績。

  以及在之前的大戰中——也就是對抗魔族的最終決戰中擔任先鋒,率領著僅剩半數的精銳騎兵團殲滅敵方大軍,為人類陣營帶來致勝的機會。

  說穿了,她就是活生生的傳說,也是當代首屈一指的戰神。此外,本人又是個超級大美女,這樣當然不可能不被人拿來討論。雖然她是匹馬,而且布雷德也不太能區分美醜就是了。

  「不不不,跟勇者殿下的實力比起來,我根本是望塵莫及啊。」

  這傢伙又說了。她自己說完後也露出一臉驚覺的表情,不過阿妮斯特似乎只把『勇者』一詞當成普通的名詞。如果是現役將軍的話,就算在過去的大戰中結識勇者也不足為奇。

  「好厲害,您認識勇者大人啊!」

  「哈……哈哈,哈嘻,當、當然囉。」

  迪奧妮僵著一張端正的臉龐,渾身冷汗直流。『哈嘻』是什麼啊?

  「嗚咳。」

  被忽略的國王用咳嗽主張本身的存在。這傢伙自我意識極強,最不能忍受自己被忽視了。迪奧妮立即對『吾主(My lord)』行軍隊式敬禮。

  「國王陛下!末將把您指定的東西帶回來了!」

  原來馬車上載的是國王的東西啊。那麼大的貨物會是什麼呢?總覺得有點在意。

  從迪奧妮手中接過詔書後,國王便在上頭揮毫簽收。

  「嗯,你出任務辛苦了——話說回來,我想立刻交付你下一個任務,可以嗎?」

  「是!請儘管吩咐!」

  「你來當教官吧。」

  「是?」

  剛才的『是!』跟這回的『是?』雖然發音相同,語調卻有所差異。

  迪奧妮依然保持敬禮的姿勢,以『不曉得這個人在說些什麼』的表情回望著國王。

  「阿妮斯特也贊成吧?」

  「啊?」

  這回換阿妮斯特流露疑惑的神色。

  「你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要求『充實教官陣容』。那我派個現役將軍如何啊?這樣夠嗎?」

  「咦?迪奧妮將軍……擔任教官?什麼!教官!?」

  「嗯?人手還不夠嗎?」

  「不不不不不!」

  阿尼斯特猛地搖頭。

  「夠了夠了!沒有的事!您真愛

  說笑!居然讓現役將軍擔任教官!實在不敢當啊!承蒙將軍指導真是太榮幸了!」

  難得看到阿妮斯特這麼手足無措的樣子,布雷德好奇地觀察著慌亂得連敬語都說得七零八落的阿妮斯特。轉頭朝蘇菲瞥了一眼後,只見她臉上毫無表情,她大概一點都不感到意外吧。布雷德心想,改天也好想看看蘇菲驚訝的表情啊。順帶一提,庫正在布雷德背上呼呼大睡。

  「嗯,真是太好了。那你們就好好加油吧。」

  這麼說完,國王便從容不迫地離去了。

  ○SCENE·III 「新任教官」

  在比平常高出一百倍的強度啟動下,第二試煉場的魔力障壁嗚嗚作響。

  這種強度已經足以承受英雄等級的實戰了。不過這也難怪,畢竟如今實際使用這個地方的就是貨真價實的『英雄』。

  當布雷德等人為了練習而來到試煉場時,她正獨自使用寬闊的試煉場。因為極度專注的關係,她甚至沒察覺到布雷德等人出現。於是布雷德他們便在一旁欣賞她運動。

  欣賞魔槍將軍——迪奧妮·歐費斯的個人練習。

  「欸……那是神鐵嗎?」

  「應該是吧。」

  布雷德對阿妮斯特點了點頭。寬闊的試煉場上擺著許多暗銀色的塊狀物,這些長寬各約五公尺,規模等同小屋的巨大立方體散置各處,數量總共二十幾個。

  「欸……她在做什麼呢?」

  「天曉得。」

  布雷德回答。

  雖然在阿妮斯特面前故作糊塗,但他其實知道的。那是迪奧妮從以前開始就常做的訓練。那傢伙又要使出那招了嗎?一旦用了那招,連岩山都會化為平原。不過這回目標不是岩石,而是神鐵啊……感覺有點誇張呢。

  她手持長槍凝聚鬥氣,同時壓低身體,用後腳頻頻踩蹬地面蓄積力量。

  力量不斷累積至極限後,她便倏然起跑,展開行動。

  從她後方噴出質量達自己三倍左右的土石,強勁的踢腿力道甚至掘開了試煉場的石磚。可是照理來說,第二試煉場的地板應該是以新工法鋪設的高強度混凝土才對——挺出的槍尖迅速抵達音速,並開始熾熱化。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喔!」

  整個試煉場的空氣為之震撼。

  長槍輕而易舉地刺穿第一塊神鐵。緊著第二塊、第三塊神鐵也三兩下被鑿出大洞,發出波波波的聲響。不僅如此,神鐵還逐漸熔化變形,溢流而出。

  魔槍將軍保持速度沖至障壁邊,在那裡一個彈跳,瞬間扭轉了突進的方向。

  隨後她又接連貫穿十幾個巨大的神鐵塊。

  穿剌聲不再零星響起。波波波波波波波波波波波波波波,一連串聲音傳到了布雷德等人耳里。

  咻嗚嗚嗚嗚嗚……

  熔化的金屬流向排水溝,在金屬滾滾冒出的氤氳蒸氣中——

  魔槍將軍迪奧妮輕輕揮灑閃耀的汗水,帶著爽朗的笑容回過頭來。

  「身體總算熱起來了——好了,開始上課吧!」

  聽到她說出這句話時,所有人的表情都顯得相當精采。

  大家身子一顫,就這樣滿臉錯愕地退後三步左右。

  「人馬族很有體力呢——畢竟是馬啊。」

  布雷德這麼解釋,那對她來說只是輕度『運動』。

  「不是馬,是高傲的人馬族。」

  一旦這個高傲的人馬族定居下來,五十年後高山就會化為平原了。如同方才所見,山脈就是這樣消失的。

  「快快快——誰要先來練習呢!?說來真不像樣,一聽說能夠指導各位後進,我都興奮起來了呢!」

  「你先自我介紹吧。」

  布雷德對性急的她這麼說。

  「對喔。」

  咚的一聲——她用套著金屬帽的長槍尾端猛戳地面。

  剎那間,地面炸開似地濺出碎石,然後她高聲報上名號:

  「我的名字是迪奧妮!人稱魔槍的迪奧妮!有兩把刷子的人儘管上來拼個你死我活吧!只要持劍站在我面前,比試就開始了!」

  「我不是叫你找人單挑啦。」

  「對喔。」

  她放下手中的長槍。

  迪奧妮雙手貼著身側,重重地低下了頭說:

  「我是迪奧妮將軍,奉國王之命擔任諸位的教官,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大量金色長髮往前垂落。

  接著她挺直身體,露出和善的笑容。

  「咦?將……將軍?」

  克蕾兒茫然若失地喃喃著說。

  阿妮斯特跟蘇菲昨天已經被引見過了,但其他人今天是第一次跟她見面。以魔槍將軍之名威震天下的北方將軍出身於人馬族,這點很多人都知道,而且看過肖像畫的人應該也不在少數才對。

  可是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看到她那平易近人的態度,最初大家總是一臉疑惑的表情。尤其新兵更是不把她放在眼裡,所以布雷德從以前就一直要她端出更囂張的官架子。

  不過見識過她的『實力』後,誰也不敢再瞧不起她了。所以這次先小露一手,給大家一個下馬威。

  「那、那個……」

  「那個那個,那個……」

  克蕾兒與瑪麗亞這對好人搭檔結巴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兩人互望彼此的臉後,瑪麗亞便舉起一隻手代克蕾兒發言:

  「那、那個……北方草原上統領著最強騎兵團的將軍……也叫迪奧妮……呃,所以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瑪麗亞,昨天阿妮斯特已經問過這個問題囉。」

  「我才沒有呢。」

  眼前這位爽朗的人馬族女性就是現役『將軍』暨正宗『英雄』,等到高階班全體成員明白了這個事實後——

  「好了!誰要先來練習呢!?聽說能夠指導前途光明的年輕人,敝人迪奧妮都熱血沸騰了呢!」

  所有人同時奮力搖頭。會死。一定會死。前途就要斷送在這裡了——大家臉上都寫著這幾個字。

  只有蘇菲跟阿妮斯特例外。蘇菲照例面無表情,阿妮斯特雖然冷汗直流,卻還是牢牢地盯著前方。

  「好了!誰要先來跟我的長槍較量呢!?」

  一聽到長槍這個字眼,眾人頓時將目光集中在雷納多身上。在操槍方面,他可是無人能出其右。

  雖然雷納多抵死不從,眾人卻把他推到了最前面。

  「La……Lady……我很榮幸能跟您見面,可是——」

  畏畏縮縮的雷納多客氣地準備推辭。

  不過阿妮斯特這麼說道——

  「退下吧,雷納多。你上的話,不是受傷就能了事的。」

  她從劍鞘里拔出『亞斯蒙帝斯』,打算親自上場。

  「不!My lord,我是不會讓步的,擔任前鋒可是槍師的職責啊!」

  阿妮斯特一句話就讓雷納多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多麼可靠的人啊!那我就盡全力對付你吧!」

