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Sunrise & Sunset Story CUT4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曾經很討厭他。

  討厭討厭討厭。

  討厭到一直思考著他的事情。

  我曾經──很討厭他。

  *

  當我懂事時,我的身體便與同年紀的孩子明顯不同。

  是先天性的腦性麻痹。

  這個疾病帶來了慢性的身體不適,以及宛如木棒、永遠不能動彈的雙腳。

  然而,當時我對這樣的人生並沒有特別感到不安。

  「千秋,你的狀況如何?吃得下午餐嗎?」

  「嗯!我肚子餓了!」

  父母當時對我非常溫柔,現在仔細一想,似乎已經到了寵溺的程度。

  年長我三歲的姊姊都會因為嫉妒而刁難我,或許真的很誇張。連自己都有所察覺,我就是生長在這種人人稱羨的環境。

  「千秋,來玩吧。」

  「我立刻去!」

  而且,當時的我也擁有朋友。

  是住在附近的同年紀的女孩子們玩。她們經常到我家來玩,也會推著輪椅帶我出去玩。當時的我真的是很愛笑的孩子。

  然而──

  「喂!我們要踢足球,你們去別的地方!」

  「哇,是隼人同學。」

  「幹嘛!明明是我們先來的!」

  「隼人同學才去其他地方!」

  只有一個人──

  是我怎麼樣都難以喜歡的男孩子。

  「少囉嗦!我將來要成為職業足球選手!給我閃開!」

  日向隼人。

  他可以說是我的天敵。

  住在我家附近,是跟我同年紀的青梅竹馬。

  明明個子矮小,但嗓門不但很大,態度也很狂妄。

  身為孩子王的他,受到我們女生圈子的討厭。

  這也是當然的,誰叫他個性傲慢又囂張又我行我素。雖然日後他在學校變成受到眾多少女愛慕的對象,但還是小學生的我們還不明瞭何謂戀愛,經常因為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起爭執。

  其中,每次都是坐輪椅的我成為被他欺負的對象。

  「哼!不聽我的話,我就要這樣對付你!」

  「哇!住……住手!」

  小孩子其實很殘酷。

  他用力踹飛我的輪椅,擅自轉動手推輪,讓我連人帶輪椅摔倒在地。無法動彈的我是不曉得體諒他人的野孩子的絕佳目標。

  「隼人同學好差勁!快道歉!」

  「千秋生病了耶!」

  「呼嘻嘻嘻!懊悔的話就追上來啊!」

  然後──

  最後總是我被獨自拋下,大家衝去追隼人同學。氣呼呼的朋友不曾追上隼人同學過,因為他從小運動神經便特別發達。

  「嘿!圓點!」

  「討厭!去死!」

  「嗚嗚……拉我起來啦……」

  只聽得見朋友從遠處傳來的尖叫聲,現場只剩下抽抽噎噎哭著的我,以及躺在旁邊的輪椅。朋友全被隼人同學搶走,他今天也用響亮的嗓門大喊出內褲的顏色。

  (我絕對……絕對不原諒他!)

  我對著流下的淚水發誓。

  我真的──很討厭他。

  我們的關係是在小學三年級時產生了變化。

  「月村同學,你今天也能留下來上課嗎?我想幫你補回因為住院沒上到的進度。」

  「好,我明白了。」

  年滿九歲的輪椅少女。

  周圍已經沒有任何一個可以稱為朋友的人。

  原因是無聊至極的遷怒。我因為身體不適而長期住院,恣意大發脾氣,不光是對家人,連沒有來探望自己的朋友也成為攻擊對象。結果,久違回到校園,卻發現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月村同學,呃……換個話題,你跟朋友處得好嗎?」

  「老師,請放心,沒有問題。」

  我應該是從這個時期開始使用敬語。

  不光是老師,對家人、朋友、同學也是。

  這是在對孤零零的現實表達不滿、表達抗議。對擔心自己的老師也用這種傲慢的態度,我過著孤獨的生活。

  然而──

  「嗨♪留下來用功真累人啊~」

  (……唔。)

  然而卻有一個人──

  讓我怎麼樣都不想對他使用敬語。

  那是在某天放學後──我獨自在教室等待老師時的事情。

  「喔,千秋也變成笨蛋一族啦?嘻嘻嘻。」

  「不要把我跟你相提並論。還有,我不是說過叫你不要直呼我的名字嗎?」

  與來到教室的他一對上視線,便開始唇槍舌戰起來。

  日向隼人。

  我在世界上最討厭的這個人,由於是世界上最笨的人,所以跟我一起被留下來補課。

  升上小學三年級的他依然沒有太大改變。

  總是靜不下來,整天講個不停,四處跑來跑去。

  仍維持矮小的體型與碩大的嗓門,被女孩子討厭,愛掀女孩子的裙子,與以前完全沒有改變。

  然而只有一件事──

  只有一件事不同。

  「吶,千秋,今天可以去你家嗎?我們一起玩吧。」

  「不要。為什麼要讓你來我家?」

  不知為何──

  從這時開始,他變得格外愛纏著我不放。

  顧慮到沒有朋友的我──但我想應該不是這樣。他感覺不像是會思考這種複雜事情的人,感覺比較像是出於內心的單純表現。

  可能會被笑是自作多情……但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因為他對我抱有異性意識。可能真的只是我自作多情。