  「不、不……大概拿出一半……或是十分之一的實力就好了……」

  不用說,雷納多之後當然被送進了醫務室。

  ○SCENE·IV 「素食主義的人馬族」

  「這裡的飯真是好吃極了!」

  迪奧妮像馬一樣狼吞虎咽地大口嚼食。

  阿妮斯特小隊常坐的桌位邊多了一匹馬。身為人馬族的她不坐椅子,只要屈腿伏坐地上,上半身的人類部分便能剛好與桌面齊高。

  桌上擺著許多她用餐的盤子。學生餐廳采自助餐形式,愛吃什麼都可以儘管拿……不過這間餐廳的蔬菜肯定有一半都被端到了這張桌上。

  「這高麗菜好新鮮啊!」

  迪奧妮一口吞下整顆高麗菜。

  「這萵苣也好多汁啊!」

  萵苣也是整顆拿起來啃。

  那鼓脹的雙頰讓她看起來簡直判若兩人,一張美麗的臉蛋都糟蹋掉了。

  經過咀嚼吞咽後,她的臉才恢復原狀。清秀佳人暴飲暴食的模樣著實相當有看頭。阿妮斯特也經常發生臉部時而扭曲時而端正的情況,不過她是吃點心時發生的就是了。

  「你說了什麼嗎?」

  阿妮斯特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我沒說喔,只是想而已。」

  「想也不行。」

  「至少讓我擁有思想上的自由吧。」

  在人類眼裡看來,人馬族顯然是大胃王,不過以體重比例來說,她的食量只能算是適中,甚至偏少。既然要以蔬菜為主食維持這麼碩大的馬軀,大量進食自然是免不了的,

  況且嘴巴又只長在人類的部分上。

  「我是第一次吃到這類蔬菜呢!這是某種花嗎?」

  「那是花椰菜。」

  「這蔬菜也是第一次吃到!這是某種根嗎?」

  「那叫牛蒡。」

  布雷德把花椰菜跟牛蒡偷偷從自己的盤子移到迪奧妮盤內。

  「布雷德,要吃蔬菜喔。」

  雖然阿妮斯特說了些什麼,但他始終置若罔聞。

  「多學學迪奧妮大人啦。」

  「這傢伙也吃肉啊!」

  布雷德用叉子尖端指著迪奧妮的盤子,裡頭堆滿了沙拉吧的雞胸肉、蝦子及鮪魚。

  「布雷德殿下,你說這什麼話啊。這些都是蔬菜。既然會擺在沙拉吧上,那肯定是錯不了了。這是名為雞肉、蝦子及鮪魚的蔬菜。」

  「還真敢說呢,你這個假素食主義者。」

  人馬族奉行和平主義與素食主義。一旦將力量用在戰鬥上,或是吃肉破戒,屆時將被逐出一族。而她早已是遭受流放之身,可謂一匹孤高的人馬。

  「想吃肉就直接吃,不要硬說是蔬菜啦。」

  「你在說什麼呢……不過啊,這裡的蔬菜雖然可口,但加熱過的東西也太多了。蔬菜果然還是生吃最好吃呢。」

  「難不成你想吃生肉嗎?你這個酒肉人馬。」

  「那個……老闆娘——給了我生的紅蘿蔔。」

  克蕾兒說。平常都是克蕾兒負責餵庫吃飯,不過今天庫卻自己一個人吃。相對地,克蕾兒手裡拿著帶葉紅蘿蔔,戰戰兢兢地站到了迪奧妮面前。

  「紅蘿蔔!」

  迪奧妮的雙眼鎖定了紅蘿蔔,菜葉從嘴邊掉落出來。

  「那、那個……來……嘴巴張開喔……」

  「啊——!」

  喀滋。

  「吃了!她吃了!欸欸欸!耶希卡,你看到了嗎!?」

  「是啊。真是太好了呢。」

  籃子裡裝著幾十根紅蘿蔔,耶西卡也伸手拿了一根。

  喀滋。

  「真好吃!」

  迪奧妮已經完全被馴服了。紅蘿蔔除了紅色部分以外,連綠葉也隱沒在她口中。

  「我也要、我也要!」

  「我也要、我也要!」

  女生們迫不及待地聚集過來,爭先恐後地拿著紅蘿蔔撲向迪奧妮身邊。

  布雷德也被蜂湧而至的人潮淹沒,跌倒在地上任人踐踏。

  女生們紛紛把手伸向迪奧妮的鼻尖——更正,是面前。

  迪奧妮幾乎一口吃完一根,就這樣接二連三地吃個不停。女生們見狀都開心地笑了,隨即又拿起紅蘿蔔遞了過來。

  被女生們踩在腳下變成肉餅時,布雷德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快點走開啦。

  ○SCENE·V 「睡衣派對」

  「不、不要啦,我不適合這種衣服……」

  分到輕薄飄逸的白色連身睡衣時,迪奧妮整張臉都僵住了。

  「不,我認為很適合您喔。絕對沒錯,一定會很好看的!」

  「死心吧。就某種層面上來說,我們學校里沒有人能贏得過克蕾兒。就連我也被迫穿上了輕飄飄的衣服。」

  魔王說。由於辮子鬆開了,如今出現的不是瑪麗亞,而是魔王的人格。

  「莫是自己主動穿上的吧。」

  「被發現啦?」

  大家一起用完餐後,女生們在阿妮斯特的房間開起了睡衣派對。

  雖然不知道蘇菲跟耶希卡平常穿成什麼樣子,但現在她們都穿著白色睡衣。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吧,她們看起來有點不太像本人。

  「對了,請問……我可以稍微抱一下嗎?」

  「什麼?」

  「啊——軟呼呼的好可愛喔。」

  不待迪奧妮回答,克蕾兒就用力抱緊了她的毛皮。

  「其實我老家有像這樣的大玩偶……可是卻不能帶進宿舍……害我傷透了腦筋……嘿嘿嘿……」

  「不、不,傷腦筋的是我吧——」

  「死心吧。克蕾兒一抱住就不會放開,我也經常成為她的犧牲品。」

  魔王指證著說。

  「話說回來——」

  這時,阿妮斯特斜眼看了過來開口:

  「為什麼布雷德會在這裡啊?」

  「咦?不行嗎?」

  布雷德反問。

  「我說過,這是女生專屬的睡衣派對吧?」

  「我有聽到喔?」

  他跟阿妮斯特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

  「算了,你在也沒差。」

  雖然布雷德一頭霧水,但阿妮斯特似乎是不打算深究了。於是他就這樣繼續留下來參加睡衣派對。

  布雷德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不太放心迪奧妮的關係。

  他擔心迪奧妮可能受制於女生們的淫威下而無力反抗。雖然她在戰場上叱吒風雲,但在戰場以外的地方卻有點少根筋又靠不住。如果聽到這件事情的話,感覺女生們好像會直呼『可愛』。不過布雷德不太清楚迪奧妮跟庫是不是同一種層面上的『可愛』。

  庫正枕在布雷德腿上呼呼大睡。這也難怪,畢竟現在早過了她平常的睡覺時間。當布雷德輕拍著庫的背時,她很快就睡著了。

  把庫托給蘇菲後,布雷德來到迪奧妮身邊,拉扯著人馬族那宛如妖精般的長耳朵。

  「嗚哇……有什麼事嗎?勇——不對,布雷德殿下。」

  其實布雷德會留在這裡還有另一個理由。說擔心老友當然不是騙人的……不過他更擔心迪奧妮會不會一不小心說溜了嘴——就像剛才那樣。

  (拜託你喔。真的要拜託你囉!要是身分曝光的話,我會恨死你的,到時候我就哭給你看。)

  布雷德有點誇大地這麼說。

  (請放心,你應該明白我口風有多緊才對。)

  (不,我根本無法放心,而且我也信不過你。來到這裡之後,你已經差點說溜嘴好幾次了。)

  「真是的,你們幹嘛鬼鬼祟祟地講悄悄話啊……?很可疑喔。」

  阿妮斯特瞪了過來。但不是用殺人眼神,只是斜睨了一眼。

  「不會奇怪啊,一點都不奇怪喔。」

  布雷德以平靜至極的態度回答。

  「就是說啊!哪怕被五馬分屍,我也絕不會說出去的!」

  阿妮斯特目不轉睛地盯著布雷德與迪奧妮……

  不過大概是嫌疑洗清了吧,不久之後,阿妮斯特眼中帶著溫柔的笑意,開始了其他話題:

  「對了,我有事情想請教將軍。」

  「什麼事、什麼事?」

  「您和布雷德好像從以前就認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布雷德好討厭喔,怎麼樣都不肯說呢。」

  「你又沒問。」

  「我現在是在問迪奧妮大人,不是問你。給我安靜一點。」

  「我很安靜啊。」

  布雷德撇過頭去,具體來說是面向迪奧妮。他以表情恐嚇著迪奧妮,拼命傳送『給我好好干』的暗號。

  「咦?」

  迪奧妮脫口就是這麼一聲。

  「我、我、我、我——有、有、有、有說過這種話嗎?我跟布雷德殿下怎麼可能是舊識,我們前幾天才剛認識呢!」

  「可是聽安娜說——」

  接著換耶希卡開口了。

  「初次見面的時候,您跟布雷德就以名字相稱了吧。而且,您好像也親口說過舊識這兩個字喔——啊,我以後想進情報部,所以還滿擅長質問別人的,姊姊大人♡」

  耶希卡露出促狹的笑容。

  迪奧妮的臉頰不斷抽動。

  布雷德朝迪奧妮投射足以殺人的眼神,整張臉糾結得有如半獸人一般。沒用的傢伙!你乾脆被五馬分屍算了!

  「啊,糟糕,都這麼晚了——大家去洗澡吧,我把大浴場包下來了。」

  阿妮斯特突然這麼說道。

  ○SCENE·VI 「布雷德的故事」

  即使到了浴場內,逼供還是一直持續下去。

  馬軀一往下沉,熱水立即唰一聲地滿出浴池,如洪水般湧來,讓桶子打轉著聚集到同一個地方。

  剛才那個好有趣喔!真想再看一次!不行嗎?

  「哎呀,泡澡這件事情……咦?我搞不好是生平第一次體驗喔?畢竟平常都是沖澡嘛。不過……這真是太棒了!呼哇——……」

  迪奧妮露出一臉愉悅的表情,很快就在浴池內呈現癱軟的狀態。

  她當然會認同泡澡的好。一旦泡在暖呼呼

  的熱水裡,腦袋就會忘記所有事情,全身好像都變得軟趴趴的——

  不過布雷德隨即想起原本的目的,趕緊讓自己保持清醒。

  「姊姊大人,我來幫您刷背。」

  「嗯……」

  「要洗身體囉。」

  「嗯……」

  「不好意思,要洗屁股囉。」

  「嗯……呼哇——」

  迪奧妮徹底被拉攏了,尤其對她使出『梳洗』一招更是有效。女生們各自配有一支馬刷,以宛如軍隊般有條不紊的動作刷著馬身。雖然刷子的鬃毛質地極硬,用在人類身上感覺好像會很痛,不過對她馬身上的毛皮來說,硬度似乎是恰到好處。

  女生們刷洗得非常認真,但眼神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呼哇——」

  不行,這傢伙已經變成一匹普通的運貨馬了。

  耶希卡把嘴巴湊近迪奧妮耳邊低聲說:

  「我說姊姊大人啊,關於布雷德以前的事情,我想多了解一點耶~」

  「嗚咳!」

  布雷德故意用她可以清楚聽見的音量清了清嗓子。

  「話說布雷德怎麼會在啊……這裡是女生浴場耶?」

  「那又怎樣?我不能出現嗎?」

  「不,一般來說肯定不行吧。」

  「為什麼?」

  見阿妮斯特說得理所當然的樣子——布雷德便試著詢問蘇菲,還問了舒舒服服地漂在熱水中的庫。

  「……?」

  「父親大人……幫我……洗頭……啦……咕嗚……」

  看吧。

  「總、總之,我早就料到你會跟來了……既然……既然都有穿泳裝……那……那就算了。」

  阿妮斯特穿著之前游泳特訓時穿過的紅色泳裝。不過每個人到了浴場都會光著身子吧?真是奇怪的傢伙。

  「好啦好啦,安娜,又沒關係,反正是布雷德啊。一般來說,五歲左右的男孩子也會進女生浴場洗澡吧。」

  「咦?是這樣嗎……?可是不對啊!布雷德根本不只五歲吧!」

  「是嗎?你不覺得精神年齡差不多嗎?」

  「這個……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喂,你認同個什麼勁啊?」

  布雷德吐嘈了阿妮斯特。誰是五歲小孩啊?真沒禮貌。

  「欸欸,布雷德……」

  耶希卡向布雷德招手,當他疑惑地回過頭去時——

  「嘿咻!」

  耶希卡突然拉開泳裝露出胸部。

  「……幹嘛?」

  布雷德問道。這到底是在幹嘛啊?