  「一下子有什麼關係。好不好?我會請你吃東西。」

  「我不是說不要了。不要對我說話。」

  然而,當時的我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用冷淡的態度地回應他。

  因為我已經發誓了。

  對著年幼的自己、對著懊悔的回憶、對著滑過膝蓋的悲痛眼淚。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原諒他──

  可是,我的這股決心輕易便被推翻了。

  「嘖,真無聊。話說回來,千秋的裙子會不會太長了?短一點比較好吧?」

  「要是沒有某個色狼的話。還有,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小千♥」

  「……噁心。」

  「嘻嘻嘻,你也可以喊我的名字。」

  「才不要。」

  我們的對話內容相當無聊。

  這時,他突然說了一句話。

  「你的腳還沒有痊癒嗎?」

  「────咦?」

  突如其來的這句話。他的這句話真的太過突然。

  彷佛帶著寂寞、帶著悲傷、帶著懊悔。

  平常的那張笑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第一次看見與聽見的表情與聲音。

  或許因為這個突然的展開而亂了手腳,於是我慌張了起來,意氣用事地說道:

  「一……一輩子都不會痊癒了。我這輩子只能坐輪椅,永遠無法走路。」

  冷酷的語氣中彷佛帶著責備。

  說完這句話,我立刻便感到後悔。

  「……對不起。」

  「什────」

  他哭著道歉。

  他忍著盈滿眼眶的淚水,發自內心悲傷地說道。我立刻恍然大悟,他是在為小時候的事情道歉。我以為他老早就忘了,完全沒有放在心上,我一直這樣認為。

  「……沒關係,我沒有在生氣。」

  (──咦?)

  我邊說邊質問自己。

  決心呢?

  懊悔呢?

  不是怒氣沖沖地說絕對不會原諒他嗎?

  然而這些跟眼前的景象相較之下,顯得微不足道起來。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人會為了自己哭泣。

  這件事──告訴了我,孤零零一人還是很寂寞。

  「……好喔。」

  「咦?」

  「……我說你今天可以來我家玩。」

  「唔!真的嗎?」

  忍不住想懷疑他是不是假哭。

  他立刻恢復平常的笑容。

  「好,那走吧,現在立刻就出發。直接蹺課。」他邊說邊推著我的輪椅跑了起來。

  「喂,不可以!怎麼可以蹺課!」

  我出聲抗議,他卻完全置若罔聞。

  「沒關係,沒關係!人生應該順著心情啊!」

  他說道,完全沒有停下

  腳步的意思。看見他那個模樣,被他推著輪椅回家的我只能感到錯愕。

  然而──

  我莫名湧上了一股不曾感受過的奇妙激昂感。

  「…………」

  他推著輪椅踏上回家的路上。

  印象中正值初夏時期。

  頭頂上的天空既蔚藍又高闊。

  背後襯著天空,讓他矮小的身體變得無比龐大。

  (這是……)

  露齒而笑的那張臉,似乎撼動了我。

  有個微小的聲音一直干擾著心跳聲。

  這股心情究竟為何──我是在很久過後才曉得。

  「真是的,隼人同學是笨蛋。」

  「啊哈。千秋,我這是天生的。」

  這是──

  我跟隼人同學久違多時的重逢。

  我們之後感情並沒有變得特別要好。

  維持著平凡無奇的同學關係。

  我們會一起留下來補課。

  我會教不擅長念書的隼人功課。

  因為某次不經意的對話,讓隼人的功課變得比我更好,換成是他教我功課。

  還會一起共度休息時間,一起上下學。

  除此之外……會進出彼此的家,假日兩人一同出門。

  就是這麼普通又平凡的關係。

  感情沒有特別要好,俗稱的普通朋友關係。

  之後我回想了這件事。

  為什麼──

  為什麼我會一直認定這是平凡的關係。

  「月村同學跟隼人同學是在交往嗎?」

  「咦?」

  是升上國中不滿一個月的事情。

  我仍沒有朋友,無法融入班上,某天放學後有個來自其他國小的同學向我搭話。是個外型出眾的美女,感覺自尊心很高,形同是班上的領導人。

  交往?我?跟隼人同學?

  「不,我們並沒有在交往。」

  「騙人。因為隼人同學炫耀上個星期天跟月村同學一起去了水族館──」

  「那又怎樣了?」

  「什麼──那……那不是約會的意思嗎?」

  「約會?」

  於是──

  我終於察覺到了。應該說,不得不察覺。

  回過神後,發現班上的女孩子都豎起耳朵偷聽著我們的對話。從氣氛來看,並非是出自單純的好奇心。

  「嗨,千秋,我們一起回家吧♪」

  「啊。」

  結果,剛好挑在這個節骨眼(?)出現的不是別人,而是隼人。

  他不知不覺間個子變得比我還要高,長相也增添了一絲男子氣概,是個髮型時髦的男孩子。露齒而笑的那張臉,讓我的內心有股無法言喻的安心感一涌而上。

  同時,方才態度強硬的那名少女,現在則紅著臉低下頭。

  班上的女生變得有些緊張起來。

  那個模樣,那般狀況。

  終於──我終於察覺了。

  「隼人同學。」

  「嗯?」

  「原來──你是帥哥嗎?」

  「……千秋,你的頭殼是撞到了嗎?」

  不需要他的提醒。

  我有種腦門被狠狠擊中的感覺。

  發現這件事後,我的國中生活變得有些辛苦。

  誠如之前所說,我原本便不擅長與人來往。結果我卻獨占了全年級最受歡迎的男孩子。無意間造成的這個狀況,當然讓同學感到忿忿不平。

  結果──

  雖然稱不上是霸凌,但國中時期的我一直遭受近乎霸凌的攻擊。

  (……又來了。)

  再次來到某天放學後。

  我從廁所回來後,發見桌上滿是垃圾。

  或許是不敢對身為殘疾人士的我動手,然而,每天都會受到這類騷擾、排擠、漠視等精神攻擊。我嘆著氣,收拾桌上的垃圾。

  可是──

  當時的我並沒有對自己身處的狀況感到很在意。

  這是因為──

  「嗨,千秋!今天放學要繞去書店逛逛嗎?」

  「啊,隼人同學。好啊,我也有想買的書。」

  一如往常的時間點與聲音。

  充滿活力地出現的人是我的青梅竹馬隼人同學。他理所當然般地握住我的輪椅,「GO!GO!」邊喊邊推著輪椅前進。

  這幅光景──

  這個狀況──

  「憑什麼……淨是月村同學。」

  「好羨慕……」

  (……這可不是我的錯。)

  我重新見識到隼人同學的人氣。

  老實說,我當時充滿著優越感。就算多少受到欺負,但相對的,可以獨占隼人同學。只要這麼一想,霸凌行為充其量也只是羨慕與嫉妒的體現。雖然形容方式不太妥當……她們彷佛是壞心眼的後母與姊姊,而我則是灰姑娘。

  然而──

  「王子……嗎……」

  「嗯?千秋,你說什麼?」

  「沒事。」我邊回答邊陷入思考。

  若我是灰姑娘,隼人同學就是王子。我回想起剛入學時的那句話。

  『月村同學跟隼人同學在交往嗎?』

  (……我們算是什麼關係?)

  我們在十字路口等待紅綠燈。

  我轉過頭,抬頭看向背對著太陽的少年。

  仔細觀察後,發現他確實有一張可愛的長相。清爽又討人喜愛,笑容十分迷人。充滿活力又溫柔的地方,果然能夠刺激母性本能。

  然而──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我還是能夠──

  我還是能夠很篤定地這麼說。

  這不是戀愛,我沒有在談戀愛。

  雖然他對我很溫柔,可是稱為戀愛似乎顯得太親近。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不明瞭戀愛。即使思考他的事情,浮現在腦海的只有他小時候幼稚又頑皮的模樣。態度傲慢又囂張,自以為是又我行我素……

  「我果然還是討厭你。」

  「咦咦!為……為什麼突然說這種話!」

  「哼,沒事。」

  我不悅地別過臉去,隼人同學對我突然的態度轉變感到困惑,連忙試著用各種話題來取悅我。可是,我完全沒有賞臉。我不覺得自己有錯,因為……因為──

  「沒錯,我討厭你。嗯。」

  「餵……你從剛剛到底在說什麼~」

  我自信滿滿地對一臉困惑的隼人同學這麼說道。

  然而,這個想法瞬間便瓦解了。

  「嘰嘰嘰……」

  「隼人同學,我果然還是討厭你。」

  在某個假日的黃昏時分。

  我們兩人在街上閒晃,回家時剛好經過一座可以眺望城鎮的小山丘。夕陽太過美麗奪目的關係,「我想要在更前面欣賞」我這個任性的要求,正是一切的開端。

  這座可以將街景盡收眼底的小山丘,只設有不牢靠的柵欄,而且還呈傾斜狀,所以輪椅繼續前進會顯得過於危險。可是,我想要在更前面欣賞夕陽時分的街景。

  這麼一來,最理想的方式是由男孩子抱著走到前方欣賞景色。

  所以現在隼人同學正抱著我……

  「千……千秋……你是不是吃太多了?」

  「才不是!是你的手臂太瘦弱!」

  完全沒有揮灑青春的感覺,我們互相推卸責任。

  我可以發誓,我才不會胖。雖然隼人同學的個子比我高大,但跟同年齡層的男孩子相比明顯矮小,所以問題無疑是出在隼人同學身上。結果卻牽拖到我身上,我果然還是非常討厭他。

  (我果然才沒有談什麼戀愛,誰會喜歡上這種不可靠的男孩子。)

  隼人同學抱著我前進,我則在內心這麼告訴自己。

  假設在不久的未來,出現有個可以輕鬆將我抱起的男孩子。

  要是真有那種人,比起隼人同學,我肯定會喜歡上那個人。不但個性溫柔,個子高又有力氣,要是有這種人,隼人同學完全無法與之比擬。換句話說,這證明了我根本沒有喜歡上隼人同學──