  「看吧。」

  耶希卡並沒有回答布雷德,反倒對著阿妮斯特這麼說。

  「話不是這麼說的吧!耶希卡,你在幹什麼啊?快遮起來!把衣服穿上!」

  「哎呀,反正他也沒反應啊。」

  「不是沒反應就可以算了吧!?」

  「幹嘛啦,阿妮斯特?你從剛才開始就好吵喔。」

  「我被罵了!?我被罵了嗎!?」

  「嗯……我也脫掉好了,穿著泳裝實在無法放鬆。不過瑪麗亞那傢伙一直在心裡鬼吼鬼叫的,真是吵死人了。」

  目前穿著泳裝的只有克蕾兒、阿妮斯特及蘇菲等三人。迪奧妮也被誰剝掉了上半身的泳裝。巨大的泳裝漂浮在水面上。至於她的下半身則是打一開始就什麼都沒穿。

  「啊啊……那邊——麻煩多刷幾下。」

  「嗚呼呼呼呼,姊姊大人,如果想要我刷這邊的話,那就多說一點布雷德以前的事情吧。這樣我就會刷到包君滿意喔!」

  在裸身交纏的狀態下,耶希卡用刷子熟練地按摩馬身。

  迪奧妮已經變得飄飄欲仙,對耶希卡唯命是從。

  「這麼說起來……剛才……有提到五歲小孩的話題吧。我跟布雷德殿下第一次見面,正好就是那個時期呢。」

  布雷德心頭一震。

  「喔——!然後呢、然後呢!?五歲時的布雷德是什麼樣子啊!?」

  克蕾兒氣勢洶洶地追問下去。

  「這個可有趣了——蘇菲你覺得呢?」

  「嗯,快說吧。」

  阿妮斯特和蘇菲連成一氣。

  「喔,五歲啊。那傢伙跟我同齡的時候嗎?這下不聽不行了。」

  儘管才只有五歲,魔王卻霸氣地點了點頭。

  不要啊——!

  埋藏在記憶深處不願想起的記憶逐漸復甦。

  「那時候的布雷德殿下是吧——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是『野獸』。不僅個性凶暴,連話都不太會說,還像被捕獲的魔獸那樣橫衝直撞呢!」

  「喔——」

  阿妮斯特瞪大了眼睛。

  「好可愛。」

  克蕾兒稍微紅著臉說。可愛?哪裡可愛啊!?那是我想抹消的黑歷史耶!?

  「他似乎把我當成馬了,原本還打算吃我喔。我的屁股上是不是還留著齒印呢?」

  「找到了。」

  耶希卡撥開馬屁股上的毛說。

  「哇……還真像布雷德會做的事。」

  「為什麼啦!」

  「哎呀?布雷德,你在啊?」

  阿妮斯特不以為意地回嘴說。

  「當時我還在修行當中,實力不像現在這麼強——差一點就要被吃掉了呢。」

  「還真的吃了啊!」

  「當我好不容易說服布雷德殿下相信自己是人不是馬時,他這麼說了——『嘖,居然是人啊』。」

  「他姑且還懂得是非對錯嘛。」

  「您是怎麼讓他冷靜下來的呢?」

  克蕾兒問道。

  「就像這樣……」

  迪奧妮倏地將手伸向布雷德的脖子。

  然後固定他的臉拉了過來,將之深深埋在自己雄偉的雙峰之間。因為現在沒穿泳裝,所以布雷德緊貼著最原汁原味的巨乳。

  「啊,果然……是用乳房啊……」

  阿妮斯特傻眼地呢喃著說。

  當臉徹底埋進這對柔軟又富有彈力的物體裡時,布雷德覺得很多事情都無所謂了。

  ○SCENE·VII 「勇者的故事」

  水溫適中的浴場內,大家繼續盡情暢談。

  在浴場裡待久了,布雷德開始放鬆地泡湯,心不在焉地聽著對話。

  話題中出現的關鍵字勾起了回憶。他不僅泡著熱水,同時也沉浸在往事裡。

  她們的談話讓布雷德挖出了過去的種種。跟迪奧妮兩人在布雷德還是個五歲頑童時首次見面,到了七、八歲正調皮搗蛋的時候又再度重逢。這時期布雷德一有機會還是想吃了迪奧妮,卻反倒被她用後腳踢飛了五十公尺遠。

  再來到了已經懂規矩的十歲左右。在國王的庇護下,布雷德正式以勇者的身分展開活動,前往外地討伐襲擊城市的魔獸。而在某個地方討伐某隻強大的魔獸時,布雷德曾和迪奧妮組成共同戰線。當時她還是個尚未從軍的自由戰士,不隸屬於王國。

  最後是十二歲的時候吧?這時期兩人相處稍微久了一點,那是大戰初期的事了。布雷德奉命展開行動討伐魔王。一開始兩人搭檔的時候,迪奧妮也還不是將軍,而是小小的王國騎士。

  「姊姊大人真的是那位『勇者』的夥伴啊?」

  阿妮斯特問道。居然有樣學樣地叫迪奧妮『姊姊大人』,阿妮斯特也終於墮落了嗎?

  不知不覺間,布雷德的回憶似乎越過了眾人的對話。

  大家的話題再度繞著勇者打轉——

  ——呃!?剛才提到了勇者嗎!?那是禁句啊!絕對不能亂說!

  「那當然,我還曾經讓勇者大人坐在背上呢。」

  迪奧妮這麼說道……唉,她又說了。

  布雷德受到了強烈的打擊。不過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只能等待大家的反應了。

  知道布雷德是勇者後,大家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會不會不願意再跟自己作『朋友』呢——

  布雷德發現自己害怕的就是這件事情。他不怕勇者的身分曝光,而是害怕失去朋友。

  「我當時在勇者殿下的小隊裡擔任先鋒。可惜最後跟魔王交戰的時候,他並沒有帶我一起去——不過我認為是自己能力不足而引以為戒,更進一步地潛心修行。」

  「您真是太了不起了。」

  聽完迪奧妮所說的話,阿妮斯特點了點頭。

  ……哎呀?好像有點奇怪喔?

  為什麼大家都不看我?現在是在說我的事情吧?

  「欸欸!姊姊大人,勇者殿下是什麼樣的人啊?快告訴我們嘛!」

  耶希卡摟著迪奧妮不放。

  「咦?你問他是什麼樣的人……?」

  迪奧妮疑惑地直眨著眼,然後她總算發現自己說溜了嘴,臉色唰地變得一片慘白。她跟布雷德對上了眼——『給我順勢矇混過去!不然就把你做成馬肉切片吃掉!』布雷德帶著駭人的神情這麼施壓。

  「我猜他可能是個成熟穩重的紳士!」

  「耶希卡就是喜歡大叔呢。」

  克蕾兒一臉溫和地說出刺人的話。

  「哎呀,我不喜歡年紀小的嘛。」

  「不過聽說勇者殿下很年輕喔,不是才二十幾歲嗎?」

  阿妮斯特也對勇者大人興致勃勃的樣子。

  ……奇怪?我好受歡迎喔?……不對,是勇者意外地大受歡迎?

  「不不不不,安娜,不是二十幾歲,是三十幾歲吧。更理想的話,甚至四十幾歲也OK吧。」

  「討厭,四十幾歲的話就跟父親大人一樣了。不是二十幾歲我才不要呢。」

  連阿妮斯特也開始討論起喜不喜歡的問題——所以她們到底在說什麼啊?

  (放心吧……布雷德。大家都沒發現。)

  蘇菲在布雷德耳邊低聲細語。她的胸部緊貼布雷德的手臂,以其他人聽不見的微弱音量這麼說道。

  (沒發現嗎?)

  (大家都以為勇者年紀更大,誰也想不到只有十幾歲呢。)

  (啊啊,原來如此……)

  聽完蘇菲的解釋後,布雷德總算明白了。

  (所以這是專屬於我們兩人的秘密。)

  蘇菲這麼說完後——

  害羞似地露出淡淡的微笑。

  (不……關於這件事情……)

  看著非常難得展露笑顏的蘇菲,布雷德感到相當過意不去——他望向光著身體躺在浴池一角的魔王,一迎上布雷德等人的目光,魔王立即撤出一抹妖艷的笑容,雖然同樣都是笑,性質卻跟蘇菲的微笑大不相同。

  「已經被發現了。」

  「……」

  蘇菲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布雷德。對他而言,今天最難熬的就屬這無聲的抗議了。

  ○SCENE·VIII 「尋找庫」

  離開浴場後——

  當大家魚貫地準備回房時,布雷德脫離眾人的行列,獨自尋找著庫。

  原本布雷德已經幫庫擦乾身體,叫她先回去了——

  可是他卻在學校中庭發現了庫的身影。中庭里停放著迪奧妮過來時順便拖來的大型載貨馬車,庫正孤零零地呆立在馬車前。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我在聊天啊。」

  「聊天?」

  庫給了個前後矛盾的回答,布雷德抬頭仰望馬車,它的車篷還沒拆掉。雖然特地請到將軍本人親自護送,但馬車卻始終晾在外面,受到非常草率的對待。不過這間學校也沒有容得下這輛巨大馬車的建築物就是了。

  庫閉上雙眼,露出正豎耳傾聽著什麼的表情說:

  「聽說它們就快要出來了,到時候要有父母在才行!」

  「你在說什麼啊?快要是什麼時候啊?」

  「七天後的傍晚喔!」

  簡直是莫名其妙。

  「好了,該走囉。你的父親大人不就在這兒嗎?」

  布雷德用力揉搓著庫的頭。

  「你先去大家那邊吧。」

  讓庫先行離開後,布雷德並沒有直接回房間,而是順道繞去一個地方。

  ○SCENE·IX 「國王的起居室」

  布雷德決定直接經由窗戶拜訪。既然目前人在中庭的話,從這邊進去要快得多了。

  咚咚咚——布雷德從外側叩擊著位於四樓的窗戶。雖然也可以立刻闖進屋內,但他還是耐心等到有人應聲為止。

  這裡是國王的起居室。他把起居室設置在學園的一角,真是徒增警衛們的麻煩,因為走廊及建築物外有許多連前任勇者的超感知力也無法完全捕捉的氣息。如果敲窗戶的不是布雷德,現在恐怕已經飛來好幾十支手裏劍了吧。

  「進來吧。」

  布雷德打開窗戶進入室內,身穿長袍的國王顯得有點慌亂的樣子。

  房間角落的桌椅邊還看得到宰相薩琳女士的身影。她同樣套著長袍,底下什麼都沒穿。跟國王不同,薩琳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拿著水壺往杯里倒水。

  「抱歉,你睡了嗎?」

  「不,剛好完事了。」

  「……嗯?」

  儘管對國王前言不搭後語的回答感到困惑,布雷德還是切入了正題。

  「那輛馬車裡……載了什麼東西?」

  「呵呵呵,那是秘密喔。」

  「你所謂的『秘密』向來沒有好事。」

  「樂趣還是保留到最後會比較好吧。」

  「是嗎?」

  既然該問的都問完了,布雷德決定打道回府。總之,至少可以知道國王絲毫沒有透露的意思。這種時候不管再怎麼問,這個死老頭肯定都不會吐實。

  「怎麼?你要回去了嗎?」

  「是啊。」

  「不然你要不要加入啊?」

  「加入什麼?」

  布雷德問道——這時,一個杯子飛過來撞碎在國王頭上,扔出杯子的是薩琳女士。她不知為何一臉怒容,先前那副滿足的從容感完全消失了。

  布雷德趕緊退場。

  雖然完全摸不著頭緒,但待在生氣的女人身邊總不是件好事,光阿妮斯特就夠他受的了。

  ○SCENE·X 「怪鳥現形」

  一大早桌上就擺了大量蔬菜。

  迪奧妮像馬一樣大口嚼食,不過實際上也真的是馬啦。

  聽餐廳阿姨說,今天好像進了一整輛貨車的蔬菜。不過這樣也很難說可以撐到明天。

  「不,一定撐不到明天吧。」

  「怎麼了嗎,布雷德殿下?」

  「沒事,快吃吧。南瓜很好吃吧?」

  「這裡的料理真是太好吃了!」

  喀滋喀滋地三口吃完生南瓜後,迪奧妮從嘴裡不斷掉出橙色與綠色的碎片這麼回答。

  不過那只是蔬菜,根本不算料理,甚至連沙拉都構不上邊。

  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這時,餐廳內突然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所有人都停止用餐四處張望,不過室內卻找不到聲音來源。看來這聲音似乎是從『外面』

  傳來的。外面……應該說從上面嗎?

  餐廳里的學生們不安地面面相覷。

  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這股仿佛詛咒著什麼的聲音再度響起。沒錯,是從上面,也就是從『天空』傳來的。

  「是西牟鳥呢。」

  啪哩啪哩地三口解決第二顆南瓜後,迪奧妮若無其事地說。

  只有她一人完全不為所動。不——該說一人還是一馬呢?

  「西牟鳥?」

  「那種鳥經常出現在邊境喔。」

  「那個,姊姊大人……?」

  阿妮斯特問道。『姊姊大人』這個稱呼已經完全固定下來了。

  「那不是北方大平原才會有的嗎?」

  「這一帶不會出現嗎?」

  「怎麼可能嘛……至少這幾百年來,靈鳥西牟應該都不曾出沒在王都才對。」

  「原來如此。啊啊,接下來要吃什麼呢?雖然南瓜很好吃,但馬鈴薯也不錯呢。要是有沒加熱過的生馬鈴薯泥就更棒了。」

  沒加熱過的馬鈴薯根本沒辦法做成泥吧。

  「西牟鳥是什麼啊?」

  布雷德問道。

  「笨蛋,你連大陸的四大靈鳥都不曉得嗎?」

  「竟然罵我笨蛋……」

  「南方的不死鳥、北方的西牟鳥、西方的洛克鳥,還有東方的雷鳥——這些教科書上都有寫吧?你要好好記清楚喔,考試時可是會出的呢。」

  「誰管得了那麼多啊,又不是知道名字就殺得死。」

  「真是的!笨蛋!那是靈鳥耶!靈鳥怎麼可能殺得死啊!」

  「當然可能啊,只要英雄們組隊的話。」

  所謂靈鳥是指飛行型的魔獸,而且專指強大無比的物種,一般飛行型魔獸不能這麼稱呼。只有需要多名英雄『組隊討伐』的物種才可定義為『靈鳥』,在那之上還有名叫『神鳥』的等級,只有需要多名英雄『組隊突襲』的物

  種才得此名。不過歷史上,人類還沒有成功討伐過神鳥等級的魔獸。

  「哎呀,只要不輕舉妄動,那些傢伙就不會襲擊我們啦。」

  迪奧妮說。

  「不會遭受損害嗎?」

  「這個嘛,頂多被擄走牛或馬吧。」

  清洗過的生馬鈴薯被端了上來,迪奧妮把馬鈴薯當點心似地連皮一起啃。

  「牛或馬……那是……飼料嗎?」

  「牛很好吃呢,從頭部一口吞下最棒了。」

  庫說道。她化為龍型時基本上都是這樣,用餐時以一整頭牛或馬為單位。

  「農民們還會故意把一頭牛或馬綁在遠處呢,總之就是當作供品啦。」

  「供品……」

  「靈鳥西牟具有保護領域的習性,是形同守護神般的存在。為了排除異己,它們經常和其他靈獸發生衝突呢。」

  為什麼如此執著於地盤的靈鳥會跑來這種地方呢?總覺得最重要的問題應該是這個吧……不過布雷德還是默默地聽下去。

  「它們……絕對不會襲擊人類嗎?」

  「這點教科書上沒寫嗎?」

  話剛說完,一支叉子頓時咻地飛了過來。好險,真是好險啊。

  布雷德閃過的叉子刺進牆壁里,嘰咿咿地不斷震動。

  「在它們看來,人肉的份量恐怕是太少了。就跟人類不會特地去吃小螞蟻一樣,它們也不會把人類當成食物。我沒聽說過有人遇襲被吃掉的,所以北方人才會把它們當成神明崇拜。」

  「喔……」

  阿妮斯特帶著不太能認同的表情點了點頭。

  上空又傳來『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的啼叫聲。

  現在已經沒什麼人在用餐了——除了迪奧妮與布雷德以外。

  ○SCENE·XI 「跟阿妮斯特上街」

  這天,布雷德跟阿妮斯特兩人一起來到街上。

  怪鳥盤旋上空已經變成稀鬆平常的景象,至於那個『嘎呀呀呀呀呀』的叫聲,只要聽習慣倒也沒什麼好在意的。

  街上一如往常地充滿活力。

  今天要採買一些東西。因為阿妮斯特主動邀約,布雷德就陪她來了。兩人於十點整碰面後,隨即前往購物。想當然耳,東西全都是布雷德在拿。

  接著是用餐。布雷德抱怨甜點含有過多碳水化合物及脂肪,不過阿妮斯特卻反駁說布丁裡面也含有蛋白質,還點了一客容器狀似水桶的布丁。不,不需要用『狀似』來比喻,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水桶。

  走在路上時,布雷德對阿妮斯特問道:

  「再來要去哪裡呢?」

  「接著去另一家店——」

  「又要吃嗎?你還要吃啊?」

  剛才肚子應該已經容納了大約一萬卡路里才對。

  「那裡的甜點很好吃喔,我就是等著現在這個時間。根據情報,只有這段時間可以直接進去,不用排隊等呢——」

  「真無聊。」

  布雷德說。他跟阿妮斯特已經是不分彼此,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關係了。

  「之後我也會幫你挑衣服,所以現在就先陪我吧。」

  「我已經陪你吃過一家了吧?還有,你不用幫我挑衣服,我自己會買。」

  「要是讓你自己選的話,不曉得會選出多土的衣服呢。」

  「土……」

  「如果你真的打算自己挑的話,勸你最好還是不要,一輩子都穿制服就好。只要穿上制服,你看起來就不會那麼土了。」

  看吧,阿妮斯特也是毫不客氣地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朋友就是這種關係。

  布雷德對著阿妮斯特笑了。

  「既然是約會的話,那也去一下我推薦的地方嘛。」

  「咦咦咦!?」

  「怎麼了?幹嘛突然發出怪聲啊?」

  「剛、剛才——你說了什麼?」

  「沒有啦,就約會啊?」

  「為什麼是約會!?誰在約會!?誰跟誰約會啊!?」

  「沒有啦,就我跟你啊?」

  布雷德交互指著自己與阿妮斯特的臉。

  「——所謂約會不就是那個嗎?在十點整相約碰面,然後一起進行一連串的作戰行動。照這樣看來,今天也是約會吧。畢竟我們都在十點整相約碰面了。」

  「啊……啊啊!原、原來是這個意思啊!在布雷德看來,這種事情就叫約會啊?真是的,都怪你說了奇怪的話,害我嚇了一跳!原來那句話沒有奇怪的意思,也不是指那方面的事情啊……簡單來說,布雷德是個『笨蛋』呢。」

  阿妮斯特一臉放心地說出失禮的話。

  「——然後呢?你推薦的地方是哪裡?要去——也不是不行啦。」

  阿妮斯特撥動頭髮說道。

  「那我們去釣螯蝦吧。」

  「你是認真的嗎?你真的是笨蛋嗎?」

  「螯蝦也能吃喔,而且很好吃呢。」

  「咦……?很好吃嗎……?」

  阿妮斯特稍微表現出一些興趣了。只要再推一把,她就會完全上鉤吧。釣她的方法跟釣螯蝦完全一樣,要用食物來引誘她。

  「哎呀。」

  布雷德抓著阿妮斯特的手肘,猛然把她拉向自己。

  「餵——你幹嘛啦!」

  一輛載貨馬車以驚人的速度從阿妮斯特正後方疾馳而去。

  「謝……謝謝。」

  阿妮斯特紅著臉道謝。

  「欸——你可以放開我了嗎?在大馬路上這樣子——會被人家誤會吧?」

  布雷德仍舊抱著阿妮斯特的身體,然後——就這樣突然往旁邊一跳,把阿妮斯特推倒壓在她身上。

  「餵——喂喂喂!呀啊啊啊啊啊——!?」

  儘管阿妮斯特發出近似尖叫的聲音,布雷德還是不肯從她身上離開。

  ——這時,一個龐然大物從天而降,遮蔽了太陽。布雷德等人被籠罩在強勁的風壓之中。它巨大的爪子襲擊了剛才經過的載貨馬車,光是爪子就大到足以一把抓住馬車。至於全身的尺寸——就算抬頭望去,眼前也只看得到覆蓋著羽毛的『天花板』而已。這距離太近了,沒辦法辨識全貌。

  那是靈鳥西牟。明明之前只會在空中盤旋怪叫,卻突然開始襲擊城市了。

  它的目標顯然是馬車。可是,為什麼要從上空襲擊馬車呢?