  「哇喔喔!果然很壯麗!」

  「哇啊……」

  正當我思考著這些事情。

  隼人同學終於來到瞭望台的最前端。鄰海的城鎮在夕陽餘暉下,被染上溫暖的憂傷顏色。

  寧靜又祥和,然而卻流露著一抹孤寂。

  無可取代的時間圍繞著我,逐漸西沉的夕陽帶來一股焦躁感,彷佛──寶貴的事物正在一

  點一滴地流逝著。即使如此,我仍想要永遠沉浸在夕陽景色之中。為什麼,為什麼世界是如此的美麗。

  「千秋。」

  就在這時。

  「什麼?怎麼了──啊!」

  「…………」

  一切來得太過突然。

  「什麼……什麼……什麼……!」

  「嘻嘻嘻嘻,是你自己要發呆~」

  隼人同學──

  親了一下我的臉頰。

  身體發熱了起來。頭腦無法正常運轉。臉頰上的觸感遲遲沒有消失。

  他……他做了什麼──什麼?

  「你做什麼啦!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嘿嘿嘿!因為你很可愛嘛♪可以再來一次嗎?」

  「餵──不要……給我住手!我要捏你喔!」

  做什麼?我聽不懂,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

  我明明這麼堅信著。

  堅信著這不是戀愛,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堅信著自己討厭他。

  我的決心再次──輕易地被他推翻。

  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希望再被他親一次。被男孩子抱著的自己、被男孩子親吻的自己,自己──居然會為自己身為女孩子感到喜悅。

  我絕對不願意相信這些。

  「我果然……果然還是討厭你!」

  …………

  ……隔天。

  我不知為何買了音樂播放器跟耳機。

  是喜歡的連續劇的一幕場景,一對男女分別各戴著一支耳機,緊貼著彼此的臉龐。到了最高潮的那一刻,男方親吻了女方。我知道這不像我的作風,但這是我內心中理想的情侶模樣。

  於是,我忍不住想嘗試看看。

  並非是抱著期待。

  只要嘗試看看就能夠明白。從小學三年級開始,這個一直干擾著心跳聲的神奇聲音究竟為何。我終於可以找出真相了。這不是戀愛,我才沒有喜歡上他。肯定不會有任何感覺。因為……因為因為……

  因為我討厭他……

  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過去的時光是那麼地璀璨光輝。

  之後我的人生宛如跌入谷底般,深陷絕望之中。

  國中三年級時,我的雙腳奇蹟似的可以稍微移動了,只要加以復健,或許能夠走路。

  然而,這個好消息反而將我逼入絕境。

  好辛苦、好痛苦、好難受。

  我脆弱的心靈無法承受復健的痛苦。我選擇放棄,逃離這一切。

  雙親責備這樣的我,或許是發現必須嚴厲對待我才行。可是,這只是加深了家人之間的鴻溝。我跟姊姊的關係也一直惡化,最後我只能詛咒自己半吊子的雙腳。

  隼人同學成為我唯一的救贖。

  我極其所能地依賴他。

  因為他這麼對我說。

  你不需要走路,我會一直幫你推輪椅。

  他也這樣對我說。

  你不需要交朋友,我會一直待在你身旁。

  既然如此,這樣就夠了。就算不被父母與姊姊諒解、沒有任何朋友。

  就算會永遠持續下去,活在沒有朋友的世界。

  我還有隼人同學。隼人同學會一直在我身旁。

  既然如此,這樣就沒有任何問題了。他不會從我的身旁消失。

  我們兩人的時間會永遠持續下去。

  於是,我一直依賴著隼人同學。

  不斷依賴,不斷依賴。

  依賴到無以復加。

  突然有一天──

  報應降臨了。

  「月村同學……每次來探望你的男孩子出了車禍……」

  那天護理師顯得十分慌忙,年紀尚輕的護理師利用工作空檔跑來告訴我這件事。直到她被叫走之前,我仍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騙人……騙人。」

  我喃喃自語著,但內心已經明白了一切。

  之前響起救護車的警笛聲、車禍。

  答案只有幾種可能性。

  「隼人同學……等等……不要拋下我一個人……」

  絕望朝我席捲而來,我無法走路,甚至無法一個人走到病房角落的輪椅。明明有可能可以走路,明明有機會可以走路,結果我選擇逃避──

  「來人……來人啊!幫幫我……幫幫我!」

  對崩潰呼喊的我伸出援手的是同病房的老婆婆。

  竟然讓年邁的病人做這種事,當時我有好好道謝嗎?當時的我焦急到甚至想不起這些事。

  好不容易坐上輪椅,我立刻前往電梯。

  這裡是六樓,手術室位在一樓與二樓。急診患者應該是在一樓。我在電梯前這麼心想。

  然而,卻挑在這個時候。

  電梯一直沒來,不知道在拖拖拉拉什麼,停在上面的樓層。逐漸加深我的絕望。

  要是可以爬樓梯。

  要是雙腳可以爬樓梯。

  要是擁有可以爬樓梯的雙腳。

  至今不曾這麼懊悔過,甚至厭惡起一直以來只會依靠其他人的自己。

  「快一點!隼人同學要死掉了!」

  不顧其他人的眼光,我放聲大喊著,等到我搭上電梯時已經經過了一段時間。

  於是──

  「啊…………」

  當我抵達手術室時,他的家人站在前方。

  失去兒子的父母崩潰大哭。

  見到這一幕,我頓悟了一切。

  他,隼人同學他──我最討厭的青梅竹馬。

  已經從這個世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記得之後的事情。

  回過神後,只剩我留在冷冰冰的走廊上。

  好冷,好暗,好想死。

  漆黑籠罩了整個世界。

  「隼人同學……就算我繼續活下去──」

  沒錯,當我正要做出什麼決定時。

  沒錯,當我正要放棄什麼時。

  要稱為救贖,顯得太過殘酷──那個人出現了。

  「將你一半的壽命分給他吧?」

  「咦──」

  那就是什麼?

  出現在我面前的是希望,抑或是絕望,我至今仍會時常夢到。

  這是──我與隼人同學的第二次機會。

  同時,成為了認識「他」與「她」的契機。

  「要去見他?我嗎?」

  是在即將入冬的寒冷日子。

  之後──半年前左右的那一天,我們突然展開了雙心同體生活。已經去世的隼人同學不知為何每隔一天便會占據我的身體,我們過著透過錄音器互動的奇妙生活。

  在這段期間,發生了超乎預期的展開。

  『真的啦!除了我們以外,也有其他雙心同體的傢伙!我約好要跟對方碰面,希望千秋可以赴約。』

  從戴在右耳的耳機傳來昨天的我留下的訊息。

  充滿活力的語氣與平常的他一模一樣──然而,聲音卻是我的,我至今仍無法習慣這個不可思議的感覺。

  話說回來……咦?除了我們以外還有雙心同體的人?真的嗎?

  『千秋,我要跟你說有些嚴肅的事情。我還是認為你需要朋友。至今我認為只要有我在就夠了──但那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正如你所知,我復活的時間已經確實在減少,所以這是一個機會。若對方跟我們抱著同樣的痛苦,千秋一定可以跟對方成為好朋友!千秋,你要跟那傢伙──成為朋友。』

  「……這種事情……」

  接下來他說了這段話。

  聽完訊息,我不知嘆了第幾次的氣。

  可以藉著雙心同體生活不用跟隼人同學天人永隔,讓我真的感到很感激。無論是什麼形式都好,只要仍可以跟他一同活下去。我是發自內心感到慶幸。只要他仍待在我的身旁、仍願意留在我身旁,即使無法相見,必須靠某種形式來聯繫彼此,無論要犧牲多少壽命我都在所不惜。至今我仍是真心這麼認為。

  可是──同時這也帶來了新的煩惱。

  被禁錮在不良於行的身體裡、因為隼人同學的死,在學校遭到孤立與拒絕上學。以及……必須面臨其中一方必須消失的殘酷命運。徵兆已經出現。遲早將會面對那一天。正如畫室日誌上所寫的──我與隼人同學即將在不久的未來面臨永別。

  不要,我不想跟他分開。

  我想跟他永遠在一起。可是,卻無法實現。

  我不可能活在沒有他的世界。然而,也不能讓他被困在這具身

  體,自己卻消失。我已經……不需要朋友。藉由交到朋友,讓自己做好承受失去你的心理準備,我也不願意去這麼做。我……我真正所期望的是──

  「…………」

  然而──

  結果我還是無法反抗隼人同學,只好去見另一對雙心同體組。

  當天。

  提早三十分來到約定地點的車站前,我躲在角落窺視著狀況。

  然後按照約定的時間,手機收到通知已經抵達的郵件。

  『我是今天跟你有約的坂本。我抵達車站了,你在哪裡?』

  接下來描述了坂本同學的服裝特徵,看到郵件後,回信前,我開始尋找他的身影。

  應該不是討人厭的人吧,從他提供的服裝特徵來看,似乎是名男性,而且好像不是輕浮的人。話說回來,不知道歲數是否接近。

  我抱著不安,移動著視線,一心祈禱著自己的猜測會落空。以正面意義來說。

  於是,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左顧右盼了十秒鐘左右。

  終於發現了坂本同學的身影──

  (咦──什……什麼?)

  ──我感到戰慄。以負面意義來說。情況真的糟到了谷底。

  騙人。騙人的吧。告訴我這是假的。

  當時我會有那種想法也是情有可原。因為,今天即將見面──而且被迫要跟他成為朋友的坂本同學,他的外表……

  超級!驚人無比!

  他是讓人聞之色變的兇惡小混混!

  長瀏海遮掩著眼神兇狠的雙眼。

  身高遠比隼人同學要高上許多,身上散發著一股儼然就是流氓的氣息。而且不時喃喃念著「要……練習……笑容才行」。

  ──猙獰一笑。

  於是──

  他毫無畏懼地露出惡魔般的微笑。不行,不行,絕對不行。竟然……竟然叫我現在要跟那種人單獨交談。

  (怎麼辦……會被侵犯……)

  我忍不住感到想哭,最後憑本能做出相當卑鄙的行為。

  我寄郵件告訴坂本同學自己是剛好出現在車站前的清爽少年,想藉由他的反應來確認是否能夠守住自己的貞潔。

  結果──

  「你……你好可愛喔!是我的菜!啊哈哈!」

  (咦?他真的說了?)