  「為什麼西牟鳥會……!?它不是不會襲擊人類嗎!?」

  「安靜。可以的話,最好連氣都隱藏起來。」

  布雷德搗著阿妮斯特的嘴這麼說。

  像阿妮斯特這種程度的高手,往往會下意識地全身包覆著『氣』。因為這個緣故,即便承受常人必死無疑的損傷,最多也只會覺得『痛』而已。

  有種技法就是將這種氣也徹底抑制住,藉由偽裝成普通人混淆對手的感覺。布雷德把氣抹消,完全化身為一般人。

  西牟鳥的雙眼望向這邊。

  那對大得需以雙手環抱的眼球內燃起了綠色的火焰。那不是帶有攻擊性的色彩,但也不是魔獸心平靜氣時呈現的藍色。感覺它好像非常焦躁。

  靈鳥以尖爪撕裂載貨馬車,將之完全分解為木材、布料及金屬的碎片。貨台上裝的是食物。靈鳥湊近嘴巴嗅了一會兒,本以為它是衝著食物來的,沒想到卻什麼都沒吃。

  然後——靈鳥振翅翱翔。

  駭人的風壓再度席捲而來,幾乎把站著的人都吹跑了。街上商店的玻璃破碎四散,商品也被颳得亂七八糟。

  靈鳥飛走後——

  又重新回到了天空。

  一根大得足以讓人乘坐的羽毛從天而降,落在布雷德與阿妮斯特身上。

  ○SCENE·XII 「直搗校長室」

  「陛下!學生有話要說!」

  阿妮斯特以仿佛要把門踹破的氣勢打開校長室的門。

  她甚至沒有事先敲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布雷德慢吞吞地尾隨阿妮斯特走進房間。

  「怎麼啦?看你臉色都變了。」

  「您到底隱瞞了什麼!?」

  砰的一聲——阿妮斯特將手拍在辦公桌上說。

  風壓掃落了幾張文件。薩琳彎腰拾起文件擺回桌上,然後退出房間。目送她扭著豐臀離去後,布雷德隨即轉頭面向國王說:

  「好了,快給我從實招來。」

  「在那之前,我可以先問你們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嗎?」

  「就在剛才——我們被靈鳥襲擊了!」

  「嗯,應該是一開始吧……」

  布雷德雙手盤在腦後這麼說道。

  「一

  開始是……?」

  「就是你興高采烈地帶著滿臉笑容出來迎接的時候。」

  布雷德瞥了阿妮斯特一眼。就算他直呼國王為『你』,阿妮斯特也沒有怒斥說「太失禮了」。看來她也開始慢慢明白了。

  「是嗎?是笑容不對啊。今後我會小心的——還有呢?」

  「雖說迪奧妮貴為將軍,但一國之君親自迎接也太奇怪了吧。另外,為什麼將軍會護送載貨馬車呢?到底是運送什麼東西才需要將軍護衛呢?可是卻又把那輛載貨馬車晾在中庭里。」

  「那輛馬車設有結界,從空中是看不見的。而且我不是請將軍護送,只是順便讓她送來而已。」

  「等一下、等一下!你們不要只顧著說自己的!用我也聽得懂的方式說啦!」

  「唔……阿妮斯特,你覺得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呢?」

  「咦?這、這個……呃,是為了克盡校長的職責……嗎?」

  「嗯,是為了以校長的身分教育、監督、適度地引導你們成為英雄!進而培育出勇者喔。」

  「又是所謂的『實戰訓練』喔?」

  「嗯,沒錯。這次可厲害了,你仔細聽囉。」

  國王雙眼閃閃發光,簡直就像小孩子一樣。怪不得薩琳女士會受不了跑掉。

  「所以說!用我也聽得懂的方式說啦!那輛馬車到底載了什麼啊!?」

  「是蛋喔。」

  「笨蛋!您是笨蛋嗎?」

  阿妮斯特說國王是『笨蛋』。再多說一點啊。

  「怎麼可能會有大到需要用馬車載的蛋……呃!?咦咦!?難不成!?」

  「沒錯,你猜對了。」

  國王帶著滿臉笑容搓著雙手,他現在心情好得不得了。

  「馬車上載著靈鳥的蛋喔。我命令迪奧妮將軍採集靈鳥的蛋,然後再順便請她送過來。」

  「蛋!?您偷了蛋嗎!?」

  「不要說得那麼難聽。我只是稍微借用一下而已。」

  「天啊……!」

  阿妮斯特臉色慘白地佇立在原地,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看到阿妮斯特的反應後,布雷德學會了『這時候應該要臉色慘白』的道理。既然連阿妮斯特這種大膽的女孩都這個樣子,這下事情真的有點棘手了。

  布雷德本身也很傻眼,不過現在這種情況也是常有的事。回想起這位國王過去曾定下多麼荒唐的作戰計劃,又露出多麼邪惡的表情——

  「陛、陛下……您、您……您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嗯,我很清楚喔。靈鳥正暴跳如雷地想把蛋搶回去吧。」

  「既然知道,那就快想想辦法啊!比方說把蛋送回去之類的!」

  「蛋再過幾天就會孵化了。」

  「我不是說這個!是送回去!把蛋還給父母!現在馬上!」

  「西牟鳥的蛋需要兩個條件才能孵化。一個是位置夠高,另一個是照得到夕陽。沒湊齊這兩個條件就不會孵化。」

  「那個跟現在的情況有什麼關係嗎?」

  「這對親鳥似乎是第一次築巢呢。那個巢做得不好,開口沒對到夕陽照射的方向,這樣蛋是無法孵化的。另一點也很令人傷腦筋——擺放蛋的位置要有樹齡超過一萬年的神木那麼高才行……說到這種高度的人工建築物,在我們王都里頂多也只有王宮的尖塔頂端了。」

  「呃,那個……所以說,這是什麼意思呢?」

  阿妮斯特嘟噥著說。

  「也就是說,這死老頭堅稱自己是在救蛋啦。因為靈鳥無法自己順利孵育,就要把蛋給害死了,所以他才會把蛋偷過來。」

  「請說保護好嗎?」

  「都一樣啦。」

  「如何啊,阿妮斯特?我的場面話說得很完美吧?」

  國王對阿妮斯特眨了眨眼。

  「那麼——真心話是……?」

  「當然是為了你們的實戰訓練囉。這次可厲害了,畢竟是真正的『實戰』嘛。」

  「那個……蛋什麼時候會孵化呢……?」

  「可以確定是在這幾天之內。」

  「是四天後。」

  布雷德說。

  如果庫『聊天』的對象是蛋里的東西,蛋應該在『四天後』就會孵化了。

  ○SCENE·XIII 「戰鬥前的訓示」

  「注意!!」

  學園女帝把魔劍抵在地上,雙手扶著劍柄大叫。

  凜冽的聲音迴蕩在早晨的薄霧之中。聽到那足以令大家鼓起勇氣的嗓音,布雷德真心覺得她是立於他人之上的人。

  「在戰鬥開始之前!!總司令官要對大家訓話!!」

  在阿妮斯特的呼喚下,布雷德站到了眾人面前。

  自己才不配當什麼司令官呢,阿妮斯特要適合得多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阿妮斯特卻把司令官一職讓給了布雷德,自己退居『副官』的位置。這種事情誰來做都一樣吧。不過跟對付庫的時候不同,這次布雷德也要親上前線,所以沒辦法給什麼指示。

  「司令官要對大家訓話了!!」

  阿妮斯特看都不看布雷德一眼,繼續面對著前方再度大叫。

  「是是是……」

  布雷德只好抬頭望向羅茲伍德學園一百零八名精銳成員的臉,他看著這些可靠的夥伴兼朋友說道:

  「今天我們要對抗靈鳥!不過大家不用害怕!跟平常的訓練完全一樣!沒有任何不同!相信自己過去累積的一切!相信自己吧!」

  「請問……」

  這時,克蕾兒與瑪麗亞這對缺乏自信的搭檔不約而同地舉手了。

  「要是沒辦法相信自己的話——」

  「——到時候該怎麼辦呢?」

  這兩人真是太意氣相投了,竟然共同說完一整句話。

  「如果覺得自己不行的話——」

  「不行的話?」

  「瑪麗亞就鬆開辮子。」

  「是。」

  瑪麗亞解開辮子和魔王交換。

  「我、我我、我呢!?」

  至於剩下的克蕾兒——

  「你無法相信自己也沒關係——」

  雖然這話有點羞於啟齒,但布雷德還是刻意說出口了。

  「——相信我就好了。」

  ○SCENE·XIV 「序盤戰」

  「布雷德,第三小隊半毀。兩員無法行動,三員身受輕傷。」

  耶希卡說。

  「哎呀,這下糟了——換上第四小隊。三名輕傷者結束治療後編入第一小隊。要是第四小隊動作慢下來了,就趕在發生失誤前跟第五小隊交換,徹底確保部隊輪替的流暢性。」

  布雷德下達了這樣的指示。

  其實這些指示誰都會做。在艾碧斯教官的『戰略·戰術』課程中拿到A級分的人,應該也會做出一模一樣的判斷才對。

  「了解。」

  耶希卡手持握柄瞄準遠處的建築物,然後扣下扳機射出魚叉。魚叉拖著長長的鋼索,命中了好幾條馬路外的建築物牆壁。當耶希卡扣下握柄上的另一個扳機時,鋼索立即纏捲起來,讓她的身體急速飛了出去。

  那是發明家伊莉莎製作的新裝備,可將附有鋼索的魚叉打進建築物的牆壁里,藉此達到高速移動的效果,或是躍上建築物的屋頂。

  這項意外方便的道具名叫『空中機動裝置』。

  高階班有不少人會飛檐走壁。那是氣的應用技法,可將腳底貼附牆面垂直登牆,而辦不到的人則是配發『空中機動裝置』。

  「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靈鳥啼叫起來。聲音里充滿了蛋遭人盜取的怨恨,這點大家早已瞭然於心。靈鳥大肆破壞城市,它們落在建築物上,使用利爪與體重摧毀房屋。

  靈鳥可能是在找蛋也不一定。不過就算蛋藏在那些地方,這種做法恐怕會把蛋跟房子一起毀掉吧,它們就是如此憤怒。原本靈鳥應該是智能極高的生物才對,可是現在卻激動得什麼都不顧了。

  就某種層面來說,布雷德等人這次是為了保護靈鳥而戰,他們必須從親鳥的手中保護好蛋。這都是國王害的。一切都是那傢伙不好。

  親鳥當然有兩隻。為了挑撥及欺敵,布雷德等人也被迫兵分兩路,打得相當吃力。

  當憤怒的靈鳥竭盡所能地破壞城市時,從早上持續戰鬥到現在的布雷德等人剛好有機會稍微休息。

  他們不在乎城市遭受破壞,不管多少房屋被毀掉,那都與布雷德等人無關。只有在靈鳥可能前往保管著蛋的學園附近時,他們才會以恐嚇佯攻的方式引開靈鳥。

  布雷德等人之所以不在乎房屋遭受破壞,是因為居民早已全體避難。而一旦房屋遭靈鳥毀損,王宮這邊也保證會給予充分的賠償。具體來說是提供足以重建三棟新家的金額。因此,居民們反倒奮力為靈鳥加油,紛紛大喊著「儘量破壞吧!不是那裡,是隔壁的房子!」。王國湖面周邊的環狀丘陵地帶可見眾多人影,他們大概正在那兒歡呼慶祝吧。

  「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破壞完許多中產階級的集合住宅後,靈鳥再度振翅飛回空中。

  「啊,中場休息結束了。」

  手貼著額頭遠眺的同時,布雷德也開始移動了。

  他卸下掌握大局的指揮官一職,化身前線的士兵——

  ○SCENE·XV 「中盤戰」

  三支小隊正在交戰。

  高階班成員率領著頂尖的三支小隊,朝降落地面的靈鳥發動波狀攻擊。

  雷納多展開障壁保護著部隊裡的女生,同時巧妙地讓障壁不時明滅閃爍,藉此減少能量的消耗。

  阿妮斯特噴射巨大的火球——不是擊發,而是從嘴裡吐出來。進入火焰魔人狀態時,她連這種絕技都辦得到。那已經幾乎是怪獸了——才剛這麼一想,火焰就突然燒盡了。隨著火焰消失,阿妮斯特也變得渾身赤裸。在化為瓦礫的城市中,她就這樣光著腳丫子逃進了附近的店鋪。雖然已經毀了一半,不過那是間甜品店。可是就算不計形象地將甜點火速塞進肚子裡,阿妮斯特恐怕也要花上幾分鐘才能補充完卡路里重新點火吧。

  蘇菲挺身而出接任攻擊手的位置。由於人工勇者力是最後的王牌,目前蘇菲僅以一般的方式戰鬥。她手腳包覆著冰之精靈力又打又踹。

  不過對手是靈鳥,這些攻擊恐怕幾乎無法造成損傷吧。換句話說,就算毫無保留地使出全力,對方也不可能受傷。

  即使如此,那也足以有效激怒靈鳥了。靈鳥瞪著蘇菲,眼裡透出具有攻擊性的紅光。它揮動翅膀準備起飛。

  「從上面擋住它!魔王!庫!」

  布雷德朝著天空大叫。

  魔王與庫兩人是重要的空戰成員。魔王正利用魔族型態下長出來的翅膀飛行,夜魔族原本就是擅長空戰的魔族。至於庫則是多虧了這幾天來的嚴格特訓,目前已習得可謂半獸模式的型態。這種帥氣的模式不用完全變身為龍,只消稍微『小露兩招』,便可僅讓手腳及翅膀龍化。

  由於體重還是跟人類一樣,因此能夠展開具有速度感的空戰。

  「哈哈哈!你竟敢使喚本魔王!好吧!我就讓你使喚——魔王雷!」

  數十道雷電從天而降。雖然取了『魔王雷』這種酷炫的名字,但那其實只是普通的『雷電魔法』,也就是魔法初學者最先學會的等級一雷系魔法,不過威力可不是蓋的。她仗著無窮魔力施放出來的等級一魔法,威力至少是一般的數十倍。儘管不像過去那樣能夠暴力式地揮霍魔力,她在高階班裡也算是頂尖水準。

  ——可是雷電幾乎都被靈鳥的羽毛給彈開了。靈鳥身上蘊藏著龐大的獸氣,光是一根羽毛所含的量,就足以讓大型魔法機關運轉好幾年。而它的體表覆蓋著好幾萬根這種羽毛,不管是物理攻擊、魔法攻擊,還是鬥氣攻擊都無法穿透。如果想將靈鳥碎屍萬段的話,勢必得動用威力更甚於『聖魔劍』的技法。

  「看招!喝啊!」

  庫也轟轟轟地連續發射火球。原本庫完全龍化時就能施放吐息了,不過在跟火焰魔人阿妮斯特互相較勁的過程中,她也變得能夠以半龍型態吐出小火球了。而且蓄力時間比過去更短,甚至可以連續發射。

  大概是有點禁不起火焰攻擊吧,在起飛之際遇阻後,靈鳥的動作慢下來了。

  這時,特別行動小隊發動了攻勢,身穿制服的男女拖著無數『絲線』,在建築物之間來回穿梭。伊莉莎發明的『空中機動裝置』未必只能用於移動。學生們雙手抓著握柄隨意射擊,在空中逐漸架設鋼索。當然,鋼索是神鐵製成的。儘管神鐵在羅茲伍德學園內經常輕易地被斬碎,那仍舊是世俗眼中『無法破壞』的物質。

  靈鳥總算飛起來了。

  可是——

  「太慢了。」

  布雷德呢喃著說。多虧這短短十幾秒的拖延,宛如蜘蛛網般的陷阱已經架設好了。

  「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靈鳥發出了怪叫聲。由於背後有神鐵的鋼索網擋著,靈鳥想飛也飛不了,只好拼命掙扎躁動,四處散布駭人的風壓。如果是一般人的話,在這股風壓中恐怕連站都站不住吧。

  布雷德往前踏出幾步。因為腳底有氣流通的關係,他在風壓之中也能自由行走,甚至可以垂直登上牆壁。同樣的技法也可讓他緊抓著地面不放。

  乾脆來一發破龍饕餮(Drageater)好了。當布雷德打定主意舉起劍時——

  「等一下、等一下!給我等一下啊    」

  不曉得是吃夠了,還是把東西都吃光了,阿妮斯特沖了過來。她在全裸衝刺的過程中炎化變身,然後直接吐出巨大的火球。

  「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靈鳥暴跳如雷,扯斷了許多神鐵製的鋼索,就這樣渾身纏繞著大量鋼索強行起飛。周圍的建築物連同地基被挖開掀起。靈鳥展翅飛翔,將部分城市帶到了天上。

  布雷德等人跟瓦礫一起被搬運至半空中,不久隨即被甩飛出去。

  在掉下去重擊地面前的幾秒鐘內——

  曾為牆壁、地板及石磚的物體飄浮在四面八方。布雷德踩蹬著僅存的『平面』不斷移動。

  擺脫一堆墜落的瓦礫後,布雷德頭上腳下地安然著陸。

  「大家都沒事吧?」

  《那當然!》

  阿妮斯特吼道。高階班成員本來就不需要擔心。雖然負責架設鋼索的大多是低階班學生,但所有人確實都歸位了。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呼吸也相當紊亂。臉上表情仿佛對自己剛才做過的事情感到不可置信,不過他們並沒有人陷入恐慌。

  戰場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產生恐慌,還有跨越『死線』。戰鬥中存在著『法則』,逾越者必死無疑——而這道界線就稱為『死線』。

  身經百戰的老兵之所以不好應付,就是因為感覺得到『死線』。

  正因為了解『死線』,老兵才能自戰場上平安生還。

  大多數新兵都不會成為老兵,因為在那之前就先死了,他們一不小心就跨越『死線』到了『另一邊』去。只有經歷無數次死裡逃生,無數次感受過『死線』又平安歸來,新兵才得以成長為老兵。

  ——不過羅茲伍德學園的學生們已經接觸過好幾次『死線』了。因為國王擾人的『實戰訓練』,他們觸及『死線』的次數多到足以令一般老兵瞠目結舌。

  因此,羅茲伍德學園每位學生的身體都牢記著以毫釐之差避開『死線』的方法。即便是成績最差的低階班學生,在感覺到『死線』時也不會退縮,更不會陷入恐慌。

  不過,雖然能和死線擦身而過倖存下來是很好沒錯,但因為嚴重欠缺攻擊力的關係,他們無法損及對手一分一毫。

  「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靈鳥勃然大怒,氣憤不已。

  它大肆作亂,再度甩動鋼索繫著的『家』扔擲過來。

  「喂,快逃啊!」

  布雷德等人拔腿狂奔,開始了一場追逐戰。只要把靈鳥引到下一隊待命的戰略地點加以制服,本隊就算完成任務,可以稍事歇息準備輪替了。雖然布雷德等人力量不如靈鳥,又缺乏致勝的關鍵,但也不是沒有勝算。

  這場戰鬥不是為了打贏,而是為了不打輸。由於目的是把靈鳥給絆住,所以只要一直保持不落敗的狀態,布雷德等人便能自動贏得勝利。

  日頭還很高,戰況才剛進入中盤戰。

  ○SCENE·XVI 「檢傷」

  戰況進入了後半階段。

  雖無死者出現,卻有不少人性命垂危,或是身受輕重傷。擦傷與割傷更是無人倖免。只有布雷德例外。他整個人毫髮無傷,連一點擦傷都沒有。

  性命垂危是指損傷嚴重而有生命危險的狀態,重傷則是性命無虞卻無法繼續戰鬥的狀態。

  而輕傷是雖可繼續戰鬥,但未經治療將導致戰力衰退的狀態。擦傷割傷等同於無傷,不治療也完全無所謂。

  儘管克蕾兒的復原能力接近全能,卻還是有極限存在。那瓶頸與其說是本人的精神力,倒不如說是存在於周圍的某種『磁場』密度。只要在同樣的地方反覆使用能力,效果便會逐漸衰減。所以『檢傷』是有必要的。

  性命垂危者交由女醫及醫療機構處理,輕重傷的區分則是要擺脫感

  情理性判斷。

  讓一名重傷者回歸戰線,以及讓三名輕傷者回歸戰線,何者更能成為戰力呢?同樣使用克蕾兒一個單位的復原能力,可以讓幾個單位的戰力恢復呢?