  「喂!你對我的男朋友胡說什麼啊?」

  (奇怪?面對女孩子卻在發抖……?)

  「等等!我一直想見你!你知道我有多麼──」

  (……感覺他快哭出來了。)

  「噁心死了!去死!」

  (啊,果然真的哭了。)

  「……………………」

  …………

  俗話說不應該用外表去判斷一個人,剛剛的發展讓我理解到這句俗語是正確的。

  不要緊,看來完全不用擔心會被侵犯。

  因為那個人──只是個膽小處男。

  (總之姑且先聽他說說吧。)

  「沒想到你真的會照做。你那副滑稽的模樣,讓我看得很愉快。」

  「────哇唔!」

  我並不想跟他成為朋友。我已經決定不交朋友──毋須活在沒有隼人同學的世界。

  他聽到我的聲音嚇了一跳,表情僵硬地轉了過來。

  意外的是,仔細一看,那張苦瓜臉其實長得頗為帥氣,而且緊握著暖暖包的那隻手,莫名給人有種溫柔的印象。

  然而,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事。

  我不打算跟他成為朋友。

  永遠無法走路,孤零零一個人。

  一想到隼人同學,我便如此下定決心。

  「坂本同學,初次見面。我就是與你相約見面的月村千秋。」

  「你是…………千秋…………小姐?」

  之後我才體悟到一件事。

  今天的這一刻、這個瞬間。

  在瑟瑟寒風的吹拂下,枯葉漫天飄舞。

  我──有了一個美好的邂逅。

  這就是我們與他們的邂逅。

  *

  我永遠不會忘記之後發生的事。

  他與她拚了命撬開我緊閉的心門。

  夢前同學的善良。

  秋月同學的強韌。

  雙心同體,一正一反。

  這兩個人是如此的完美,一旦他們對我施展攻勢,我脆弱的心靈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我的內心一點一滴地被融解,不知不覺間稱呼彼此的方式也改變了。甚至還被公主抱。於是,我──

  「……我們可以從朋友開始做起。」

  「咦────?」

  在天色昏暗的清晨。

  受到夢前同學的鼓勵、秋月同學的支持。

  更重要的是,因為與隼人同學心靈相通而讓自己學會走路的那個早晨,我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秋月同學雖然感到驚訝,仍溫柔地露出微笑。我不會忘記那張笑容。

  我終於擁有活下來的意義。

  即使是在隼人同學消失後的這個世界。

  ────

  ──

  「哎呀,小姐,上次真是謝謝你。」

  「咦?」

  某天──

  漫長的冬天結束,在天氣逐漸暖活的某天。

  我坐著輪椅外出,有位素不相識的老奶奶叫住了我。

  「你不記得了嗎?我跌在地上爬不起來時,是你溫柔地伸出援手吧?我還記得是個坐輪椅的美麗少女。」

  「咦──喔……喔喔!是那時!不,不用客氣。」

  我立刻編了一個謊話。我不記得這件事。

  然而,答案只有一個。是另一個我──隼人同學出手救了老奶奶。

  老實說,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隼人同學為許許多多的人帶來了笑容。所以,常常有人會笑著感謝我。我很喜歡這個瞬間。什麼都沒做的我,不應該厚臉皮接受其他人的感謝,但是,這一刻讓我可以確實感受到他的溫柔。至今發生過不少次這種溫暖人心的小插曲。結果,我卻是能夠走路後才發現到這件事的美好。自己居然意氣用事到沒有發現這件事,不禁對脆弱不堪的自己感到有些難為情。

  (好,今天也要努力。)

  這件事先擺到一邊,今天我是前來做慣例的復健。

  之後,我學會走路、與秋月同學、夢前同學成為朋友,然後化解隼人同學的牽掛後,接受殘酷命運的我跟隼人同學,討論了如何運用剩下的時間。

  秋月同學與夢前同學似乎決定要留下許多回憶。

  秋月同學說過,要留下千千萬萬、數不盡的回憶,讓自己不會忘記夢前同學曾經存在過。夢前同學似乎也予以贊同,偶爾聽他們談起這件事,比起提議的秋月同學,夢前同學似乎更加興致勃勃地製作著回憶。看來秋月同學還會繼續辛苦下去。

  另一方面。

  我們決定一如往常地度過剩餘的時間。

  沒有特別打算做什麼,也不打算有什麼新展開。

  一如往常,按照以往的生活。

  靜靜地──

  靜靜地面對不久即將到來的那一刻。

  是隼人同學這樣提議。這就是我跟隼人同學之間的雙心同體。這樣的日常生活,對他似乎才是最幸福的時光。

  我當然沒有任何意見。

  與隼人同學之間僅剩的時間,我堅信已經沒有比這更幸福的日子。我決定接受這樣的時間。

  我不會哭。

  絕對不會哭,我發自內心發誓──

  來到的復健地點是我第一次學會走路的地方。

  矮小的男孩子與高大的男孩子,這兩個男孩子分別在這座小山丘抱著我眺望街景。可是,今天我只有一個人。我拄著拐杖,從輪椅上站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全身汗水淋漓。