  傷患僅以單純的公式加以篩選,再於手腕處分別掛上顏色不同的卡片,其中不帶有任何感情與感傷。雖然這個『檢傷分類卡』始於阿妮斯特的提議,但遲早都會擴及全大陸吧。不過在戰場上恐怕只有死者與傷者之分——

  距離日落還有幾個小時——戰況變得愈來愈嚴苛了。

  ○SCENE·XVII 「終盤戰」

  「大家撐下去啊!只剩十幾分鐘了!」

  布雷德扯開喉嚨大喊,同時扔掉殘破不堪的劍,拾起掉落一旁還能使用的劍。這是第四還第五把呢?布雷德已經打壞了好幾把劍,無法一一細數。灌輸了鬥氣之後,一般劍身的素材根本支撐不住。

  從戰鬥開始到現在,頂多只有阿妮斯特的魔劍與雷納多的長槍仍舊完好無損,沒起任何毛邊。

  時間來到傍晚。

  太陽已經徹底變成橙色,宛如成熟的果實般逐漸西沉。

  布雷德一邊舉劍威嚇著靈鳥,一邊回頭望向背後。視野相當遼闊,王宮清楚可見,臨時電動升降艙正從尖塔下方開始緩緩上升。

  按照原定計劃,最後十幾分鐘時,將把蛋帶離結界嚴密封鎖的地方,用電動升降艙一口氣把蛋送至尖塔頂端。

  換句話說,接下來才是關鍵。

  可是——

  我方的倖存者已經剩下不到十人了。包含布雷德在內,只剩阿妮斯特、蘇菲、庫、魔王、雷納多、庫雷、加西姆、耶希卡……都是些老面孔。

  「總之,大家繼續引開它們!不要停止動作!」

  兩隻靈鳥有一隻在地面,另一隻停在半毀的建築物上。

  老實說,一次對付兩隻真的非常吃力。不過一旦停止攻擊,靈鳥將不顧一切地開始搗蛋。兩隻靈鳥的四隻眼睛已徹底染上具有攻擊性的深紅色,它們可能已經把蛋的事情完全拋諸腦後了也不一定。

  必須繼續轉移親鳥的注意力才行,這也是為了即將孵化的蛋啊!

  「阿妮斯特!右邊就拜託你了!」

  布雷德對阿妮斯特大叫。由於經常在火焰魔人化與全裸的狀態之間往返,如今她身上只披著一件斗篷。全裸加斗蓬又拿著黑色魔劍,這副模樣活脫脫就是個危險的大姊姊嘛。

  「可是……!我已經沒有卡路里了……!」

  阿妮斯特緊抓著斗篷邊緣說。

  「阿妮斯特!吃這個吧!」

  空中掉下了某種東西。那看起來像是乾燥的肉塊。

  「肉?牛肉乾——?」

  「是龍肉乾啦!削、削掉尾巴前端的時候……真的很痛呢!」

  庫那傢伙,看她屁股從好幾天前就貼著0K繃,原來是準備了這種東西啊……魔獸的肉具有高營養價值,獸脂甚至可作為燈油持續燃燒好幾年。而在所有魔獸的肉當中,龍肉更是具備了最高的營養價值——

  阿妮斯特喀吱一聲地咬開龍肉乾,然後咀嚼咽下。

  「——好燃啊!!」

  阿妮斯特吼道,同時猛烈的火焰驟然湧現。斗篷自邊緣開始燃燒,在空中化為點點火星。

  阿妮斯特手腳並用地跑了出去。啊——她已經失去理智,徹底化身野獸了。還有,吃下肉乾的瞬間,她的身體好像一下子變得奇胖無比……是錯覺吧。

  同樣失去理智的魔獸們展開了怪獸大對決,魔王與庫紛紛從空中丟下電球及火球進行掩護。

  「雷納多!你儘管跟著阿妮斯特去吧!那傢伙就交給你了!」

  「不用你來提醒我!」

  把停留在瓦礫堆上的那隻交給阿妮斯特他們對付後——

  「來吧。」

  布雷德舉起了劍。

  「放馬過來!!」

  庫雷並肩站在身旁。

  「這裡都是劍士耶!」

  「還有我們在啊。」

  「也對。」

  耶希卡與加西姆也來到一旁。

  「布雷德,下令吧。」

  蘇菲說。

  「大家一起活著回來吧。」

  這句話過去不曉得說過多少次了……但幾乎每次都只有布雷德一個人回來而已。不過今天不會這樣了,這場戰鬥不像過去那麼嚴酷。

  只要再撐一下就行了,升降艙正不斷朝尖塔頂端上升。只要蛋抵達塔頂照射到夕陽,作戰就結束了。在僅剩數分鐘的戰鬥中,我方大概還會有一、兩人脫隊吧?甚至可能多達三、四人中途離場也不一定。

  不過時差將為我方帶來勝利,那幾乎已經是既定事實了。只要不發生類似升降艙停止運作的意外,只要不出任何差錯——

  奇怪?

  「欸……那是……?」

  布雷德用劍指向尖塔。

  「是不是……停住了?」

  「咦?」

  「是不是停住啦?」

  「對……對耶,好像完全不動了。」

  「咦?咦咦——!?」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停住了!?為什麼升降艙停下來了!?

  升降艙中途停止了,才朝著塔頂上升到略多於一半的高度就完全停止了。

  「布雷德,你去吧。」

  蘇菲以冷靜的語氣說。

  「不——可是……」

  「為了這種時候,我把十秒都保留下來了。」

  「不——可是……」

  「相信我,相信大家吧。」

  「沒錯,布雷德。這裡有我們頂著,你就放心去吧!」

  庫雷那傢伙,居然還耍帥啊。

  一瞬間,腦海里閃現過去的記憶。『這裡就交給我們』,這麼說完,大家紛紛引開敵人。然後獨留布雷德一個人——

  不,不會這樣的。布雷德甩了甩頭。這次跟以前不同。他不再是一個人,也不再是勇者了。他有夥伴跟朋友在,絕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我知道了。」

  布雷德揚起頭仰望著尖塔。

  ○SCENE·XVIII 「尖塔」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喔!摔下去會死耶!

  布雷德拔腿狂奔。尖塔的外牆十分光滑,沒有任何地方可供抓握。

  據說這座尖塔是船隻從天上撞進地面後外露的船尾部分。不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嘛,白痴。況且船根本不會在天上飛啊,白痴。

  布雷德繼續奔馳,同時把氣凝聚在腳底,藉此吸附牆面支撐體重。事實上他正沿著接近垂直的斜面不斷往上跑。

  只要稍有不慎,他就會重重地滑落下去。一旦從這種高度摔落地面,不管怎麼樣都沒救了吧。

  從早上開始,布雷德一直全力(不過未滿百分之十五)飛奔,即便是他也感到疲憊不堪了。因為這個緣故,他每十步就會踩空一步,險些摔了下去。

  「勇者殿——你要去哪裡呢!?」

  一陣爽朗的聲音傳來。是迪奧妮。她啪嗒啪嗒地踏出輕快的腳步聲,從後方沿著牆壁跑來,眨眼間就追過了布雷德。

  「可以順路一起走嗎!?」

  迪奧妮的語氣輕鬆得仿佛在散步途中偶遇一般。

  不,就算英雄們真的把這看成『散步』也不奇怪。她可能以為布雷德是在跟靈鳥『玩』吧?布雷德心中的這抹疑慮始終揮之不去。

  「不想幫忙就走開啦。」

  「陛下嚴格命令我絕對不能出手幫忙。他說這是實戰性質的什麼東西,有我加入就不算訓練了。」

  「那你就閃一邊去吧。如你所見,我忙得很呢。」

  「雖然不能幫忙——」

  迪奧妮伸出手來,一把抱起布雷德扔到自己背上。

  「餵、餵——!?國王那傢伙不是叫你不准幫忙嗎?」

  「這點小事應該不要緊吧。」

  為避免自己跌落馬背,布雷德雙手緊緊環抱著她的身體。

  「勇者殿下。」

  「幹嘛?」

  「無論過去還是未來,能夠坐在我背上的就只有勇者殿下一個人而已喔。」

  「嗯?」

  布雷德疑惑地歪著頭,他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SCENE·XIX 「抵達蛋的所在之處」

  布雷德跳下迪奧妮的背,站到了升降艙的平台上。

  相隔幾分鐘後再度站在平坦的地面上時,總覺得身體好像歪歪的,大概是錯覺吧。

  布雷德望向地平線。太陽即將隱沒,顏色逐漸由橙轉紅。

  然

  後他看著蛋。

  蛋正躺在一大堆柔軟的乾草上。

  「好、好大……」

  雖然不是西牟鳥,但布雷德曾經看過靈鳥等級的蛋。眼前的蛋比那個要大上兩倍有餘。

  「要……要搬這個嗎?」

  布雷德抬頭仰望尖塔。從這裡到塔頂還有很長的距離,大概有幾百公尺吧。

  而蛋的重量——估計約為一噸。

  要把這玩意兒搬到那裡嗎?就靠我一個人?用氣緊貼著垂直的牆面跑?而且時間還剩不到幾分鐘?

  不……

  不可能吧。這太勉強了,應該辦不到吧。

  不,勇者就是再怎麼勉強也要做。化不可能為可能才是勇者的工作。

  不,可是……這個……

  真的不行啦!人家辦不到嘛!而且我已經不是勇者了!

  布雷德忍不住想像個小孩一樣跺腳泄憤。

  「勇者殿下,你抓好囉。」

  「咦?迪奧妮?你幹什麼——嗚哇!餵——!?」

  迪奧妮從背後擠過來抱住布雷德,毫不留情地用力將他往蛋的方向推去。

  「嗯?怎麼了嗎?我只是推著勇者大人的背而已——絕對沒有出手幫忙喔!!」

  她以可靠的語氣照本宣科地念出徒具形式的台詞。

  在迪奧妮的推擠下,布雷德先是牢牢抱住了蛋,然後將體內的氣全都用在增強肌力上。迪奧妮拔腿跑了起來。

  「嗚喔喔……」

  布雷德好像快被壓扁了。

  這位人馬族、王國最強騎兵團的魔槍將軍,兼貨真價實的英雄——正全力奔跑著。

  這股力量抵在背後,而且全身又承受了巨卵不下一噸的質量。

  可是布雷德忍了下來,死都不把蛋放開。如果他不是前任勇者的話,可能早就已經被壓扁了。不,肯定會變成肉醬沒錯。

  迪奧妮以驚人的速度一口氣衝上數百公尺高。

  布雷德就這樣和蛋一起抵達了尖塔頂端。

  ○SCENE·XX 「尖塔最頂端」

  「嗨,歡迎來到終點。」

  國王展開雙臂等待著布雷德。

  布雷德擺出非常厭煩的表情,一切都是這男人的錯。

  「我就知道你一定辦得到。」

  這麼說完,國王猛然瞪大眼睛,額頭還浮現青筋。今天總算沒有人會干擾他了——

  「因為——你是勇者啊!!」

  我已經不是勇者了。要是沒有大家幫忙,我根本辦不到啦。

  「我把蛋送到了,時間也趕上了,夕陽也還在。這樣就結束了吧?」

  「嗯,再來就是我的工作了。」

  「你的工作?」

  布雷德疑惑地歪著頭。

  國王走到平台邊緣,面對著空無一物的天空——

  「我以吉爾伽美什·索爾邁加之名宣告!救命之恩自當以命償還!此時此地!我確實報恩了!」

  「那個人——吉爾以前曾被靈鳥西牟救了一命。」

  「嗚哇!嚇我一跳!」

  出聲的人是王國的宰相薩琳女士,布雷德沒發現她就站在自己的背後。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勇者身後——不,他已經不是勇者了。應該說前任勇者才對。

  「那個人一直掛念著這件事情。不過能夠還清這份恩情……真是太好了。謝謝你,布雷德。」

  貴為宰相的她是國王無數的愛人之一,也是第一位愛人。為什麼她沒當上王妃呢?臣民之中有不少人對此感到好奇。不過布雷德心想,大人們也有很多難言之隱吧。

  「既然如此,那就直說嘛……受不了,真是有夠不坦率的。笨蛋、笨蛋、笨蛋。」

  布雷德對著國王的背影咒罵,薩琳女士噗哧地笑了。

  靈鳥聽見國王的聲音,便飛了過來。它們應該聽懂了國王的話才對,好歹它們也是被稱為靈鳥的存在,如此強大的魔獸不可能只是連人話都聽不懂的普通野獸。原本雙眼充滿了具有攻擊性的紅光,如今也逐漸消失——

  「呃?奇怪?」

  布雷德不停地眨著眼睛。那股紅光……沒消失?

  「那是攻擊時的紅色吧?而且反倒變得更紅了對吧?」

  「好像是喔。」

  薩琳女士也點了點頭。

  「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靈鳥咆哮起來。

  看到國王的瞬間,眼裡的色彩甚至超越了深紅,那雙紅通通的雙眼仿佛就要迸出雷射了。

  啊,它們生氣了。靈鳥還記得幾十年前這男人把它們『害得多慘』,內心氣得不得了——這也難怪啦。

  靈鳥朝著國王飛了過來。

  不過——

  蘇菲宛如藍色閃電般飛過空中。她踩著空氣畫出多邊形的軌跡,由上往下地往靈鳥的後腦勺掃出一記猛烈的後旋踢,將靈鳥踹落至正下方。

  「人工勇者力……還剩五秒。」

  蘇菲這麼低語的聲音傳來,然後她立即和另一隻靈鳥展開空戰。被踹下去的那隻也迅速飛升,形成二打一的局面。

  五秒——這些時間就夠了。

  布雷德開始凝息聚氣。這已經是最後了,就算耗盡全力也無妨。他把一切都投入鬥氣之中。

  「破龍……」

  布雷德將劍舉在腰際,往刀身匯集氣與鬥氣的雙重螺旋。

  「饕餮——!!」

  螺旋翻騰肆虐。雖然兩隻靈鳥分別位於不同的位置,但螺旋卻自動追蹤著吞噬了它們。在氣與鬥氣的超能量螺旋中,兩隻靈鳥被卷得暈頭轉向。

  耗盡所有力氣後,布雷德當場往前撲倒在地上。

  「布雷德!」

  蘇菲立刻跑上前來,不過隨著身上的藍色光芒消失,她也跟布雷德一樣向前傾倒。蘇菲果然也用盡了全力。

  「很重耶,蘇菲。」

  「我比阿妮斯特輕多了,應該不重才對。」

  兩人絲毫無法動彈,只能耍著嘴皮子。布雷德真的已經掏空了全身的力量,連站都站不起來。不過……不要緊的,他沒死。他還沒發揮出全力百分之十四的水準就打住了,所以這次沒死——沒想到我還挺行的嘛。

  布雷德奮力轉頭面向旁邊一看。

  蛋就在那裡。

  籠罩在即將隱沒的夕陽餘暉中,西牟鳥的蛋閃爍著鮮紅色的光芒。

  他注視著自己成功守住的蛋。

  蛋的表面——出現了裂痕。

  「唧唧。」

  一陣啼叫聲響起。緊接著蛋殼裂開,雛鳥探出頭來。

  哎呀?有兩隻啊?

  看來這顆蛋似乎是雙胞胎呢。怪不得那麼重,原來有兩倍的重量啊。

  看著看著,布雷德跟雛鳥對上了眼。雙方目不轉睛地互相凝視著彼此。

  「歡迎來到這個世界。」

  布雷德這麼出聲喚道。

  雛鳥甩掉蛋殼,踩著顫顫巍巍的腳步走了過來。儘管中途摔倒好幾次,它們還是走到了布雷德身邊。然後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它們張開嘴巴,往布雷德的臉    舔了下去。

  原來鳥也有舌頭啊,而且還意外地粗糙呢。布雷德這麼心想的同時,兩隻雛鳥舔遍了他整張臉。不過真的好嚇人啊,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要被吃掉了。

  「呼、呼、呼、呼……總、總算……爬到最頂端了……」

  阿妮斯特的聲音傳來。布雷德再度奮力地轉過頭去,和爬上塔頂的阿妮斯特對上了眼。

  「嗨。」

  「布雷德……你在幹嘛?」

  阿妮斯特的語氣顯得非常冷淡。

  「真是的!笨蛋!我很擔心你耶!可是爬上來一看——你竟然跟蘇菲抱在一起!」

  「不,我們只是沒辦法動……」

  「還有,為什麼那兩隻雛鳥……那麼親近你啊?」

  「天曉得……這是為什麼呢?」

  「這是……所謂的印痕效應嗎?布雷德,難不成……那兩隻雛鳥出生後最先看到你嗎?你們四目交接了嗎?」

  「哎呀,因為沒辦法動啊……我們是對上了眼沒錯啦。」

  「笨蛋!人家肯定是把你當成父親了!這下該怎麼辦啦!?笨蛋!笨蛋笨蛋!」

  阿妮斯特連聲罵著笨蛋,然後倏地朝布雷德挺出手指。

  「居然又認養了小孩——你到底想幹嘛啦!?」

  「它們要叫我姊姊了!」

  庫從天而降,跨坐在蘇菲身上。

  嗚啊——布雷德承受著兩人份的體重,差點就要被壓扁了。

  ○SCENE·XXI 「尾聲」

  晴朗的藍天,清新的空氣。

  今天是最適合散步的天氣,地平線看起來也比以往更加遼闊。

  兩隻靈鳥正緩緩地盤旋在遠處的高空,簡直就像在照看著自己的孩子一般——

  「等一下、等一下!不是那邊!拜託啦,照我說的飛!好嗎!?」

  阿妮斯特鬼吼鬼叫地全力拉扯韁繩。

  「喂,阿妮斯特,它又不是馬,就讓它自由地飛嘛。」

  「我知道啦!知道歸知道,可是——啊啊,真是的!好啦!我會乖乖坐著!所以不要把我甩下去喔!」

  阿妮斯特放棄控制後,飛行也穩定下來了。

  布雷德與阿妮斯特乘著兩隻雛鳥,氣派地來了場空中散步。

  真不愧是靈鳥,出生還不到幾個禮拜,兩隻雛鳥都已經會飛了。雖然親鳥大得有如建築物一般,但雛鳥的體型卻跟格里芬差不多,正好適合人類乘坐。只要戴上馬鞍系好韁繩,一切就萬無一失了。

  「父親大人!」

  庫在一旁輕快地飛來飛去。每當庫出聲喚道「父親大人」,布雷德總會揮手回應。這是身為父親大人的工作。

  一人一獸與兩鳥,全家團聚在一起進行空中散步,還有阿妮斯特也在。

  看來雛鳥似乎是把布雷德當成『父母』了,而在上空飛舞的兩隻靈鳥也是『父母』。雛鳥們把雙方都視為父母,它們從天上的父母口中承接食物,找地上的父母布雷德嬉戲玩耍。

  既然得到了能夠像這樣翱翔天際的便捷『工具』——布雷德倒也覺得不壞。反正他已經有庫了,如今再多一、兩隻孩子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庫也很高興有了『弟妹』。

  因為雛鳥老是跟著布雷德,不肯從王都離開,親鳥當然也停留在王都里。它們已經完全定居下來了,甚至還在尖塔頂端築巢。而且每天固定都會抓一頭牛作為食物。

  雖然對附近的農民很過意不去——但應該沒關係吧。畢竟王宮那邊大方支付了高於一般家畜售價好幾倍的金額,農民們反而都對靈鳥心存感激呢。

  眼下從事農活的人們朝這邊揮了揮手,布雷德也從上空揮手示意。

  看來他們好像飛到王國盡頭的農村地帶了。

  好了,回去吧。

  「要回去囉,阿妮斯特。」

  「咦?等、等——等一下!是右邊!往右轉!那裡是左邊!拜託乖乖聽話啦!」

  布雷德笑了。

  他朝自己乘坐的靈鳥伸出其中一隻手,撫摸著披有羽毛的脖子。咕嗚嗚嗚嗚——靈鳥發出了愉快的叫聲。

  不過啊……朋友又變多了呢。布雷德帶著笑容沉浸在感慨之中。

  現在交到的朋友是——一百零八人、一獸與兩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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