  我喘著氣。

  竭盡全力,隨著心跳加快,體溫彷佛燃燒了起來。

  我活著,今後也要活下去。

  沒錯,我這麼告訴自己。

  「啊,找到了。」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等到太陽轉變成夕陽時。

  我終於走到可以眺望街景的地方,然後發現了那個東西。

  「隼人同學,我今天也有努力喔。」

  我對著黏在柵欄上的一張SD記憶卡說道。為了不被雨水淋濕,仔細地裝在塑膠袋裡,並裝飾著美麗的緞帶。為了獎勵終於走到這裡的我,是昨天的我準備的小小獎品。我立刻從口袋中拿出錄音器

  ,將記憶卡插入插槽。

  開始聆聽他的聲音。

  這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幸福時光。

  『千秋,辛苦了!你今天也有好好努力喔!』

  耳機傳來他的聲音,我專注聆聽著。

  他今天講的是以前的回憶。隼人同學開心地暢談著小時候的回憶,發生了好多好多的事情。我閉上雙眼,沉浸在回憶中。接著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有股他彷佛就待在我身旁的感覺。

  離我非常近。

  接著他開始對我述說。

  他的臉、聲音,我至今能夠記得很清楚。然而,遲早會從記憶中淡去,再也想不起來。在沒有他的世界,在永遠無法見到寶貴之人的這個世界。

  我──

  『……千秋。』

  就在這時。

  『呼嘻嘻,千秋,你現在快哭出來了對不對?』

  「咦!」

  忍不住──

  明明在戶外,我卻忍不住大喊了出來。

  彷佛像在與他對話,讓我頓時大驚。對自己的內心被看穿驚訝不已。嚇……嚇了我一跳,為什麼會──

  『啊哈哈,你在想為什麼我會知道吧?我當然會知道啊~因為我們可是青梅竹馬耶!一直待在一塊喔,我是最理解千秋的人。因為我最──』

  然後──

  接下來的那句話,是超乎我想像的獎勵。

  『因為我最──喜歡千秋了。』

  「────咦?」

  …………

  ……

  錄音器不自然地在這裡停止播放。不像平常那個吊兒郎當的他,這個結束方式彷佛可以想像出他害羞的模樣。那句話,那個突如其來的告白,反應不過來的我,只能呆愣在原地。

  「……好狡猾。」

  好狡猾好狡猾。

  我只能這麼想。明明是隼人同學要我不要哭,叫我要用笑容送他離開。竟然如此用心地……如此心用地──

  想讓我──感到開心。

  「…………」

  我忍著淚水,小心翼翼地將SD記憶卡收進口袋裡。這個錄音檔,光是今天我大概會重播超過上百遍。為了以防萬一,要將錄音檔備份起來才行。或許也可以設成鬧鐘鈴聲。總……總之……我要心花怒放地在棉被中慢慢不斷聆聽這個錄音檔。

  「好──」

  於是我也下定了決心。

  我將錄音筆切換成錄音模式。輕咳一聲後,準備留言給隼人同學。

  我也有……我也有……

  我也有──一直想說的話。

  「隼人同學,我跟你說,其實我也……」

  明明說自己最了解我,對最重要的事情卻渾然不知。我長久以來懷抱的心意──直到今天還是沒有察覺。

  「我對你──」

  那天我花了好幾個小時錄音,到了晚上仍沒有錄完。

  我不斷反覆錄完又刪、錄完又刪,連自己都納悶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一直反覆著這個動作。

  頓時回想起來──

  青春的記憶、永遠回不來的記憶、深信幸福將持續到永遠的那段時期。

  兩人各戴一支耳機,臉龐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對他的側臉深深著迷,暗自希望兩人可以就這樣接吻。

  其實當時就想將自己真正的心意說出口。

  「我對你──」

  我很幸福。

  彼此的心意能夠相通,竟然是如此幸福的事情。

  了解到這件事後,讓我更加感到寂寞與悲傷。

  所以──

  我果然還是對會讓我產生這種心情的隼人同學──

  我果然還是──很討厭隼人同學。

  我沉浸在幸福之中,傾訴著愛意。

  兩人的最後時光就這樣過去了。

  隼人同學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一如他的作風,他討厭離別時哭哭啼啼。最後留下來的話是『我會在那個世界成為職業足球選手!』話說回來,他以前也說過這種話,我不禁莞爾一笑。

  生活恢復原狀。

  生活不再是相隔一天,而是漫長的一星期。

  失去了原本背對背的他,過著寂寞的每一天,讓我悲傷不已。果然只要一悲傷就會感到想哭。可是,我不會哭泣,因為我跟隼人同學約定好了。

  溫柔的他為我留下了──

  無可取代的朋友,以及美好的回憶。

  然後更重要的是,留下來讓我可以面對任何難關的「堅強之心」。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我──

  「……好。」

  我鞏固決心後,緊握住拳頭。

  我抬起頭,不讓眼淚滾落而下。

  既然如此,我──

  「只能去努力了。」

  ────

  ──

  「啊──」

  「早安,從今開始我不會請假了,不用擔心。」

  ──隔天。

  我去了學校。

  升上三年級後,坐在我鄰座的是之前有過淵源的少女。

  是曾經對隼人同學愛慕不已的少女,將無法排解的悲傷發泄在我身上,將隼人同學的死怪罪在我身上──甚至跑到家裡來痛罵我。讓我對秋月同學坦白一切的少女。命運之神還真會安排,我抱著想要認識朋友的心情,久久前來學校上課,結果她卻坐在我的旁邊。

  然而,我已經想通了。

  「哼……真敢說那種話啊,隼人同學都是因為你──」

  「是啊,或許是我造成的。所以,我決定要連同隼人同學的份堅強活下去。能請你務必將對隼人同學的愛意灌注在我身上嗎?」

  「什麼────」

  班上的氣氛頓時為之凍結。

  我可以輕易看出她正在生氣,也曉得自己說了充滿挑釁的話。

  然而,我沒有低下頭、沒有逃避,要是接受了軟弱的自己──便不會有人喜歡我,不會有人想跟我成為朋友。

  既然如此,首先要讓自己變得堅強,我是這麼認為。

  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會哭泣,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會逃避。

  如同隼人同學與夢前同學一樣。

  如同堅強無比的那兩個人一樣──

  「從今以後也請各位多多指教。」

  「唔……!」

  她會故意刁難我是可想而知。

  可是我不會放棄。

  被刁難的話,就要挺身面對。絕對不能哭泣,要對抗自己的過去。

  隼人同學會露出什麼樣的笑容去面對。

  夢前同學會露出什麼樣的怒容去面對。

  然後──

  我回想起那張軟弱的兇惡臉龐,明明個性純樸,卻不知為何沒有選擇逃避的奇怪男孩子。

  秋月同學──我想像著他會如何去面對。

  「請不要再欺負我了!有這種閒功夫的話,可以跟我成為朋友嗎?」

  「月……月村同學,你是怎麼搞的……我懂了!我不會再管你了!」

  結果──

  剩下的高中生活我依舊沒交到朋友。

  人生沒有那麼簡單,我重新體會到這件事。

  我悄悄地拔出SD記憶卡,裡面放有隼人同學留下的訊息。

  我播放錄音檔,聆聽他的聲音,試著為自己打氣。

  結果似乎是拜此之賜──

  那天晚上,我夢見了隼人同學。

  我拚命向他撒嬌,他也不斷地安慰我。

  隼人同學這麼說道。

  你已經很努力了,這次的經驗肯定會在下次有所發揮。

  只要活著,便會有下次。

  這句話是真的。

  或許是因為高中生活形同戰場。

  之後認識的人個個溫柔善良,在我眼中彷佛是天使一般。

  隨著時間流逝,季節更迭。

  我──升上了大學。

  「吶,千秋,你有在聽嗎?」

  「咦──喔,抱歉,你說了什麼?」

  「真是的,聯誼的事情啦!千秋願意參加的話,馬上就召集得到男孩子,可惡!仗勢著自己是美女,就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時值冬天。

  在那之後──與秋月同學認識之後,經過了大約兩年。

  地點是在大學內的交誼廳。

  我與幾位朋友圍在簡單的桌子旁,有說有笑地聊著天。

  從旁人眼光來看,是平凡到不行的景象,然而,對於

  兩年前的我是難以相信的景象。

  我居然會笑著與隼人同學以外的人聊天。

  我居然交得到可以互稱名字的朋友。

  其他人或許會覺得誇張,對我來說,無疑是奇蹟似的兩年。

  這兩年我品嘗到邂逅的喜悅與離別的悲傷。

  離別讓人難過又寂寞,我至今只要一想到隼人同學,晚上偶爾仍會忍不住想哭。

  然而,我跟他擁有成千上萬的回憶。無論經過多久,永遠都不會褪色。今天仍能夠清楚回想起我倆邂逅時的回憶。我確實曾經與他心靈相通。我試著想像離別時的模樣,他肯定是笑著揮手。正是那個笑容讓我能夠一直堅強下去。

  人──活著正是為了邂逅與離別。

  假如真是如此,今後肯定還會有其他邂逅。

  新認識的人、懷念的人,以及最愛的他。

  只要我還活著──邂逅便一定不會有結束的一天。

  今後又會──

  「…………?」

  交誼廳的入口。

  有一名與大學格格不入的可愛少女。

  手裡緊握著暖暖包,讓人聯想到兩年前的秋月同學。

  那張苦瓜臉──也與秋月同學有幾分神似。

  然後,她朝這裡跨出步伐──

  ────咦?

  「要舉辦聖誕派對。」

  「咦?」

  「是哥哥拜託我來的,他希望你務必賞臉參加。」???

  哥哥?

  「……呃,請問你是哪一位?」

  「我是坂本秋月的妹妹,坂本雪瑚。」

  「──!」

  出現了新的邂逅。

  她那張可愛的苦瓜臉,讓我產生了這樣的預感。

  隨著季節更迭,一年邁入尾聲。

  那是與隼人同學離別之後──

  經過了一年半,聖誕節即將來臨前的事情。

章節目錄